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委書記劉開山沒有忘記被他下放到基層的歐平。從歐平下來前,市政府秘書長陳明親自打電話說情,劉開山就對歐平高看一眼了:“這小夥子,看起來平時老老實實的,沒見有什麽關係,還和市政府秘書長關係這麽好喃!”他馬上想起,還是湯平書記的時候,市政府辦就調過歐平,區委挽留,還安排他給歐平愛人安排工作。這次陳明秘書長又為他打電話,說明他完全可以到市政府辦去工作的,可是他沒有去。劉開山立即檢查自己是不是有些失誤:“人家市政府秘書長都看得起的人,我還覺得他愛提建議是和我不保持一致,認為他‘書呆子’氣,不了解實際!”不過他又想:“我是叫他下去鍛煉,而且時間隻是兩年。但是這家夥下去一個多月了,完全沒來給我匯報過工作,隻是開會見了幾次,打個招呼就走了。濱江辦那麽大一個地方,比全區哪個鄉鎮辦的人都多,情況又複雜,他幹得怎麽樣?”劉開山心裏放不下,決定一定盡快找時間到濱江辦去一趟。
歐平是個耿直實誠的人,下來這麽久,沒到區委書記和區長的辦公室去過一次。他認為,你們把我安排在濱江辦,我的崗位就在濱江辦,我就必須在這裏堅守崗位,認認真真、踏踏實實地搞好工作,完成你們交給我的任務,盡我的職責,我沒什麽需要請示的,我來給你們說啥呢?你們每天那麽忙——他長期在區委機關工作,看見書記、區長隻要一在辦公室,來找的人就排隊,領導也確實辛苦——而且,他還有個習慣,匯報工作隻說問題,不說成績,不誇誇其談,認為工作有成績是應該的,解決不了的問題,需要領導支持,才是該匯報的。由於他的這種指導思想和工作習慣,所以區裏的領導還不了解他下來的一個多月在幹什麽、幹得怎麽樣。
上午,快下班的時候,歐平剛剛在前一段時間召開居委會發展經濟流動現場會、分別到幾個企業調查研究和布置了慶“七一”活動有關工作後,準備舒一口氣,薑誌斌急急匆匆地到辦公室來說:“歐書記,我們剛才接到區委辦的電話,區委劉書記和區政府謝區長下午要到濱江辦事處來研究工作!”
“到濱江辦來研究工作?研究啥工作?”歐平自言自語地說。沉吟了一下,他想,書記、區長一起來,絕不是要在他們那個陳舊的會議室開什麽會,研究工作他有可能參加,也有可能不參加,研究工作全區的好地方多的是,不會在他們這裏,肯定是來研究濱江辦的工作,看他在做啥。他馬上吩咐薑誌斌,叫他們黨政辦把小會議室打掃幹淨,準備好茶水,其他等書記、區長來了再說。至於要他匯報工作,全辦一個多月來的大事小情都是自己親力親為的,用不著準備書麵材料。
歐平在夥食團吃了飯,溜達了一圈,就把辦公室門關上,在沙發上眯了一會兒——已經過了五一,按規定有午休時間。
不到兩點,歐平就醒了。他拿著毛巾,到走廊南頭的水龍頭洗了一把臉,腦子立刻清醒過來。
自從到了濱江辦事處,歐平每天早上都要比別人早出門半小時,大多數時候走十多分鍾的路,到幹道上去坐公交車到老城的後馬路,下車後又穿街過巷走十多分鍾到河街的辦事處上班,隻有極個別的時間搭一段別人的順路車。
中午到辦事處夥食團或者街上隨便吃點兒飯,隨意走一走,然後就在辦公室裏或坐或躺稍事休息,以使下午有充沛的精力工作。雖然比近十年在區委機關辛苦,但是他很快就適應了。
歐平剛參加工作時在家鄉的大隊學校當教師時,每天上課放學要從家裏到學校又從學校到家裏,在一條泥土路上走兩個往返,無論刮風下雨,雷鳴電閃,一年四季從沒間斷。他帶學生走“五七”道路——在校園地裏吆牛耕地、在山坡上挖土建操場、在黃泥夾雜著石頭的山上挖坑栽果樹。放學回家,還要參加勞動。
整整十年的磨煉,使他形成了吃苦耐勞的習慣。所以,他把進城後的一切都看成是享福。每當有困難的時候,想一想當年吃過的苦,咬一咬牙就過來了。
將近三點,區長的車從辦事處很窄的大門口開進來了。
區委書記劉開山坐在前排,區長謝家旺坐在後排。兩位領導從車上下來,歐平、張東生迎上去,同書記、區長握手問好。
張東生說:“劉書記,謝區長,好久沒到濱江辦事處來了!”
