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宿舍的商品化改革製定出了實施方案,經辦事處黨委(擴大)會議討論通過,請區房管所測出麵積並評估定價後,由黨政辦會同財政所,算出了各家各戶應交款的金額後,就開始交錢。有些戶起初還在觀望,後來看到人家都在交,也趕快去籌集自己該交的錢。很多事情都是這樣,人與人之間的影響作用很大。

收了一部分房款,小西街停工的新宿舍工程有錢啟動了!濱江辦事處的這“一潭死水”,泛起了波瀾!

麵對這十多天的變化,書記歐平和主任張東生滿懷歡喜。

“小西街那個工程,你看怎樣啟動?”歐平一臉興奮地去找張東生商量。

“隻要有了錢,給大西南建設公司打個電話過去就是了,叫他們來複工,他們巴不得!”張東生掩抑不住心裏的喜悅,說,“歐書記,這次房改工作你抓住了關鍵,這件事辦得太好了,就像下棋一樣,一步走好了,滿盤都活了!

小西街宿舍開工的具體問題,就用不著你操心了,我們去落實,你當書記的事情多,你去考慮一些大事!”

對張東生的這番話,歐平很感動。他從中悟出一個道理:人,你隻要平等相待,尊重他,不居高臨下,他就會出力幹事,甚至全力以赴!作為一個領導者,做到這一點尤其重要,也難能可貴。

沒有幾天,張東生帶著一個個子不高,身體結實的中年人來到書記室。

“歐書記,這是大西南建設公司的劉老板,我領他到你這裏來見一下你!”張東生一進門就說,“劉老板,這是我們辦事處新來的歐書記!”

“哦……哪個大西南?哪個劉老板?”正在翻閱文件的歐平還沉浸在文件裏,抬眼望了好一陣,半天沒有反應過來。

“修我們辦事處小西街宿舍的老板喃!”張東生說。

“我叫劉興躍,是大西南建設公司的。”劉老板主動自我介紹。

歐平立即想了起來,趕快請劉老板和張東生在沙發上坐。他一看樣子,這劉老板確實是一個標準的川西壩子的人,也一口的川西壩子的話。

“請問歐書記,你們這個工程怎麽開工?”大西南建設公司的劉老板問歐平。

歐平以為主任張東生還沒有跟劉老板具體談,就帶劉興躍到自己這裏來了,說:“這個你和張主任談,工地上的細碎事情找薑誌斌,你可能知道我才來了一個多月時間,還不了解全部情況。”

“我是說要我們來複工,你們的資金有沒有保障?這個事情也是我來見你這個書記的原因。你也可以想到,我們不是本地的,離得遠,組織人和來去都不容易,如果你們沒多少錢,我們做幾天又停下來,損失我負不起,你們這個工程四五年了,我們已經基本上沒啥利潤了!”劉老板有些擔心,對工程做做停停有很大的怨氣。

歐平這才明白過來,劉興躍來見他是為了再來求證他們的資金鏈是否能保證,主任張東生給劉興躍談了,劉興躍還覺得不踏實。劉興躍說的問題實實在在,要求不過分,誰是老板都會有這種擔心,提前說出來也好。

“劉老板,這個問題你就不要找歐書記說啦,這次沒有問題!”在一旁的張東生接過去說。

這次是用老宿舍商品化改革收起來的錢來啟動小西街宿舍工程的,工程所需要的資金和房改收的錢,歐平和張東生都找薑誌斌和財政所算過的,保證全額支付後還有剩餘。歐平說:“這次你放心,我完全可以給你保證!”

大西南建設公司的老板劉興躍看見歐平一臉的誠懇,他相信眼前的這個性格直率,一身正氣的共產黨的書記。

“老劉,我們下去把薑誌斌叫攏,把一些具體問題談一下,就不要再打擾歐書記了,他忙得很!”張東生說。

“那好嘛!歐書記,我說話啷個想的就啷個說,很直,你不要為我今天說的話生氣哈!我有事了還要來找你喲!”劉老板說完和張東生出去了。

主任張東生和黨政辦副主任薑誌斌就小西街宿舍樓工程開工的具體事情同劉興躍進行了磋商,劉興躍要求辦事處先支付他五萬元用於工程啟動。張東生來給歐平匯報,歐平那天在黨委(擴大)會議上聽薑誌斌說辦事處以前還欠劉老板的錢。為了確實,這時又問張東生以前的付款情況。張東生說:“是真實的,已完成的工程就是還欠人家不少錢,具體數字薑誌斌做的有賬。”歐平認為,黨的組織和政府要首先講誠信,欠人家的錢,有了就要馬上給人家。欠劉興躍的錢是真的,不是亂支付,為了盡快動工,同意付款。

一個星期後,工程才開工。因為技術員和不少工人在停工的這兩年裏又跟別人幹去了,要叫回來,人家要交接手續和做遠走的準備,同時要運一些機械和工具過來,不是說來就可以來的。所以,一個星期的時間能開工還算動作快。

開工的前一天,張東生帶著薑誌斌來辦公室請示歐平,說停工兩年了,水泥板上的鋼筋都生鏽了,淋了雨的木頭長出了綠黴,街上不少過路的人笑話辦事處的這個房子修了這麽多年,才修成這個樣子,這次一次性修起——到全部竣工,是不是需要搞個開工儀式,挽回一些不良影響?

