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墨在大廳站了很久,呼吸變得急促而緊迫。他稍稍安定了情緒走回了報名辦公室。剛到門口,就聽見向盛錫的聲音:“這幅畫不錯,俞青子?名字挺有意思。”
在眾人之中,他看到向盛錫手裏正拿著青子的那幅畫。
向盛錫是嚴墨工作的這家酒店老板的兒子,這家全球連鎖酒店不過是老板產業之一,作為這顯赫財富的唯一繼承人,名副其實的二世祖身份與愛好“結識”女明星的個性,讓他成為八卦雜誌常客。
嚴墨猶豫了片刻,還是走上前去,“向總,這是我一個朋友的作品,不過她可能要退出這場比賽。”
“好的作品不應該被埋沒,她要退出比賽的理由是什麽呢?”向盛錫掃了嚴墨一眼,嚴墨看到他的眼睛也是琥珀色的,隻是比青子的更濃。這個男人有著無懈可擊的外表,渾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逼人的氣息。
嚴墨確實沒有一個好的理由來說服別人。見嚴墨沒有作答,向盛錫把畫放到桌上,“對於玩藝術的人來說,這樣的機會如果錯過了是很可惜的,很多人一輩子也出不了頭。你去跟你朋友說吧,這幅作品我推薦參賽。”
說完,向盛錫就走出了辦公室,嚴墨回想著他說的話,其實也很有道理。如果隻是因為過去的事情而影響了青子的前途,那對青子來說太不公平了。況且,自己並不能為青子來做這個決定。
向盛錫的眼光果然獨到,不久之後青子就接到了作品獲獎的電話,當時青子正和嚴墨在宋嘉嘉的家裏吃飯。接完電話的青子興奮得將手機丟到空中,還好嚴墨手快接住。
“嚴墨,嘉嘉,我得獎了誒!雖然是第二名,不過這可是我第一次得獎!”青子搭住嚴墨的肩膀,“明晚在你們酒店辦慶功酒會,你會陪我去吧?”
嚴墨點頭,“好,當然。”青子的得獎是嚴墨意料之中的事,那種神采飛揚之間掩飾不住的喜悅,看在嚴墨眼裏卻成為了隱憂。
“青子,你有參加酒會的衣服嗎?”宋嘉嘉問道,她正在把各式水果削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放入果盤。
青子隨手拿了塊西瓜丟到嘴裏,“你不說我還沒想到,要穿什麽衣服好?”
宋嘉嘉搖了搖頭,“我就知道你是那種一條牛仔褲穿足一季的人,到我衣櫃裏去選選,我們身材差不多,你應該能穿。”
“我這是藝術家範!”青子如獲聖旨般朝宋嘉嘉臥室奔去,“嘉嘉,你最好了!”
“真是個迷糊鬼。”宋嘉嘉笑笑,轉頭看向嚴墨,嚴墨皺著眉頭心有所思的樣子。宋嘉嘉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坐到嚴墨身邊,“怎麽了?不為青子高興嗎?”
“你知道這次比賽的評委有誰嗎?”
“誰?”
“段丞。”
“他?”
“我是不是應該提早告訴青子?”
“先別說吧,他也不見得明天會出席。再說,事情已經過去很久,或許她根本不在乎了。”
“他對青子做過的事,我可是沒有忘記。”嚴墨低聲說,“青子比看上去的要脆弱,我了解她。”
“誰不是比看上去的要脆弱很多呢?”宋嘉嘉淡淡地說,“見機行事吧,有你在她身邊,我想不會太壞。你看她現在這麽高興,不要打擾她的心情。該來的,總會來。”
是,該來的總會來的,誰也躲不過命運的心血**。嚴墨歎了一口氣。
“你們在聊什麽呢?看我穿這條裙子怎樣,會不會太暴露了一點?”青子已經從臥室出來了,她換上了一條黑色的絲絨V領長裙,長長的裙擺疊砌的皺褶一直垂曳到腳踝。這是她第一次穿這樣正式的衣裳。
嚴墨看到她的光潔鎖骨,青子自奶奶去世之後便一直一直瘦,再也沒有胖過,好像隨便誰用力一折就可以把她折斷。不記得從什麽時候開始,她隻穿黑色的衣服,一年四季都像是一尊纖細的黑色瓷器。青子也不喜歡沒有口袋的外套,她說這會讓她不知道該把手放在什麽地方。嚴墨在一本雜誌上看過,這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現。
不管自己能給青子多大的庇護和安慰,她從小開始便頑固駐守心上的那一塊陰影是無法消失的吧?而自己,不也同樣有著不可碰觸的痛處嗎?充滿缺憾的世界,每個人,都活得小心翼翼。
宋嘉嘉說出了嚴墨已經浮到嘴邊的讚美:“很美,豔光四射。”
***
在第二天的慶功酒會上,青子果然如宋嘉嘉所說的,豔光四射。她挽著嚴墨的手走入會場大廳的時候,嚴墨感到許多視線都聚焦在自己身邊的女孩身上。同事打趣說:“嚴墨,你是從哪裏認識這麽好看的女孩子的?”