謝區長聽出了張東生話裏的弦外之音,看了看書記劉開山。劉開山也聽出了張東生話裏的意思,說:“也沒多久哦!”
當然,劉書記和謝區長也聽出了張東生歡迎他們多來的意思。
歐平才來一個多月,不知道書記、區長上一次是多久到濱江辦事處來的,知道他們的事情多,間隔幾個月到某一個地方某一個單位,不算時間有多長。
歐平每天的事情都安排得滿滿的,緊緊張張的,覺得時間過得很快,來濱江辦的這一個多月時間,一晃就過去了。
四個領導一起往辦公樓走,一同去迎接的黨政辦主任賀吉文、副主任薑誌斌緊隨其後。
“先到歐書記辦公室!”走到辦公樓門口,區委書記劉開山說。
歐平聽了,趕快走到前麵,說:“我來帶路!”
劉開山和謝家旺邊走邊看這辦公樓,台階都有些豁缺了,二樓走廊的地麵還爛了兩個坑,對濱江辦的窮困有了現場感受。
歐平把門打開,區委書記和區長在門口站了片刻才往裏走。
“這還是楊正明坐的那間辦公室嘛!”劉開山說。楊正明在這裏當書記的時候他來過。
進了門,區委書記和區長都把那有一個大洞、海綿都露出來了的人造革沙發看了好大一陣。
“這辦公條件是差哈!”掃視了室內的所有用品用具以後,區長謝家旺毫不掩飾地說。
“比起來,差是差些。”劉開山說。
區長謝家旺是歐平的老領導,歐平才由教師調到宣傳部的時候,謝家旺是宣傳部部長,他和歐平坐一個辦公室。後來搬了辦公地,才分開坐。湯平當區委書記、謝家旺當區委副書記時,歐平又調區委辦公室任分管文秘工作的副主任。看到當年少有的一個大學本科生、文學學士,在區委工作了九年的歐平現在在這樣一個環境裏辦公,謝家旺的心情有些沉重。
“老歐,今天我和劉書記來看你下子,你來了一個多月了,沒有時間見你!”比歐平年齡還小一歲多的謝家旺努力走出低沉的情緒,提高嗓音說。
“就是,我今天和謝區長約起,一起來看一下你,我們兩個還難得這樣走一路。”劉開山說,“你來了這一段時間,還可以嘛!”
“還可以!”歐平回答。
看到書記、區長對自己這麽關心,歐平十分感動。他要給他們泡茶,他們都拿出自己帶的不鏽鋼保溫杯,說他們已經泡了。歐平知道領導全區四十多萬人的區委書記和一區之長,每天都有很多事情,絕不可能隻是來敘私情的,他自信自己已經基本熟悉濱江辦的全麵情況,一切運轉正常,工作已經打開局麵,於是主動說:“劉書記,謝區長,今天你們都來了,我順便把辦事處的工作給你們作個匯報。”
“好嘛!”書記劉開山說。
“在哪裏?”區長謝家旺問。
“那我們到會議室去!辦事處全體領導幹部都參加!”歐平說。
辦事處主任張東生端著茶杯,拿著筆和筆記本來了,歐平馬上讓張東生叫黨政辦通知在家的全體副科級以上的領導幹部到小會議室開會。
歐平和張東生陪同書記、區長來到三樓小會議室。濱江辦所有的領導幹部已經到齊,包括上午下居委會和外出辦事的領導幹部都來了。歐平叫主任張東生主持會議。
寒暄過後,大家坐定。
張東生做了簡單的開場白,並請示書記、區長會議的開法。書記劉開山和區長謝家旺叫辦事處的同誌先講,他們後麵說。
接著,歐平匯報工作。
“常規工作正常推進。計生工作加強了流動人口生育清理,同居委會和租房人簽訂了協助管理生育責任書;愛國衛生落實了40%以上單位、商鋪、院落‘門前三包’責任,小街小巷的清掃加強,組織藥品消灑除‘四害’受到市、區愛衛會的表揚;房屋出讓收取的國土使用金工作加強,遏止了財政收入的流失;民政工作方麵準確地發放了各項定期定額補助,進行了殘疾人基本情況的調查和養老保險的落實,妥善地處理了兩起火災受災群眾的生活;製訂了每月居委會幹部學習製度,實行幹部聯係居委會製度;社會治安和穩定工作方麵,召開了轄區各綜治成員單位會議分解任務,貫徹落實區委政法委全體(擴大)會議精神,保持‘嚴打’態勢,轄區總體穩定;居委會經濟發展出現好勢頭,前不久開了一次發展居委會經濟流動現場會,各居委會從十分有限的條件出發,建房屋、開門麵、設攤點;民兵整組工作正在進行;黨委組、紀、宣和群團工、青、婦正常開展工作,慶‘七一’、表彰和發展新黨員工作正在準備之中。”歐平先匯報日常的全麵工作。
“我本人4月22日開始到濱江辦上班,一個多月來主要是調查研究,熟悉情況,在處理書記職責範圍內的日常事務的同時,參與了前麵所述的一些實際工作,如‘嚴打’行動,居委會經濟發展現場會等。最近先後到濱江辦棉織廠、殘疾人福利廠、教育印刷廠進行了調研,並準備明天召開片區單位和居委會幹部會議。”歐平說。
歐平匯報時,劉開山和謝家旺聽得很認真,還時不時地做筆記。謝家旺聽歐平才來了一個多月,就把情況搞得這麽清楚,做了這麽多事情,很多方麵都是用具體數據說話,認為沒有虛假,都是真實可信的,對劉開山說:“老歐這麽快就進入了角色,下了些功夫哈!”
