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委總攬全局,協調各方。濱江辦黨委書記歐平每天的時間都安排得滿滿的。上級開會必須參加,回來又要開會傳達和安排落實,還要到社區、企業、學校調查研究,了解情況,解決問題。坐在辦公室裏,請示匯報工作的、來信來訪的,走了一批又一批。人來人往,應接不暇,有時候看文件的時間都沒有,幾天翻不成一下報紙。

不過,已經下來三個年頭了,基層領導的這種時間節奏和工作模式歐平已經習慣了,雖然累,但十分充實。

歐平兩個孩子,兒子歐長茂已是大二學生,女兒歐芳菲今年高中畢業。歐平的女兒個兒高高的,白皙靚麗,濃眉毛,大眼睛,漂亮出眾,逗人喜愛。他兒子大學學的是理科,想叫女兒學醫。可是,他那些在機關當幹部和當中學校長的同學都說:“芳菲身材那麽好,不從事藝術太可惜了!”他覺得人家說的有道理,是為了他女兒將來發展得更好,於是,他們做出了兩手打算——參加藝體考試,能走藝術就走藝術,不能走藝術就讀醫學。

兩年前,兒子長茂高中畢業時,他剛到濱江辦上班,忙得不可開交,沒有時間關心兒子高考的事情。填誌願時,中午兒子從學校拿回來一大摞高考學校及專業目錄,要求選定後晚上交回學校。他這才慌了,趕快拿起來看。招生學校和專業太多,看得人眼花繚亂,到底該填哪些學校和專業拿不準。填誌願要根據成績決定,兒子平常的學習情況他在過問,但是過問得不多,更不細,他想學校老師了解,馬上下午請假,到兒子就讀的江城中學找自己的一個當教務處副主任的同學,跟他一起找班主任和任課老師了解兒子的成績,聽他們的建議。結果,誌願沒有填好,雖然後來兒子也是讀的“211大學”,但是沒有上成最想進的學校,這使他們一生遺憾!好在兒子是一個大大咧咧的毛頭小子,沒有多怪歐平。

今年女兒考大學,歐平想應該多關心一下。

藝術類考生先要進行專業考試。考點設在省城。歐平安排好工作,給區委書記劉開山和區長謝家旺如實說明事由,請了假,帶女兒芳菲赴省城參加專業考試。

又是一個陽曆3月,春意盎然。車窗外,大山腳下的山坡和平壩低矮的山丘上,野櫻桃花粉撲撲地開得到處都是。人戶家的院壩前、房背後,時而見到杏樹、李樹和桃樹蓓蕾綴滿枝頭。平原千裏,一望無際的麥田和一大片一大片鑲嵌其中的蔚為壯觀的金黃色的油菜花、一處處城鎮與村莊鋪展開去,就是一幅讓人驚喜的、碩大無比的自然畫卷!和煦的陽光擠進窗口,照亮車廂,每一位旅客都沐浴在春風和陽光裏,呼吸著清新的空氣,鼻孔裏滿是濃鬱得有些悶人的油菜花香,感受著春如處子和少女似的蓬勃氣息。在怡然自得的陶醉中,不少人懨懨欲睡,有的已經進入甜蜜的夢鄉……鐵路幾次大提速,但是仍然坐了五六個小時才到達省城。

他們對情況不是很清楚,出發前問招辦和學校,都隻說了個大概。到了省城的音樂學院,才去詢問招收哪些專業、考試的形式和內容。藝體考試的內容是可以問的,告訴你也做不了假。工作人員不勝其煩,叫他們自己去看招生簡章和參考須知。也是,那麽多考生和家長,哪裏回答得過來。

簡章和須知貼在門口一個平時夾報紙的櫥窗裏。認真地看了一遍後,就選擇專業。女兒從來沒有出過遠門,決定參加這個考試是短時間裏的事,所以什麽也不知道。他征求她的意見,問她想學什麽、將來想做什麽,她也沒有思想準備,她的心思還全部在文化考試上。於是歐平代芳菲做了主。

手續不煩瑣,憑學生證和學校的介紹信現場登記報名,交費後發了考號就排隊等待考試。其實,這種考試很簡單。他們選的專業,第一道關是考試老師提問,考生回答,然後讀一篇短文和一段繞口令。從裏麵出來,進入第二道關——進入第二間考室,做了幾個形體動作,然後選唱了一首歌曲。

