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的畫廊人很少,青子站在畫廊的展覽室裏靜靜看著一幅畫,漆黑夜空下的村莊,僅僅有一顆星星在閃爍。青子想:這一顆星星會不會是六芒星呢?

“發呆?”是盛熙,他遞給青子一罐咖啡,“早晨起來沒有咖啡還真是頭疼,助理今天請假了,沒人泡咖啡隻好喝罐裝的。”

“你就不會自己泡嗎?”

盛熙把青子手裏的咖啡拿過來,掀開拉環又遞還給青子,“我隻會拉拉環。”

“說笑話呢?超冷的。”

盛熙毫不介意青子的調侃,隻是笑,青子兩口就喝完了咖啡,嘴角留了一點點咖啡淺褐色的殘漬。盛熙抱著雙臂看青子繼續對著那幅畫發呆的樣子,就連髒髒的嘴角也很可愛。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他做什麽都是可愛的。

“很喜歡這幅畫嗎?”

“嗯。”青子點點頭,目光還是停留在畫上麵,所有有星星圖案的東西總容易讓青子感興趣。

“那我送給你吧。”

“你這個老板可一點也不精明,我可沒聽說過房地產老板送一套別墅給員工的。”

“哈哈哈,這個比喻不太恰當。首先,這幅畫的價值充其量就是套單身公寓,第二,我是以朋友的身份送你這幅畫的。”

“我還是不要好了,等以後我的畫為你賺錢了,你再把這個當獎金給我吧。”

盛熙隻好聳聳肩,“好,一言為定。”

“喏。”青子伸出小指頭,“一言為定。”

盛熙笑著和青子打了個鉤鉤,這個女孩子總是讓他意外,不過這樣的事她做起來卻一點也不做作。

“盛熙,猜猜我是誰?”一雙纖細的手忽然蒙上了盛熙的眼睛,青子順著聲音抬頭看過去,在和對方對視的一秒,青子渾身忽然顫抖了一下。

卷發,黑色煙熏妝,略厚的嘴唇,雖然個子不高卻是極為玲瓏的身材。毫無疑問,這是一個散發著無窮**力的美女,當她看見青子時,眼神裏流露出和青子一樣的震驚,但很快就消失了,而是換上了恰恰好的笑容。

這時盛熙已經將女孩覆在臉上的手撥開,他轉過身去,意外地說:“小玲,剛下飛機怎麽就跑到我這來了?”

“想見你嘛,酒店的人說你在畫廊,我不就馬上來找你了。”女孩又麵向青子,大眼睛一派天真的神色,“是青子吧?沒錯吧,是你吧?”

青子手裏的咖啡罐在失神的時候滑落在地上,殘餘的咖啡濺在裙角上。盛熙忙蹲下身掏出一塊手帕為青子擦掉咖啡,“青子,這麽不小心啊?幸好你穿的是黑色裙子。”

青子任盛熙蹲在自己身邊,她和叫小玲的女孩看著對方,複雜的情緒回**在她們之間的空氣裏,不過顯然對方比她掩飾得要好。

盛熙站起來指指女孩,“你們認識的?”

“嗯,青子是我中學時候的同學,那時候我們關係可好了呢。是不是啊,青子。”對方的聲音輕快,一聽便充滿老友重逢的喜悅,而對青子而言,卻沒有一絲喜悅可言。

她當然認識眼前的她,端木玲,她們是高中時候的同學。的確也曾一度走得很近,好到幾乎是形影不離。盡管試圖把回憶徹底從腦子裏拽出去,但青子還是身不由己地想起了第一次和端木玲說話的場景。

當時青子在哭,哭得不可收拾,蹲在一條小巷子裏哭得像是被揉得稀爛的百合花。而端木玲就在這個時候很不客氣地用腳踢了踢青子,還好,踢得很輕。青子淚眼朦朧地抬頭看著端木玲。這個女孩子長得很是漂亮,如同一隻性感的小母豹一般吸引人,行事也很囂張,是班上公認的不良少女。

端木玲在青子身邊蹲下來,並沒有八卦地問青子為何在哭,而是分給青子一根煙。青子猶豫了片刻,還是接了過去,端木玲給青子點上了火,這是青子第一次抽煙。

然後端木玲說了一句話:“有什麽好哭的,這個世界不就是玩玩就算。”

千瘡百孔的世界,值得哭的事其實很多。青子這麽想,卻沒有說出口。端木玲遇到她的那天,她正為著段丞的那段禁忌的愛在哭,是非的傳播速度總是很快,她遭受了冷眼、羞辱、歧視和所有人的疏遠。甚至會有人在她經過的時候大聲說:“看,這就是那個搶別人老公的小三,還被打了一巴掌呢!”

