濱江辦事處計生辦主任叫張國香。

歐平去年調濱江辦事處上班的第一天到各部門去,第一次看到她。沒幾天,張國香來給他匯報工作。

“歐書記,你今天有空嗎,我來給你匯報一下計生工作,這幾天我看你都忙得很,我來了幾次,你辦公室都有人。”張國香的話說得很隨意,沒有笑意,好像滿腹怨氣的樣子。

“哦,你說!這幾天來找我的人就是有點兒多!”歐平覺得人家來了幾次,有些對不起,趕快說。來了幾天,他知道她是辦事處的幹部,但是哪個部門的,叫什麽名字,又一時記不起來。那天看見她,就好像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女人似的。對全區的幹部,包括鄉鎮辦的,他在區委時絕大多數都見過。

“我叫張國香,在辦事處管了多年的計劃生育工作……”張國香自報家門以後,具體但不囉唆地把全辦計生工作的情況和他們現在在做的工作說了一遍,最後說:“歐書記,你現在來當濱江辦事處的書記,你要支持計生工作喲!”

“那當然,計劃生育是基本國策,哪敢不支持!”歐平看這個女人說話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但是眼睛在不停地掃視著自己,察看著自己的臉色,覺得這個女人不尋常,把一項工作簡明扼要地說得清清楚楚,應該有些能力。

聽了張國賢的工作匯報,歐平下樓去上廁所。回來,到副書記李敏的辦公室去坐。說實話,雖然是斜對門,但一天忙得很少有時間到這位區委辦的老下級辦公室裏坐。

歐平進去,在門口靠牆的長藤椅上坐下,李敏要給他泡茶,他連忙阻止,說他在辦公室裏已經泡起了。

“歐書記,剛才張國香找你來的?”

“啊!”

“這個女人你要注意喲!”

“注意啥?”

“你慢慢了解嘛——這個女人作風孬得很囉,你要警惕喲!”李敏說完,“咯咯咯”地笑起來。

歐平明白她說的意思,臉紅了一下。

李敏是不到三十的少婦,女兒上小學了,說男女方麵的事還有些羞澀,但也不是完全說不出口,為了進一步讓老領導警惕,李敏說:“據說她跟辦事處好幾個男的都有往來,就是對原辦事處的老程書記都要去勾引,還說人家程書記在辦公室裏摟她抱她什麽的。老程書記你應該記得嘛!”

歐平咋不記得,那時他在宣傳部,老程書記是鄉鎮辦書記裏年齡最大的一個,平時非常嚴肅。據說,他是從原縣公安局調過來的,愛穿一身黃色公安裝,個子不高,又瘦,愛抽煙,人黃黃的,精明中帶著些萎靡,也就五十多一點兒歲數,看起來就完全是一個老頭兒。張國香竟然連他都看得起?是為了人,還是為了權?

歐平陷入沉思,回答了李敏一句話:“那咋記不得!”

李敏是個樸實單純的女子,先在紀委工作,到重慶西南師範大學習,回來留在區委辦當打字員,後來有了專業打字員,又去做保密、檔案、信息等工作。有時打字員沒在,有急件,領導就叫她上機。那時是老式打字機,要一個字一個字地抓,很辛苦,但是她從無怨言,對誰都是一笑,說話細聲細氣,很受區委各部門的好評。到濱江辦事處前,她在區委辦從事一般文字工作。從區級機關到辦事處,是為了推動幹部下基層工作,也是組織上為了培養她。

歐平和李敏在區委辦是直接的上下級關係,現在是領導和助手的關係。他對李敏的印象和區委機關的大多數人一樣,覺得她踏實、可靠。所以,他把李敏對他的告誡牢牢地記在心裏。

歐平從來不單獨叫張國香到自己辦公室來談工作。平時即使對麵相遇,也從來不招呼她,她招呼他,除了應付性地答應一聲,沒說過第二句話。

歐平發現,張國香喜歡到主任張東生的辦公室去。有時是在說工作上的事,多數時間是在閑聊。一個辦事處主任,各部門的負責人和辦事員要請示匯報的事情很多,聽到他們在說私事,不少人本來去找張東生,瞄一眼就轉身走了。歐平是黨委書記,有時要找主任張東生商量工作,他不知道他們有什麽不正常,一來就直截了當地走進去——不管他們在說什麽,他不該給他們讓路。