嚴墨笑笑,青子是什麽時候變成別人口中的美女的?與青子一起生活的這麽多年裏,嚴墨並沒有特別留意美與不美,對青子的感情,遠遠不止那麽簡單。
青子興致勃勃地走到自助餐區挑選食品,嚴墨的目光掃過會場,心裏的忐忑稍微放下了一點,沒有見到段丞。希望他不會出現,自己可以順利帶著青子參加完酒會就回家。
頒獎時間到了,首先是向盛錫作為主辦方代表走上台致辭。燈光打在他身上,他穿一身黑色西裝,深邃的麵部輪廓在燈光下棱角分明。
在向盛錫頒發了第一名的參賽者獎杯之後,向盛錫對著話筒說:“下麵要頒發的是第二名,獲獎者,俞青子。為她頒獎的是本次比賽的評委之一,A大藝術係副教授段丞先生。”
嚴墨耳邊轟地一響,手被青子緊緊攥住,青子的手好冷。
青子忽然鬆開了手,徑直往台上走去。
離頒獎台隻有幾步的距離,青子卻覺得足足像走了半個地球一樣的遙遠。四目交接的時候,青子看到段丞眼裏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就消失了,原本穩重大方的神態又換上來。
“恭喜,希望你今後更加努力。”陌生人一般,沒什麽異樣。
“謝謝。”青子咬著嘴唇注視眼前的人,自己曾經那麽愛他,記憶都成了無數碎片。
幾乎是在台下掌聲裏狼狽地逃下了台,青子回到嚴墨身邊,一言不發。
“青子,我沒想到他會來……”嚴墨躊躇了好久,隻說出這句話。
青子仿佛是從夢裏幡然醒來一樣,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嚴墨,嚴墨看著她的臉一點點轉成蒼白。
“青子……”嚴墨忍不住伸手撫摸她的頭發,青子轉身避開,“我要去喝點酒。”
青子的身影看上去有點跌跌撞撞,嚴墨低下頭,自己果然是不應該帶青子來這裏的,一開始,就不應該參加這次比賽。嚴墨的呼吸又變得滯重,胸口隱隱有憋悶的感覺,
“青子,好久不見。”青子回過頭,他狹長的眼尾略帶陰影,似乎添了幾條細小皺紋。他穿著亞麻布的正裝,熨得平整沒有皺褶,他永遠是氣定神閑整齊妥帖。
“嗯。”青子又喝了一口酒,恍惚的情緒似乎在酒精的作用下平靜了一點。
“真高興能再見到你,你更漂亮了。”
這個人怎麽能這樣,好像過去的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也許那隻是他茶杯裏小小風波,但對自己來說,那是一場劫難。那一巴掌,不僅打痛了自己的臉,也把年少的夢打得粉碎。
青子直起身子,“你也很好。”
“以前的事,是我的錯。不過能看到你現在一切都好,我覺得很放心。”
好,什麽是好?自從那一天開始,一切就已經不一樣了。你怎麽能夠捅了我一刀之後,再來對我說:哦,你沒死,真好。青子在心裏說,但是她沒有表現出來,隻是繼續低著頭抿了一口酒。
“小女孩還是要少喝酒。”段丞從青子手裏拿過酒杯,青子反手又奪回去,“我不是小女孩,段先生,請注意你的用詞。還有,我的事我想不需要你來操心吧?”