考完後,考生回自己所讀的學校看成績,沒通過的不通知。

認為很大的一件事,沒多久就進行完了。

再簡單的考試,都是有高低差別的。為了保險,他對芳菲說:“電影電視學院在涪城設了一個考點,也有我們所選的專業,再到那裏去看看,能參加的話再考一下。”

女兒順從了父親。

出了音樂學院,父女倆到南門車站坐汽車前往涪城。本來覺得從省城到涪城不遠,坐汽車方便,也快一些,誰知道這個私人經營的中巴,髒兮兮的不說,還不走大路走小路,一路拉客,走走停停,有的路段路況不好,車況也差,顛得人想嘔吐,比坐火車用的時間長了許多。既然上了車,沒有辦法,隻好竭力忍耐。

到涪城已是下午,父女倆找到少年宮——考點就設在這裏。熟悉了一下周圍的環境,就去找旅館。

涪城是原來管轄十幾個縣的地區專署所在地,老城卻比江城的縣城還小。

改革開放之初,曾經一度車站一帶的小偷、賣假手表的騙子成堆,隻要看到是外地人,就馬上圍上來,纏著叫你買手表,甩都甩不掉,小偷就追著伺機對你的錢包下手。

歐平南行求學,第一次在涪城下了火車轉車,在這裏買汽車票時就被小偷掏過包。

那是歐平第一次來這裏,隻身一人,一切都不熟悉,在哪裏買去哪裏的汽車票也不知道。下了火車,隻見一些人在前麵瘋跑,他估計也是要再趕車的人,就跟著跑起來。沒跑多遠,看見前麵一個小房子的窗口在賣自己要去的地方的汽車票。

天快黑了,這可能是最後一班車,人人心慌,否則不會有這麽擠。沒有排隊,一大堆人在那裏擁起,一個個手伸得長長的,拿裏錢大聲叫著:“我買一張!我買一張!”場麵混亂而激烈。

這時的歐平,同每一個人心裏的想法一樣:如果買不到票,就要擱在這裏,不僅晚上要掏錢住旅館不說,還會影響明天的事情——對於他來說,明天就不能上課。

歐平身上背著一個包,左手提著一個口袋,急匆匆地跑上去。很多人在往前擠,他也參與進去。當他右手高高地伸出手給錢接票的一刹那,忽然感到後麵有人把他外衣上麵左邊的小口袋一扯:他馬上意識到包裏的二十多元錢可能被偷了!他拿著票急轉身出來,伸手摸,小包扁了,上麵的扣子是解開的,裏麵將近一個月工資的錢不翼而飛了!

這是個慣賊所為,選擇時機之準,出手之快,技術之熟練,叫才二十多歲、腦子也算反應快的他從沒見過!短短幾秒鍾,有所覺察,都沒把賊抓住,他憤怒、後悔,很無助,但那麽多人,知道是誰?

怕坐掉車,他怏怏地跟著人家去上車。

上車坐下,一個在他後麵上車的年輕女人在位子上坐下就驚叫起來:“小偷把我的錢偷了!小偷把我的錢偷了!我90塊錢,裝在表包裏的!我要下去……”年輕女人站起身,分開走廊上的人走下車,看見車門旁邊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左手彎上搭著一件衣服,右手伸出去掏一個上車的乘客的包。那女人還真精靈,一把抓住那男子,往臉上瞅了一下,確認自己上車時他就站在這裏的,就緊緊地抓住不鬆手,大叫:“你把我的錢偷了!給我拿出來!給我……”那賊抵賴,想離開,但那女人抓得很牢,怎麽也掙不脫。一個肩上一根拐杖挑著一個大提包賣東西的外省人做證說:“就是他拿!我在後麵看見你剛一抬腿上車,他就把手伸到了你衣服底下,我以為你們是兩口子,就沒有吱聲!”賊無法抵賴,又被女人牢牢地抓著手腕,隻好用另一隻手從包裏把一大卷錢掏出來還給女人。那女人一數,剛好九十!

