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濱江辦前些年辦企業在海南甩了一大坨,後來為了發展經濟,為了跌倒了再爬起來,最後不惜以還在使用的這幢辦公樓做抵押貸款上項目,但還是歸於失敗,又背了一大筆債,留下了一個令人頭痛的“爛攤子”!歐平來當這個書記後,不願意提濱江辦原來辦企業的事,不去揭這個叫人痛徹肌膚的傷疤。他在心裏暗暗地說:“短時間裏,濱江辦辦企業——戒!”
事情到了今天,所有“公”字號的企業都要改製,不去揭那些“傷疤”是不可能的!
“工作就是鬥爭。”偉人的論斷太正確了!工作不是請客吃飯,哪怕再難、再不情願,也要勇敢上前!
歐平通過黨委(擴大)會議和企業改製領導小組決定:辦事處和居委會兩級的企業,居委會登記了的企業由辦事處聯掛幹部負責弄清情況,同居委會幹部商量後拿出方案,辦事處所屬企業由主要領導和分管領導以及相關部門直接安排力量理出脈絡,清產核資,製定方案。
全體聯掛幹部立即下到居委會去了。歐平和李洪福幾個改製領導小組成員或分別或一起找辦事處在職或已經退休的老同誌座談訪問,了解前些年先上的哪個項目後上的哪個項目,哪個項目是哪些人在負責,資金是從哪裏來的,是怎麽辦不下去關門的,有無債務,有是怎麽處理的。過去了好多年的事情,很多人都記不清楚了,一個人記不清楚,就多找幾個人回憶,然後予以綜合,還原事情真相。
下了很大的功夫,倒閉停產企業的基本情況才有了一個眉目。但是,貸款的金融部門迄今為止還沒見麵,貸款金額各是多少還不知道。
銀行、信用社、保險公司在本身的業務外,是很少同外界往來的部門,一般人不存取款或辦相關事情也不會到那裏去,因此這些部門內部的情況行業外的人知之甚少。歐平雖然工作時間長,在區委時同一些金融部門的負責人有接觸,但私人在銀行存錢沒幾年,過去沒錢存,前兩年才開始有點積蓄,也是存錢取錢才到銀行,而且事情辦了就走,對銀行,他是交道打得很少的陌生人。
保險公司從來沒去過。遇到濱江辦的企業改製,必須要找這些部門的人。
世上的事情有時也奇怪,歐平還沒去找銀行,銀行的人就找他來了。
濱江辦大門口有一個區農行的營業所,主任叫馬洪明。這個營業所的主要服務對象是這一片的居民和全城最熱鬧的小商品批發零售一條街的商販,業務還挺忙。
下午,歐平在辦公室,營業所主任馬洪明來找他。
“歐書記,我來找你一下。”馬洪明走到歐平辦公室門口說。
“噢,洪明來坐!”營業所黨員的組織關係在濱江辦,馬洪明到辦事處開過幾次會,歐平認識他。
“你有啥事嗎?”
“前些年辦事處的企業在農行貸的款,這麽多年沒還,不曉得現在有錢了不?”
馬洪明可能是聽說辦事處同華興建築公司合作開發改造東街掙了三十幾萬元錢,買了新車,還是“桑塔納”,估計現在有錢了。
“辦事處在你們那兒貸了多少錢?”歐平想趁機了解情況。
馬洪明從背在身上的一個包裏拿出一個本子,然後一筆一筆地報給歐平聽:
“1.砂輪廠 48.3萬元;
2.鋁箔紙廠 11萬元;
3.黃油廠 7.5萬元;
4.藥材商行 15萬元;
5.家具廠 3萬元。
以上合計本金84.8萬元,利息38.2萬元(截至6月底),本加息共123萬元。”
聽了馬洪明報的數字,歐平倒抽了一口冷氣,一百多萬!濱江辦一年的財政撥款還不到三十萬元錢,全辦機關幹部職工不吃不喝也要還五六年、兩屆黨委、行政才能還清,但是濱江辦幹部職工不能不吃不喝、工作也不可能停擺啊!
歐平如波瀾起伏的心鎮靜下來,問:“有那麽多嗎?”
“那咋沒有,都有票。”
“這個數字是整個區農行的,還是隻你們這個所的?”