其實人生就是一個大賭場,你什麽時候進場不重要的,拿不拿得到好牌,也各自有命,但人至少是可以做到瀟灑離場的。青子默默離場,但姿態卻絕不瀟灑。後來她就和端木玲成為了親密的朋友,過去的俞青子忽然一下就變了。

那一年,同其他所有一年一樣,有人歡喜,有人悲哀;那一年,又同所有一年不一樣,過得實在不容易。

“青子,青子。”青子看看盛熙,又看看端木玲,不知道他們剛剛在說什麽。

“真巧,小玲的父母和家父是很好的朋友,她剛從日本回來。難怪有人說,地球上無論什麽地方,一個人要和另一個人認識,隻需要通過7個人就夠了,絕不要更多。”

青子敷衍地笑笑,躲避著端木玲盯著自己的眼光,她不知怎麽感覺到那目光裏另外有一種淩厲的東西在。

盛熙並沒有察覺到這兩個女孩之間微妙的氣流,“小玲,青子是我新簽的畫手,以後多介紹朋友給青子的作品捧場吧。”

“那是當然的,青子,什麽時候有空我們一起喝茶吧。”端木玲走上前拍拍青子的肩膀,青子微微一偏身子躲開了。

“盛熙,那個……我忽然想起來我還有點事,我先走了。”青子匆匆忙忙就往門口走去,完全沒有聽到盛熙在身後衝她說話:“我送你吧,青子!青子!”

盛熙皺著眉頭看著青子幾乎落荒而逃的背影,這是怎麽回事?青子的臉色剛剛有些發白,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吧。盛熙還是放不下心,轉身對端木玲說:“你先在這裏看看,我待會再回來。”

盛熙剛抬起步子,端木玲說的一句話讓他停下來。

那句話是:“你喜歡她,對嗎?”

盛熙不動聲色地挑了挑嘴角,“小玲,這大概不關你的事。”

“不關我事?嗬嗬,嗬嗬……”端木玲忽然笑起來,笑聲是冷的,“你以為憑我對你的了解會看不出來你喜歡這個丫頭?我們最驕傲最有架子的向大少爺也會給一個女孩子擦咖啡漬?你不是最酷的嗎?也會對她滔滔不絕說那麽多?她一走,你臉色都變了,很擔心她,是吧?”

端木玲盯著盛熙的臉,漂亮的臉上已經有明顯的怒意,“怎麽?不承認?你對你那些鶯鶯燕燕可不是這樣的態度。”

“我還是那句話,與你無關。”

“當然與我無關,但是與向永樂有關吧?我以前怎麽沒想到,她和向永樂倒是長得很像啊。”端木玲挑釁地說,“怎麽?找到替身了?”

“夠了。”盛熙冷冷地說。“不要說了。”

“我為什麽不能說?你還是沒辦法忘記向永樂,可你也不要忘了,她是……”

“夠了!”盛熙忽然大聲打斷了端木玲,他的臉色一刹那發青,上前抓住了端木玲的手腕,用力太大以至於端木玲的表情因為疼痛而變得扭曲。

“別跟我提這些,如果你覺得你了解我。小玲,你太任性了。”說完這句,盛熙甩開手,轉身朝畫廊外走去。端木玲對著盛熙的方向狠狠地喊到:“向盛熙!你這個混蛋!”

聲音在寂靜的畫廊裏回**,端木玲的眼淚就在這個時候掉下來,黑色的眼影被眼淚衝花了,弄汙了臉龐。

***

這次是非常真實的夢境。

連高高的天花板上的黴點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青子還看到床頭燈發出昏黃暗淡的光線。

有木頭紋路的茶幾上胡亂擺著喝空了的洋酒瓶子,錫箔紙,白色粉末狀的東西。

窗外彌漫著霧氣,似乎就要湧到屋子裏來了。

天空是一成不變的黑色,聽不見人聲,連車聲也沒有。

猛然驚醒,還是躺在灰藍色條紋相間的床單上,窗簾外麵映著光亮,在晴朗晨光的照映下,房間裏一派平和的氣氛,沒有一丁點夢境裏的恐怖。

青子換下被汗浸濕的睡衣,洗了個澡。

手機的鈴聲大作,按了通話鍵,剛“喂”一聲就聽見嬌媚的笑聲。

“青子,是我,端木玲。”

手裏的手機差點一個不穩又掉了,青子抓緊了手機,遲疑地問:“嗯,你怎麽有我的電話?”