“青子,向總邀請你們幾位獲獎者過去喝一杯。”嚴墨快步走上前,很自然地將手攬住青子的肩膀。青子的肩膀在發抖。
“你是嚴墨吧?有你一直照顧青子,真是青子的福氣。”段丞和嚴墨對視著,嚴墨按捺住想要上前揮一拳的衝動,鎮定地說:“段先生,我們還有事,麻煩你讓一讓。”
“好吧。”段丞也拿了一杯酒,“青子,再見了。”
最好是永遠不見。嚴墨咬牙切齒的暗暗說到,他拉著青子往向盛錫那邊走過去,他正和幾位獲獎者談笑風生。
“向總,俞青子,我的朋友。”嚴墨為他們介紹道,“青子,這位是向盛錫先生,是酒店的總裁。”
向盛錫轉過身,剛剛在領獎台上並沒有仔細看青子。麵前的女孩臉孔白得像紙,眼眸裏有一抹淡淡琥珀顏色,讓向盛錫覺得熟悉。她的長頭發盤了一個髻,散落在兩鬢的發絲很細很細,整個人也十分纖細。向盛錫看多了濃妝豔抹的美女,但這個女孩跟她們不一樣。
她的眼裏沒有自己,或者說,她的眼裏什麽也沒有。她空洞的眼神麵對著自己,沒有詞語可以形容,因為本就是一片空白。盛錫忽然想起在瑞士念書的時候,他看到過被白雪覆蓋的湖麵,和青子的眼神竟然有如出一轍的寂寥空茫。
盛錫對青子點點頭,“恭喜,希望以後你的作品能出現在我的畫廊裏。”盛錫在閑暇時經營一家畫廊,也算是業餘愛好。
青子好像什麽也沒聽見,嚴墨忙代她回答:“向總,我朋友剛說她有點不舒服,我先送她回家好了。”
“我叫司機送你們吧。”盛錫忽然對這個神情飄忽的女孩有點擔心。
“謝謝向總,不麻煩你了,我們先走了。”嚴墨拍拍青子,“青子,走吧。”
盛錫在跟身邊人說話的空隙轉頭看向青子,她雪白後頸上有一個六芒星的刺青。不知道這個刺青有什麽意義呢?盛錫暗暗想。
回家的路上青子一言不發,嚴墨坐在青子身邊看著計程車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他很想要對青子說些安慰的話。但從哪說起呢?青子的身體一直在微微發抖,嚴墨伸手攬住了青子。青子真的很瘦啊。嚴墨在心裏說。
一到家,換上拖鞋,喝了一杯水,青子就關上了她的房門,嚴墨默默看著青子完成這一係列的動作,他點了一支煙,站在窗戶旁。
青子在房間裏哭嗎?這個時候自己應該敲開房門說些什麽嗎?或者,不打擾才是對的。自己不是一直以來都想要保護青子嗎?此刻可笑得無力,貧瘠的語言,統統在證明嚴墨的不可靠,像其他男人一樣不可靠。嚴墨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之中,燒盡的煙頭燙到了手也沒有察覺。
青子沒有像嚴墨猜測的那樣窩在被子裏放聲哭泣,她仰麵躺倒在**。剛剛就像經曆了一場地震,心悸,四肢疲乏。每場愛情都是地震,被留下的人心成為廢墟,說要重建又談何容易。
相遇總是美好的,帶著自以為是緣分的沾沾自喜。在那間寬敞的畫室裏,筆尖摩擦著紙的聲音,切割木板的聲音,還有段丞說話的聲音,聽在青子的耳朵裏是層層**。他俯下身子教自己作畫,靠得這麽近,連心跳也漏了半拍。
他是她第一次愛上的人。他和去世的爸爸有一樣的身高,他也和爸爸一樣喜歡叔本華,對段丞的迷戀多多少少有著點戀父情結。青子不否認。
他說過要跟她永遠在一起,說過她是他見過的最特別的女生,說過要畫下她的樣子,美麗的情話太多了,隨便回憶一句都是一把小刀子,抹了蜜糖的小刀子,割到心髒上。
那麽容易就愛上了,也那麽容易就被推翻了,他說謊,堂而皇之地說謊,他的謊言和殘忍也很容易的就傷害到自己了。帶來的後果不止是失戀,還有那些陰暗的過去。四年了,生活好像是重新開始了,其實已經走過了千山萬水,她根本不願意再提起從前。她已經下決心跟從前告別,她要把過去擦得一幹二淨,這樣她才可以繼續活下去。
而就在一切都似乎平靜的時候,她再見到他。青子覺得頭很痛,甩甩腦袋,窗外是黑漆漆的夜。青子站起來,輕輕打開衣櫃的門,然後蜷縮著身體坐了進去。
***
青子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脖子僵硬,很痛,是因為用扭曲的姿勢睡在衣櫃裏的原因。打開房門,嚴墨已經上班去了,桌子上擱著牛奶和麵包,還有一張字條:
好好吃早餐,心情不好就在家休息,下班回來給你做海鮮燴飯。
嚴墨的落款是一顆六芒星,平時他們在給對方留字條的時候都是這麽署名的。青子把紙條放到桌子上,手機裏有個未接來電,青子回撥了過去,對方“喂”的一聲就讓她沉默著不再講話了。
是段丞。
“青子,是我。”
“嗯,你怎麽有我的電話號碼?”
