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戰爭時期,日本占領東北、華北以後,即向中國全境推進。1939年10月,日寇的飛機轟炸西安,公司總部設在武漢的大華紗廠機器被毀,棉花被燒,損失慘重。1940年,廠裏失火,又燒毀棉花三千噸。石姓老板決定工廠搬遷。當一行人一直向西,走到寶雞的時候,他們知道繼續向西就是古代西域的荒涼之地了,於是翻越秦嶺,向南走。
走到江城,他們眼前一亮。
這裏,群山向後麵退去,也沒有了剛經過的地方那麽巍峨險峻,視野開闊起來。從城西流過的嘉臨江波濤滾滾,洶湧奔騰。兩岸土地肥沃,一個接著一個的平壩上炊煙嫋嫋。縣城裏人口上萬,商業繁榮,非常熱鬧。
石姓老板喜不自禁,說:“這是一個好地方!”隨從們也盛讚這個地方好。
更使石老板興奮不已的是,東邊的鳳凰山,不高不低,可以在山裏建隱蔽車間,日本人的飛機來了發現不了。山腳下是一片空地,也可以建廠房。
一行人停下腳步,歇息吃飯。
坐在店裏,向人打聽這裏的出產,特別問到產不產解決開工廠動力問題的煤炭。回答說:“煤多,北邊幾裏路遠的地方就有煤廠,東邊和大河對岸的煤廠更多,城裏每天都有賣煤炭的。”當知道此地盛產煤炭,價格十分低廉,主人高興得想要跳起來:“這裏水源充足,有一條大江,又有低價的煤炭,也好招工人,還水路旱路都通,是建紗廠的好地方!不走了,就在這裏建廠!”主人一拍大腿說。
旋即,工廠就在縣城東山腳下動工。
半年多後,為抗戰修建的川陝公路上,由40輛汽車組成的一支浩浩****的車隊,載著動力設備和6000錠紗機從西安運往江城,大華紗廠進入邊建廠房邊安裝機器的階段。
購進了棉花等原料,不到一年,新工廠就開始生產。
大華紗廠是一個規模很大的現代工廠,需要招收大量工人,城裏不少沒有營生的人進廠做工。
“沒辦法,進大華”是江城人的一句口頭禪。意思是,在大華紗廠做工很辛苦,但進去做工可以掙錢,能夠養家糊口。紡紗是輕工業,需要的女工多,女工天生手快手巧,還工錢低,老板很喜歡用。這些城市的無業人口,都是窮人,後來成了老工人,成了江城最早的工人階級。廠裏需要煤燒鍋爐,附近鄉下的“背二哥”每天往紗廠背煤賣,稍微有點錢的買騾馬驢馱。大華需要的煤多,長年收購,許多人便以此為生。總之,有了大華,江城的人又多了一條求生活的路。
正在紗廠辦得熱火朝天的時候,日本的飛機來了,據說轟炸目標就是大華,可是由於東邊鳳凰山的掩蔽,飛機從東邊來,丟了兩顆炸彈,一顆掉在了城裏的廣場上,一顆甩到了嘉陵江裏,工廠毫發未損。
大華建廠後,先隻紡紗,後來也織布,到解放時已經連帶家屬上萬人,成為了涪陽專區所屬最大的工廠,還由它建起了川中紡織廠。
幾十年來,大華紗廠不斷發展壯大,創造和獲得了巨大的財富,也同本地人結下了不解之緣,深深地紮根於這片土地。
借助大華的紗錠和技術支持,江城縣建起了織布廠。幾年後大辦鄉鎮企業,濱江辦也利用大華的棉紗辦了一個城市街道企業,織白布、毛巾、手套等,這個廠取名棉織廠。
濱江辦棉織廠建在城北的一個山坳裏。所占的土地原來是城郊農村的。雖然在山上,但是很大一塊平地,地裏農民春天種玉米,秋天種小麥,有時也種一些大白菜、胡蘿卜、白蘿卜,或者栽萵筍、蓮花白等。無論種的糧食還是蔬菜,都長得茁壯茂盛。棉織廠隻占了其中的一小部分。這個地方有農戶,也有20世紀60年代縣裏修的城市居民居住點,還有縣裏的一個機關和一所小學(後來附設初中的學校)。棉織廠緊挨著學校有償征用的這三四畝地上,建了近2000平方米的車間、庫房和辦公室。