“今天到畫廊去找你,然後問了那邊的工作人員。晚上有時間嗎?出來坐坐怎麽樣?”

青子沉默,端木玲繼續用輕鬆的語調說,“大家又碰到了,當然要敘敘舊,你不會不願意跟我出來吧?”

青子像下了很大決心一樣,緩緩地說:“端木玲,我現在過得很好,以前的事可以不要再提了嗎?”

“我隻是想和老朋友老同學聊聊,放鬆放鬆,有那麽難嗎?我們到底也是共患難過的,莫非你想要裝不認得我?沒這個必要哦。”

“我……”

“好了,不要弄得很怕我似的,就這麽說好了。你還住在以前的地方吧,我晚上8點來接你。”

容不得青子反對,端木玲就掛斷了電話,青子歎了口氣,或許見個麵也沒什麽大不了的。自己一直所逃避的是過去,而並不是端木玲。

當青子到樓下的時候,一輛澄亮的鮮紅色敞篷小跑車已經停在了門口,端木玲對青子招著手,一臉鮮活無忌的笑容。青子恍惚間好像看到自己17歲的那年,端木玲也是在這樣在樓下等自己,偷開出家裏的車載著青子到處去。

“去PUB吧。”青子關上車門,端木玲踩了一腳油門就飆出去,“回來還沒去好好喝一杯呢。”

“我現在不太能喝酒,很容易醉。”青子係上了安全帶,端木玲開車又快又狠,坐她的車還真需要一點心理承受能力。

“說什麽呢?酒可是好東西,你以前也這麽說過的嘛。”

“那是以前。”青子小聲地說,聲音很低,被疾馳的車子帶來的呼嘯風聲遮住了。

端木玲還是光彩耀人的女孩,才在酒吧吧台坐了不到十分鍾就有男人上來搭訕,端木玲閑閑幾句就把那人給打發走了,她端起手裏的酒跟青子碰杯:“來,慶祝我們的重逢,幹杯!”

青子淺淺抿了一口,端木玲倒是一飲而盡。“這幾年過得怎樣?我那年去了日本之後很少回來,你不知道留學多麽無聊。”

“能到外麵看看總是好的。”

“還不是沒辦法,給嚇昏了頭,馬上叫我老爹給我辦了手續跑路,哈哈哈。你呢?現在是半工半讀?”

“我沒有上大學,就在家裏畫畫。”

“哦,那也挺好,你以前就喜歡畫畫,也算是做自己喜歡的事了。”

“算吧,嗬嗬。”青子轉著手裏的酒杯,總覺得酒精炙熱燙喉嚨,無法想象曾經自己天天也在夜場喝得淋漓酣暢。

“還和嚴墨住在一起嗎?他現在在幹嘛?”

“嗯,在盛熙的酒店工作。”

“嚴墨還真是對你好呢,對了,你和盛熙很熟嗎?”端木玲像是不經意間地問道。

“他是我老板,就這樣啊。”

“哦,這樣子……”端木玲點點頭又喝了一杯酒,把玩著左手手腕上一個好幾厘米寬的手鐲,“都三年了,你樣子好像沒怎麽變,如果硬說有變化,那就是更漂亮了。”

“我哪有,端木玲才是,化妝的技術也更好了。”

“我怎麽聽著像是諷刺我呢,你沒見我卸妝的樣子多可怕,哈哈。”端木玲玩著打火機,利落地點了根煙,“煙酒不離手,越來越變醜。”

“沒有啦!我不是這個意思。”青子有點不好意思,又不知道該怎麽修正自己的話。

“無所謂了。”端木玲根本沒有聽進去青子說的話,側過臉吩咐吧少又拿了一打玻璃杯,“全部倒上龍舌蘭,拿鹽和檸檬來。”

“我可喝不了這麽多。”青子說

“我現在的酒量比以前還要好,不過也不是什麽好事。人總是在變的,看上去可能一切都好,但誰的心裏不是一堆快腐爛的東西?既然知道了這些,也沒辦法回到過去。”這一瞬間端木玲像是住在深山的隱士一般,既沒有感情也沒有欲望,“人隻能往前走,走到心死了為止。”

這多少是有些灰暗的調調,懷著後悔的人是無法得到幸福的,青子比誰都明白這點,自己的心是不是死了呢?