歐平的回答很幹脆,也很堅決:“不搞!辦事處財政這麽窮,還要拿錢搞那些繃麵子的事幹啥?叫建築公司買一串火炮兒放了就可以啦!他們興那一套!”

歐平想的是節省錢,不搞場麵上既花錢又費事的那一套,場麵搞得再熱鬧紅火,沒有錢吃飯也難堪。他從來主張實實在在地做事,不搞做很小的一件事情都要搞出不小的動靜來招人耳目,為自己加分的事。此時,他已經把到市政府辦公廳的事完全忘到腦後去了——當初,他要求往市政府辦公廳調而沒要求往市委辦公廳調,本來他要求往市委辦公廳調還順當一些,就是認為黨委的工作太宏觀,政府的事具體實在,他想幹實在的事情——正在想的全是濱江辦的事,對要不要回區裏去幹個什麽,也一點兒都沒有想。他來了,覺得濱江辦的事情太難辦,把難辦的事情辦成辦好更有意義,現在他已有成就感,認為這裏更需要他。至於要用搞一個大的開工儀式來挽回濱江辦小西街宿舍修建搞成了“馬拉鬆”,修修停停,時間拉得很長的麵子,他認為沒必要,火炮兒一響人家就知道了,而且把房子一鼓作氣修起,就是最好的展示。

開工的那天,早上,濱江辦事處黨委、行政、人武部的全體副科級領導幹部都來到現場。大家麵對街上站了一排,有的領導還穿著挺括的西裝,打著紅領帶,站在最中間的辦事處黨委書記歐平和行政主任張東生滿麵笑容,其他同誌也一臉喜氣。

火炮兒點燃,“劈劈啪啪”地響了一陣,最後一個大炮震天響。

街上的人聽到火炮兒響,很快往攏擁。很多人打聽:“這是幹啥子?”有人告訴問話的人:“這個房子重新開工。”“這棟房子又開工?”不少人議論起來。

“這個房子修了這麽多年,也該修起了!這回曉得修得起不?”

“哎呀,濱江辦事處也窮啊,停了這麽長的時間!這次聽說是新來了一個書記,不知在哪裏找的錢才又動工!”

“這次可能要一氣修起囉!”

“那是……也應該囉!”

一個手腕上挎著籃子的老太婆從市場上買菜回來,停下來和一個老者站在旁邊說話。他們就住在近處,對這棟房子的修建情況十分清楚,很多人走過來聽他們說。圍過來的人聽他們說了,都說:“這房子修了這麽多年,確實應該修起了,再不修起就不好意思了……”

看熱鬧的人的議論各種各樣,濱江辦的領導們聽了這些話,心裏五味雜陳。

鞭炮響完,歐平和張東生上前同大西南建設公司的經理劉興躍握手,叮囑和鼓勵他把工程做好。劉興躍連連點頭:“是……是……是……”

說完,歐平和張東生轉身同其他領導一起離開了工地。

甲方資金跟得上,乙方就加足馬力趕進度,有時候還挑燈夜戰。工地上,混凝土攪拌機不停地“轟轟轟”地轉動,切割鋼筋的“吱吱吱”聲刺痛耳膜,卷揚機上上下下地把砂漿、紅磚、瓷磚等材料送往工點。房間裏,樓頂上,工人們揮汗如雨。

工程進度很快,一切情況正常。

一天,歐平在辦公室裏,薑誌斌領著一個中年女人走進來。

“這是歐書記,你給他說嘛!”進到歐平的辦公室,薑誌斌還氣呼呼地對跟在後麵的中年女人在吵。

“啥事,薑誌斌?”歐平聽見,問。

薑誌斌指著中年女人說:“她姓郎,小西街那個房子他們做了活路,來要錢!”

薑誌斌氣乏氣喘,同姓郎的女人已經吵了一陣,沒辦法脫身才把她領到歐平辦公室。

“辦事處欠他們錢不?”歐平問。

“欠是欠點兒。”薑誌斌聲音低了下來。

“歐書記,哪才一點兒喲,欠好幾萬!”姓郎的女人一口下河人腔調插話說。

“有錢不?周轉得過來,該人家的錢就給人家付嘛!”歐平想,欠賬還錢,天經地義,有錢就應該趕快給人家付。

“張主任現在沒在,又不知道你們研究過沒有……”薑誌斌對歐平說。

歐平知道了薑誌斌的難處,問:“張主任哪兒去了?”

