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早起的人都會感受到晨光來臨時帶來的嶄新心情,早晨總是會讓人覺得充滿希望,嚴墨不例外。睡眼惺忪的嚴墨穿起拖鞋走到客廳裏,廚房飄出來一股油煙味,鍋鏟也在發出砰砰響聲。

“青子!你又在搞什麽?!”

拿著鍋鏟的青子回過頭對嚴墨努努嘴,“去坐去坐,今天的早餐由我來做。”

整個廚房已經被青子弄得一片狼藉,隨手丟在地上的雞蛋殼,打翻了的番茄汁,還有丟在盤子裏烤焦的麵包和流了一地的牛奶。嚴墨扶著額頭呻吟了一聲,不知道自己是該覺得好笑還是無奈。

“還是我來吧,你哪裏知道做什麽東西吃,你啊,隻知道吃現成的。”嚴墨把開著的電子火爐關上,然後拿起抹布蹲在地上收拾雞蛋殼和黏糊糊的蛋清。“你去看看晨間新聞,這裏有我,很快的。”

“不行。”青子拉起嚴墨然後將他推到廚房外麵,“剛剛我還沒睡醒所以容易失手,現在不會了!”

“那我在旁邊收拾收拾總可以吧?”

“那倒是可以,隻要別妨礙我就行了。”

到底是誰妨礙誰?嚴墨忍住沒說這句話而是蹲下去繼續處理青子弄了一地的殘局。青子今天似乎心情很好,竟然主動做起早餐,這對於晚睡晚起的她來倒是極其難見的。看著青子手忙腳亂在廚房裏折騰的樣子,嚴墨的嘴角浮出了笑意。現在的陽光是一天之中最清澈幹淨的,在陽光投射進廚房的光柱中看得到浮動的小塵埃,兩個人在廚房裏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這樣的情境很容易催生出幸福感來。

“總算是能夠吃了啊,比我平時吃早餐的時間晚了快一個小時。幸好今天我休假不用上班,否則為你這頓早餐遲到可真劃不來。”嚴墨和青子坐在餐桌前,桌上並沒有堆滿食物,不過是簡單的煎蛋、烤土司片、速食玉米濃湯和水果沙拉。

“嚴墨你不要廢話了,我就是看你今天休息才特地早起做早餐給你吃的。”青子的臉上沾了一點點沙拉醬,頭發也有些亂了。“試試我做的煎蛋。”

“不知道煎壞了多少個才做成的吧?”

“嚴墨!”

“哈哈,好啦,味道挺好的。”

“有沒有一點點你媽媽做的味道啊?我記得小時候到你家吃過你媽媽做的煎蛋……”青子忽然停住了,她看到嚴墨的眼神就在這一句話的瞬間暗淡下去。

“嚴墨……”

“來,吃點水果沙拉,放了好多你愛吃的黃桃。”嚴墨打斷了青子,像是完全沒有聽見剛剛的話一般,“早晨吃點水果是好習慣,你常熬夜,多補充維生素。”

門鈴響起,嚴墨起身去開門,門外是快遞公司的工作人員,送來的是一束新鮮百合花。指名俞青子簽收。嚴墨瞄了一眼花束上的小卡片,落款的“SX”很是眼熟。

又是向盛錫送來的花,這種百合花他天天都會叫快遞公司送來給青子,嚴墨把花遞給青子,青子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隨手把花放在進門的鞋櫃上。

“你和向總很熟嗎?”嚴墨忍不住問到。

“沒有啊,他隻是跟我說要買我的版畫而已。”青子還是一臉的無所謂神情,“不過他這個人真是夠奇怪,幹嘛每天送花給我,你上班碰到他就跟他說聲叫他別送花來了。”

“開玩笑吧?他是我老板呢,我去說這些不是太合適吧。”

“那我自己去好了。”青子說。

青子果真去找了向盛錫,當秘書告訴盛錫有位俞青子小姐在大廳等他時,盛錫合上了手頭的文件夾。那個女孩子來找自己做什麽呢?最近很忙,一直沒有聯係她,忽然聽到她的名字竟然心會跳快一拍,盛錫不由得笑起自己來。

一進大廳便在一大堆人裏看見青子。她站在大廳的一幅抽象油畫前,凝神看著畫。她套了一件鬆鬆的毛衣,暗色的,穿一條邋遢的牛仔褲。因為骨骼小的緣故,整個人像是藏在那件大毛衣裏,長長的黑頭發直垂到腰間,糾纏不清的樣子,隻有一張臉是幹淨的。她有一張很天真的臉。眼神清亮,彎眉毛,仿佛是油畫家筆下不羈的吉普賽女郎。

盛錫走到青子身後,慢悠悠地開了腔,“找我嗎?”

青子轉過頭來,盛錫看到她的睫毛微微顫動,像隻黑蝴蝶伏在眼瞼上,“向先生,我請你不要老是送花到我家來了,我都沒地方放,而且我也不喜歡百合花。”

“那你喜歡什麽花?”

“什麽花都不喜歡,你這個人真奇怪,都說不要了。”

盛錫笑著望住青子,詫異的是自己被青子沒頭沒腦地數落卻一點也沒脾氣,“那好吧。對了,最近沒有再哭了吧?”

青子臉上一紅,想起上次在街頭遇到盛錫的窘迫樣子,心頭一陣窩火。“關你什麽事?”