“來,我們喝酒吧。”青子也舉起了手裏的杯子,端木玲笑笑,“幹杯,為了那些叫人作嘔的過去!”

青子不記得和端木玲到底喝了多少酒,一杯又一杯,一直喝到視線開始模糊,腳步也變得輕飄飄。直到酒吧打烊了,才和端木玲搭著彼此的肩膀高一腳低一腳地走了出去。端木玲連車也忘記拿,兩個人在大街上一會笑一會又唱歌,不成調的歌聲飄在夏夜的空氣裏。

不知道是誰先撿起石頭來胡亂丟的,青子和端木玲就像兩個頑劣的孩童玩起這個無聊的遊戲,並不時爆發出大笑。直到一聲刺耳的警報聲把她們拉回了現實,目瞪口呆地被一群人圍了起來。

她們砸壞了路邊24小時便利店的櫥窗。

嚴墨趕到警局的時候,青子正低著頭坐在一張木椅子上,雙頰因為酒精作用的潮紅色還沒有褪去。嚴墨再看看旁邊的人,他不禁皺起了眉頭,盡管畫著濃妝,他還是認得這個人是端木玲。

按捺住心裏的不解,嚴墨辦理了手續又跟便利店的人道歉。端木玲家裏也派人來接她回去了,走出警局的時候端木玲對青子喊了聲:“要不要我送你們回家?”

“不用了,謝謝。”嚴墨替青子一口回絕,低頭看看自己擁在懷裏的青子,從嚴墨來的時候她就一直一言不發。淩亂的長頭發遮住了她的臉,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在回家的路上青子也沉默著,嚴墨把電台扭開,音樂流淌在車裏的小小空間。

進門之後,嚴墨拿出拖鞋給青子換上,他揉揉青子的頭發,“乖,去洗個澡睡覺吧。”

青子像個沒有生命的機器人一樣走到浴室裏去了,嚴墨坐在沙發上抽著煙,浴室的淋蓬頭發出嘩嘩水聲。

青子站在浴室裏淋著水,眼淚跟著水花一起落著,她一動不動,仿佛想要借此衝刷掉什麽。是洗不去的,過去發生的一切都是洗不去的。人對已經發生的事情總是無能為力,無論你願意與否,總要付出代價。自己付出的代價慘重,然而,不可抵消,身後已經是一把紅塵。

換過睡衣的青子從浴室裏出來,頭發濕淋淋的就往臥室走。嚴墨走過去拉住青子,“不把頭發吹幹就睡覺會頭疼的。”說完,他把青子拉到沙發上坐著,然後取出電吹風為青子吹頭發。嚴墨的手勢很輕很輕,像是怕弄疼了青子,青子任嚴墨擺弄,還是不出聲。

“這麽好的頭發得好好打理,不然可惜了呢。”嚴墨笑著說,刻意不去提今晚發生的一切,“發尾也要修剪了,明天下班了陪你去弄頭發吧。想吃什麽嗎?明天帶你去。”

青子忽然轉過身抱住了嚴墨的腰,嚴墨手裏的電吹風掉在地上,他先是一愣,然後雙手環繞著青子。青子先是低聲抽泣,哭得越來越猛烈,最後成了放聲的大哭,整個身體都哭得像風裏的葉子一樣簌簌發抖。

“怎麽了,我說冷笑話給你聽好不好?別哭,不然別人以為我虐待你了呢。”嚴墨又騰出一隻手來拍著青子的背,青子的哭聲就像一隻無形的手在捏住他的心髒,他覺得疼。

“嚴墨,我害怕,我好害怕。怎麽辦呢?我害怕……”青子胡亂地說著話,嚴墨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安撫青子,隻好任由著她哭,“沒事沒事,有我呢。又沒怪你,和朋友喝喝酒很正常的,這些都是小事,下次不要喝這麽多了。你已經是成年人了,有什麽好怕的呢?你說給我聽,有我在你不用害怕。”

青子完全沒有回答嚴墨的話,她的喉嚨都哭得嘶啞,雙手死死地抱住嚴墨,像是快溺斃的人抱住了一塊浮木。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青子才漸漸平靜下來,雙手像是死了之後僵直地捂在臉上。嚴墨在青子身邊坐下,用力把她的手從臉上扯開,把紙巾塞到青子手裏。

“謝謝。”