有多次,他突然走進去,兩個人都一臉的驚愕,張國香逃之夭夭,張東生麵帶羞色。有時候,張國香看見歐平來了,招呼都不打就飛快地轉身出去了。

歐平沒有想這些現象有什麽蹊蹺,他不知道張東生和張國香有事,而且在門大開著的辦公室,即使聽到他們在說私情,他又能怎樣。

歐平後來時不時地聽到有些女同誌來他的辦公室說工作上的事時抱怨:“這個事我本來不想打擾你,該去給張主任匯報,可是去了幾次,人家張國香在裏麵,所以我隻有來找你……”他也發現,有些男同誌,對待張國香的態度也有些異樣。

時間長了,歐平感覺到:主任張東生和張國香可能確實有某種特殊關係。

歐平記得副書記李敏說,張國香跟辦事處好幾個男同誌都說不清楚,經過他觀察,也可能確有其事——在一切場合,辦事處的那幾個男同誌說話說得無論有多高興多起勁,一旦說到計生工作,說到張國香,舌頭就伸不直,結巴了。

去年秋天,發生了一件事。

晚上,盧秀英上夜班去了,吃了晚飯,歐平一個人在家看電視。

“砰砰,砰砰砰!”突然有人敲門。

他站起來,邊往門口走邊問:“誰?誰在敲門?”

“我,歐書記!”門外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歐平推開門一看,是濱江辦計生辦主任張國香:“哦,張主任!你找我有事嗎?”

他把張國香讓進屋裏,自己在後麵關上門。他想不關門,又怕秋天蚊子厲害,飛進來了。

“快坐!”

“坐。你們這房子還大呢!”

“也不大,隻是有三個臥室,我們一兒一女,要三個房間才住得下。”

“哦,你是兩個娃兒哈?聽說老大去年考上名牌大學啦?”

“啊,也在省內!”

張國香坐下,他問她:“喝水不?”

她說:“不!我沒有經常喝水的習慣。”

他幾句話說完,正沒話說,張國香開口了。她說:“我們這次市裏組織到深圳、珠海去考察學習,我給你們女兒買了一個小禮物,給她拿過來。”

“唉,那不要!”

“你莫嫌棄嘛!一個女孩兒穿的短袖衫,幾十塊錢,牌子倒是‘夢特嬌’,但是假的,正宗的要好幾百!”

張國香手裏拿著的紙包著的東西就是她說的短袖衫,她打開,粉紅色,小翻領。

他說:“你大老遠買回來的,我看你穿也合適,你就自己穿,我們女兒是學生,她不能穿這麽鮮豔!”

管她怎樣,來者是客,他還是站起來給她倒了一杯水放在麵前,說:“喝水!”

說自己沒有經常喝水習慣的張國香還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都憋著不說話不行。他突然想起,張國香是第一次來,從老城到東城這麽遠,還找到這裏來,不容易,問她:“你是咋個找到我們這兒的?我們這兒不好找哦!”

“我們經常到計生委開會或辦事,知道區政府宿舍在這裏,走攏在門衛上一問,人家就說你在這裏住。”

“哦——”他這才想起,區計生委在下麵的小街上,離這裏不遠,張國香說的是實話。

張國香坐在那裏沒說話,也好像沒要告辭的意思,他覺得成年的一男一女,在門關著門的一室之內太尷尬,撒了一個謊說:“張主任,我現在出去有點事,你有啥明天在辦事處說,好嗎?”

“好嘛……”張國香雙頰飛紅,從座位上站起來,鏡片後麵的雙眼望著他。

張國香走時,把她拿來的短袖衫留在旁邊的座位上。他叫她拿走,她怎麽也不拿。

他無奈,不好同她拉拉扯扯,隻好作罷。

把張國香送到院子裏,等她走遠,他又轉身回家。

回家坐下,歐平舒了一口氣——終於送走了這個女人!