“別忘記了我是評委之一,你們的資料我都會看到的。”
“哦。”青子把手機換到另一邊耳朵,“是嗎。”
“有空嗎?”
“……”
“隻是出來坐坐,怎麽樣?我來接你吧,你還住在以前的地方嗎?”
青子想了想,“好吧,半個小時後見。”
坐在鏡子前麵,青子拿著梳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頭發。為什麽會這樣爽快就答應了呢?不是明明不願意再和過去有所牽連嗎?見見他,也不是什麽大事吧?倒看看他能對自己說什麽。
正亂七八糟地想著這些事,電話又響了。
“你好,哪位?”
電話那頭聽上去是年輕男人的聲音。“你好,是俞青子小姐嗎?”
“嗯,你是?”
“我是向盛錫,之前我們在泰天酒店的酒會上見過一麵。”
青子努力從腦海裏搜索跟這個名字相關的人,始終還是想不起來。於是她隻好對著聽筒道歉,“不好意思,真想不起來了。”
“俞小姐,莫非我這麽令人沒有印象?”
青子尷尬地舉著電話,不知道該回答什麽好。倒是對方毫不介意地繼續往下說,“你的版畫我很喜歡,希望你能為我們酒店製作一些做裝飾用。另外,我再自我介紹一遍,我是向盛錫,泰天酒店的執行董事,很高興認識你,俞小姐。”
“哦,哦,不用叫我俞小姐,叫我青子就可以了。那,你們什麽時候要交作品?”
“不如待會一起吃午餐,麵談吧。”
“很抱歉,我已經有約了,如果可以的話,我下午去你們酒店一趟吧?”
向盛錫笑了兩聲,“那改天我再聯係你吧,就這樣,再見。”
這通電話很意外,不過能有筆收益當然很好,看來參加這次比賽也不是件壞事。
段丞很準時,青子走到樓梯口就看到了他。四年前,他也這樣站在樓下等過自己。隻要見到他的臉,全世界都被拋在腦後了,隻會一直朝他跑過去。四年後,青子一步步走近段丞,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
“去吃冰淇淋?你最喜歡吃的。”段丞微微笑,好像這四年統統可以不算數了。
“不了,天氣很冷。”
“哦,我記得你說你就是喜歡冬天吃冰淇淋,夏天吃火鍋。”
“有嗎?我怎麽不記得了?”青子的手在口袋裏絞著襯布,她忽然有點惱怒自己為什麽要出來見他。
“那就在附近的餐廳吃飯吧。”段丞揚手看了看手表,“12點了,也是時候吃午餐了。”
青子和段丞一前一後地走著,青子盯著段丞的後腦勺,他來找自己幹什麽,他說話的語氣神態悠閑自得,一點兒起伏也沒有。
在餐廳裏兩個人麵對麵地坐著,段丞掏出一包煙來抽,是seven mild。青子自顧自地取了一根,點燃,叼在嘴裏。
“你抽煙了?”段丞有點訝異。
“偶爾而已。”青子彈彈煙灰,“你來找我有什麽事?”
“看看你。你……你變了。”
“什麽變不變的,你很了解我嗎?”
