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飛機就看到你,怎麽,找我幹嘛?”端木玲說。她和嚴墨坐在機場的咖啡室裏。

“我不跟你繞彎子了,那個U盤是怎麽回事?”嚴墨壓低了聲音,這幾天他每次看到青子,都有五味雜陳的感受。視頻裏的畫麵不時在眼前晃動,到底發生了什麽可怕的事?為什麽端木玲會有那個視頻?而視頻裏的男孩子是誰?之後事情是怎麽發展的?

一連串的疑問卡在嚴墨心中,但他始終沒有開口問過青子。隱約感覺事情不會那樣簡單,隻是,麵對著深愛的青子,嚴墨知道他必須在這個視頻未被公開之前弄清楚。

他必須保護青子。於是嚴墨委托航空公司的朋友查到了端木玲從日本回來的航班,務必第一時間找她談談。

端木玲皺了皺眉,“你怎麽看到的?”

“很巧合,那個U盤被我拿走了,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

“怎麽?很好奇吧?”端木玲冷笑了一聲,“嗬嗬,這件事好玩得很,還想知道得更多一點嗎?”

“少囉嗦!你快點說!”嚴墨重重拍了下桌子,端木玲挑了挑眉毛,“你還挺關心她的,好吧,我也不妨全部告訴你。”

四年前,青子消失的那三天一直和端木玲在一起。她們去了鄰近的一個城市,端木玲弄來了K粉。對於端木玲來說,她混亂的生活對此早已習以為常,並且她慫恿青子一起吸食,而青子並沒有拒絕。

“為什麽要錄下來?”聽完端木玲說出的一切,盛熙直視著眼前的女孩子問道。

“好玩唄,想看看自己幻大了的樣子。”

“那個男孩子怎麽樣了?”

“死了。”

“什麽?”嚴墨一震。

“當時我們嚇得要死,馬上就從酒店溜了。反正那間房是他的身份證開的,沒人知道我們去過。我們連夜就開車回來了。報紙有報道這件事,反正這年頭嗑藥死掉的人很多,不差那一個。何況他本來就有哮喘病,他會死掉也不完全是我們造成的。之後,我就逃去了日本。”端木玲端起咖啡,一邊喝一邊說,語調很平常。

嚴墨低下頭沉思了一會,又抬起頭說:“那你為什麽要時隔三年又把這段視頻拿出來,你想得到什麽?”

“你放心吧,我不至於傻到把視頻放到網上去,我也在場。我隻是想讓盛熙看看,俞青子不過如此。對,我的確不是什麽乖女孩,我的生活一團糟,我從不認為自己是聖女。但俞青子呢?她裝出一副冰清玉潔的樣子哄誰呢?”端木玲轉動著左手的手鐲,“誰也別想逃走,根本就不可能逃走,我倒是無所謂,俞青子呢?她的人生呢?”

他感到心髒又開始急急地跳躍,仿佛要從胸腔裏蹦出來。青子喝醉酒從警局回來那晚的哭泣曆曆在目,他終於明白青子害怕的是什麽了。堅強或羸弱,疲乏或不安,即使自己能夠理解當時青子的種種放縱,歲月的沉重也難以分擔。一直以為自己已經能領悟青子所有的苦,而到今天才發現不過是一些皮毛。這三年,青子是懷著怎樣痛苦的心情活過來的呢?

但嚴墨知道能夠確定,被這件事所壓著的青子是不可能灑脫起來的。無論這三年來,青子表麵上可以裝出多麽若無其事,她的心一定是被折磨的。他所愛著的青子,是一個善良的女孩。在險惡的命運裏掙紮,她也會迷失,但她的心卻不是那樣的。

“請你放過青子。”嚴墨說。

端木玲忽然像是被觸動了個開關似的哈哈大笑起來,一直在笑,笑得好像要岔氣了。她沒有理會嚴墨臉上的嚴峻表情,好不容易抑製了笑聲,她邊擦著因為笑得太過分而潤濕的眼角邊說:“你在求我?你這麽愛她?”

“請你放過青子。”嚴墨重複道。

“我可沒想過害她,畢竟我們曾經可是好朋友。但是我絕不會讓她搶走盛熙,你應該明白吧,愛一個人是不能分享的。”

“請你不要再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就當我求你也好,總之我絕不能讓青子被傷害。而且,我也不會把青子讓給別人。”嚴墨淡淡地說。

端木玲盯著嚴墨的臉沉默了好幾秒,嚴墨毫無懼色地看著她。端木玲敲敲桌子,“好吧,就當我再給俞青子一次機會。不過,我可是很容易生氣的,你要看緊俞青子了。”

說完,端木玲就起身拖著行李箱走了,留下一串高跟鞋的“篤篤”聲。

在過去的日子裏,嚴墨時常會想,如果母親沒有離開,如果青子的奶奶沒有去世,如果和青子相依為命的時間沒那麽長,如果沒有當初義無反顧的責任感,如果沒有愛上青子,他就是原來的他嗎?他就是自由的嗎?