當時時興在褲子的腰根打一個小包裝手表,很多人認為表包保險,常常把錢裝在那裏,殊不知賊心詭計,小偷專門琢磨起如何偷表包,上車那一刻正是掏表包的最佳時機——那時人的心裏比較著急,注意力全在上車上麵,頭仰著看前麵,沒顧其他地方,腿一抬腿,把表包裏的東西頂得露了出來,如果前麵的人一堵,更給賊作案增加了時間。賊站在車門口,左手腕上搭一件衣服擋住別人的視線,右手迅速拿走別人表包裏的錢或貴重物品。其他人多以為賊是送客和親人的人,沒有去注意。

看到那個賊還贓,還在上車的乘客吼起來:“打賊!”“打他狗日的!”

歐平聽到喊打賊的聲音,伸出頭去看,看到買車票時伸手去接票,突然一隻手從左肩上伸過來迅疾掏走他的錢時,這個人站在他身後。他斷定偷他錢的也是這個賊!

歐平跑下去找那賊要錢:“你也偷了我的錢,還給我!”賊一驚,看著他,沒有狡辯。顯然,他默認了。越來越多的人圍上來,車上的人也喊:“打賊!打賊!”那賊害怕,邊盯著前麵,邊後退,瞅一個空子衝出圈子,撒腿瘋跑。他在後麵追,賊在前麵瘋狗一樣沒命地狂奔。他擔心放在車上的行李,也怕車開走了,從地上撿起一個磚頭跩了過去,但是沒打著。

回到車上,想被賊偷了,又看到賊,讓賊又跑了,他遺憾和難受極了。

那個賊又從車窗外的高坎上走過,若無其事的樣子,是朝賣車票的那裏走。如果還要發車買票,不知誰又要遭殃!他已經坐在車裏,那時車是不等人的,賊在麵前走,卻無可奈何,他隻覺得這次太倒黴太窩囊!

幸好出門時分開裝了二十元錢,車票也買了,否則身無分文,兩眼茫茫,那才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呢!

這件事情在歐平腦子裏的印象太深刻了,以後每次,以至今天,一踏上這塊曾經傷心的土地,都會想起。

俱往矣!

眼前,涪城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歐平幾乎認不出來了!

長虹大道橫穿東西,又寬又直,望不到盡頭,看不見首尾。大道兩邊,一幢幢新建的現代化樓房高大氣派,嶄新簇亮。新增加的不少街巷,條條整齊大方。廣場幹淨寬闊,安裝了幾處體育器械和遊樂設施,人們隨時可以在這裏鍛煉身體和帶著孩子玩耍。漂亮的大商場裏,燈火輝煌,窗明櫥亮,各種商品琳琅滿目,堪比省城的百貨大樓。到處整齊幹淨,很難見到亂丟的垃圾和汙濁的痕跡。市民舉止文明,問路問事都得到熱情負責的回答,使人感到輕鬆和溫暖。

他們找到一家旅館,雖然不大,但用品齊全,床被整潔,服務熱情周到,價格便宜,於是就放下行裝住下來。

洗了臉,梳理了一下頭發,父女倆就下樓上街去吃晚飯,然後轉了一圈。

同是一個專業,電影電視學院的考試與音樂學院的考試大同小異,女兒覺得自己的表現還可以。

在女兒考試時,歐平在外麵等候,沒想到遇到一個人——十幾年前在大學時給他們上過課的老師——謝彥平。

歐平一陣驚喜,上前問:“謝老師,你怎麽在這裏?”

謝彥平是路過,不知道是不是叫他,問:“是叫我?”謝老師認不出歐平了。學生認識老師容易,老師不記得學生正常。

“謝老師,你不認得我了?我在××學院聽過你的課,講怎麽說好普通話。”歐平幫助謝老師回憶說。

“哦,有過這個事!你叫什麽名字?”謝老師想起了上課的事。

“我叫歐平,你給我們講課時你在電視台播音!”

“噢,是是是!”

那時,電視還沒有普及,在電視裏露麵的人是公眾人物,很神氣。謝老師最神氣的是普通話講得特別好,響亮而有磁性。他有一套特殊的發音方法,說普通話不費勁,學會了即使播長篇稿件也不會出現變腔變調的情形,更不會喉嚨嘶啞。所以,中文係請他講課。但是,就隻講了那一次。過去整整十年了,歐平都還記得這件事,謝老師的影像還刻在歐平腦子裏。

“謝老師,你怎麽會在這兒呢?”