“多少了解一點吧。”
青子無法下定論,如果真像段丞說的那樣,自己變了,那也是因為他吧。要是我不曾改變,是不是就不會失去什麽,就可以順順當當這麽過下來。青子這麽想著。
“以前的事,對不起,隻是,我也有我的難處。”段丞把煙頭滅在煙灰缸裏。
“道歉的話就不必了。”青子想起小時候看過的偶像劇,男主角經常說“如果道歉有用的話還要警察幹什麽。”這句話一下子就從腦子裏竄出來,還挺應景。
“其實我一直想要找你,但是又覺得不適合。我確實是傷害了你,但你也知道,我是真的愛過你。”
“算了吧。你既然知道不適合,那就不要來找我了,你是覺得以前還不夠,現在還要再來傷害我一次是吧?我告訴你吧,你已經不能傷害到我了,因為我不在乎你了,一點也不在乎,你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青子直直看著段丞的眼睛,這雙眼睛曾經像個漩渦一樣讓自己掉了進去。
“青子,你生氣了。”
“是的,我很生氣,我氣我自己幹嘛要跑到這裏像個白癡一樣坐著,然後聽你說這些不知所謂的屁話。”青子覺得自己真像個傻瓜,不,就是個傻瓜。“不管你說什麽,事實就是事實,不會因為你說了這幾句話就改變。”
“我隻是很想再見到你,所以才會來找你。”
青子站起身來,“你想?那麽,請你記住,我不想。”
“我要走了。”青子拉開椅子,往門外走去,段丞走上來抓住她的手。“青子……青子!”
沒容青子繼續說什麽,段丞一把抱住了她。青子愣了幾秒,然後用力把段丞推開了,她頭也不回的就往前跑,直到聽不見段丞在身後叫她的名字。
真是不可思議,為什麽從前可以那麽毫不猶豫的就擁抱對方呢?為什麽那個時候就會因為擁抱而知足,就可以相信自己已經了解對方。
可是不能怪她看不到那些虛假和缺陷,因為她當時還是太年輕,即使現在,也很年輕。
幾聲汽車的喇叭聲讓青子回過頭,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停靠在路邊,車頭的標誌是“凱迪拉克”。
從車上走下一個男人,有幾分麵熟,應該是在哪見過,不過,是哪裏?
“俞青子小姐,你好啊。”他似笑非笑地伸出手,青子機械地回握了一下,忽然靈光一閃,“哦,你是向先生吧?我記得你的聲音。”
向盛錫扶著車門,也不理會身後一堆因為他停車而沒辦法前進的車子發出此起彼落的鳴笛聲,“去哪?我送你吧。”
拒絕,似乎沒必要,再說那些停下來的汽車司機叫罵連天的聲音讓青子一陣心煩意亂,“好吧,我回家去。”說完,青子便坐上了後座。
車子行駛在路上,陣雨欲來的陣陣冷風都透過盛錫打開的車窗悄然湧入,青子縮了縮脖子。
盛錫關上了車窗,“你認識段丞?”
青子側過臉,不解地看著盛錫:“你怎麽知道?”
“剛剛看到你們了。”
“哦,認識而已。”
“我看不像那麽回事吧?你不知道嗎?他已經結婚了。”盛錫像是洞察了什麽秘密一樣,輕描淡寫地說。
這句話就像引爆了青子剛剛鬱積情緒造的炸彈,她幾乎是喊了出來:“關你什麽事?你又知道多少?我最討厭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人!停車,我要下車!”
盛錫直視著前方,手穩穩放在方向盤上,“俞小姐,我隻是好意提醒你而已,再說,這個路段可不能隨便停車。”
“提醒我?你是我什麽人?你有什麽資格來提醒我?我的事輪不到你來提醒?簡直是莫名其妙!”青子激動得流下淚來,渾然忘記了麵對的不過是見過兩次的向盛錫,壓抑已久的情緒噴薄而出。
盛錫將車停在了路邊,從車裏的紙巾盒抽了幾張紙巾遞給青子,青子擦著眼淚咒罵自己,大腦神經像個榨汁機攪和著所有念頭。
“你這個女孩子……”盛錫還沒說完,青子便打開車門一路狂奔而去,盛錫看著瘦小的身影在街道上漸漸成為遠去的一個小黑點。
“你這個女孩子,真是很有趣。”盛錫對著青子的背影說完了這句話。
這天青子一直關著房門在房間裏睡覺,直到嚴墨做好飯去敲門,她這才很不情願地從**爬起來。
打開房門的一刻,嚴墨看到青子紅腫的雙眼就心裏一驚,他默默地去廚房煮了隻雞蛋,然後拿給青子,“看看你那眼睛腫得,敷一敷吧。”
門鈴響了,是快遞公司送來的一大束百合花,指明俞青子簽收。潔白芬芳的碩大花朵上還滾動著水滴,隨花束附上的小卡片上寫著:“sorry,希望還有機會見到你。”,落款是洋洋灑灑的縮寫:SX。
SX,青子想起回家時遇到的向盛錫,自言自語說道:“難道是他?”