“就是行,沒多久做了這麽多事!”劉開山表示讚同。
區委書記和區長臉上露出欣慰和讚許的表情。
歐平繼續匯報。
“這一段時間,我和領導班子成員重點抓了兩件事情:一是辦事處老宿舍的商品化改革,二是小西街宿舍樓工程的複工。老宿舍的房改工作已經結束,新宿舍工程正在抓緊時間施工。”
聽到這裏,劉開山和謝家旺非常驚訝。睜大眼睛看著歐平,不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劉開山問:“你們把院子裏這個房子的房改搞了?”
“啊,搞了!”
“款收齊沒有?”
“全部交完了。”
“小西街的新房子也在開始修了?”
“啊。”
劉開山聽了歐平肯定的回答,沒有再問什麽,隻是笑嘻嘻地在心裏想著歐平報告的這兩件事。
“你們辦了這兩件事,功莫大焉!”謝家旺確認沒有聽錯後,明確地表示了對歐平工作的高度肯定和歎服。
區長謝家旺對下級一般是不會當麵表揚的,聽了歐平的匯報,卻忍不住地讚歎起來。他知道做這兩件事的難度有多大。歐平在短短的一個多月的時間裏就做了,還悄無聲息!這可是他們在心裏擱了很久都沒有辦法解決、感到頭痛的事情啊!他覺得這近乎傳奇,甚至有些不可思議!
歐平講完,要辦事處的其他領導補充。
主任張東生和副書記梁正建、李敏對有些工作又做了一些具體陳述,另外幾位同誌也發了言,都說:“歐書記匯報得很全麵,都是實事求是的。我們辦事處的宿舍又動了工,估計今年就能完工,要不是搞房改,哪裏有錢修房子哦!歐書記來的時間不長,就把這兩件事一起辦了,的確了不起!”
後麵的發言中,主任張東生,特別是梁正建和其他幾位黨委委員、行政副主任提出了建立區城市工作機構的建議和從前兩位區委書記到劉開山書記都表態給濱江辦建小西街宿舍的二十萬元補助的兌現問題。
會議開到了快下班的時間,區長謝家旺說自己不說什麽了,要區委書記劉開山代表他們兩人講意見。
劉開山對濱江辦近幾個月的工作做了充分肯定,對完成職工住房改革任務和啟動“爛尾樓”施工並表示今年完成全部工程大加讚賞。劉開山說:“這是我們區裏都感到頭痛的事情,市區機關房改工作正在全麵開展,而鄉鎮辦職工住房改革濱江辦事處是全市第一家,這對全區其他鄉鎮辦房改工作的推進樹立了榜樣。很了不起!”
劉開山說,他知道濱江辦發展中的困難和製約因素,但是如何才能走出困境,他想來想去,隻有下決心在房改上先走出一步。濱江辦的情況複雜,老幹部多,副縣級幹部就是好幾個,還有南下幹部,工作很不好做。你們把工作做下來了,率先走出了這一步,很不簡單。他沒必要再講這件事,當“馬後炮”。
劉開山對大家提出的區裏建立專門的城市工作機構表示同意,對濱江辦建房表態的補助仍然是從變賣老城已故“五保戶”的房產抵扣,要大家做好今年的稅收工作,不要老吼體製問題,過頭了,適得其反。
劉開山鼓勵參加會議的領導幹部同誌們在黨委書記歐平的帶領下,再接再厲,進一步做好濱江辦各方麵的工作。
從此,劉開山改變了在自己腦子裏歐平隻會說、隻會寫、不會做的看法,對自己做基層全麵領導工作的能力充分信任,公事私事都找劉開山辦。謝家旺聽了今天濱江辦的工作匯報,進一步發現了歐平新的才幹和處理實際問題的能力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