廠建起,招收城裏的無業青年和具有城鎮戶口的殘疾人。產品暢銷時有五六十個人上班,有時還幾班倒。隨著企業發展和物價上漲,利潤逐漸上升,到停產時年純利潤達到5萬多元,上繳利潤2萬—4萬元,其餘留作生產和發展資金。
棉織廠是大華棉紡織廠的縮小版,是一個袖珍小廠,但它對解決濱江辦城鎮就業尤其是殘疾人就業起到了一定作用,也為經濟發展和濱江辦財政做出了一定的貢獻。全麵企業改製開始,正值廠裏產品滯銷停產的時候,廠裏辭退了工人,等待改製。
廠裏有四個管理人員——廠長唐玲玲、副廠長李芬芳、黨支部書記郝玉柱、會計賈燕。唐玲玲在大華紗廠當了很長時間的工人,幹過不少崗位,不知什麽原因辭職出來了,辦棉織廠的時候當了廠長。這樣的一個小廠廠長,不可能是專職,也一有空就上機幹活。在這個廠,技術上全靠她,她不懂的就去問當年同她一起上班的那幫姐妹。新工人培訓和新技術運用,也是她聯係現場觀摩和請大華的老師來教。李芬芳進廠後,先也是上機子。她有文化,又心靈手巧,做事認真,幹得很出色,後來當了副廠長。她更不例外,一有空就上機幹活。辦事處企業發展相對好的時候,李芬芳被借調到企業辦當會計。她很樂意,因為她的家住在西城,每天上下班要少走一多半路,不騎自行車走那段很陡的坡路。有沒有在辦事處機關上班更有麵子、說起來好聽的想法,不好說。
郝老爺子是老革命,因為廠裏有幾名黨員,建廠時辦事處黨委派他去任支部書記。他去以後,同廠裏的人處得好,退了休人家仍然挽留他。會計賈燕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一個大大方方、十分精明的女子。這四個人相處協調,把廠子管理得不錯,一直正常生產正常經營,沒給辦事處找過麻煩。
這次企業改製,棉織廠卻成了最後的一個難攻的“堡壘”
廠裏的幾十個工人,包括十幾個殘疾人,廠裏給了一定的補償——或給買保險,或給現金遣散了。產品滯銷時辭退了一部分後,辦事處副主任李洪福和企業辦主任李玉鵬去開了改製會,又發給生活費把技術骨幹等全部辭退了。由於工作做得好,被遣散的人無一例上訪和找辦事處領導解決問題的。
工人的問題全部解決了,廠裏的幾個管理者有了集中心思考慮自己問題的時間,開始了對辦事處討價還價。
郝老革命任廠裏的黨支部書記,工資一直在辦事處按南下幹部的標準領取,辦事處職工要發的錢物也少不了他,廠裏的福利他也在享受。離休以後,仍然留在廠裏。雖然沒有給他再發一份工資,但每月都要發給他一些錢,發多少與廠裏的效益掛鉤,發什麽東西時,他也有名在冊。工廠改製,是賣是股是租還說不清,反正是要換產權人了。人換了,他還能被聘用嗎?還能每月多領幾百元錢嗎?他年紀大了,人家要的可能性很小。廠子要改製,他的思想也是疙疙瘩瘩的,一談這事就歎氣。他沒有說出口,他資格老,離休費比他同級別的本地和後任職的辦事處領導高出不少,所以隻好在口頭上說他心疼這個廠,覺得把這個辛辛苦苦辦得好好的廠子交給別人太可惜。
把工人全部辭退以後,唐玲玲幾個晚上沒有睡著覺,她在想自己的後半生做啥?這比解決工人的問題難啊!解決工人的事情,大政策在那裏,大的形勢所趨,她豁然大度,做工作振振有詞,頭頭是道,很打動人心,而且廠裏有錢,給你買保險,你不買保險要錢創業或是急用,給你拿現錢就是了,至於你以後幹什麽,就是你們每個人自己的事了,不該我管了。輪到自己,她左也不是,右也不行,剛才想得還好好的,馬上又不自禁地搖頭否定了。昔日一廠之長,很有主見的她,此時卻為自己拿不定主意!