青子把紙巾按在臉上,紙巾下傳來甕聲甕氣的道謝聲,然後她低著頭,睜著通紅的雙眼,不再吭聲。

青子傷心的時候自己不是沒見過,但這些年再也沒有見到青子這樣慘烈的哭泣。上一次青子這樣哭還是十四歲的時候,雷電交加的夜晚,她躲在衣櫃裏哭,哭得嚴墨的心也跟著開裂。即使後來青子被段丞拋棄,被段丞掌摑,被全世界誤會是不要臉的小三,青子也沒有這樣哭過。

青子沒有哭,她隻是開始每天晚歸,帶著一身的煙酒味。她不同嚴墨說話,無論嚴墨怎麽追問青子也不予回答,隻把自己房門給鎖上。嚴墨到青子的學校去問情況,才知道青子經常性的翹課,於是嚴墨開始每晚在全城的夜店等等娛樂場所一家家找著青子,有時能找到,有時找不到。每次看到青子便是同端木玲一起,兩個人喝得酩酊大醉,一群小混混模樣的人在旁邊起哄。青子並不理會嚴墨,完全把他當成透明的人對待。但嚴墨始終固執地守在青子旁邊,一次次強行把青子帶回家。

他們在街頭多次的爭執,青子的臉在夜色下顯得飄渺而遙遠,她的眼睛沒有生氣。她對嚴墨說:“你不是我,你不知道這種被所有人放棄的滋味。”

“我沒有放棄你,就算全世界都不需要俞青子,但是我不會放棄。”

他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他一點也不想要責備她。他怎麽會不知道她的痛苦呢?每一個她痛苦的時刻,他都在她麵前出現,像是被安排好了一樣。5歲的那一麵,之後似乎就是漫長的一生都注定要和她聯係在一起了。

他知道她喜歡吃5分熟的煎蛋,如果喝牛奶的話要放一點點奶油;他知道她記性不好,畫畫的時候來了興致甚至會忘記吃飯;他知道她每個月生理期的時候肚子會疼上兩天,如果沒有吃到自己親手做的焗飯就會心情不好;他知道她夏天喜歡把冷氣開得很強再鑽進被子裏睡覺,所以一年四季家裏為她準備的都是厚厚蓬鬆的棉被;每次有打雷閃電的天氣他就算再忙也會趕回家去,因為知道如果她一個人呆著就會躲在衣櫃裏去,即使21歲了也還是這樣。

沒有人比他更了解她,不光是她的光明,還有她的黑暗。因此才確定自己有多愛她,會原諒她一切的錯,因為在他眼裏她永遠是那個小女孩。

在燈紅酒綠的夜店街,身旁還有東倒西歪的醉鬼在走來走去,吹著口哨。單薄的少年就這麽和少女對峙,很長很長時間連動也沒有動一下。然後少女還是走了,在她轉過身的一刻嚴墨看到了她眼裏有淚光在湧動。

是自己不能留住她,是自己沒有好好保護她,是自己還不夠強大還不夠格成為她的依靠。那個嚴墨對自身產生了深深的無力感。

之後青子就消失了,以前即使再晚她也會回家來,那天之後她就沒有回來了。嚴墨像是丟失了幼崽的母獸,慌亂,焦急,惶恐,煩躁,不安,同時還有一種覺得自己的靈魂也跟著消失的感覺。自己,仿佛是不再存在的了。嚴墨麻木地找青子,幾乎快把這城市都翻個遍。直到第三天,在外麵找了一整天青子的嚴墨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他想明天再找不到,自己就隻有報警了。當他打開客廳的燈,看見青子坐在沙發上。

那一刻所有的責備、追問、困惑,統統都在看到青子消瘦憔悴的臉的時候消失了。眼前的女孩就是自己在這個世界的所有意義,經曆了失去她的這三天,這一點無比清晰地出現在腦中。嚴墨輕輕抱住了青子,青子把頭靠在他的肩膀。

“回家就好了。”洶湧在他心頭的話語明明很多,最後隻化成這麽簡單至極的一句話。

從那天起,青子不再外出,她沒有說自己這三天去了哪裏,嚴墨也沒有問。他為青子辦了退學手續,聽說端木玲也在那之後去了日本留學。青子很長時間都保持著沉默,行屍走肉般活著,嚴墨默默地照顧著青子,直到某一天青子對嚴墨說:“嚴墨,我想畫畫。”