歐平後來一直在想,張國香為什麽選擇那個晚上的那個時間到他家來?她進門沒有問他愛人,有可能知道他愛人不在家,知道她在商業部門工作,這天晚上上夜班。她是怎麽知道的?她也知道他女兒不在家倒很簡單——她知道他女兒上高中,明年畢業,那時正在學校上晚自習,她的女兒在同一所學校讀高中,隻是低一個年級。這種女人啊,要拉一個男人下水,是處心積慮啊!

作為一個女人,張國香為什麽會這樣呢?

張國香年輕時是一個軍婚。那時的姑娘愛找軍人——軍人入伍時是經過嚴格體檢的,身體好是沒問題的,身高、五官也不會差;政治上根紅苗正,當了兵家庭是優待對象,軍人在社會上人人尊重。張國香的男人賈大榮就是這樣的人,家也是這樣的家。

但是,事情往往美中不足。

賈大榮在西藏當兵,高原寒冷缺氧,條件艱苦,但是他在部隊學醫,沒有天天頂風冒雪摔爬滾打過。

他們是突擊結婚,辦了酒席沒幾天賈大榮就遠離溫柔之鄉,進了雪域高原。蹚過男人河、入過男人懷抱的女人,寂寞是難耐的。新婚燕爾,天各一方,思念之苦無以言表。好在新兵期滿,賈大榮就回來探親,**,張國香懷上現在的這個女兒。以後,每年都有半個月探親假,但畢竟還是聚少離多,不能騁懷。特別難以想到的是,如果賈大榮天天爬山臥雪,累得筋疲力盡,倒下就呼呼大睡,或是一天吃不飽肚子,也就沒有時間和精神想女了。可賈大榮偏偏工作輕鬆,部隊的生活開得好,身邊的護士女兵個個如花似玉,天仙似的,一天在眼前晃來晃去,惹得他神魂搖**,天天想女人,染上**,得了**。回來探親和張國香到部隊去,都沒有滿意的夫妻生活。張國香不再想到部隊探親,他也害怕回家。年紀輕輕的張國香怎耐得住獨守空房、禁得了欲火中燒,開始青睞外麵的男人。隻要女人主動,有多少男人擋得住**!濱江辦事處的幾個男人被她一一俘虜。

工農鎮原為工農鄉,同濱江鎮(辦)時分時合,張國香早就認識張東生,熟悉以後經常開一些深層次的玩笑。從工農鎮調到濱江辦當主任以後,張東生有權有勢,很快成了張國香獵取的對象。張東生大多數時間住在工農老家,他愛人在廠裏也有一間房子,有時也在那兒住。濱江辦事處在老城南偏西,他愛人上班的工廠在北麵,相距一公裏多路,工農老家離得更遠,空間上的條件給張東生光顧張國香造成了極為有利的機會,經常借開會、加班、有事等理由回家很晚或者不回家。

久而久之,張東生隻有被張國香牽著鼻子走。凡是她說的,張東生必須聽,凡是她要辦的事,張東生不得不辦。辦事處的其他幾個占過她便宜的人,也時時處處要把她維護到和討好著。張國香的這些荒唐事,在濱江辦工作時間長的人,很多人都知道,隻是心照不宣。

張國香靠這種手段,在濱江辦飛揚跋扈,說話口氣很大,有時對張東生都大呼小叫,不放在眼裏,更莫說其他那幾個相好的男人,她說啥就隻有老老實實地聽著,叫幫啥忙就跑得比兔子還快。

張東生是有個性也極愛麵子的人,見張國香對他這個主任指手畫腳和糾纏不清,慢慢感到有些厭煩。歐平來當黨委書記,辦事處的工作迅速出現新局麵,他也想好好地搞工作,歐書記這麽強的能力,不可能在這裏久待,他走了,爭取自己在職務上再上一步。他想擺脫張國香,開始疏遠她,見到她就躲,有時候寧願端著茶杯到國土辦、財政所,同別的女同誌閑聊,也不到計生辦去同她說話。張國香非常敏感,見張東生這樣,認為他是移情於別的女人,要拋棄她了,心裏那個氣湧上湧下,隨時都想找地方出。

一天,下午下班,歐平坐舊吉普車回家。走出大門,駕駛員文開興說:“歐書記,我們辦事處最近可能要出大事!”