唐玲玲四十出頭,中等個子,皮膚不白但也不黑,臉型和五官長得不多麽俊秀但也不難看,總體看還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
唐玲玲出身於一個小商家庭,父親年輕時就是生意人,做生意從外地來到江城落腳的,新中國成立後轉入集體性質的合作商店。新中國成立前,因為想生一個兒子,娶了兩個老婆,還是沒有如願以償,最後花錢領養了一個與生身父母完全斷絕關係的男孩。唐玲玲對自己的兩個母親都是接受的,但是對誰也沒有說過這件事。父親把兩個女人都帶進了隻準一夫一妻的新社會與她無關,而生長於這樣的一個家庭,卻熏陶和造就了她一般女人不能企及的精明和逐利。
在改製中,本應該工人是怎麽處理,企業的管理人員也怎麽處理,或者買保險,或者補償略高於一般職工。但是,唐玲玲不同意,而且邀約李芬芳和賈燕一起反對也同處理工人一樣處理他們。沒有啊,她們的標準高於普通職工呀!為什麽還這樣呢?
郝玉柱由於自己老革命的身份不好向組織鬧,同時作為一個已經離休的幹部沒有理由鬧,辦事處黨委、行政沒有去管他。
歐平和唐華、李洪福分析,李芬芳雖然是副廠長,但比唐玲玲大好幾歲,再兩年就到國家規定的工人退休年齡了,丈夫老徐是火車司機,工資高,娃兒也快要參加工作了,而且李芬芳的思想素質好,對人處事通情達理,對辦事處提出的解決她們問題的意見覺得已經很有人情味了,她不會再站出來反對,她從來沒有單獨就廠子改製對自己事情的處理找過辦事處的任何一位領導。會計賈燕不是廠裏的負責人,隻是一個一般的管理人員,進廠也晚,沒有提多高的要求,因此也沒有單獨找過任何人。問題就在唐玲玲!是她把李芬芳和賈燕拉來做擋箭牌,一切都是這個老生意人的女兒心裏生的機巧!
唐玲玲的內心是什麽?有什麽個人要求?她想的是,不管怎麽樣改,隻要不是她自己買,以後都是別人的,她再也無權支配和過問了。特別是,她是一個不願意失權的女人,一想起這一點就難受。而且,這個廠雖然小,但是她親自參與辦起來的,她對它有感情。還有,她才四十出頭,後麵的時間還長,幹啥還沒想好。如果另起爐灶,再創業,又要費很多精力,還保不住能成功。她顯然沒有那麽多錢自己把廠子買下,所以也就完全沒有往這個方麵想。她正在一心想的是,要盡可能多地從廠裏拿些錢在手裏,廠裏也有錢。拿了這些錢,她可以用來養老,也可以用來瞅準機會再做事。她也知道,這些想法是非常陰暗非常自私的,是不公平的,以至於都不好意思說出口,更不好說隻是她一個人。這也是她要把另外兩個管理人員拉在一起來鬧的原因。她期望著辦事處黨委、行政開口,滿足她的要求。有很強的潛在商業意識的帶頭大姐同時也知道,說到底,廠子是公家的,她們的要求要實現是非常難的,更不可能把現有廠裏賬上的錢全都給她們。
事情還耗著,區裏改製工作卻催得火上了房一樣!
摘錄一次會議記錄:
區企業改製工作領導小組檢查工作時間:199×年3月4日。
地點:濱江辦事處小會議室。
參加人員:歐平 唐華 李洪福 範天全 譚懷成 許廣和等譚懷成(區委調研員):棉織廠能賣則賣,也可以搞股份製。要搞股份製,辦事處可出麵幫企業貸款,收回辦事處投入的6萬元,不出具任何手續。
要賣最好公開拍賣,才有競爭。如果“招安”,在辦事處改造後,旅館交給棉織廠三個管理人員做,不能搞承包,隻能搞租賃。無論如何,4月底前必須完成。該廠搞了兩次評估,相差幾十萬,原因一是看資產折舊,二是看第二次評估資產評估完沒有……
許廣和(區委政法委辦公室主任):擋風玻璃廠等幾家企業走破產之路,建築公司和棉織廠要在4月底前完成。居委會的企業願賣的給以指導,不願賣的不強迫。
區委譚調研員提到的“招安”,是前一段時間中央電視台黃金檔熱播電視劇《水滸傳》,宋江為首的梁山一百單八將被朝廷招安,受其啟發,唐華提出把棉織廠的三個管理人員調到辦事處安排工作,棉織廠由辦事處出售,所收資金歸辦財政。所說的旅館是辦事處擬對臨街及現有辦公樓進行改造,區委黨校沒有地方,租用一部分地方辦公,黨校培訓幹部必須配套住宿的旅館,唐玲玲等三人調到辦事處經營旅館。
譚調研員聽了辦事處領導的匯報後,所以這樣說。
區委政法委辦公室許主任提到的建築公司已由老汪買了,幾家企業的破產已經結束,他是才調來搞企業改製督導工作的,不知道情況。
三月暖陽,天氣暖和,街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歐平上街辦事,走到上下河街與大西街交接處,突然聽到有人叫他:“歐書記,你哪兒去?”