她開始重新拿起畫筆,嚴墨也不強求青子再去換個學校上學。青子很勤奮的在家學習版畫製作,也在嚴墨的介紹下開始給一些雜誌畫插畫。

一切悄悄地變化著,又似乎沒有變化,對嚴墨來說,隻要青子安然無恙的在自己身邊,已經是一種幸福。

“瞧瞧你,鼻涕都糊在臉上了。”嚴墨看著青子,為什麽她會這麽痛苦呢?他想。感傷和心疼的情緒充滿在胸口。她的心裏在想什麽呢?那周身散發著的濃烈氣息,那連她本人都難以支撐的痛苦的存在感。

***

“我美麗的俞青子小姐,皺眉頭可是會長皺紋的啊。”張曉明把一杯熱的咖啡放在青子麵前,“皺紋如果長出來了啊,再好的保養也不可能像熨鬥燙衣服一樣一下子就把它燙平,後果相當嚴重啊。”

青子勉強地笑了笑,對於張曉明說話喜歡帶個“啊”字結尾的習慣她也聽慣了。

“有心事啊?漂亮的人就是心事多啊,所以我也蠻多心事的。”

這次青子倒是真的笑了,笑過之後又恢複了之前的表情,張曉明挨著青子坐下來,“給你弄的工作室還滿意吧?我特地選了淺綠色窗簾,還有哦,我覺得要在工作室裏放個長沙發,你累了就可以午睡一下啊,午睡會讓人老得慢一點啊。”

“謝謝你。”

“哎呀,和我客氣什麽,這也是我的工作範圍之一啊。再說我這麽喜歡你,當然是要為你多多考慮的啊。”

“為什麽會對我這麽好呢?”青子忽然發問。

張曉明摸了摸頭發,“因為你是個好姑娘啊,第一眼就這麽覺得了。”

“你說錯了,我本質很壞的。”不知為何張曉明有種讓人放鬆和親近的氣質,青子覺得和他說話總是會輕易地把內心的東西表達出來。

“所謂人的本質,大部分都是靠第一印象吧。並不是和誰接觸久了熟悉了就能更了解對方的啊,因為人類就是喜歡靠語言和態度來偽裝自己的生物啊。”

真是很奇怪的說法,青子心想。

見青子沒做聲,張曉明又自顧自說了下去,“每個人都有秘密啊,過去啊,諸如此類的。過去不應該成為妨礙自己往前走的東西,也不能成為否定自己的證據。”

“如果那些過去真的很糟糕呢?”

“管他呢,讓它們糟糕去啊。想那麽多幹嘛啊?小姑娘別動不動就思考人生,人生可不是用來思考的,是用來過的啊。”

“用來過的……”青子喃喃重複著。

“對,你看過《秋天的童話》嗎?”

青子搖搖頭,張曉明煞有介事地說:“周潤發的老片,大概是上個世紀80年代的吧。我就喜歡周潤發在這個電影裏說的一句話,他說啊,我要在死的前一秒把自己的錢剛剛花完。多瀟灑啊,我就喜歡這樣的想法,什麽過去未來啊,都比不上今天重要啊。”

青子回想著張曉明的話,真可以這樣灑脫嗎?裝出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我們都可以,人都是這樣活下來的。但心裏那個黑洞,它永遠都在,即使眼睛都盲掉也看到得。

“曉明,我的顏料用完了,我去買點過來。”青子搖搖頭,不願意再想。

“好,記得要發票啊,現在你的一切創作開支可都是能報銷的啊,別給盛熙省錢。”張曉明吃吃地笑著。“哦,對了,有端木玲給你的請帖,我拿給你啊。”

青子接過張曉明拿出的請帖,請帖上工工整整地印著:7月12日,HILLTON酒店私人俱樂部,敬請俞青子小姐出席本人的生日宴會。

落款是:端木玲。

“端木玲是盛熙從小一塊長大的朋友吧,讀大學那會她常來瑞士找盛熙玩呢,她還邀請了我啊,你們也是認識的?”

“嗯,我們是同學。”電話就在這個時候約好了似的響了,正是端木玲打來的。“拿到我的請帖了吧?一定要來哦。”

“……”

“這可是我的22歲生日,你這個老朋友如果不出席的話可太不給麵子了。叫嚴墨一塊來吧,我的生日會就在他工作的酒店辦,也就是盛熙的酒店啦。”接著端木玲又補了一句,“放心,不會像上次那樣喝醉的,你不會掃我的興吧?”

