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讀大學去了,歐平全身心地投入了工作,當前工作的重點是“普九”。

“普九”是普及從小學到初中的九年義務教育,但絕對不是簡單的學齡兒童和青少年上滿九年學的事,而是既要講入學率,又要講鞏固率和畢業率。既要講適齡兒童和少年進學校讀書沒有,又要講讀書的時間夠不夠九年,學得好不好,是否達到國家的要求;既要看學生,又要看師資,看教師人數夠不夠,各科教師是否齊全、學曆是否達標。不僅要看人,而且要看校舍、操場、幾“室”(圖書室、閱覽室、實驗室、儲藏室等等)、廚房、宿舍、廁所及周圍環境、校容校貌,要看有無設施,也要看麵積、個數、冊數、台數等等;不僅要看硬件,還要看軟件,即各項工作或活動的計劃、方案、記錄、登載等資料及其標準化歸檔及管理……這些要求很多是量化指標。

世界上的事情,怕就怕“認真”二字。各個方麵、各項工作要認真做,達到考核標準,實非易事!

濱江區“普九”,是歐平剛剛到濱江辦那年,在全區半年經濟工作會議期間召開的第一次工作會上,區委、區政府同各鄉鎮辦簽訂的責任書。從那次會算起,已經是第三個年頭。三年裏,區委、區政府和區教委召開了多少次“普九”會議、講了多少次“普九”工作、督促檢查了多少次,已經記不勝記。主管部門區教委為“普九”開的各鄉鎮辦教辦主任和中小學校長會的次數更可想而知。“誰的學校誰管”的總口號下,區裏負責區直屬學校,其他各鄉鎮辦土地上的學校各鄉鎮辦黨委、政府(行政)負責。區直屬學校隻有五六所,而有的鄉鎮辦連同村小一個地方就是幾十所,任務十分艱巨,各地各校的壓力非常大。如果以科學的精神、實事求是的態度說話,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是超越經濟社會發展水平和基層財力、群眾負擔能力的。但是,這是上級下達的任務,不能完成也要完成,沒有商量的餘地,沒有條件可講!沒有辦法,各鄉鎮辦也隻好效仿區上的做法,鄉鎮辦的直屬學校鄉鎮辦管,村小各村管。任務層層分解,層層都有任務。全區掀起了一次修建學校的**,或者說一次群眾運動。

“普九”,主要難在硬件上,重點是絕大多數學校的校舍離達標要求相差甚遠。絕大多數學校,特別是村小學,是土牆青瓦,破舊簡陋,有的還漏雨。

就是這樣的房子,有的還教室不夠,更無圖書、閱覽、實驗等幾“室”。

濱江區雖然是市所在地,但經濟發展並不好,區財政隻是一個吃飯財政,鄉鎮辦也沒有幾個有好企業的,沒大的經濟來源,村組更沒錢。沒幾年就是21世紀,建學校不能再修土牆青瓦房子,村組幹部想出政績,爭口碑,一分錢沒有也要修鋼筋水泥的。這一來,村民投工投勞,有的地方還要集資出錢。把在外工作的幹部請回去捐資,利用各種關係找省市和在上級當領導的本地人要錢,想盡了辦法。

有一所村小學,在大山頂上,買商品河沙拉上去,是山下四五倍的價錢,實在買不起,就發動群眾,把任務分到各家各戶,就地取材,挖本地的白色泡砂岩打碎在石磨上磨沙,用這種人工“沙”和水泥碼磚和粉牆。村子小,人口少,修一座學校要多少沙,磨多少工,何其艱難,可想而知!在“普九”中,區教委在這裏開了一個現場會,號召各地學習他們這種精神。

相比這些既有直屬小學、初中,又有十幾、二十所村小,而且大多數校舍是破破爛爛的鄉鎮,濱江辦所轄的三所小學的基礎和環境條件算是很好的,壓力相對較輕。但是,城市學校的標準高,也有一些確實難以解決的問題,如跑道長度、生均麵積和修建幾“室”的土地。城市的土地金貴,有的地方拿錢也買不來,房子修得擠擠滿滿的,要拆遷騰土地,何其難啊!城裏的土地是市裏管,非市委、市政府出麵是解決不了的。

三年“普九”,區裏下了最大的決心,各鄉鎮辦和廣大人民群眾像打一場戰爭一樣建學校,曆盡艱辛,取得了驕人的成績。其他地方的學校煥然一新,濱江辦所屬的學校也上了一個檔次。