歐平轉過頭去看,是區鄉鎮企業局辦公室主任楊永發和愛人小周從大西街下來往下河街走,問:“唉!你們兩夫婦到哪兒去?”
“我們就是來找你的,說你們棉織廠要賣喃,我們一個朋友要買!”老楊說著拉開胸前的一個黑色挎包的拉鏈,指著裏麵讓歐平看,說:“全款,45萬!”
歐平一看,偌大一個皮包裏,全是一紮一紮的淺紅色百元大鈔,趕快說:“快拉起,老楊,別人看見了不安全!”歐平知道,光天化日下,這麽多人,不會出事,但還是習慣性地叫他提高警惕。
“不怕。大天白日,不敢!又是在你的治下!”老楊的老婆小周說。
小周濃眉大眼,性格開朗,愛笑,是律師,可能是知道犯罪情境和犯罪心理,膽子這麽大。歐平從來沒經手和帶過這麽多現錢,遵循的是“財大不外露”的古訓。
“那咋辦?你去辦啥事,我們跟你一路?”老楊夫婦說。
“不用!你們帶的有東西,小心為好!這樣——你們先到辦事處去等我,我一會兒就回來!”歐平對楊永發夫婦說。
“那對嘛,我們去辦事處等你。”老楊答應,朝辦事處走去。
楊永發兩口子行事莽撞,事情先說都沒說一下,打了個耳邊風就帶了那麽多現錢來買廠!45萬,全款,一分不差!歐平嗔怪楊永發夫婦,心裏卻很高興:“棉織廠有人買啦,很好!如果能這個價賣出去,辦事處財政就真的富起來了!”
棉織廠賣45萬,是辦黨委(擴大)會議討論過的:棉織廠的一個評估價將近50萬,都認為這個評估價是合理的,如果廠子要賣,就按這個價,也不上漲,要50萬、50多萬,企業改製急賣,可以少5萬,即有人出45萬就賣。
這個信息不知楊永發是從哪裏知道的,就冒冒失失地抱著45萬現錢來了。
歐平辦完事,很快回到辦事處,他先在一樓找,楊永發夫婦在副主任李洪福辦公室裏坐。他們和李洪福是老鄉,知道他在濱江辦分管企業,就直接到了這兒。
“老楊,你們在李主任這裏哈!”
“歐書記,你這麽快就回來啦!”
“你們在這裏等,抱了這麽多錢,我不趕快回來?”
楊永發夫婦看著歐平笑,李洪福說:“就是嘛,他們一下就抱了45萬,全款,來買棉織廠,這些人有錢!”李洪福一邊對歐平說,一邊同他的老鄉開玩笑。
“我們到你辦公室去嗎?”楊永發問,李洪福也看著歐平,等他決定。
“就在你這兒說嘛,哪兒說都一樣!”歐平說。
李洪福看著歐平,見他決定在自己辦公室說事情,馬上對還站著的歐平說:“歐書記,那你坐下說,我去給你泡茶!”
“給楊主任和周律師先把茶泡起,人家來支持我們企業改製,實實在在的支持!謝謝哪!”歐平邊往沙發上坐邊說。
李洪福給歐平和楊永發各泡了一杯茶端來放在茶幾上,楊永發的愛人小周不喝茶,李洪福給倒了一杯白水。都喝了一口水後,開始說事。
“李主任,你是管企業的,棉織廠改製的事情你先說!”歐平對李洪福說。
“歐書記,還是你先說!”李洪福謙虛地推讓。
因為是李洪福分管的工作,也為了鍛煉他,歐平還是叫他說:“老楊夫婦都是熟人,你照實說就是了!”
