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歐平接到區委辦的電話,要他明天補清購房尾款,要結賬上交了。
區級機關正在進行住房製度改革,區委辦是首屈一指的部門,必須為所有機關部門做出榜樣。歐平調濱江辦事處之前,就在抓這一項工作。現在,區委辦包括區委書記劉開山的購房款都交齊了,就要進入辦證程序了。
下班時,歐平到主任張東生的辦公室來給他打招呼,說自己明天上午要耽誤一會兒,要到區委辦去交購房款。從歐平來第一天起,他就養成了不管到哪裏去,都給黨政辦打招呼,也要給張東生說一聲。他認為,這是對對方的一種尊重,你尊重別人,別人就會尊重你,你敬別人一尺,別人就會敬你一丈。一個黨委書記,首先要帶頭尊重人。如果自己認為了不起,高高在上,別人也不會尊重你。黨政一把手合作共事,相互缺乏尊重和信任,是不能幹成事的。來濱江辦事處這一段時間,歐平這樣做了,張東生也在跟著這樣做,去哪裏都要給自己說一下。
“區委辦公室都把房改搞了?”
“搞了。我在這裏來上班前就交了一部分錢了。”
“哪有那麽多錢嘛?”
“沒有就找親戚朋友借,或者是貸款。”
“那幹部的思想工作好做不?”
“開始大家思想也不通。但是,這是中央的要求,是改革,頂是頂不住的,全國都要搞,想拿了錢房子就是自己的了,修房子和買房子哪有不欠賬的,也就接受了,都交錢了。”
“我們這裏才一說,就嘰嘰喳喳鬧麻了。首先就是離退休幹部堅決反對,說他們原來一個月幾十元錢的工資,養家糊口都很勉強,哪還存的有錢,拿啥子買?”張東生頓了一下,笑著問,“你總沒啥問題嘛?”
“我哪沒問題!”歐平把自己愛人參加工作時間晚,在商業部門,工資低,兩個孩子都在上高中的情況告訴了張東生。
“喲,那你還真的負擔重喃!你的房子多大麵積,總價多少錢?”
“折算後八十多平方米,兩萬多元。”
“嗬,那也負擔重哦!你咋個解決的?”
“到處借嘛!”
不知道張東生是對這件事感興趣還是為什麽,刨根問底,問得很詳細。
從張東生的口裏,歐平知道了濱江辦的職工住房商品化改革的阻力很大,到現在還沒有啟動。
張東生提到辦事處的宿舍修了幾年,因為沒有錢,主體工程還沒完成就停工了。
第二天,歐平到區委辦財務室把自己購房的尾款交了才到辦事處來上班。
歐平來了一個月的時間了,作為行政一把手的張東生還沒有正式在他麵前說過辦事處新宿舍“爛尾”的事情,不知是他的疏忽,還是不好說,或者不願意說。張東生這次無意中說到辦事處新修的宿舍的事,歐平腦子裏突然有了一個想法:“進行職工住房製度改革,用收來的錢啟動停工一年多的宿舍樓的修建!”
濱江辦的幹部住得很分散,全城都有,有住私房的,有住房管所出租房的,有住辦事處(原來的濱江鎮)的幾處公房的,有住愛人單位的房子的。後調進或分配來的年輕人,有的成了家多年,孩子都多大了,還同父母擠在一起,情況五花八門。20世紀70年代後期,鎮裏在院子裏建了一幢宿舍樓,解決了老幹部和部分中青年幹部職工的問題。建市以後,幹部變動大,有的調到了市、區機關,同時新調進了一些幹部,每年還要安排分配來的大中專畢業生和軍隊轉業幹部或士兵,調出的人的房子退不出,新進的人沒房子住。
20世紀90年代初,濱江辦事處前任書記和當時任行政主任的楊正明向區裏請示修宿舍。方案是:拆遷辦事處在小西街的一處公房並搬遷幾戶居民,賣辦事處其他幾處公房和申請購買住房的職工按造價交來的房款作為修建的資金來源。後來的市委副書記那時任濱江區委書記的湯平和區長劉開山聽了濱江辦書記和主任楊正明的匯報,覺得方案可行,管財政的劉開山還主動表態區財政給20萬元以示支持。濱江辦的書記和主任大喜過望,書記高興得合不攏嘴,楊正明笑得“咯咯咯”的,兩個人信心滿滿。
為什麽修了五六年才現在這個樣子呢?隻有一個原因——沒錢。
具體說是兩個方麵的問題:一是購房戶交了兩次錢後不願意再交錢;二是公產處理得不好,賣不出去,賣出去的也作價很低。大多數購房戶拿不出錢是根本原因,不願意交錢既是沒錢也是擔心房子修不起,不是真的不願交。公產處理不順利是因為當時人們的思想還比較保守,沒有投資置業的意識,也有經辦人大而化之,沒有認真當一回事辦的問題。比如上河街的一個小四合院,隻兩三萬元錢就賣給了長期在辦事處搞修繕的小工,人家拿到手很快轉賣了二十多萬元。
原來方案中的兩個資金來源都斷了,工程當然隻有停下。
濱江辦提出修這個宿舍的時候,歐平剛從宣傳部調到區委辦任副主任,分管文秘工作,聽領導說,這幢宿舍樓是濱江辦幹部的人心工程,是全體沒有房子住的幹部職工的迫切要求。這時的歐平想,既然是這樣,如果能盡快地把房子修起來,就能極大地調動幹部職工的工作積極性,而這對開創全辦工作的新局麵至關重要。
能不能先對舊宿舍樓進行商品化改革呢?歐平有在區委機關進行房改的經驗,但對濱江辦機關住房改革還是覺得沒有把握。因為這時全區,以至全市,街道、鄉鎮一級的住房改革還沒有任何動靜,說都還沒有人說,這一級改不改都還沒有一定的說法——但是,他是相信一定要改的——他要來“破天荒”“吃螃蟹”,行嗎?