歐平不禁大吃一驚!

歐平認為,濱江辦目前蒸蒸日上,正處於近些年來最好的時期——率先在全市鄉鎮辦一級的機關成功地進行了房改、修了五六年的小西街宿舍去年10月職工就搬進去了、在連續兩年沒有完成的情況下完成了稅收任務、與華興公司合作開發東街為辦事處財政增加了三十多萬元收入——這些都是大事,可圈可點,其他鄉鎮辦羨慕不已,區裏領導也交口稱讚,形勢一片大好可是,他哪裏知道繁榮興旺的背後,早已埋藏的“紅顏禍水”呢?

聽了文開興的話,歐平在腦子裏搜索:“沒有啥事呀!”但是又想,既然文開興在說,還是無事防有事。他淡淡地問:“出啥大事?”

“有人要整張主任。人家還準備的有槍啥子的!”

“那個張主任?”

“張東生啊哪個!”

“為啥要整他?” 一聽是整張東生,還要動槍,歐平神經緊張起來,問,“是哪個要整張東生?”

“為啥?我不好說。對方是誰,我也沒法說。我隻是叫你引起警覺,因為你是書記。”

文開興明確說他不好說、沒法說,他也不願意逼他,隻是把事情記在心裏。

駕駛員文開興是西邊城郊的人,年齡隻比歐平小一點兒。因為和自己年齡差不多,歐平很尊重他,把他叫老文。

老文當過兵,在部隊學的開車,退伍後在農村開過貨車,當過生產隊長。

區裏建電子管廠不知通過什麽渠道,被招為工人。城鄉差別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電子管廠是城鎮企業,是不會招收農村戶口的人的,老文是農村戶口。

楊正明的前任從西城調濱江辦當書記,借調老文來給他開車。後來辦事處把車強迫抵給教育印刷廠還賬,老文沒有車開,就在黨政辦跑腿打雜。有了區人武部的舊吉普車,老文又來開車。經張東生提出,把老文轉為了機關工人,正式調入濱江辦開車。這是他人生的一個大轉折,由一個借用人員變為一個國家機關的正式職工。

老文牛高馬大,魁梧健壯,開車技術也好,平時話不多,但心裏有數。老文住在辦事處的舊宿舍裏,兒子跟著他在城裏上高中,老婆仍然在農村。老文父子倆每周回家。老婆在家很忙,除了買自己種的瓜菜等外,很少進城看望他們父子。

常言道:說人是非者,定是是非人。老文開車,很多人求他,張國香就是一個。老文在城裏,下班把飯吃了就沒事,兒子晚上上自習很晚才回來,覺得無聊,張國香請他到家裏耍,就和張國香染上了。老文是張國香家的常客,不知是不知道老文同自己老有關係,還是有意放縱,賈大榮和老文還成了朋友。

這次老文轉達給書記歐平的那些話,是賈大榮對自己說的,準備的有槍的人就是賈大榮。

賈大榮有最使男人沮喪的病在身,雖然自己是醫生,也沒能治好,不能滿足欲望比一般女人不知強多少倍的張國香的需要,回家探親不但不能成為一段甜蜜的時光,反而百般討好也隻能招來罵、奚落和天天鬥嘴。他回家探親的時候越來越少,隻有在部隊用拚命工作來忘記自己難以言說的痛苦。有付出就有回報。他的努力表現得到領導的認可,提了幹,一步一步地成為了副營職幹部。百萬大裁軍,他轉業到江城第二醫院工作。當兵的人懂得“稍息”“立正”,聽話,有禮貌,他當了科主任,換新院長時當了副院長,其分管工作中包括安全保衛。

回到地方,經中醫調理,賈大榮的難言之隱有了好轉,但仍然不能使女人如意,從表麵看兩口子的關係還過得去,但對張國香在外麵找人,還是睜隻眼閉隻眼。這次爆出要整張東生,也是為了討好張國香。如果張國香不被張東生疏遠,不天天回家抱怨張東生沒良心,不明確說出張東生同她怎樣怎樣,賈大榮和張東生還是你好我好、親親熱熱的朋友。老文每天給書記歐平開車,賈大榮認為,他警告張東生的話說給老文,老文就會說給歐平,再由歐平轉達給張東生,張東生就會改變和張國香的關係,重歸舊好。這樣就安撫了他女人的心,同時也告訴張東生,賈大榮知道張東生和自己女人的事,使張東生對他恭敬順從。