盛錫仍然是笑著的,眼前的女孩子臉上的每一個細微表情都那麽鮮活生動,不像是自己曾認識的任何一個女孩子,她是不一樣的。

“俞小姐,你好像對我有點誤會。”

“我跟你又不熟,有什麽誤會不誤會的。”青子斜了盛錫一眼。

“最近畫了新的版畫嗎?”盛錫毫不在意青子的臉色,繼續說到。

一提到版畫,青子的神色立刻熠熠閃光起來,“當然有了,對了,你們酒店不是要買我的版畫嗎?到底還要不要?不要的話我就賣給別家了。”

“當然要的,不過我希望你特別為我們酒店創作,我不要那些滿大街都有的作品。對了,上次你參賽的版畫名字取得很有意思,叫‘37號’,是吧?”

“不是名字,我每畫一組畫隻編號碼。”

“那給我們酒店畫的就是38號了?”盛錫說,“我可不喜歡這個數字。”

青子仰頭笑起來,“哈哈,你不明白啦。你又不是藝術家。”

“嗯,那藝術家俞青子小姐,就請你先做一套構思給我,到時我們再商量具體方案,可以嗎?”

“沒問題,生意人向盛錫先生。”青子俏皮地眨眨眼睛,在盛錫看來,青子的樣子實在是可愛極了。盛錫抬手看了看手表,“差不多午餐時間了,我請你吃飯?”

青子鼓起腮幫想了幾秒,脫口而出,“我不想吃飯,我想吃薯片了。”

“好,那我請你吃薯片。”

“還要配可樂,沒問題吧?”青子歪頭看著盛錫,盛錫又被青子逗得笑起來,“好,沒問題。”

盛錫在旁邊的超市買了薯片和可樂,同青子坐在酒店門口噴泉前的長椅上一起吃起來。青子大把大把地用手抓了薯片吃,吃完之後,把手在牛仔褲上擦擦。盛錫習慣性的拿出手帕遞過去,青子笑了,並不伸手來接,盛錫伸出的手隻好縮回來。

“好啦,我已經吃飽了,下次做好創意初案再跟你聯係吧。”青子從椅子上跳起來,拍拍牛仔褲,“下次見。”

盛錫想著青子的臉,他不懂形容,青子有一張很經看的臉,初看會覺得略嫌平淡,後來卻覺得十分明媚,還有那雙眼睛,黑白分明,七情六欲都寫在上麵。像一個孩子那樣的眼睛,帶審判性的。

***

這兩天青子一直窩在房裏,對著畫板拿支鉛筆比比劃劃,深夜裏嚴墨起**廁所,發現青子房間的燈還是亮著的。嚴墨了解青子的脾氣,如果遇到製作版畫的時候,簡直就可以用“與世隔絕”四個字來形容,對周遭發生的事情都充耳不聞。

下班的時候嚴墨經過超市,特地買了青子愛吃的魚和水果打算回家好好慰勞一番青子。回家之後,青子照例還是關著房門做自己的事情,嚴墨順手把買回來的東西放在餐桌上。

“啪嗒。”什麽東西掉在地上了,嚴墨低頭一看,原來是青子的手機。應該是之前落在餐桌又被嚴墨無意掃到地上了。

嚴墨撿起手機準備拿到房裏給青子,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新短信。嚴墨掃了一眼屏幕,發件人名字顯示的是:段丞。

他為什麽還會發信息給青子?嚴墨久久盯著手機屏幕,難道青子始終還是放不下嗎?他已經給青子帶來過一次毀滅性的傷害,自己決不允許這種事再發生一遍的。

“嚴墨,你回來了?”青子不知什麽時候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嗯,你最近在忙我們酒店的那批畫吧?看你辛苦,今天做好吃的給你。”嚴墨換上一副輕鬆的表情說,“你手機落在廚房了,拿去。”

“我正好在找呢。”青子接過手機,“我不在家吃飯了,有點事要出去一趟。”

“要很久嗎?我送你吧。”嚴墨觀察著青子的表情,見青子微微皺了皺眉頭說:“不用的,我不用多久就會回來的,你吃飯先吧。”

說完青子便匆匆忙忙換過鞋子出門了,嚴墨想了想,拿起了車鑰匙。

嚴墨開著車跟在青子坐的出租車後麵,電台放著爛熟的情歌,嚴墨關上了車裏的音響。路邊來來往往的行人,五色繽紛霓虹燈照映的櫥窗,此起彼伏的汽車喇叭鳴笛聲,以及陣雨欲來的涼風,這一切都透過嚴墨打開的天窗悄然湧入。

青子在一家西餐廳下了車,嚴墨把車停下,跟著青子走了進去。他一眼便看到段丞坐在餐廳的一角。

青子走了過去,拉開椅子坐下,兩人似乎在說些什麽。嚴墨按捺住心頭的怒意,默默地站在角落看著他們。

忽然間青子站起來,然後飛快地朝門口走去,段丞追了上去,在餐廳門口拉住了青子。嚴墨再也忍不住,他大步走上去,一把從段丞身邊拉過青子。青子抬起頭詫異地看著嚴墨,嚴墨別過臉去,狠狠朝段丞臉上揮了一拳。

段丞來不及躲閃,往後退了幾步就坐在地上。

“嚴墨!你幹什麽!不要打了!”青子抓住嚴墨的衣袖喊著,嚴墨卻甩開了她而一昧地跟段丞扭打在一起。一時間餐廳門口圍滿了人,直到青子叫來餐廳保安才將兩人分開。

嚴墨粗重地喘著氣,雙手還捏得緊緊的,連青色的關節也凸顯出來。他抬頭看著青子,青子也看著他,明明是麵對麵的站著,中間卻仿佛隔著無形的屏障。

“走吧。”青子拉起嚴墨的手,嚴墨一言不發地跟著青子離開了餐廳。

嚴墨從車裏拿出一包香煙,點燃了一支。他把胳膊支在打開的車窗沿上,朝車外吐出煙。青子打開車門坐在副駕駛位上,雨無聲無息地落了下來,他們始終沉默著。

“你為什麽要跟蹤我?”在嚴墨抽完一支煙之後,青子輕聲問。見嚴墨沒有回答,青子自顧自地往下說著,“其實我今天來見他,是叫他再也不要來騷擾我了,我不想看到他。一看到他,我就想起以前的日子,我就沒辦法麵對我自己。嚴墨,你可不可以相信我一次?”