歐平還沒有對張東生說自己的想法,一天從外麵回來來到張東生的辦公室去,說:“張主任,我們去看一下辦事處在小西街修的宿舍樓!”
“去看那兒?”張東生有些意外,“你對那個事情還感興趣?”
張東生確定自己沒有聽錯以後,很高興——他在那裏有一套房子,也是辦事處的一件大事,修了幾年了,看樣子,書記要管這個事了!
“啊!我去看看,我還沒去看過呢!”歐平說。
“那我們還是把黨政辦賀主任和小薑叫上!”
“好嘛!你去叫,我到辦公室把東西放了就下來!”
歐平沒有帶其他什麽東西,隻是手上提了一個文件包,現在到工地上去,他想帶公文包沒有用,要放到辦公室。
他很快下來,張東生和黨政辦兩位主任已經在樓下等他。
“走!”他說了一聲。
四個人一起出了辦事處大門。
新建宿舍樓坐西朝東,底層是商業門麵——南頭幾間麵臨東西走向的小西街,其他朝著一條南北走向的小街——住戶從院子裏麵進出上下。大門開在北頭,從底到頂六層,三個單元,還很氣派。往北走,從右邊進大門,裏麵一個壩子。再右拐往前走,最裏頭的左邊有兩間小房子。
歐平站在壩子裏把整個建築望了一遍,對主任張東生和黨政辦兩個主任說:“規模還宏大呢!”
張東生和小薑沒能確定書記是正麵肯定還是負麵評論,沒有作聲,黨政辦主任賀吉文知道歐平是在誇獎,笑眯眯地說:“設計得還是可以!”
聽賀主任這樣說,張東生和小薑也趕忙笑著說是找誰誰設計的。
工程被腳手架和安全網包裹著,四個人走進了一進大門的那個單元。走到一樓,樓道門開著的房間裏鋪著一些稻草,應該是建築工人搭的鋪。裏麵還堆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樓梯是現澆的鋼筋水泥體,有的鋼筋頭子還露在外麵。上到二樓,歐平仔細地查看了兩邊的室內結構和房間布局。
張東生告訴他:“三個單元的戶型差不多,這個單元都是三室,麵積大些,中間的單元全部是兩室,麵積小些,靠小西街的那個單元,一邊三室,一邊兩室。”
從一個單元到另一個單元有施工通道,張東生叫歐平不要走那些洞裏,恐怕被露出的鋼筋戳著或者掛著,幹脆從樓頂過去。
“小薑,從頂上能過去嗎?”張東生也好久沒來了,不知道上麵堵沒堵著,薑誌斌是辦事處安排的管修建的,具體工作是他在負責,人年輕,記性好,很機靈,所以張東生問他。
“可以,走嘛!”聰明麻利的薑誌斌十分肯定地說。可能工程停工時他來了現場,那時沒有堵,那時沒有堵,以後不會有人去堵的。
站在樓頂,一下敞快起來,視野陡然開闊,四周看得清清楚楚。
進入初夏,陽光下萬物生機勃勃。耀金爍銀的嘉陵江洶湧奔流,江水嘩嘩地響。對岸,皇澤寺的紅牆黛瓦掩映在綠樹叢中,烏龍山石壁絕立,蒼鬆翠柏鬱鬱蔥蔥。山腳下的寶成鐵路線上,一列麥綠色的旅客列車奔馳而過,車輪軋過鐵軌發出“吭噔吭噔”的聲音。東山頂上,與藍天白雲相接的鳳凰樓卓然獨立。近處,幾幢高層建築在一片低矮的老房子中冒出來,顯得格外惹眼。街上,車水馬龍,人流湧動,市聲嚷嚷……每天匆匆忙忙,難得登高望遠,四個人指指點點,說了一陣話才從二單元往下走。
歐平看了兩層的四套房子,問:“兩室的房子麵積多大?”