“好的,我會來的。”聽到青子答應了,端木玲這才滿意地掛上了電話。

***

端木玲可以在盛熙酒店的私人會所辦生日宴會,自然家境完全算是一個千金小姐。嚴墨去跟酒店的工作人員打招呼了,青子站在角落裏看著端木玲和客人談笑風生,她穿一件大紅色低V領的小禮服,身上唯一的首飾是一個足有兩寸寬的金色手鐲,這一身顏色更襯得她唇紅齒白,皮膚白得勝過雪。

這樣一個漂亮的女孩子,出身也好,又極為受家裏寵愛,想起那天在酒吧,端木玲說的那些話,話裏多多少少帶些荒涼。她應該什麽都擁有了,可一樣會流露出孤獨的表情來。孤獨,真是人人都不可避免的嗎?

“你要不要過來喝一杯東西?”張曉明不知什麽時候竄出來了,他一身銀灰色西裝,酷似雜誌裏的D&G模特。

“嗯,可以喝,那是什麽?薄荷酒?”

“青子對一切含薄荷成分的東西過敏。”嚴墨走回到了青子的身邊,“給她橙汁好了。”

張曉明盯著嚴墨的臉看了好久,扔出一句令嚴墨和青子都噴飯的話:“天啊,你可長得真好看啊!”

“曉明,你是不是對每個人都說好看?”青子好笑地看著他。

“哪有?我之前也就說你好看啊,你們兩個都很好看,總覺得有點像,不會是親戚吧?”

“這是嚴墨,我的……嗯,我們住在一起。”

張曉明不可置信地看著兩個人,“我的天啊,青子你有同居的男朋友了嗎?我怎麽不知道啊。你們?”

“不是同居,而是我們住在一個家。”嚴墨又重複了一遍,他的目光看著青子,“很難說清楚,不過事實就是這樣。”

“嚴墨,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張曉明,畫廊的藝術總監。他說話很誇張,聽多了就習慣了。”

嚴墨對張曉明笑笑,“青子還麻煩你多多關照了。”

張曉明顯然還沒有理清事情的實質,一頭霧水的咬著嘴唇努力想著到底青子和嚴墨是什麽樣的關係。青子拍拍張曉明,“別想了,我是孤兒,嚴墨把我撿回家了,懂了嗎?”

“什麽撿不撿的,不準這麽說,聽見沒?”嚴墨從餐台拿了一杯橙汁給青子,張曉明觀察著這兩個人,嚴墨是單眼皮,而青子是雙眼皮,而且青子的鼻子有些塌,嚴墨卻有著高鼻梁。他們明明長得並不相似,但的確又給人相似的感覺。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散發出統一的氣質,無論怎麽說都是很相配的一對,卻又不是戀人。

嚴墨又被同事叫了過去,青子對張曉明擠擠眼睛,“怎麽?還在思考?”

“是啊,你們兩個真的很有趣啊。”

“其實一點也不有趣。”青子淡淡地說,根本就是很辛苦的生活,也不知怎麽就可以這樣兩個人走到了今天。但遇見嚴墨,是波瀾重生的人生裏唯一的安慰。

“哎,可惜啊,可惜他喜歡你啊,不然我一定追他。”張曉明喝了一口手裏的酒,一臉豔羨地看著青子。

青子瞪大了眼看著張曉明,張曉明滿不在乎地點點頭,“我出櫃很久了啊,怎麽?要戴有色眼鏡了啊?”

“難怪覺得跟你那麽合,原來是姐妹。”青子戳戳張曉明的胸口,“萬千少女要為你心碎了,可惜了這副胚子。”

“哈,我就知道青子不會介意。”

“有什麽好介意的,有人愛男人,有人愛女人。”

張曉明搶過青子的話說:“反正那個嚴墨愛你啊。”

青子不置可否地別過臉,“這你看出來了?”

“別人看不看得出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我看得出,他對你的感情簡直形成了一個巨大磁場。你可別說你沒感覺?”

“胡說什麽呢,你別得瑟了啊。”青子把手裏的橙汁一口氣喝了個幹淨,端木玲就在這個時候走了過來。

“青子,不好意思,太多客人了都來不及招呼你。”端木玲還來不及跟青子說幾句話,盛熙也已經走到她們兩身邊。

“生日快樂,小玲。”盛熙說話的時候卻是看著青子的,今天盛裝出席的來賓裏青子大概是最“簡樸”的。即使是如此,她也還是能把一條牛仔褲和一件白T恤穿得妥帖利落。

“向先生,說話的時候看對方的眼睛是一種禮貌。”端木玲對盛熙說,盛熙毫不在意地笑笑,“小玲,你今天很漂亮。”