嚴墨又點了一支香煙,煙霧絲絲升起,有點像是傾翻在空氣裏的牛奶,嚴墨這麽想。青子從小最不愛喝牛奶,嚴墨隻好變著花樣哄她,有時候是一粒糖,有時候是一本漫畫書。當他們漸漸長大,直到兩個人開始過著隻有彼此的生活,青子喝牛奶還是需要嚴墨哄。隻是她會要求嚴墨說笑話給自己聽,嚴墨向來都不擅長搞笑,反而常常讓青子因此笑得很開心。

“嚴墨,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你是不是還是不相信我,我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你知道嗎?”青子提高了聲音,嚴墨低下頭,他感覺得到青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雨水自天窗落下來,嚴墨默默關上了天窗。夏天要過去了。時間過得這麽快,世界也改變得這麽快,唯一沒有變的是自己愛著坐在身旁的這個女孩。他看著她愛,看著她分開,看著她微笑,看著她哭泣。6歲見到她的時候,嚴墨從來沒有料想過他們的命運會像一顆種子開出的花朵一般息息相關。

而說到底自己仍是孤身一人,青子也是。不能承受孤身一人的命運,也不能承受孤獨的自己,這就是他和青子。

“嚴墨。”青子叫了嚴墨一聲,嚴墨仍是愣愣地坐著。青子打開車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嚴墨把煙頭扔到車外,綿綿細雨裏青子的背影越來越遠。

盛錫看到青子的時候青子坐在路邊的公車站,盛錫停住車,搖下車窗,他看見青子的臉時嚇了一跳,她整個人是那麽憔悴。

“俞小姐,你怎麽了?整個人都淋濕了,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青子茫然地抬頭看著盛錫,她眼角眉梢都是說不清的失落。盛錫下車將青子扶上副駕駛座,然後啟動車子在雨裏朝前開。

“發生什麽事了?”盛錫邊開車邊問。

“沒什麽。”青子的眼睛是定定的,曾經盛錫見過的是雙寶光燦爛的眸子,他忍不住繼續發問:“到底怎麽了?你可以告訴我的,真的,也許我可以幫你。”

“我不知道。”青子縮在座位上哭泣起來,“他不相信我,他以為我這麽多年都沒有學乖,我根本就不會再和段丞有什麽的,我再也不會做錯事,他為什麽就不相信我?”

盛錫把車停在路邊,他捧起青子的頭,青子緩緩地哭泣著。多久了?自己隻不過見過這女孩三次而已,這是第四次。有兩次她都在自己麵前哭,到底她心裏有多少悲傷的事情?青子一直哭,盛錫心裏很難過。

“他是誰?”等青子稍微平靜了一點,盛錫問道。

“嚴墨。”青子抬起臉來,看著車窗前方。

“嚴墨?我們公司的那個?”

“嗯。”

“你們?”盛錫回想起和青子認識的過程,似乎青子和嚴墨的確有很親厚的關係,卻又不大像是情侶。

“我是個孤兒,嚴墨也算是吧。我們一直在一起,一起生活一起長大,很奇怪是吧?但的確是這樣的,我隻有嚴墨一個親人,嚴墨也隻有我。就是這樣。”青子擦擦眼睛。“我幹嘛跟你說這些呢?我肯定是傷心得腦子都壞了,你別理我,謝謝你陪我。真的,很謝謝你。”

盛錫在腦子裏消化著青子剛剛說的話,兩個孩子彼此扶持著長大,簡直像是社會新聞裏才有的事情。

“過得很辛苦吧?”

“怎麽會不辛苦呢。”青子兀自笑起來,笑容帶著幾分淒清,“沒有人是我們,所以沒有人會知道,‘感同身受’這回事根本就不存在。可是沒有關係,因為還有嚴墨,所以我不覺得自己可憐。”

“我想,你們一定一起經曆了許多事,他不會不相信你的。就像你說的,你們是對方唯一的親人。如果不相信你,怎麽會走得了這麽長的路呢?”

“也許吧,我不知道。”青子的長發牽牽絆絆地垂在肩上,臉上都糊滿了眼淚,盛錫把手帕掏出來,這次青子沒有拒絕而是接過手帕擦幹淨了臉。

盛錫說:“我送你回去,你好好休息一下好不好?”