老文帶話,是因為和賈大榮關係好,幫他的忙,有沒有保護張東生或者是同張東生爭風吃醋不好說。老文說又不明說,可能與怕暴露自己與張國香的關係有關。

老文似是而非的傳言,確實使歐平緊張,他和張東生是搭檔,他是黨委書記,是張東生最直接的領導——黨政一把手,其實政府或行政一把手在整個領導班子中是二把手——如果張東生出了問題,不說今年的“四好班子”考核成了泡影,也不說他要受影響——對班子成員管教不嚴,負領導責任——就是這一年多時間裏,張東生在工作中的配合,對自己的信任、尊重和建立的感情,自己也不希望張東生出啥事,特別是人身安全出問題。但是,說到底,這是男女私情,而且還沒有明朗化,沒有公之於世,他要管這件事,又怎麽管,從哪裏著手?歐平一邊忙著繁雜的工作,一邊思考著這件事。他希望的最好的結局,就是使這件事悄悄地來也悄悄地去。

事情終於露了頭。

這一年多時間,濱江辦事處的對外形象發生了根本變化,財政狀況有了好轉,對外爭取資金的工作在持續進行。

晚上,歐平和張東接待完客人後,歐平坐老文開的車回東城去了。街上,燈火輝煌,霓虹閃爍,行人如織。時間還早,張東生轉了一陣才往小西街新房子走。這裏大多數時間是他一個人住,愛人和兒女們很少住這裏。

張東生一步一步地爬著樓梯,鼻子裏聞著一股新房子散發出的氣息。今晚上的事情談得好,市財政局領導答應年底給辦事處幾萬元錢,他很高興。他又想到這房子,自己在城裏終於有了這麽好一個住處,心裏很慶幸。走到二樓上麵,快到家了,他突然看到自己家門口有一個小花圈!

他一怔:“這是給誰送的花圈?怎麽擱在我的門上?”

樓道裏燈光昏黃,他走攏才看清楚,落款是:“成都地奧公司送”。

樓梯上,上下都沒有人,連開門關門的聲音都沒有,他冷靜想了想,既然在自己的門上,肯定就是針對自己來的!

“誰做的這事?這麽惡毒!”他無比憤怒!

他腦子裏默了一陣:“我平常沒有得罪過誰呀?”

最後,他想到了她——張國香。想到他這幾個月對她的疏遠,這幾年跟她在一起工作和私下的相處,知道她的性格和脾氣,隻有她才能做出這種事!

他想,不能發作——是不是她還沒有肯定,也不能發作——一聲張,這時家家戶戶都亮著燈,全樓的人都會知道,影響就大了!

他忍住怒氣,上前把小花圈拿到樓梯上放下,然後開門進屋。

他預感到,一場大的風雨就要來了!

早上,又是歐平剛在辦公室裏坐下,吳世明就走了進來。

“歐書記,有人給你說了吧,昨晚上辦事處出事了?”吳世明緊繃著臉說。

“啥事?”歐平的神經又繃緊了。

吳世明看歐平的臉色,確認他是真的不知道,說:“昨天晚上,不知是哪個給張東生送了一個花圈,不大的一個,不曉得有人看見不,我看見後才把它拿到樓下甩了!”

“哦!你認為是誰做的這件事?”歐平問。

“那曉得的。”吳世明的意思是他也不知道。

事情已經露頭了,讓它再發展一下再說。歐平想。

沒錯,花圈放在他的門口,針對的就是他!張東生的判斷沒有錯,這一點很明確。但是把送花圈和老文說的事相聯係隻是一種推測或臆斷,當然歸於其他可能性也一樣沒有依據。再說,在他的追問下,老文也沒有告訴他誰要對張東生構成威脅。

這個人是誰呢?