省裏馬上就要檢查驗收了,各級領導和群眾既感到緊張,忐忑不安,又想展示幾年取得的成果。

2月下旬,區裏召開全年工作會議後,接著就召開“普九”達標誓師大會,區委書記、區政府區長在會上講得咬銅啃鐵似的,要求各級黨委、政府(行政)和教育主管部門、農村村支兩委,要把“普九”達標作為工作的重中之重,再次發動,動員社會各種力量,對“普九”達標的軟硬件建設和相關準備工作查漏補缺,務求省裏檢查驗收一舉達標。雖然沒有說“一票否決”,但說“誰砸了‘普九’的牌子,就摘誰的’帽子’!”上級不準濫用“一票否決”,其實“一票否決”是針對年終工作考核,“一票否決”了拿不到區裏懸賞的幾千元獎金而已,而摘“帽子”就是撤職,比“一票否決”的處理還重。

開了幾天會回來,歐平馬上召開了黨委(擴大)會議,傳達了幾個會議的精神,專題研究濱江辦“普九”工作。

根據區裏的要求和實際工作的需要,濱江辦建立了以黨委書記為組長,辦事處主任、分管副主任為副組長,黨政辦主任,教辦主任,各校校長為成員的濱江辦事處“普九”工作領導小組,領導小組下設辦公室。各校設立了專門辦公室,組織專門的領導力量抓“普九”工作。

為再一次發動群眾,調動各方麵的力量,形成“普九”達標迎檢的濃厚氛圍,完成所屬幾所學校的達標任務,辦事處黨委、行政召開了轄區“普九”誓師大會,全辦幹部職工、學校校長等人員、各居委會書記主任和轄區大單位負責人、關心教育事業的社會人士參加大會。

在會上,歐平以濱江辦黨委書記的身份講話。

他從現代化建設的關鍵是科技,科技的基礎是教育;實現“兩個根本轉變,提高勞動者素質靠教育;“普九”達標是濱江區政府對省政府的莊重承諾等幾個方麵闡述了“普九”工作的重大意義。提出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確保“普九”達標。要求加大宣傳力度,發動社會各界積極支持和參與“普九”,嚴格標準,確保軟硬件達標。指出解決資金投入問題,一是向上向外爭取,二是內部挖掘。強調要依法治教,做好常規性工作,政府負責入學率、普及率,學校負責鞏固率、畢業率,家長負責按時送子女入學並接受規定年限的義務教育。還強調,要落實目標責任,加強組織領導:一是辦事處建立領導小組,各校設立專門辦公室;二是嚴格執行目標管理,對有功人員重獎、阻礙破壞者嚴懲;三是實行工作“倒計時”;四是及時上報工作進度和反映情況,及時解決存在的問題。

他最後說:“同誌們!國運興衰,係於教育,‘普九’驗收在即,任務艱巨,機遇和挑戰同在,轄區的‘普九’已經做了大量工作,取得了顯著成績,已經有了很好的基礎,雖然還有很多困難需要克服,但是我們一定要堅定信心,知難而上,奮力進取,千方百計確保今年省檢一舉達標!”

大會開得很成功,鼓起了士氣,增強了鬥誌,是一次最後衝刺的動員會、加油會!

會後,各個方麵的軟硬件都以高標準嚴要求,加緊做工作。

一個月後,辦事處“普九”工作領導小組召開全體成員會議。

會上宣讀了領導小組成員的調整和辦黨政領導聯係學校的通知。

教辦主任盧金鳳通報了一個月來的工作情況,講了省裏檢查驗收的要求。

辦事處主任唐華提出,從現在起,領導小組一個月開一次例會,辦事處“普九”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和各學校“普九”辦公室製定驗收達標前的日程表。

辦事處分管教育工作的副主任羅廣明提出,軟件要從實,能否變通一定要匯報和請示,硬件要抓緊。

辦事處黨委副書記梁正建提出對工作采取掛牌銷號的辦法,以使任務明確,避免工作的遺漏。

對以上建議,會議決定采納。教辦負責軟件建設的趙國君提出的具體問題的處理,會議給予了明確答複。

兩周後的一個下午,歐平同黨政辦主任薑誌斌去檢查民族小學落實月例會決定的情況。

歐平想,學校上午的課排得滿,上午去會影響老師上課,下午課少,即使調整也好辦些。這次聯係學校,考慮歐平作為書記事情更多,市、區有可能隨時召喚,讓他聯係最近的民族小學。

民族小學在辦事處的隔壁,歐平從自己辦公室的窗口看到的操場上學生上體育課的學校就是這個學校。

新任黨政辦主任薑誌斌是辦事處“普九”領導小組的成員,和歐平分在一個組。

歐平和薑誌斌來到學校,先在校內看了一遍才到辦公室。校長文國芳聽說辦事處黨委書記歐平來了,立即放下手裏的事情,叫上副校長聶顯春和副校長何富中一起出來。

“歐書記,你來咋不先通知我們一下,我們好到校門口來迎接!”女校長文國芳一半恭敬一半開玩笑似的說。

文國芳是江城師範畢業的,她在讀師範學校時,歐平在隔壁的江城中學讀初中,文校長要高三個年級,按年齡也可能大三歲,是大姐。歐平的一個堂兄同文校長是同班同學,他經常去看堂兄,那時他們就互相認識。文國芳畢業後分到南邊的一個區小學,後來調回城裏,那年評特級教師,往區裏報材料,歐平在區委分管文秘工作,又有一些接觸,很熟悉。

“我多大的幹部,還要你們迎接?你是不是認為我是搞突然襲擊?”歐平笑著說。

緊隨歐平的薑誌斌對文國芳說:“我說先給你們打個電話,通知一下,歐書記不讓!”