青子沒有反對。盛錫將青子送到樓下,臨下車時青子回過頭說:“向先生,我發現你的眼睛和我的眼睛都是琥珀色的。”

“因為我母親是意大利人。”

“是嗎?我外婆也是意大利人呢。”青子意外地說。

“嗬嗬,很巧吧。快些回去休息吧,還有,你可以叫我盛錫,因為我希望我也能叫你青子。”

“好吧,再見,盛錫。”

直到目送青子上了電梯盛錫才離開。他看到自己衣服的袖子濕了一大片,都是青子的眼淚。

她的確和一般的女孩子不一樣,而且是太不一樣了。她琥珀色的眸子像一隻鹿那麽溫柔,哭或者笑都涇渭分明,而其實她的世界是那麽複雜。盛錫這樣想著,心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絲線牽引,充斥的都是同一個名字。

這一場雨下了很久很久,嚴墨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青子躺在沙發上睡著了。嚴墨輕輕走過去,她穿著牛仔褲睡得很熟。嚴墨看著青子,她睡著的樣子像個小孩子,臉微微泛著紅,嚴墨把手覆在青子的額頭上,手心傳來滾燙的溫度。嚴墨心裏一驚,他搖了搖青子的肩膀,青子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勉強睜開了眼睛。

“嚴墨,你回來了。”青子的聲音很虛弱。這句話每次嚴墨回來,青子都會迎上去說,嚴墨握住青子的手,同樣是滾燙的。

“青子,你在發燒,我去找點感冒藥給你。”

“嗯。”青子應了一聲,“嚴墨,你生氣生完了嗎?以後都不會再跟我生氣了吧?我……”

嚴墨拍拍青子,“好了,不要說這些了,我先拿感冒藥給你吃。如果明天還沒有好轉,我們就去醫院,好嗎?”

“沒事的,吃點感冒藥應該就好了。”

“你從小就容易感冒,每次淋雨了就會發燒,這麽大個人了還不知道照顧自己嗎?以後不準再淋雨了,聽到沒有?”

“知道啦,你別囉嗦了,這麽大個人了還是這麽囉嗦。”青子眨眨眼睛,支撐著從沙發上爬起來。嚴墨攬住青子的肩膀,讓青子靠著自己。

“嚴墨,我是不是給你添了好多麻煩?”

“是啊,你真的很麻煩,動不動就要生病,還要哭。”

“你說笑話啊?一點也不好笑。嚴墨,我知道我這個人真的麻煩得要死,可是啊,也隻有你一點也不覺得我麻煩,這是為什麽呢?”

嚴墨沒有回答,隻是把攬著青子的手攬得更緊了。為什麽?所有的事情不過是因為愛。在黑暗裏前行的人,不得不在黑暗裏前行的人,因為愛才有了救贖。自己之所以能站在青子的前麵抵擋世事侵襲,不是因為愛又是什麽呢?

“青子……”

“嗯?”青子抬起頭,嚴墨朝青子笑笑,沒有再說話。胸口的痛感又一次傳來,像是忽然間裂開了一樣。每次想到自己和青子,似乎都會感到一陣心痛。

***

街轉角的書店是嚴墨每個禮拜都會去的地方,他喜歡書店裏飄著的油墨香味,有讓心情平靜的神奇作用。最近的生活波瀾不斷,他已經很久沒來這家書店了。這幾天以來,青子一直在家裏製作版畫,而段丞也再沒有找過她,青子和嚴墨的生活又恢複了以往的狀態。

剛走進書店,嚴墨就看到了宋嘉嘉。嚴墨走上前去拍拍她,“嘉嘉,來買書?”

“到書店來不買書那是來做什麽呢?”宋嘉嘉笑著說,“你和青子好久沒到我家來吃飯了,昨天打電話給她,她說她正忙著幫你們酒店做版畫。”

“是啊,她一忙起來就什麽都忘了。”

“那你呢?忙得都不記得我這個老同學兼老友了吧?”

“怎麽可能?”嚴墨笑著擺擺手,“有空嗎?我請你喝咖啡吧。”

宋嘉嘉揚起手裏的書,“走,買單先。”

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坐下,宋嘉嘉低頭看著餐單,嚴墨點了一根煙,吐出一口煙的時候他忽然看到窗外停著一輛熟悉的黑色越野車,是盛錫的車。而在副駕駛位上坐著的是青子,沒錯,是青子。

接著盛錫出現了,他手裏端著兩杯咖啡,上車之後他將咖啡遞給青子,然後發動引擎開走了車。

“嚴墨?嚴墨?”宋嘉嘉叫了嚴墨兩聲。

“啊?”嚴墨將視線移回來,“怎麽了?”

“剛剛是青子吧?那輛車上的。”宋嘉嘉像是看穿了嚴墨的心事,“幾個朋友出來聊聊很正常的,不用那麽在意。”

“沒,我在意什麽?”

“你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還不承認……嚴墨!你怎麽了?”宋嘉嘉高聲喊起來,嚴墨猛地俯身在桌子上,另一隻手捂住了胸口。“嚴墨,你可別嚇我,你怎麽了?”

嚴墨抬起頭,勉強著對宋嘉嘉笑笑,“不知道怎麽了,最近總是忽然覺得胸口很痛,可能是工作太忙、太累的緣故吧。”

“先喝點熱水。”宋嘉嘉將水杯放到嚴墨的手裏,“好些沒有?”

“就忽然一陣而已,沒事的。”

“還是去醫院檢查一下吧,我有個朋友在中心醫院,我介紹你去。嚴墨,真的不要緊嗎?”

嚴墨搖搖頭。街道旁的樹木葉子大張大張的,被風吹得拂過來翻過去。他忽然覺得很累,累得真想睡一覺。青子去哪裏了?她和向盛錫一起做什麽去呢?而自己憑什麽坐在這裏猜測她?

在宋嘉嘉的堅持下,嚴墨跟著她去醫院做了個全身檢查後才回家。而青子吃過晚飯後才回來,她哼著歌跌坐在沙發上,臉上泛著紅暈。一見嚴墨走過來,青子就撲到嚴墨背上,“嚴墨,我今天好開心!”

嚴墨默不作聲地放下手裏的雜誌,轉過身把青子按坐在沙發上,自己再在一旁坐下。“什麽事那麽開心?”