對這件事,歐平在進行福爾摩斯式的分析推斷,但是他沒有停止其他的工作,沒有去做什麽調查,也沒有問張東生,這種事情不好問,隻是暫且在心裏擱著,等待事情的進一步發展。

老文說有人要整張東生的話三四天以後,吳世明報告有人在張東生門口放花圈。又一周以後,一個星期六或者是星期天,歐平接到素昧平生的賈大榮打來的電話,要求到家裏來見歐平。

賈大榮是市二醫院的副院長,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又是辦事處幹部張國香的丈夫,歐平最近心裏裝著的兩件事情,賈大榮的影子時不時在他腦子裏晃動——好,叫他來!

歐平同意了賈大榮的請求。

“砰砰砰!砰砰砰!”賈大榮來得很快,接連敲了兩下門,歐平把門推開。

賈大榮看沒看見過他,他不知道,但是他從來沒有見過賈大榮。兩人麵對麵,歐平看賈大榮——個兒不高,但肉皮白嫩,眼睛又黑又大,看起來很機靈。

“進來坐!”歐平估計這就是賈大榮,沒有再問他的名字就領他到客廳裏在人造革沙發上坐。

“歐書記,不好意思,這星期天來打擾你休息!”從這話看,賈大榮好像是見過歐平的,因為他並不顯得多陌生。

“有啥事,你說!”歐平邊同賈大榮說話邊叫在廚房裏做事的愛人:“盧秀英,給賈院長泡杯茶來!”

賈大榮整理好思路要開口說話,歐平的愛人盧秀英端茶上來,又合上嘴。

“這是市二醫院的賈院長!”歐平對盧秀英說。

“哦,賈院長!”盧秀英看著賈大榮重複了一句。

“歐書記,這是你——”賈大榮不知道盧秀英是誰,問歐平。

“這是我愛人!”歐平說了盧秀英和自己的關係,沒有說盧秀英的名字,他認為第一次見麵的人,沒有必要告訴那麽多,而且他叫盧秀英泡茶,賈大榮也應該聽到了她的名字。

“哦,嫂子好!”賈大榮招呼盧秀英。

“喝茶!”歐平說。

“哦!”賈大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見盧秀英在跟前,賈大榮不好意思開口,歐平說:“賈院長,我們到這邊來說!”

歐平把賈大榮帶到兒子的房間,兒子上大學,房子空著。歐平叫他坐在凳子上,自己坐在**。

“這下你說,你有啥事?”歐平心裏雖然早已明白,卻裝著一無所知的樣子。

“張東生和我……”賈大榮見這裏隻有自己和歐平兩個人,沒有了顧忌,把張東生和自己老婆張國香的關係說了出來。

“哦——這張東生,我要批評他!”歐平說。

“依我的氣性,我就想把張東生弄死算了,弄死了我也不活了……”賈大榮氣憤起來。

“你不要這樣想!你這樣做是愚蠢的,你作為一個領導幹部能這樣做嗎?”歐平批評賈大榮。

賈大榮說的是氣話,他是舍不得拋棄自己現在的工作和全院醫護人員都仰望的副院長職務的,歐平批評他,他一言未發。

賈大榮應該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來見歐平的,他對歐平說的那些是很長時間一直憋在心裏的話,現在終於把這些話全部說出來了,他好像輕鬆了許多,一下舒服了。

歐平看他好受了一些的樣子,雖然沒有問要對張東生動刀動槍和送花圈、自稱“成都地奧集團”的人是不是他們,但已經肯定了自己心裏裝著的兩件事或者就是一件事,是一人所為。他一再告誡賈大榮:“千萬不能幹違法違紀的事,有任何危險的舉動,否則沒有誰能幫你!”

賈大榮點頭。

同賈大榮見麵以後,歐平也像賈大榮一樣,心裏輕鬆起來。

雖然事態被暫時控製下來,但問題仍然沒有解決,明確了事情原委的歐平知道這是一件大事,弄不好會成為一個惡性案件,他決定向區委、區政府主要領導報告,聽他們的指示。

歐平去區裏找區委書記劉開山和區長謝家旺,可是都不在。他問辦公室,說他們在市政府第二招待所禮堂開會。他坐車直接去二招,上了禮堂二樓,來到會場門口,告訴工作人員他有急事要找濱江區委書記劉開山和區長謝家旺。