李洪福漲紅的臉好一陣才恢複到正常,結結巴巴地說了棉織廠改製的一些情況。
等他說完,歐平才說:“老楊,是你們兩夫婦,我就實話實說。我們黨委、行政巴不得現在就把這個廠賣給你們或者你們的朋友,廠歸你們,你們這包裏的45萬元錢就歸我們辦事處。但是,現在廠裏的幾個管理人員的思想還不通,不交手續,我們正在做工作。我表態,我們工作抓緊做,到時候要賣,如果價格是45萬,優先賣給你們,因為你們是第一個買主。今天你們這錢我們還沒法收,你們就把錢拿回去暫時存起,我們把工作做通了,通知你們!”
楊永發夫婦一時有些懵,沒想到他們興衝衝地來,卻遇到了這樣的情況,可能也感覺到了確實有些唐突,說:“那對嘛!那等你們把工作做好了再……”
歐平安排李洪福抓緊找唐玲玲、李芬芳和賈燕來談,把黨委(擴大)會上定的給他們買保險或支付現金及標準告訴他們,區裏對棉織廠改製催得很緊,要她們盡快做出決定。
李洪福那天談,隻有唐玲玲一個人來,李芬芳和賈燕都沒有來,說是有事、有啥給唐玲玲說就是了。由此更可見,唐玲玲說的是她和李芬芳、賈燕三個不同意,實際上就是她一個人不同意,就是她的問題,辦黨委、行政對問題的分析是正確的。態度溫和的李洪福沒有做通唐玲玲的工作,他在那裏說好話,唐玲玲笑一笑也不開腔。
李洪福沒有辦法,帶著唐玲玲來找歐平。
李洪福很生氣,走到書記室門口還在邊走邊說:“我把工作給你做不通,讓歐書記給你說。看是我說的那樣不——歐書記,這唐廠長的話我沒談下來,請你給她談,看她思想通不!”
兩個人已經進了辦公室,歐平看了他們一眼,說:“坐。”兩人在爛沙發上坐下,歐平問:“唐廠長,你現在已經是一名預備黨員了,你心裏到底是咋個想的,實話告訴我。”
歐平的話語氣溫和,但唐玲玲卻感到震動。她是去年12月辦事處黨委決定發展的黨員,目前正在預備期,而現在在工廠改製的問題上,在黨的工作中,卻成了阻力,為自己的私利討價還價,她感到愧疚。她流出了眼淚,頭轉了過去,不好意思麵對辦事處的黨委書記。
三個人都沉默了,誰也沒說話。
“唐廠長,你也不要哭,歐書記在這兒,有啥子話,你就給他說!”過了一陣,心軟的副主任李洪福開了口。
歐平很理解每個人失掉工作時的心情,知道她的想法,在李洪福說了後,說:“辦事處黨委和行政知道你在棉織廠的建設和發展中所做的貢獻,改製中幾十個工人的工作也是你們做的,廠子的資產評估是你們搞的,正是因為如此,才對你們做出了最大限度的優厚處理。但是,廠是公家的,你們僅僅是在裏麵上班的職工,廠長、副廠長、會計與工人隻是分工不同,能夠再給你們多拿很多嗎?廠賣了,能夠讓你們把錢全部抱回家嗎?那是不可能的!那些被你們遣散的工人同意嗎?代表國家和集體利益的政黨和政府能夠這樣樣做嗎……”
歐平有些激動了,他停下來,沒有再說下去。
“歐書記,我沒那樣想……”聽了書記歐平的一席話,唐玲玲說。
“唐廠長,你看歐書記把要說的都說了,你下去再好好想一下。盡快給我們回個話,工作是耽誤不起的!”李洪福說。
書記歐平談了以後,唐玲玲還是不甘心,又去找辦事處主任唐華。
唐華認為當了一把手就可以揚眉吐氣,不受約束了,一來就迫不及待地想掌握財權力。當歐平閃電般地把準備管到過春節的財權交給他,由他行使辦事處主任的全部職責和權力,由他來處理過春節的一攤子用錢的事和在幾個月的工作中接連碰壁以後,才醒悟到剛來時歐平要把職工過年的問題處理以後才讓他管財政是愛護他、是為他著想,才知道權力是“雙刃劍”,既有權,也有責,既被人羨慕,也難為,既能為人,也容易得罪人,一把手不是好當的,在濱江辦當個一把手,不如在區×委當個副主任,大樹底下好乘涼!