“誰?”
“你們公司的那個向盛錫,今天回家的時候我遇見了他。”
“你們怎麽會碰到的?”
“我……”青子停頓了一會,還是說出了,“我出去見段丞了,然後在回家路上正好……”
“行了。”嚴墨打斷了青子,“青子,你為什麽要去見他?”
“我也不知道,但是並不是你想的那樣子,我……”青子忽然覺得自己的解釋很無力,而且也似乎根本說不清什麽。“算了,反正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也許吧。”嚴墨輕輕說出這三個字,然後再沒有說話,兩個人對著桌子吃了分外沉默的一餐飯。
青子當然記得四年前嚴墨是怎樣陪伴自己渡過最難挨的時刻,他連課也沒有去上,天天守著自己。對於青子愚鈍莽撞的感情,嚴墨比任何人都心痛。而今天,這樣的行為在嚴墨看來或許是種背叛吧,自己對他曾經的苦心仿佛是置若罔聞。嚴墨是應該生氣的。
但事實真不是這樣,青子一想起又一陣鬱結。該怎麽做才好呢,好像是膠著了。
***
嚴墨吃過飯便獨自出了門,他從沒有在出去之前不和青子打招呼,這是第一次。
青子看著嚴墨不發一言地關門離去,門關上的那一刻,響聲像是震**在心上。
嚴墨一個人來到一家小清吧,他向吧少要了一杯酒,靜靜坐在吧台。他都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像個生悶氣的孩子一樣就出來了,青子的事情,一直理所當然的當成是自己的事情。然而,青子已經21歲了,自己真還有資格為她處理一切嗎?
段丞也好,甚至是忽然莫名其妙送青子花的向盛錫也好,自己能說什麽?
“怎麽?喝悶酒嗎?”
嚴墨回過頭,是宋嘉嘉。“下班了和幾個同事過來坐坐,一進門就看到你了。”宋嘉嘉拉出嚴墨身邊的椅子坐下,“心情不好?”
嚴墨示意吧少給宋嘉嘉也倒了一杯酒,“沒,就出來透口氣。”
“得了吧,我還不知道你?你每次心情不好,那眉頭就皺得跟個老頭一樣。”
嚴墨笑笑,宋嘉嘉也沒有繼續問他,隻是自顧自地喝起酒來。
“人真是奇怪的動物,最愛自己和自己過不去。”宋嘉嘉在喝完一杯酒之後這麽對嚴墨說。
“你在說我?”
“說你,說我,說每個人,反正都差不多。”
“大概吧。”幾杯酒下肚,嚴墨隱隱有點頭暈,在酒吧流淌著不知名外國歌手深情吟唱裏,他眼前晃動著青子的臉。
“怎麽我覺得自從我認識你開始,你就沒真正開心過。”宋嘉嘉說。
“我們認識多久了?大一?大二?”
“大一下學期,你的劇本被話劇社選上,我是社長。”宋嘉嘉悠悠地說,“你那天穿件藍色POLO衫,喝可樂的時候還灑了一塊在胸口。”
“記得這麽清楚。”
“我記性好。”宋嘉嘉補了句,“記性好,不見得是好事。”
記憶對於人來說各具意義,好的,壞的,無法更改,往往最傷人心的也是最被銘記的。
嚴墨記得那個暴風驟雨的夜晚,他坐在客廳裏,從家裏的窗戶看下去,母親站在樓下,拖著一隻小小行李箱,上了一輛黑色轎車。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母親。
然後,他去了青子家,看到躲在衣櫃裏哭的青子。
如果要說殘忍的真相,就像社會新聞經常報的:喪偶女人離家棄子,遠赴海外嫁作富人婦。
宋嘉嘉的聲音把嚴墨自記憶最底層喚出來,“你和青子,打算怎麽辦?”
“什麽意思?”