“今天盛錫說要跟我簽約哦,我以後就是他們畫廊的簽約版畫家,還可以開自己的畫展!怎麽樣,嚴墨,我很厲害吧?”

“嗯。”嚴墨起身倒了一杯水給青子,“喝酒了嗎?”

“是啊,晚上盛錫請我吃飯慶祝,就喝了一點紅酒。”青子一口氣把一杯水都喝完了,拉著嚴墨的手臂又笑起來,“嚴墨,你為我高興嗎?”

“嗯。”

“真是的,你都一點都不興奮。”青子撇了撇嘴,“我要睡覺了,明天周末,我們做什麽好呢?要不去超市好好采購一下,我們家裏都沒有零食可以吃了。”

“好了,乖,去睡吧。”嚴墨把青子塞進房裏,然後帶上房門。

青子,隻要你對我笑一笑,隻要轉過頭來笑一笑,我都會覺得很滿足,可是你的笑卻不是為我一個人的。

嚴墨站在青子門外在心裏說著。

正如青子說的那樣,自己和青子是一個家,一個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維係著的家。

早在母親離開的時候嚴墨就明白了人與人之間是多麽脆弱,即使是生育了自己的母親也可以頭也不回的丟下自己。

如果說還能相信自己擁有什麽,就隻有青子這一個人而已。

***

在超市逛足了一個下午,青子和嚴墨推著滿滿的購物車從超市出來,青子提議和嚴墨回家一起做一餐飯來吃。

在家中小小的廚房裏,嚴墨和青子忙得滿頭大汗,擱在窗台上的收音機裏正放到一檔情感節目,失戀的女孩子打電話進去痛哭,數落著前男友的種種不是,說自己幾乎痛心到要自殺。

“談戀愛不是玩死亡遊戲,你要先把父母兄弟親戚朋友以及你自己放在主要的位置上,你這樣子鬧情緒,大家都不好過,說不定你媽媽都被你嚇壞了,她又做錯了什麽?你要她跟你一起受罪?你真糊塗。”主持人連珠炮似的一段話讓嚴墨笑起來。

“失戀的人有這樣的**,不如去支援貧困地區建設,說不定可以功成名就。”

青子說:“你又說冷笑話了啊?”

“我可沒有說笑話,你聽那女孩子那麽痛苦,以後回想自己都會覺得好笑。”

青子停下了手裏的事,“做人根本是痛苦的,成長也是痛苦的,有些人不敏感,他們的痛苦就少一點。我敏感,我的痛苦就會更多。”

嚴墨聽出青子語氣裏的那一點愴然,他走到青子身邊從她手裏拿過她在洗的青菜,“你可以開你的畫展,賣你的版畫,哪來那麽多痛苦,別忘了你是藝術家。”

“嚴墨,你又笑我了。”

“藝術家都是寂寞的,比起梵高來,你要好得多吧?”

青子笑了。

“這才對呢。”嚴墨說,“來,我親自教你做芝士海鮮焗飯。”

這天的晚飯嚴墨和青子吃得格外久,一桌滿滿的飯菜全部被掃得精光。青子心情很好,絮絮叨叨說了很多關於自己的版畫的事。

“你們老板人很好哦,他親自跟我聊了好幾次我的版畫,給我很多意見,說對我的作品非常有信心。”

“你是說向總嗎?”

“對啊,向盛錫嘛,他人蠻好的,都很親切。”青子掄掄頭發,“我覺得他是個不錯的朋友。”

嚴墨點點頭,從青子的語氣裏他聽得出青子對向盛錫並沒有任何特殊的感覺。這麽些日子,和青子在一起,自己渴望的是什麽,她應該知道。賺了錢希望她一起用,有快樂希望她一起開心,但是這些日子呢?從那件事之後,青子永遠隻是她自己,她硬是用保護膜把她自己圍了起來,任何人也碰不到她。

真的是任何人也觸碰不到嗎?嚴墨問自己。這個問題反反複複自問了很多次,從來沒有答案。無論是怎樣的關係,嚴墨想要愛她,也想被愛。期待著一生就這樣守護著青子,這樣兩個人一起走下去。從心底期待著。

***

在踏入CARTIER專店的時候,嚴墨有一瞬間想過要退出去,但還是邁出了步子。他挑了一隻最簡單的經典款三環訂婚戒,付過款,小小的盒子拿在手裏感覺不到重量。

其實可以把事情從頭到尾好好的想一想,但是嚴墨沒去想,是故意不去想。從來不敢麵對的欲望,隻是害怕說出口會要撲空。

要看清楚自己並不是一件容易事,唯一清楚的是自己這份愛已經不能再回避。

這時宋嘉嘉打來電話,她叫嚴墨到之前做過全身檢查的醫院去一趟,她在醫院等他。嚴墨詢問是什麽事,宋嘉嘉沒有回答,隻是叫嚴墨馬上過去。

按照宋嘉嘉電話裏說的,嚴墨到了四樓的辦公室,打開門,宋嘉嘉和上次為自己做檢查的男醫生都坐在裏麵。

“你好,我姓吳,你應該還記得我吧?”醫生伸出手和嚴墨握了一下,嚴墨記得嘉嘉說過這位醫生是她多年的好友,“請坐吧。”

“嘉嘉,這麽急叫我來有什麽事?”嚴墨疑惑地看著眼前的兩人。

宋嘉嘉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嚴墨身邊,她咬咬嘴唇,把手按在嚴墨的肩膀上,“嚴墨,我有件事要告訴你,吳醫生打電話告訴我,你的體檢報告出來了。”

“嗯?有什麽問題嗎?”