通過反思,唐華感到現在麵對的還是書記歐平來了一年多麵貌大改變的濱江辦事處,是在全市鄉鎮辦率先成功進行房改、把“爛尾”的小西街宿舍修起了、改造東街掙了幾十萬元、各項工作出現了新局麵的濱江辦事處,否則,僅幹部職工過春節沒有錢這件事他都解決不了。他佩服書記歐平的知識水平和工作能力,為他的豁達大度,為人真誠,堅持原則,不曲意逢迎,為人做了好事也不說的領導風範折服。他變得做了事、開了會積極主動向歐平匯報,經常到歐平辦公室商量和請示工作了。他開始厭煩有些人經常來給他說這說那,要他們不要搬弄是非,把心思多用在工作上來。
歐平的人格魅力征服了唐華。一個星期天,唐華邀請歐平全家到自己家裏做客。
唐玲玲來找他,他問她:“歐書記給你談過沒有?”
“談過了。”
“咋個給你談的?”
唐玲玲把歐平和她談的給唐華說了一遍。
“這都是黨委和行政領導集體的意見。改革開放是一個大政策,也是一個趨勢,任何人都不可阻擋……”唐華想了一下,問,“嗯,你不接受的顧慮是啥?說來我聽下子!”
唐玲玲抬頭看了一眼辦事處主任,當把他問的目的弄清楚,確認可以照實說以後,說:“主要是年齡倒大不小的,離退休年齡說長不短,還有十年,這個歲數又去做啥?說耍又耍不起,沒錢耍,說再幹事情,又不知道幹啥,也不願意再動腦筋去想再做……”唐玲玲哽咽了。
聽唐玲玲說的是心裏話,唐華動了惻隱之心:“哦——你想幹啥嘛?辦事處幫你們……”
“我也沒想好……”
“我——這樣你看願意不,我們把你們幾個調回辦事處來上班,現在先打雜,辦事處要改造,區委黨校搬到這裏,經常有培訓,要開一個旅館,你們就在那裏上班。這個事情我給歐書記提過。如果你們願意,我再給歐書記匯報,黨委集體研究決定。”
唐玲玲臉上露出意外和驚喜——她從來都想進機關上班,但是沒有實現,沒想到辦事處主任說叫她們到機關來上班!
唐華知道企業改製也是自己的工作,這一段時間也在為辦事處的企業改製動腦筋,看電視劇《水滸傳》,他突然受到啟發——把棉織廠的管理人員“招安”。
唐華把這個想法給黨委書記歐平談了,歐平覺得這違反黨政機構改革的精神,機關事業單位正在清理私招亂雇的人員,把企業人員收回機關不妥,區裏知道了一定會受批評,而且這樣對外影響不好,被辭退解散的工人也可能提出同樣的要求,都這樣來,怎麽辦?還有,辦事處辦公樓的改造才在謀劃中,要拆遷臨街幾家居民的住房是非常難辦的事,把房子修起來不知要多久,他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表態。
唐華算了一筆賬,歐平倒是覺得有道理:棉織廠的幾畝土地加上一兩千平方米廠房和設備經評估要值五十萬元,把唐玲玲們三個管理人員招回來,一個人每月才兩三百元錢的工資,辦事處把廠子拿過來賣出去的錢要給發多少年的工資?唐玲玲還有十年退休,李芬芳隻有兩年了,賈燕還有二十多年,發工資加交保險才多少錢?時代在前進,社會在發展,我們現在解決不了的問題,將來不一定不能解決。何況人家來了要上班做事,因為編製少,機關不是常常感到人手不夠用嗎?
歐平沒有表態,唐華也沒有追著說,但是卻在區委調研員譚懷成和區委政法辦公室主任許廣和代表區裏督促指導濱江辦企業改製工作匯報會上說了出來。
歐平沒有想到,黨委(擴大)會議竟然通過了把唐玲玲們三個收回辦事處上班的提議,而且沒有多少反對的聲音,也沒有人棄權中立。
唐玲玲和李芬芳回辦事處上班來了。二十幾歲的賈燕不願掙機關上班的幾個“死工資”,拿了兩萬元補償費自謀職業去了。
“堡壘”終於攻破了!
時間199×年3月下旬,比區裏規定時間提前了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