“這是在我們所貸的,其他地方貸的我們不知道。”
歐平身上冒汗。
“辦事處現在還可以嘛,有錢就先還一部分。”
“有啥錢囉!”
馬洪明說到辦事處改造東街的事。作為辦事處黨委書記,歐平毫不保留地說了他們同華興公司的合作開發和獲利情況。馬洪明也相信,說:“書記,那我們這些貸款咋辦?”
“你說咋辦?”歐平反問。
馬洪明想了想,笑了,說:“我也不曉得咋辦。”
“你們銀行對確實無力償還的貸款是咋個處理的?”歐平好像很輕鬆地跟區農行營業所主任聊起天。
“主要是抓緊催收,如果個人飯都沒吃的了,就先掛賬停息,人死了或者企業徹底垮了,不能再起死回生了,就隻有衝銷了……”營業所主任說。
歐平“哦——”了一聲。
馬洪明見沒有收款的希望,又坐了一會兒就告辭走了。
馬洪明這一來,歐平探到了銀行處理壞賬的底,心裏有了數。“癩蛤蟆躲端陽——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醜媳婦終究要見公婆。經過深思熟慮,歐平決定會一會給濱江辦貸款的所有金融部門的人——把給濱江辦事處辦企業提供貸款的銀行、信用社和保險公司的負責人通知到辦事處來開會。開這個會,一是把辦事處欠錢的情況進一步弄清楚,二是請他們來對濱江辦企業改製出謀劃策。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唐華,正無計可施的唐華完全同意,並推舉在會上主要由歐平同金融部門來的人談。歐平見他確實表示膽怯,答應了下來,叫唐華和李洪福帶人去通知相關銀行、信用社和保險公司,並且一定要保證到時一定有人到場。唐華沒有推辭。
濱江辦三樓小會議室打掃得幹幹淨淨,燈火通明。歐平吩咐唐華安排黨政辦特地買了好茶葉,茶幾上還擺了瓜子和水果。這是兩年來在這裏開會沒有過的規格。歐平想的是,金融部門的人生活標準高,口味高,欠了人家的錢這麽多年沒還,應該以此表達一下濱江辦事處的歉意。
出於禮貌,歐平、唐華等現辦事處領導班子成員提前十分鍾就到會場等候。
會議室門口設有簽到處,各參會人員到會都要簽到——對姓名、單位、職務做登記,有事便於聯係。每到一個,歐平、唐華就上前迎接寒暄,然後安排坐下,請喝茶、嗑瓜子、吃水果。
相關銀行、信用社和保險公司參會人員到齊,會議開始。
辦事處主任唐華主持。
首先,黨委書記歐平講話。
他代表濱江辦事處對各銀行、信用社、保險公司的同誌表示歡迎,說:“濱江辦事處這麽多年用你們的錢不還,對不起了!”接著站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銀行收貸款都是銀行上門催收,還有不少人躲藏,濱江辦主動請金融部門研究解決貸款問題,各金融部門參會人員感到新奇,當黨委書記歐平這樣說並鞠躬表示誠懇歉意時,更為之感動。
會議的融洽氣氛造起來以後,歐平說明了今天會議的內容,講了企業產權改革的意義、做法、時間要求,介紹了濱江辦事處包括居委會已登記企業改製的進展情況,然後請求在座各金融部門的支持。
各部門參加會議的領導或負責人爭相發言。
區農業銀行是貸款最多的銀行,參加會議的嚴林第一個發言。他說,鋁箔紙廠的貸款轉到了擋風玻璃廠。藥材商行的貸款也轉給了擋風玻璃廠,在處分有關幹部時,農行收回了一部分。
“濱江辦事處的企業改製隻有拍賣,現在應該對資產進行清理評估。”區農行陳副行長提出建議。
市人保公司吳廣大表示:“同意農行意見,但必須通過審計部門評估。”
市交通銀行小梁說:“同意第一步清理資產,其他再說。”
……
其他部門來人的意見與以上基本一致。
會議開了兩個多小時才結束。
通過這次會議,各銀行、信用社、保險公司對濱江辦事處留下很好的印象,濱江辦弄清了所欠貸款的具體金額和金融機構的態度,在改製應采取的步驟、形式、方法等方麵受到了啟發。