“這一段時間,你們在做些啥事?”

文校長不自覺地匯報起“普九”。

“你怎麽知道我是來看你們的“普九”工作?一走攏就說起來?”歐平問。

“我咋不知道,你要不是來檢查‘普九’,恐怕我們請都請不來你,你當書記的一天那麽多事情!”文國芳笑著說。

當確認歐平是來研究“普九”工作時,文國芳叫副校長何富中把教導主任孟江、政教主任溫雲福、工會主席王德芬都叫來了。

孟江先說軟件建設情況。

江城與北方接壤,有不少少數民族居民,大多數居住在上下河街和大西街,當年辦這所學校麵向這些少數民族孩子招生,所以就取名民族小學。直到現在,大多數少數民族家庭的子女讀小學都在這裏。

目前,迎檢的口頭匯報材料已報齊,“五率”(入學率、鞏固率等)都合格,學生移位點名也搞完了。學生移位點名是拿著點名冊叫一個站出去一個,檢查入學率、鞏固率等,以防弄虛作假。

溫雲福任體育課,他反映,在區教委教具儀器站定購的體育器材,至今無貨。

兩位主任講完,文國芳校長做全麵匯報。

該校生均活動麵積規定不少於1.5平方米,已達到4.8平方米;生均教室占地規定1平方米,已達到1.7平方米;籃球場50米跑道均達到標準;修了新廚房,正在往裏麵搬遷;校園綠化已做安排;校園文化建設已經做了一些工作;幾“室”的桌凳已經備齊。

副校長聶顯春做補充說,學校召開了居委會主任會議,了解了學生輟學情況,學校教職工為“普九”捐款1.5萬元,下下周舉行慶“七一”卡拉OK賽。

歐平和薑誌斌檢查了軟件資料。

各項資料完備,整齊規範,清楚明白,拿出任何一卷,查封麵標明的內容,都一目了然。

他們還看了圖書室、閱覽室、儲藏室、廚房、廁所,都幹幹淨淨、整整齊齊,校容校貌既漂亮又清新雅靜。

歐平對學校這一段時間的工作非常滿意。他故意問學校領導:“你們認為你們現在做的,離驗收標準還有多大差距?”

幾位領導互相看了看,文校長謹慎地說:“我看都差不多了!”大高個子聶顯春副校長是個“炮筒子”,說:“我也看差不多了!”副校長何富中、教導主任孟江、政教主任溫雲福、工會主席王德芬說:“我們也認為按標準對照,沒有啥做的了……”

“這麽自信?”歐平心裏也這樣認為,說,“好!應該有自信心!”

在接著的月例會上,聯係學校的領導匯報各校的情況,都喜形於色,一副大功告成的樣子。教辦主任盧金鳳通報了上次月例會後捐資的情況和區裏擬於7月初檢的安排,要求三所學校在暑假期間做好校舍維護和座椅等的維修等工作。

初檢就是市區驗收,由各鄉鎮辦及學校分別組成驗收小組,在市區領導的帶領下按省裏的標準交叉檢查。這實際上是一次自查,為迎接省裏的驗收摸底。

濱江辦檢查金輪鎮和龍池鄉,由辦事處副主任羅廣明帶隊,抽調了辦事處婦聯主任吳桂華。檢查組要求18個人組成,除辦事處2人外,另外16人由教辦和學校抽調。教辦主任盧金鳳負責檢查業務工作。

濱江辦的三所學校也同時接受其他鄉鎮辦的檢查組檢查。

11月,省裏對濱江區普及九年製義務教育工作進行驗收。驗收組由省裏的專家和部分義務教育階段學校的領導組成。檢查采取分類抽簽形式,在市城區和鄉鎮、村的小學和初中學校隨機抽了一部分學校檢查驗收。濱江辦一所學校都沒有抽上,忙活了三年的辦領導和學校負責人及教職員工很慶幸,但也非常遺憾,辛辛苦苦做的大量工作、自認為值得誇耀的成果,沒有能在省裏領導麵前展示!

省裏驗收,各鄉鎮辦黨委政府(行政)沒有參與,全部在教育行業內部進行。

經省裏驗收,江城市濱江區普及九年製義務教育工作合格——達到了國家標準!

全省一百多個縣、市、區,九年義務教育達標的寥寥無幾、屈指可數,難能可貴!這是全區人民的創造!是全區人民的驕傲!

為此,濱江區委、區政府舉行了“普九”達標慶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