“你有先天性的心髒衰竭症。”

嚴墨不記得在那間粉刷得雪白的辦公室裏坐了多久,也不記得醫生跟自己說的那些複雜的專業名詞和概率。走出辦公室的時候,隻感覺後背上全都是汗。他在醫院走廊的椅子坐下來,宋嘉嘉撿起從他口袋裏掉出的小盒子。

“是CARTIER的戒指吧?你要跟青子求婚嗎?”

嚴墨從宋嘉嘉手裏拿過盒子攥在手心,沉默了很久,說:“現在應該用不上了。”

“嚴墨……”宋嘉嘉麵對著嚴墨蹲下來,“別想得那麽壞,我們還可以想辦法,醫生也說過凡事沒有絕對……”

“我爸爸也是這種病,我記得的。他很辛苦地撐,還是沒有撐下去,發病的時間越早,剩下的生命也就越短……”嚴墨雙手掩住了臉,“青子的生活沒有時間表,什麽時候餓了,什麽時候就煮泡麵來吃,很少男人肯接受這樣的女人。我把她當藝術家,藝術家沒有一點毛病那是不行的。有我看住她,總不至於太離譜……”

“別說了,嚴墨,別說了……”宋嘉嘉抓住嚴墨的手,眼淚已經流了下來,一滴滴落在嚴墨的膝蓋上。

嚴墨抬起頭,一字一句地說:“嘉嘉,答應我,絕對不能讓青子知道這件事。”

***

“心髒衰竭因於心髒結構或功能的異常表現或嚴重受損,致使心髒無法滿足或輸出足夠的血量,並無法滿足身體組織、器官代謝之需求,是病態的生理狀況,也可能是任何心髒疾病最終的表現。

……

心髒衰竭的愈後很差,五年的死亡率為50%。“嚴墨把手提電腦合上,點了根煙。又像忽然想起什麽了似的,他將一堆放在桌上林林總總的藥瓶全部塞到一個塑料袋裏,然後把袋子放在書櫃最下麵的抽屜,又在上麵壓了兩本書。

隨手拿出了抽屜裏的一本相冊,一頁頁翻過去,全部都是青子的照片。嚴墨從小都很反感照相,不過他樂於為青子拍照。照片裏的青子偶爾笑,偶爾不笑,皺眉,撅嘴,所有的表情都鎖在嚴墨的鏡頭裏。

一直以為那就是一生,原來一生太長,充滿意外。

“嚴墨啊,叫你少抽點煙你怎麽總是不聽?”不知什麽時候青子回來了,她衝進嚴墨房間從嚴墨手邊搶走了煙碾滅在煙盅裏。“這房間裏煙霧繚繞好像得道成仙一樣,你不想活了?”

這句話讓嚴墨心頭顫動了一下,他淡淡地說:“人總是要死的。”

“神經病!”青子把一張請帖扔到嚴墨桌上,“明天向先生會給我舉辦一個小型的簽約酒會,把我介紹給一些圈內的朋友,你要來哦。”

“我又不是你們這些藝術家,幹嗎要我來?”最近每次聽到向盛錫的名字,嚴墨都會有惴惴不安的感覺。

“必須來,你必須來,必須!”

“我不想去。”

“你……”青子臉色沉了下來,“你今天怎麽怪怪的?不就是個酒會嗎?為什麽不能來?”

“我不想去。”

“隨便你好了,不知道今天誰惹你了。”青子悶悶地回了一句,頭也不回的就走了出去。

明明不是想要變成這樣,可是說出口的話還是逆著意願去了。在這種狀態下的自己根本不可能和平時一樣冷靜,充斥在胸口都是無名的憋悶。事實與數據冷冰冰地擺在眼前,提醒嚴墨所要麵對的一切。隻是發生得太快,來不及反應,人落在鈍重的黑暗裏。

第二天青子一早就出門了,嚴墨把請帖放在口袋裏,是青子喜歡的黑色磨砂紙印製的,上麵有漂亮的金色字體。看得出向盛錫為這場簽約酒會是很花心思的,嚴墨聽同事說酒店的高級甜點師傅也被臨時調派去了向盛錫的畫廊做迎賓準備。

這一天的工作仿佛特別難挨,嚴墨總是在走神,快到下班的時間了,其他人已經開始一邊聊八卦一邊收拾東西。

“不知道這次簽下的女畫家是不是向總的情人之一?”

“很有可能哦,反正向總在追求女人這方麵一直都相當的舍得下動作嘛。”

“那女孩我見過呢,好像也不是特別漂亮吧?”

“有錢人的口味很難說的,別人吃慣了大魚大肉也會想吃青菜嗎……”

嚴墨忽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動作幅度太大以至於茶杯被帶落在地上,幾個在八卦閑事的同事嘎然而止,望向嚴墨。嚴墨沒有理他們,拿了外套徑直離開了辦公室。

向盛錫的畫廊很好找,在城中最黃金地段的一條商業街,連著一條街都是各種販賣高級藝術品的私人店麵或者藝術愛好者聚集的沙龍。嚴墨停了車,看到鏤空銅條鑲嵌的“永樂”兩個字在夕陽下折射泛舊的金色調,這是畫廊的名字。