半個月後,濱江辦事處又召集了一次相關金融部門的會議。幾家銀行、信用社和保險公司無一缺席,隻是個別部門參加人員有變動。濱江辦事處以前辦企業有一個特點,就是上一個企業垮了債務轉給下一個新辦企業或還在經營的企業,最後倒閉的北門外山坡上的汽車擋風玻璃廠承接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債務,生產經營正常的棉織廠承接了五萬元。這就是說,解決了擋風玻璃廠的改製問題,也就完成了與之關聯的其他幾個倒閉企業的改製任務。前次會議後,辦事處擬定的擋風玻璃廠改製方案是拍賣,這次會議是把這一方案交給所欠債務的各金融單位討論。
摘錄會議的部分記錄:
馬洪明(區農行濱江營業所):
一、辦事處的這個方案我們要上報後才能回答。土地工個人入股不能作為特例優先解決。利益分配銀行貸款要本息都考慮。
二、鋁箔紙廠的貸款先是由棉織廠擔保,後來才轉給擋風玻璃廠,此處有糾葛。
羅主任(市交通銀行南壩分理處):一、1993年在交行貸款20萬元,到今年三季度本息已達32萬元。現在這樣處理要報市分行。
二、濱江辦的工作是紮實的、有誠意的。
三、銀行可以采取法律手段,貸款時代表人是××,以土地證抵押的。
四、貸款不等於入股,以貸款額分配賣企業所得不好說。
…………
幾個企業在銀行貸款的具體數額清楚了,問題水落石出,事情真相大白。
濱江辦企業的爛賬理清晰了,這幾個企業的改製進入了問題處理階段。
在銀行和保險公司為自己貸款回收爭執時,歐平首先明確地表示:“對於這幾個企業,不管過去濱江辦事處投入了多少人力財力,我們都一概不要了!”
他慷慨大方的表態,使幾家金融機構為之一震,鬧鬧嚷嚷的會場一下靜了下來。
歐平最後說:“各銀行、信用社、保險公司的領導,企業改製的時間十分緊迫,形勢逼人,已經進入了倒計時階段,容不得我們再猶猶豫豫,今天交給大家討論的幾家企業的改革方案,是辦事處黨委、行政經過反複認真的研究提出來的,也得到了區裏的同意,我們將盡快對僅存但已關閉的企業的資產請專業機構評估,然後申請破產,待法院判決後即對外公開拍賣,在首先解決職工問題——25名土地工所帶資金後,剩餘部分由各銀行、信用社和保險公司分配,請大家回去,抓緊研究,若有不同意見,盡快回複!”
一個星期過去,各銀行、信用社和保險公司無任何意見反饋,歐平和唐華商請區審計事務所對資產做出評估後,到區法院申請幾家企業破產。
法院經濟庭庭長帶著一名法官來濱江辦了解了情況,支持企業改製,在走完法定程序後,迅速裁定:支持濱江辦事處擋風玻璃廠等幾家企業的破產訴求。
這是江城市第一起公有製企業法院裁定破產案!
有人調侃地對歐平和唐華說:“你們行,又爭了一個全市第一!”
其實,他們這樣做純粹是出於情急和無奈,歐平總覺得有些愧疚。這種做法的是非功過,讓後人去評說、時間去檢驗吧。
拿到法院的破產裁定書,濱江辦立即去找市拍賣公司談判對擋風玻璃廠土地、房和廢舊機器的拍賣事宜。
擋風玻璃廠等幾家企業的破產,理清了濱江辦事處幾屆領導不敢觸摸的“爛事”,使濱江辦的企業改製工作邁過了最艱難的一個坎,去掉了濱江辦身上的沉重債務,特別是甩掉了為帶資進廠的25個鐵路擴能土地工支付生活費的大包袱,使其又輕裝上陣重新出發!
在辦屬企業改製進行時,各居委會進行了工商登記的企業的改製工作也取得顯著的成效,一直鬧得不可開交的小西街浴室完善了合夥經營製,經常扯皮的打鐵街居委會浴室實行了租賃經營,其他規模小的因企製宜,一企一策,或賣或租,落實了產權,轉換了機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