區委書記劉開山和區長謝家旺出來,歐平把他們領到禮堂側麵的外走廊上,詳細地匯報了濱江辦事處主任張東生發生的事情和到目前為止所做的工作。對這件事,兩位領導非常重視,指示歐平一定要繼續密切注視,做好工作,控製事態,杜絕發生惡性事件。書記劉開山明確指示歐平,去找市二醫院主要負責人、黨委書記、院長——楊天書,要他管好自己的人——這是社會治安綜合治理的一個總要求:看好自己的門,辦好自己的事,管好自己的人——賈大榮是市二醫院的人,還是院領導。

下級服從上級,歐平告辭兩位領導下樓來,馬上坐車到市二醫院去找楊天書。

楊天書是老江城人,知名度很高,認識他的人很多,歐平也認識。

走到門診大樓北樓的辦公區,歐平改變了去找二醫院一把手楊天書的想法。他認為張東生和張國香的男女作風問題,說到底是賈大榮的私事,最好不要張揚,至少不能過分張揚,如果搞得風風雨雨,人人皆知,對賈大榮個人和他所在的單位二醫院的聲譽都不好,他想努力把這件事的影響控製到最小,並把問題解決在人們不知不曉中,不把事情作為一個案件擺在紀委和監察局的案頭,處分張東生。

歐平從一間副院長辦公室門前經過,見裏麵坐著賈大榮,他敲了敲門,走了進去。

賈大榮沒有想到歐平會在他們醫院出現,會出現在他們醫院院長、副院長辦公區,不知道他到這裏來有啥事,有些尷尬地對歐平笑了笑,聲音很小地說:“坐。”

歐平對賈大榮不熱不冷的態度有些不舒服,但還是回答說:“坐。”

歐平坐下,明確地說明了自己的來意並要賈大榮同意放下危險的想法,理性解決問題。

賈大榮給歐平倒了一杯水,對不使用過激方法不做承諾。

和賈大榮繼續說下去也不會起多大作用,歐平甩下一句話出門走了:“賈院長,我今天沒有找楊院長,隻給你說了一下,你看著辦!”

沒過幾天,賈大榮又給歐平打電話,問歐平在家吧,自己想見歐平。

賈大榮可能是打車來的,打了電話一會兒就來了。歐平給他開門進來,直接把他領到兒子的房間坐,泡了一杯茶端來。

“你是咋個考慮的?”

“我沒咋個考慮。”

“你沒咋個考慮來找我幹啥?”

“我覺得張東生這個人太可惡……”

“你說你想怎麽樣?”

賈大榮連著嘬了幾口茶,凝視著歐平,沒有說話。

歐平看他這時可能在想問題,出門到客廳去端自己放在茶幾上的茶杯。

歐平端著茶杯進來,賈大榮還在那裏發呆。

歐平不願意這樣跟他耗下去,忍不住地說:“老賈,你想男女之間發生這樣的事情,會隻是一方的責任嗎?你老婆不同意能成嗎?會不會還是她很主動呢?再說,有沒有你的責任,會不會有由於你作為丈夫自身的某種原因的放縱和默許呢?還有,你說張東生和你老婆有關係,你拿得出證據嗎?就是在法庭上,對方如果矢口否認呢?你怎麽辦?”

歐平這一段時間一直在謀求問題的解決,對事情的本身他早就有自己的看法,不過沒有說出來罷了——如果事情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追求事情的情節和是非曲直還有什麽意義呢?是想聽故事嗎?但這兩次見麵,賈大榮好像道理全部在他們一邊,而且還有得理不饒人的意思,再怎麽給他做工作,都堅持己見,不聽好話。對於這種鑽“牛角尖”的人,歐平知道軟的不行,隻有來硬的說真的,往往他還一下清醒了。實在忍無可忍,歐平隻有把話說破,說徹底,叫他去想,去選擇。

賈大榮臉紅脖子粗的,歐平的話句句說到要害處,給他很大的震撼。

憨坐了一陣,賈大榮把杯子裏的茶水喝見底,頹然地站起身,說:“我走了。”

賈大榮走出房間,出門走了。

第二天上午,這一向沒有了往日的得意揚揚和傲氣的張國香,一臉愁容地到書記歐平的辦公室來,說:“歐書記,我給你請個假,我得了性病,到成都去看病。”

歐平一驚,這是他第一次聽哪個明明白白地說自己得了性病,要請假去治療。一個才三十多歲的女人,竟然能堂而皇之、無驚無詫地在一個年輕男領導麵前說這些話,其厚顏無恥到了何等地步!張國香無羞恥可言,是長期搞計生工作的緣故嗎?