畫廊門前已經擺滿了各式的花籃,落款多是一些出名的藝術機構或者藝術家,無不例外的祝賀“俞青小姐”。

嚴墨站在門口發了十幾秒呆,然後掏出請帖給了門口的接待人員,提腳走進了畫廊。

現場演奏的大提琴與鋼琴交錯出揚的樂曲,細細低語和酒杯輕微相碰的聲音夾雜其,人並不算多,氣氛卻也恰到好處。嚴墨的目光在來往的人們之間來回搜索,他看到了青子。

青子穿了一件改良式的黑色旗袍,上麵密密爬著些淺黃色的小花朵,頭發綰了乖巧的髻,像是從彈詞裏走出來的小鳳仙。

這件衣服一定是向盛錫給她選的吧,平時沒見她穿過這樣的衣服,不過不得不承認是很襯青子的。青子沒有化妝,臉頰卻有些紅,可能是喝了一點點酒的關係。穿一身黑西裝的向盛錫就站在她身旁,兩人低著頭似乎在說些什麽,青子忽然笑起來,微微仰起頭挑起下巴。

“這位先生,需要喝點什麽嗎?”端著飲料的服務生輕聲提醒嚴墨,嚴墨搖了搖頭,他又看了青子一眼,然後就走出了畫廊。

漫無目的地開著車在街上遊**,夜色一點一點的傾吞下來,像是叫做孤獨的東西慢慢侵占身處的空間。有時會忘記孤獨,但不代表孤獨是不存在的。嚴墨一早就明白世界難得有公平,難得有一直平順的命運,他以為自己已經遭遇過最壞的事情了,結果後麵還有更糟糕的。

可怕的是,沒有一件能夠憑自己去逆轉,隻有承受。

還是去了相熟的酒吧,一杯又一杯酒灌下肚,根本不會消解任何實質的痛苦,隻不過成了下意識的動作。五髒六腑都帶著灼燒的疼痛感,像是變相的自虐。

為什麽會從畫廊離開?嚴墨問自己。

也許是害怕看到青子跟別人在一起仍然可以露出笑容。也許是擔憂著有另外的人來取代自己給青子快樂。但這不是必然的嗎?自己分分鍾可能死掉,死了之後還能給青子什麽?難道像電影裏演的那樣化成一個孤魂守護她?

對,會死掉,隨時都有可能死掉。這就是自己的明天。

嚴墨在心裏重複著這句話,這是他知道病情之後第一次**裸地把事實攤開來說給自己聽。

眼前的人影一個個漸漸重疊,腦最後一根繃緊的神經也在一瞬間疲軟下來,嚴墨伏倒在吧台上。

睡著就行了,睡著就不用想任何事,睡著後的世界永遠比清醒的世界美好。

“醒了?”

嚴墨覺得頭痛得快要裂開,他撐起身體坐起來。

“嘉嘉?”環顧了一下四周,這才發現自己睡在宋嘉嘉的**。

“現在幾點了?我怎麽在你家?”

“還好意思說?你昨晚喝醉了,幸好我正巧去那家酒吧,就把你撿回來了。”宋嘉嘉將水杯遞給嚴墨,“喝點溫水吧。已經一點半了,我幫你打電話去公司請了假,放心吧。”

“你一直在家陪著我?”見宋嘉嘉點了點頭,嚴墨扶著額頭悶悶哼了聲,“害你也沒去上班,真是抱歉。”

“還害我睡一晚沙發。”宋嘉嘉笑笑,“好些沒有?要不要出去吃點東西?”

嚴墨擺擺手:“算了,我還是先回家吧。謝謝你,嘉嘉,麻煩你了。”

“和我還需要這麽客氣嗎?我送你出去吧。”

宋嘉嘉將嚴墨送到門口,關上門後,她默默地走回自己的臥室,在床邊坐了下來。她看著嚴墨睡過的枕頭,俯下身將臉貼在上麵然後閉上了眼。

嚴墨回到家,青子正抱著一個靠枕坐在沙發上發呆。聽到嚴墨進門的聲響,青子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裝作看電視的樣沒有理睬嚴墨。嚴墨看到茶幾上放著吃剩的泡麵杯,他走過去把茶幾整理了一下,然後走進了廚房。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空氣裏飄**著不自然的沉默。

不知什麽時候青子也跟著嚴墨走進了廚房,嚴墨把蒸鍋放在爐上,點上了火。他看著青子,青子也看著他。

嚴墨先開口說話了:“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就吃泡麵,跟你說過這樣對身體不好的。”

“反正你會做飯給我吃。”青子咬了咬嘴唇,低下頭去不看嚴墨。

“可以開始學著做飯了,你喜歡吃蒸魚吧?我今天做了,很簡單的。”

“我不要學。”

“我不能永遠做飯給你吃的。”

“以前都是你做的,我幹嘛要學。”青子的話裏有種小孩一樣的堅持和任性。

“學學也沒壞處,有時間我教你吧。”

“我不學!”青子聲音尖利地打斷了嚴墨,“你怎麽了?為什麽非得要我學,有你不就行了嗎。我不學,我也學不會,我就是不學!”

嚴墨看到青子眼裏隱約有著淚水,他覺得心頭一陣酸楚,上前抱住青子。嚴墨一下又一下輕輕拍著青子的背,記得小時候每次青子受了委屈或者不開心,自己也是這樣安慰她。

“好,不學。有我就好了,好嗎?”