“七十多平方米!”張東生回答說,“具體是多少,我忘了,小薑曉得。”
“七十五!三室的八十多,多十個平方米。”薑誌斌說。
長期住在低矮狹窄的老房子裏,現在能住上鋼筋混凝土結構的樓房,而且是新的,麵積這麽大,完全應該心滿意足了!幹部住房的麵積有規定,超出了紀委要查處。按現行規定,住這房子的人,大多數人都超標了,好在這房子開工在前,還沒提出限麵積,不在查處之列。濱江辦事處的幹部職工很幸運!房子修大了,要多占土地,城市的土地可是一寸土地一寸金!再者,無論私人修房子還是公家修房子,都要大筆支出,修的大更要多投入,經濟不發達,哪兒有那麽多錢投入?錢是硬頭貨,比如這房子,修了這麽多年,就是因為沒資金投入。如果資金鏈不斷,也輪不到他歐平來管這件事了!
從二單元出來,來到一單元,麵對宿舍大樓,這是左邊,應該是一單元。
從左到右,一進大門的那個單元應該是三單元。走到一單元門口兩間單獨的小房子跟前,歐平問:“這兩間房子是誰修的?”他以為這是哪家私人亂搭亂建,那是絕對不允許的。
張東生說:“這是公家修的兩間輔助用房,比如將來有門衛,門衛住一間,另外一間做收發室。”
“哦!”歐平聽了,心想作為甲方的辦事處和設計師還考慮得很周到。
走進一單元,歐平看左邊也就是靠小西街一邊的大套,也就是三室,麵積和結構同三單元完全一樣,右邊也就是裏邊,是小套,兩室,大小和戶型同二單元的小戶型相同。
歐平還要往上爬,賀誌吉文主任說:“歐書記,用不著再上去了,這房子上下完全一樣,沒必要再看,爬得難。”張東生和薑誌斌也附和說。
歐平聽他們說的有道理,已經看得很仔細了,夠深入了,沒有必要再浪費時間,停下了腳步。
回到辦事處,歐平跟著進了張東生的辦公室。
在沙發上坐下——張東生辦公室的沙發是赭紅色的,也舊了,但全部是好的,也沒有像歐平辦公室裏的爛了一個大洞。喘了一口氣後,歐平說:“張主任,我有一個想法,想進行辦事處院子裏這幢宿舍樓的房改,用收起來的錢啟動小西街宿舍樓工程……”
“啊——”張東生很吃驚,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當確定沒有聽錯時,臉上露出驚喜,望著這個剛來不久,比自己還小一歲多的黨委書記,想了想才帶著懷疑地試探說,“那行吧?”
歐平知道張東生的意思,說:“不行也要試!”
“那就看你把那些老幹部的思想工作做得通不,我反正不行!”張東生是支持院子裏的老宿舍進行商品化改革的,但是他沒有做他的那些老上級,特別是幾個老書記和一個南下幹部思想工作的勇氣,更沒有做通的把握。
歐平家住的區委機關、區人大常委會機關和區政府機關各部門幹部職工住的院子的住房改革搞了,區委辦公室收尾款了,在外單獨辦公的部門還沒有動,四大班子之一的區政協都還沒有進行,全市的鄉鎮辦更沒有行動,濱江辦就進行機關住房製度改革,歐平也知道難度很大。
但是,歐平一定要做這件事。
歐平有自己的立足點:第一,十四大正式確定國家建立市場經濟體製,全方位的改革已經拉開大幕,城市職工住房商品化改革是必由之路,而且上級已經下發了文件,有了具體政策;第二,很多地方的住房改革步子邁得很快,就在眼前,市、區的很多機關已經啟動改革,江城市委辦也已走完了最關鍵最難邁過的一步。這兩點,就是濱江辦做通老幹部思想工作最有力的說法,有政策依據,有現實範例。因此,他充滿信心。
這畢竟是一件大事,要拿錢買房子住,涉及幹部職工的切身利益,歐平和張東生商量,召開一次辦事處黨委(擴大)會議來討論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