“你們兩個,總不能永遠這樣吧。”
“永遠,永遠是多久?這個世界上除了青子,我再沒有擁有其他的。”嚴墨心頭一陣苦澀,一直以為理所當然就會和青子這樣過下去,就兩個人,相依為命地過下去。
“為什麽不說出來呢,你何必讓自己過得那麽別扭。”宋嘉嘉說。
宋嘉嘉仰起頭將第二杯酒喝完,“有的事情不說出來是沒人會知道的,你以為一個人可以猜到另一個人怎麽想?我看不是。”說完,她站起身朝旁邊同事那一桌走去。
嚴墨思索著宋嘉嘉說的話。八年並不短,他和青子的這八年和別人的不一樣。但嚴墨總覺得說出口的就會離開就會失去,他不是沒有過這種創傷。
有的平衡,一旦說出口就會被打破。這點,嚴墨比誰都了解。
那天晚上,母親平靜地說:“我要嫁人了,但是他不會允許我帶個兒子一起去。小墨,我會每年都打給你足夠的錢,有機會的話,我也會回來看你。”
嚴墨忽然覺得不認識眼前這個神色鎮定的女人。她是自己的母親,卻可以輕描淡寫地丟下自己。
“媽媽,不要走。”嚴墨發出了最後的也是唯一的請求,但是結果沒有改變。母親還是走了,她確實每年在他生日那天匯來一筆不少的錢,但她再也沒有出現過。
16歲的嚴墨和14歲的青子,就靠著這筆錢一直活到現在。但這件事,嚴墨並沒有告訴青子,青子也沒有問過嚴墨他們的一切花銷從哪裏來。或許是經曆得太多便也失去了好奇心,生存才是眼前能看到的事。
而這件事是嚴墨的恥辱,嚴墨的痛楚,嚴墨的負累,嚴墨的傷口。
但當初段丞的出現也沒有讓嚴墨有現在這樣惶恐的感覺。如果現在不說出口,是不是會更容易失去青子?
嚴墨決定回家。
青子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頭發披散著,茶幾上放著幾罐啤酒,地上有東倒西歪的啤酒罐子。嚴墨走過去將空罐子一個個拾起來,四周很安靜,隻有啤酒罐在垃圾袋裏發出的空**碰撞聲。
青子忽然從身後抱住了嚴墨,嚴墨怔住了,手裏的動作停下來。他轉過身,青子的腦袋靠在他胸前,雙手緊緊環繞著嚴墨。
“青子……”
“別跟我生氣好不好,我知道我總是做錯事,可是我跟以前已經不一樣了。嚴墨,我真的不會像以前那樣隻知道給你添麻煩,真的不會了。你別怪我啊,別生氣……”
“我沒有生氣,我怎麽會跟你生氣。”嚴墨撫摸著青子的長頭發,以前很多時候,受了委屈的青子也這樣窩在自己胸口要著安慰。在外人麵前,青子會讓人覺得強悍直接,但回到家,青子就隻是自己的那個小女孩,隻有自己看得到這樣的青子。愛一個人,往往是先愛上對方的脆弱。
“隻要你不怪我就好,別的都沒關係,都沒關係。”青子像隻小狗一樣把腦袋往嚴墨胸口鑽了鑽。嚴墨忽然想起宋嘉嘉說的話,現在,這個時候,是不是可以告訴青子對自己來說,青子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一切也都沒關係。
“我……”嚴墨的話梗在喉頭,心髒在一瞬間縮成了一小塊帶棱角的石頭似的,刺得胸口裏的角落開始疼痛。嚴墨把一隻手抽出來按著胸口,呼吸如同海潮洶湧翻騰,耳邊好像還聽得見心髒激烈跳動的“砰砰”聲。
青子仰起頭,臉上還有淚水,“怎麽?”嚴墨費力地笑笑,退了一步坐在沙發上,青子蜷著腿靠著他,繼續把腦袋埋在他胸口。
嚴墨知道他和青子走的路和大多數人不一樣,他們和別的人活得“不一樣”,任何一種“不一樣”都是需要代價的。好像天晴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而陰霾的時候卻讓人看不到頭。
即使如此,也是他和她一起走過的。就這麽兩個人,扶著手,小心翼翼邁過一次又一次的險灘,被往事的潮水打濕了衣裳。
要說出一份藏匿已久的愛原來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嚴墨合上了眼睛,感覺到青子的溫度隔著衣服也傳遞得過來。
時間是靜止的,世界也是無聲的,隻有他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