“不曉得。”薑誌斌說。

原來主任張東生給薑誌斌做了嚴格規定,給誰付錢必須經過他或歐平同意,所以姓郎的女人來找薑誌斌要錢,雖然有錢,沒有得到兩位領導的同意,他也不敢付,而且數額大,姓郎的女人要錢的心切——也是,辦事處很久沒錢了,現在聽說有了錢,不抓緊要,又沒有了怎麽辦——同薑誌斌吵了起來。小薑是個通情達理、善解人意的年輕人,他是不會故意為難誰的,有規定,他不敢違犯。

歐平不知道張東生是怎樣具體規定的,也不知道張東生對資金的安排,這個權力他是下放給他的,不好表態,不能難為小薑,叫他馬上付,於是對姓郎的女人說:“你過兩天再來,等張主任回來,我們研究一下,你不要為難小薑。”

姓郎的女人還是通情達理的,說:“對嘛!”又站了一會兒,大概是想歐平說得有道理,然後走了。

姓郎的女人走後,歐平叫薑誌斌在沙發上坐下,問他小西街宿舍是大西南建設公司在承包,怎麽這個女人來要錢。

從薑誌斌的口中,歐平才知道,這個工程大西南公司隻是包的包括在外牆貼瓷磚的土建工程,除把鋁合金部分分包給另外的人以外,還把張東生說的做收發室的兩間小房子包給了姓郎的女人他們,姓郎的女人的丈夫是一個小建築老板。

薑誌斌說完,歐平才完全弄清楚了整個宿舍工程的發包情況——管他誰,隻要能保證質量和工期,不出問題就好。木已成舟 ,歐平隻有這樣想。

第二天,姓郎的女人一早又來了,張東生到二樓辦公室找歐平商量,說給姓郎的女人付所欠款的一半,辦事處的資金周轉不過來,等有錢了就通知她來拿剩下的一半。女人連連點頭,千恩萬謝,要了幾年,終於可以把欠的錢全部收回來了!

在規定的期限內,老宿舍的三十多戶全部交清了購房款。大多數人的錢是自籌了一小部分,絕大部分是找親戚朋友借的,有的還回到農村老家借,特別是一些年輕人,主要還是靠拿父母的錢。據了解,有兩三家人貸了款。長期的低工資製度,除去日常支出,要存下錢真是不容易啊!徐瑞陽和羅文生等幾個退休人員對房改抵觸情緒大,差一點沒鬧翻天,但是他們籌錢是最輕鬆的。他們從參加工作到退休後的幾年、十年,一共五六十年,長期擔任領導職務,工資和退休費比其他幹部高,積蓄自然也多些,而且子女都參加了工作,全家掙錢,最先一次**清。郝玉柱對房改也是思想不通的,隻是沒有多表露,但他畢竟是南下幹部,經曆的事情多,組織性強,當看到大多數人都接受商品化改革後,也隻好隨大流。他也是最早一次**清全款的人之一。

交了房款,盡管大多數人背了賬,但都長出了一口氣,輕鬆多了——買房子的這個難過的坎,終於邁過來了!

自己住的房子是自己的了!無論農村還是城市,修房子和買房子都是一個家庭最大的事,辦了這件事,所有的人都沉浸在喜悅中,大家都對房改思想完全想通了,有些人為當初強烈反對感到慚愧和可笑。那天歐平在院子裏遇到徐瑞陽,老徐老遠就麵帶微笑地問他:“歐書記上班來了!”歐平趕快回答:“啊!徐書記出去?”羅文生是個“炮筒子”,一生敢犯錯誤敢做檢討,那天見了歐平,主動說:“歐書記,這回房改這個事,我開始還轉不過彎,衝撞你了!這人年紀大了,思想是僵化了!看在我和你父親的關係上,你莫慪氣哈!”見他這樣誠懇,歐平很感動。他當初就估計,這些老同誌,組織性強,思想覺悟不會很低。特別是在原來濱江縣唯一的一個鎮,在縣委縣人委眼皮下當領導的人,是在眾多幹部中百裏挑一出來的,不會差。他沒有看錯,這些老同誌起初和後來的言行中,都表現出他們固有的誠實和襟懷坦**的質樸本色!

老宿舍的商品化改革,還要等到全區鄉鎮辦機關房改都推開以後,才能上報區政府頒發土地使用權證和房屋所有權證——這很快,或者說隻是一個時間問題——所以,可以這樣說,濱江區濱江辦事處的機關住房改革已經完成!這在全區,乃至全市的街道和鄉鎮是第一個!

進行了老宿舍的商品化改革,“爛尾”的小西街新宿舍修建複工,濱江辦事處的這潭“死水”活泛起來!

時間還不到兩個月,就發生了這麽大的變化,這是歐平始料未及的。麵對出現這麽好的勢頭,歐平甚至有些飄飄然了——他對搞好這個曆史悠久、麵貌破舊的老城區的工作躊躇滿誌,充滿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