青子重重地點著頭,嚴墨歎了口氣。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在,誰會懂青子的喜好,知青子的冷暖?誰又能夠讓自己把青子交付給他?不會有的,無論是舍不得或是不放心,都不能。

青子是他的小女孩,早已生長在血肉裏,一切一切,嚴墨也會害怕。但是沒有青子,隻有黑暗,等候他,陪伴他,她如果不出現,也隻不過是黑暗。可是她出現了,於是能看見一線光, 絕對,絕對,脈搏相通的一對。

要活下去,和青子一起活下去。嚴墨在心裏對自己說著這句。

青子接到向盛錫的電話時正在用小刀刻著下一幅作品的輪廓,一不留神小刀滑落下來,在手腕上劃了淺淺一道痕。盛錫通知青子一起出海,到遠離市心的小島采風,因為酒店要在小島開發度假山莊,預備讓青子負責度假山莊酒店的大堂以及客房裝飾板畫的設計。

盛錫的車準時到樓下接青子,青子跳上前座,盛錫留意到她手腕的傷痕,淡淡的一抹紅。

“手上的傷是怎麽搞的?”

“還不是你打電話來的時候,我顧著接電話不小心弄的,沒事啦。”

“那還是得處理下,這麽漂亮的女孩留個疤可不好,待會經過藥店的時候我去買點藥水給你擦。”青子穿著鬆垮垮的舊線衫,一條落了少許顏料的牛仔褲,她恐怕是自己認識的女孩裏最不在意打扮的了。盛錫這麽想著。

小島的風景古樸怡人,樹木蔥蔥鬱鬱,期間坐落著舊式的小屋。灰撲撲的老牆,牆上還長滿了青青的草。仿佛了無生機的一段人生,突然被一種盎然的綠意點綴,重新充滿了生命力。一天下來,拍攝了不少照片,青子也隨手畫了些素描,整個過程都很順利。但在傍晚準備搭乘遊艇回城的時候,天氣卻驟然大變。烏雲滾滾而來,雷聲湧動,看樣子有一場不期而至的暴雨即將落下。向導建議大家在島上的小客棧先住宿一晚,等明天天氣好了再出發。

“這可麻煩了。”青子皺著眉頭看看天,手機的信號很差,根本打不出電話。

“有什麽要緊事嗎?”盛錫問道。

青子搖搖頭:“倒也不是,不過我沒跟嚴墨打電話,要是我沒回家,他會擔心的。”

“他也知道天氣是這樣,應該能猜到的,沒事,反正明天就可以回去的。”盛錫把外套脫下來披在青子肩上,“降溫挺厲害,別感冒了,我們去客棧休息一下吧。”

“好吧。”青子無可奈何地攤攤手,“也隻能這樣了。”

客棧的設施十分簡陋,吃過晚飯,盛錫忽然發現青子不見了。這時候粗麵筋一樣的雨已經落下來,盛錫提起傘在客棧裏找了一圈。經過後院的時候,發現穿著一件雨衣的青子正趴在一個葡萄架後麵在找什麽似的。

“青子,總算找到你了。”盛錫顧不上傾盆的雨,就這麽撐著傘大步走到青子的身邊去了。

“你來得正好,幫幫我。”青子抬起頭來,又衝著身前比比手勢。盛錫看過去,隻見一隻白灰色斑點的小貓被卡在葡萄架的下部,皮毛都淋得透濕,可憐巴巴地發出喵喵聲。

“我剛洗完手經過這裏,聽見它在叫,好可憐,不過我花了好長時間都沒能幫它出來。”

盛錫彎下身去,兩個人費了半天功夫才把小貓給弄出來。青子歡呼一聲,抱著小貓就跑到客棧的廳房。她找老板要了毛巾和電爐,耐心地為小貓擦幹身體,並且請老板拿了熱的牛奶和魚幹過來喂它。

盛錫看著青子手忙腳亂地照顧這隻小貓,覺得一陣溫暖。他抿著嘴笑:“你很喜歡貓?”

“嗯。”青子拿起魚幹逗著小貓,“你不覺得貓很可愛嗎?”

盛錫看見那雙眼睛,他從來沒有見過那麽美麗的眼睛,從來沒有。“我也認識一個人很喜歡貓,她和你一樣這麽說過……你掉了一隻耳環。”嚴墨注意到青子一邊的耳釘不見了。

青子摸了摸耳朵:“是哦,掉了。嗬嗬,無所謂啦。”

盛錫蹲下身去,“這是你的吧?”兩隻手指拿著另一隻耳環,在燈光下閃閃生亮,“是你的,是不是?”他問。

“哈,被你找到了。”青子笑起來。

盛錫把拾到的那隻耳環還給青子。青子抬頭看他的臉,她的眉毛是驚心動魄的,一張小小的臉似乎藏滿了奇妙的故事。像那種抓不到的東西,永遠抓不到的,卻讓人渴望。

“青子,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盛錫很艱難的才從喉嚨深處發出聲音來,不是第一次結識女孩了,但為何會這樣緊張。連這句話也是毫無征兆的忽然想要說,像是心最底層發出的聲音。

青子不解地看著盛錫,盛錫竟然有些尷尬,支支吾吾也說不出什麽。

“除了嚴墨,我還沒有想過要和任何人在一起呢。”青子忽然自顧自地笑起來了,她的神情裏有一點恍惚,又有一點自我。仿佛是在另一個世界,而這個世界,是盛錫無法靠近的。

盛錫想起之前青子說過她和嚴墨一直相依為命的事情,或許,這樣兩個人之間,是該有著愛情的吧?

“那,我被拒絕了?”盛錫還是第一次在女人麵前有了挫敗的感覺,“你愛的人是嚴墨?”他忍不住又問道。

青子卻出乎盛錫意料的沉默了,她怔怔地盯著電爐的紅光,連手裏的小貓已經滑下來跑到牆角去了也不知道。雨聲在耳邊依舊淅淅瀝瀝,安靜的大廳裏連心跳的震**也在頻頻回響。

“嚴墨,對於我來說是不可以代替的人。”青子緩緩地說了這麽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