“我在這裏代表學校組織考試。”

“是藝術學院的專業考試嗎?”

“是的。我早就離開電視台,調到學校去了。”

“就這個電影電視學院?”

“是的,你是涪城人嗎?”

“我不是。”

“你在這兒幹啥?”

老師問起,歐平把帶女兒考試的事情給他說了。

“你女兒叫什麽名字?”

“歐芳菲。”

“哦,孩子表現還不錯!她認真準備過沒有?”

“沒有,我們是臨時說起,隻是找我在她就讀學校的一個當教務處副主任的同學找語文老師和音樂老師輔導了一下!”

“這孩子先天條件好,可以好好培養一下。”

“噢!”

芳菲考完試出來,歐平問她考的情況,她說總體還可以,但中間出過兩個錯。明天還要複試。

“明天複試?”歐平想已經出來兩天了,辦事處的工作不知怎麽樣,有些心急了,但又想到這是關係女兒前程的大事,是女兒一輩子的事,又平靜下來,說:“對嘛!”

沒想到女兒芳菲比他更急,說:“我們今天回去算了!”

“那複試咋辦?”

“不參加了!”

說著,芳菲就催促著拿包到火車站去買回江城的票。

“不行,明天參加完複試再回去,不能半途而廢,已經耽誤兩天了!”

“就是嘛,已經耽誤了兩三天的複習啦,我咋趕得上進度嘛!”

他知道女兒說的是趕不上全班同學的進度。說的也是,但是要讀藝術院校,專業考試也要過關才行啊!

父親講明要留下來參加複試的理由,女兒芳菲仍然堅持要回江城。

芳菲從小就很溫順,很聽話,第一次這麽強!

在這為難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謝彥平老師,想請他幫忙能否讓女兒不參加複試。

他找到謝彥平,謝彥平聽了他說的情況,答應了他們的要求:“複試可以不參加,但在校本部舉行的三試必須參加!”

他後來才知道,謝彥平能夠這樣表態,是因為他是這次所有專業考試的負責人,更因為他還是電影電視學院分管教學的副院長。哦,怪不得他這麽有權!

歐平大喜過望,辭別了謝老師,同女兒芳菲高高興興地去坐火車回江城。

回江城後,歐平上班,芳菲到學校複習不說。

按照謝彥平的交代,半個月後,歐平又抽時間帶女兒到省城西郊的電影電視學院參加三試——專業基礎和能力的最後一次考試。

參加了前麵的兩場考試,這次芳菲表現得更加出色,一舉通過了“三試”。

“三試”完,馬上通知了專業考試成績,歐芳菲名列合格名冊。

拿到 “專業考試”合格通知單,父女倆放下了心裏的一個負擔,高興地回江城。這次也隻來去兩天,沒有多耽誤時間。

歐芳菲參加完統一高考,文化成績出來不幾天,就收到了電影電視學院的錄取通知書。

得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高興不言而喻。

女兒芳菲高興——六年中學的“黑暗”一去不複返,迎來的不是陰晦的光亮,而是燦爛的陽光和美麗的鮮花!

作為父母,歐平和愛人盧秀英對女兒考取大學雖然沒有大肆張揚,可心裏一直是甜蜜的。

老家的長輩和同輩以及親戚朋友,歐平的同學、同事、熟人,都向他們祝賀,為他們驕傲,誇獎他們的兒女。

高興之餘,歐平和盧秀英也深深地感到經濟上的壓力太大——錄取通知書附帶繳費通知,要預交建校費21000(元),報名費(包括學費、書費、服裝費、實習費、當月夥食費等)10850元,兩項相加共計30000多(元),是他們夫婦兩年工資的總和!幾萬元錢是個大數字。同十年前的“萬元戶”比,是三個“萬元戶”的家當之和,非常嚇人——歐平工作了二十幾年,現在每月的工資才四五百元,盧秀英的工齡短,又在商業部門,每月才二三百元錢。

到哪裏去籌錢?隻有去借。借錢是沒麵子的事,不好張口,非特殊關係,人家也不會借給你。一個當過縣區委辦公室負責人、現任城市街道辦黨委書記的人,向別人借錢給娃兒交學費,更不好啟齒!但是不借不行!歐平來沒有錢,卻能借到錢。這在於歐平任過的職務和現任職務,更在於他的人品——他對人熱情平易,關心人,幫助人,誠懇厚道,講信義,值得信任,對歐平友好,同時也看中歐平的這個家庭正在上升,前景美好,將來一定會興旺發達。