歐平沒聽說過哪些病是性病,性病有哪些外部症狀和內在反應,男性有哪些特征,女性有哪些問題,而張國香卻明確無誤地說自己得了性病,是哪個醫院確診的?作為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公開對他說性,歐平已經很不好意思了,他沒有問她什麽,說:“你去。”

張國香怏怏地出去了,歐平還是蒙的——他第一次準了一個特殊的病假!

這樣的女人,真難纏!

這些年,張國香對張東生好,賈大榮對張東生也好,張東生經常是他們家的座上賓,很多時候在他們家吃飯喝酒,現在因為張東生的疏遠,鬧到了說要殺人的程度,事情已經在一定範圍內公開化了。

張國香叫賈大榮給張東生門口送了一個花圈,這是世上少有的事情,當知道這是針對他的,也斷定是張國香幹的,張東生有自知之明,沒有去找張國香。在賈大榮這邊,第二次到書記歐平家去,歐平講了他對問題的性質、產生的原因和他們應負的責任的看法以後,賈大榮和張國香曉得搞不出啥名堂了,想找個台階自己下來。但是,他們沒長腦子,兩口子一起去,在張東生的家裏一點兒也不回避,當著張東生的愛人和一個已成人的女兒、兩個快要成人的兒子,說張東生和她有關係,給她傳染了性病,這把個張東生搞得無地自容,隻能矢口否認,說:“你同外頭那麽多人在一起,哪曉得是哪個給你傳染的!”

一個說有,一個說沒有,要說清楚這個問題,首先要證明自己是否有性病。

張國香請假治性病,說明她承認自己有性病。是真是假,那天歐平在慌亂中沒叫她拿檢驗報告。在張東生家裏,張國香明確地說張東生同她有關係,給她傳染了性病。張東生否認同她有關係和自己有性病,豁出去了,不僅自己,還要帶著愛人和女兒一起去做檢查。

早上,張東生滿臉怒氣地到歐平辦公室來說:“歐書記,張國香說我給她傳染了性病,我今天和我愛人、女兒都到醫院去檢查。如果我有性病,我愛人就肯定有,兩口子嘛,經常在一起;如果我們都沒有,那看她咋個說!還給我賴不?”

事情發生以來,歐平一直沒有給張東生談過,歐平知道這是醜事,不好給張東生說,也不好問張東生,怕張東生難堪。張東生主動來說也到醫院去檢查,知道歐平知道了,想歐平知道了也好。但是,對張東生夫婦,還有女兒,都去檢查,把張東生看了很久,歐平也沒說出話來,張東生不想讓自己愛人和女兒去。

張國香有沒有性病,到成都治沒有,沒有回音。張東生夫婦和女兒到江城市人民醫院去檢查,結果也沒有說。後來隻聽別人說,張國香在挽回和張東生的關係,說他們沒有要把張東生整倒的想法。濱江辦的女同誌說:“既然是這樣,他們又要做那些事情幹啥?”

7月,濱江區委免去了張東生濱江辦事處黨委副書記、辦事處主任的職務。區紀委對張東生做出黨內嚴重警告處分決定,張東生被調到區裏的一個局當一般幹部。

八年後,張東生因病去世,時年五十四歲。

張東生小時候讀書,後來輟學,未成年時就在同齡人中出人一頭。農村剛有拖拉機,就當拖拉機手,天天在從工農公社到縣城的路上飛馳,很多人羨慕。後來當大隊幹部,入了黨,工作有能力,有幹勁,調到公社任黨委副書記、書記、濱江辦事處黨委委員,後來任濱江辦事處黨委副書記、辦事處主任。觀其生平,作為農家子弟,應是佼佼者!最後卻栽在一個女人手裏,免職調離,積鬱成疾,英年早逝,可惜,可悲,可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