悠揚悅耳的圓舞曲已經響起,派對的跳舞時間到了,端木玲放下手裏的酒杯,“其實我想放電子迷幻那種音樂,不過老爸肯定會抓狂。”

盛熙欠欠身,卻轉向了青子伸出手,“第一支舞,不知道你會不會賞臉。”

看得出青子並沒有和盛熙共舞的意思,她端著餐盤往嘴裏塞了一塊小甜點,“我不太會這些,這個蛋糕很好吃,我看我還是在這裏吃蛋糕等嚴墨過來好了。”

“向少爺還會被拒絕啊,奇觀啊……”張曉明小聲嘀咕著,端木玲將手放在盛熙手上,“第一支舞不是應該陪壽星的嗎?”

“好吧。”盛熙牽著端木玲朝舞池走去,張曉明從青子的盤子裏取了一塊蛋糕送到嘴裏,“你還真是膽大包天,連向少爺的邀請都可以拒絕。”

“我可不覺得他有什麽特別的。”青子四處看著,不知道嚴墨跑哪裏去了。就在這個時候嚴墨走了過來,“青子,想跳舞嗎?”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會。”

“我教你吧,跟著拍子就行,很容易的,光站著也無聊。”

“好吧。”青子跟著嚴墨往舞池走去,她不知道有一束目光一直跟著自己,那就是盛熙。因為一直注意著青子,他踩了端木玲好幾腳,但他沒有察覺身邊的端木玲臉色像冰霜一般冷。

***

公司有一個項目設計要做,嚴墨在家裏翻來翻去找了好久也沒有找到自己放資料的U盤。打了個電話給在外麵寫生的青子,原來是青子把U盤帶到畫廊去了。

“你去畫廊找曉明吧,上次我拿去拷資料忘記帶回來了,他幫我收他抽屜裏了。”青子說完就掛了電話,嚴墨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對於青子的壞記性他還真沒辦法。

到畫廊找曉明拿了U盤回來,嚴墨把U盤插進電腦,打開卻發現裏麵空空如也,隻有一個視頻的圖標。

奇怪,自己的資料怎麽都不見了?莫非是青子不小心都刪除了?

嚴墨點開了視頻,眼睛所見到的畫麵讓嚴墨不敢置信。

是青子。似乎還是幾年前的樣子,雖然燈光不是很強,但依稀看得出視頻的地點是一家酒店,茶幾上和地上都有一些酒瓶,茶幾上還有一些錫箔紙。

視頻中還有一個男孩子,看上去和青子差不多年紀,兩個人蹲在茶幾旁邊,按住鼻子在吸食錫箔紙上的白色粉末。接著幾分鍾後他們的表情變得有點扭曲,帶著詭異的笑容,仿佛很享受的樣子。

接著,男孩忽然倒在地上渾身抽搐起來,很費力地喘著粗氣,嘴角不斷冒出白色的唾液。

視頻就在這個時候嘎然而止。

嚴墨久久沒有說話,家裏的電話響起來,嚴墨跌跌撞撞地過去接了電話,還絆倒了沙發邊的一隻瓷花瓶,碎片噴濺了一地。

“喂?嚴墨吧?我是張曉明啊,那個U盤我弄錯了啊,給你的不是紫色的吧?紫色的才是青子的,我給你那個是藍色的吧?”

“嗯,藍色那個是誰的?”嚴墨強壓下喉嚨裏一股作嘔的感覺,故作鎮靜地問道。

“端木玲拿來的啊,她上午約了盛熙到畫廊見,不過盛熙臨時有事來不了,端木玲說她今天要趕飛機回日本,就讓我轉交給盛熙啊。哎,你看我這糊塗得,竟然拿錯給你了啊,真是不好意思啊。”

“我……”嚴墨遲疑了一下,然後輕描淡寫地說,“我才要跟你道歉,我電腦有病毒,我發現之後就把那個U盤給格式化了。”

“這樣啊……沒事啦,端木玲那應該還有備份資料的,等盛熙回來我跟他說聲。”

“不用了,我跟端木玲直接道歉吧,回頭我讓她自己再去聯絡盛熙。是我弄丟的資料,還是我親自說的好。”

“也是啊,那行吧,你們自己解決啦。對了,你要不要過來拿你的U盤啊?”

嚴墨鬆了一口氣,“好的,我這就過來。”

掛上電話之後,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後背,已經是一身冷汗。一陣疼痛傳來,原來是不小心踩到了花瓶的碎片,瓷片渣子鑽到了腳掌,鮮血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