歐平沒有向親戚、朋友、同學、同事借錢,他在自己一大家子人中籌措。

放暑假,上大學的兒子長茂在家,歐平叫上他,先到銀行取出幾年省吃儉用存下來的10000元錢,要了一張報紙包起拿上,然後往住在老城的二哥家去,借了10000元——幾天前,他在電話裏同電影電視學院的院長講價錢,說他家庭經濟情況不好,減了3000元——隻交18000元,交學費還剩餘2000元,準備再到妹妹家借10000(元),帶上這12000(元)去報名和做車旅費。

從銀行取錢出來,歐平走在前麵,兒子長茂抱著用報紙包的一包錢走在後麵,他不禁有些心酸:娃兒上學還要借錢,叫人麵紅啊!但是,他馬上又振作起來,昂首挺胸,眼望遠方:“我然窮,但窮得幹淨,心裏踏實,沒有慚愧和恐懼!這樣好!”

說起用錢,歐平倒是有些埋怨芳菲:“這個女子,才是個花錢的主兒!”

小學畢業,芳菲就讀的這所中學很長時間隻辦高中,這一年趕潮頭辦一個初中實驗班。社會上都知道,這樣的班要招“尖子生”,學校也許願讀這個班將來讀本校高中優先錄取。高中學校辦初中,還要搞實驗,教學質量肯定高,孩子以後考大學更有把握。讀這個班說起來好聽,有麵子,又增加了將來升學的概率。因此,人們蜂擁而至,有的還找關係,托人情,使勁往裏擠。芳菲的考試成績符合條件,難就難在要交1500元錢的學雜費。時間越往前,錢越值錢,歐平那時工資才一百多元,這學雜費的價錢就是他將近一年的工資。給她交了學費,一家人就莫吃飯了!歐平愁得晚上在院子裏走來走去。

想放棄,又害怕影響了女兒的前途,芳菲長大後埋怨他們。想讀吧,全家人的生活怎麽辦?

那天,他想到學校去了解一下“政策”,同時想看能否減免一點兒。

走到學校大門口,他又不好意思進去,怕遇到熟人說起,惹人笑話。他轉身往回走,沒走幾步,恰巧碰到了原來在一個學校教書現在市委黨校任教的老同事。打了招呼,兩個人站在路邊聊起來。對方問他的兩個孩子,他說到芳菲上學的事,說上實驗班要交1500元的學費,覺得太貴。老同事聽了,頓了一下,說:“貴是貴了點兒,但是智力投資,值得……”他沒有因為老同事的愛人是這所學校的老師,認為他是在幫著他們學校說話,而是覺得他說的有道理,看問題眼光長遠,於是回去湊了1500元錢給芳菲交了學費。很自然,芳菲很高興,而一家人卻精打細算、節衣縮食了好幾年才緩過氣。

現在高中畢業,又要花將近人家兩倍的錢上大學!

難怪歐平有怨氣,但有氣歸有氣,隻在心裏想,沒有說出來。

秋季開學,芳菲去上大學,歐平和盧秀英送她到學校。

兒子和女兒上大學,歐平和盧秀英過起更加節儉的生活。家庭收入不多,開銷大,他們平時肉都很少吃。幸好盧秀英從來就不怎麽吃肉,有油吃就可以過日子。他在外麵開會、朋友一起吃飯,油水夠。

兒子長茂開始讀大三,女兒芳菲進大學,讀四年,兄妹倆有兩年同時大學在校。那兩年,負擔重得叫人伸不起腰。人家的孩子每月最低都是給300元,他們給200元。他拿不出錢,卻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說法:“錢多就事多,娃兒光去耍,就不能好好地讀書。”

兩年後,兒子長茂大學畢業了,本來應該直接讀研究生,但是他知道家裏需要掙錢,放棄了考研到改革開放的最前沿——深圳,掙高工資去了。工作四年後,才回母校讀研,一直讀到博士畢業。自從兒子長茂上班,歐平的家庭經濟逐漸寬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