愛一個人是不可能會自由的。嚴墨這麽對自己說。

***

琥珀色的眼眸,能倒映出一切清澈的瞳孔。青子是安靜卻生動的,仿佛慢慢釋放出天生的不羈,仿佛連周身的空氣也因為她而流動起來。

盛熙注視著青子,她正把盛熙買來的白玫瑰花整個養到工作室的花瓶裏,一麵倒水一麵說:“真的辦我個人的畫展嗎?我沒有新的作品可用。”

“沒關係,就用你以前畫的那些。”

“可是那都是我平時無聊時弄的,感覺像是自己的日記,是隻有我自己才知道的秘密,盡管當時畫的時候是無意識的。現在把它們展覽出來,會有被人偷窺的感覺。”

“是很奇怪。”盛熙說,“不過,那些東西都隻是身外物而已。不論你展示給多少人看,沒有人會完全理解。你也是這樣的人,很難被看透。”

“是嗎?”青子笑著說,“說得好像我很神秘似的。”

盛熙對自己剛剛的話有些不滿意,又加重語氣說:“不管怎麽說,你是有能力的人,你有活力,有才能。我是這麽認為的,而且也有你自己的魅力。雖然有時候你們這樣的藝術家會有點難搞,但你很認真實在。”

“謝謝。”青子微笑,還是那種有點飄忽的笑臉。接著她將這個身子湊到百合花前,閉起眼睛嗅著玫瑰花的氣味,“嗯,太陽曬過的氣味。”

盛熙忍不住伸出手去觸摸青子的臉頰,卻被身後的一個聲音打斷了。

“盛熙,青子,你們都在?”端木玲斜倚在門邊,雙手抱在胸前。青子轉過臉,見是端木玲,就走上前了幾步。“端木玲,聽盛熙說生日會之後你就去日本了吧?”

“嗯。”端木玲點點頭,目光饒有深意地停在盛熙臉上,“你這個老板還挺閑的,如果我沒記錯,這家畫廊隻是你的副業吧?”

盛熙並沒有理會端木玲語氣裏的針鋒相對,他隨手撥了撥桌上花瓶裏的玫瑰花,“我先走了,你們聊吧。”

“謝謝你的白玫瑰。”青子揚揚手。“不過,我還是喜歡百合花多一點。”

盛熙沒有回答,隻是笑笑便走了出去。工作室裏隻剩下青子和端木玲,端木玲繞過青子走到花瓶旁邊,她看著這些玫瑰,很久沒有說話。

“這些玫瑰,是盛熙送給你的嗎?”端木玲開口說道。

“早上過來的時候他帶來的。”

端木玲忽然轉過身子,幾步就逼近了青子,接著端木玲緩緩地說:“俞青子,為什麽你要逼我?”

青子不解地看著端木玲,端木玲伸手抓住青子的肩膀,“為什麽每個人都愛你?為什麽呢?我真是討厭你,你為什麽能得到那麽多東西?而我呢?我想要的從來都不屬於我,你倒是告訴我為什麽!”

“端木玲,你怎麽了?”青子被端木玲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嚇了一跳。“你在說什麽?”

“我就討厭你這種無辜的樣子。俞青子,你有什麽好的?別忘了四年前那件事,你和我都是殺人凶手!”

青子顫抖了一下,終於,無論自己怎樣回避,還是逼到了眼前。

“你命好,那段視頻被嚴墨給拿走了,不然早就被盛熙看到。我倒要看看盛熙知道你當年的樣子,是不是還愛你。你要感謝嚴墨,他來求我放過你,但不會有下次了!我警告你不要碰盛熙,否則我不會讓你好過的!”

端木玲鬆開手往外衝去,狠狠地摔上了房門。一直到她坐進自己的車裏,她才撲倒在方向盤上放聲痛哭起來。

是在上初中的時候第一次見麵就喜歡上了盛熙,著了魔一般被他的一切所吸引。後來,她衝到盛熙麵前說了那三個字。並且,她說:我們在一起吧。

盛熙沒有拒絕,他接她放學,他們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他看上去似乎很快樂,她也覺得快樂。

然而,她知道她無法緩解他內心深處在與她相遇之前便因為種種糾纏而不斷滋長著的疲憊,也沒有人能真正理解他性格裏相當封閉的部分,包括那些在她眼裏幻化成魅力的憂鬱而絕望的東西。即使她給他帶去了慰藉,也隻是閃爍在黑暗中很快就要消逝的白晝的光影。

可是她愛他,所以心甘情願的把身體和靈魂都交給他,以為可以填補他人生的缺失。然而愛情不是競賽,不是考試,盡了力也沒有用。他還是離開了她,或許,他從沒有屬於過她。會失去的東西,都不曾屬於你。

每當他在她夢裏出現,他還是當時的他。英俊卻鬱鬱寡歡的少年,而她卻變成了後來的她。逃學,打架,抽煙,酗酒,甚至發展到吸食大麻和打K粉。她想,她的一生都會這樣了。人走不出一段感情,多半是因為自己不想走出來,而不是不能。

後來的她去了日本,給他打電話。電話那頭他用平靜的語氣對她說:“自甘墮落是不值得人愛的,不管你做什麽,我們也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她問:“為什麽呢?難道曾經我們在一起的時光都是假的?你就沒有愛過我嗎?”

他說:“我想,我沒有。自始至終,我都隻愛那一個人。小玲,你其實不值得為我這樣。”

“值得不值得,隻有當事人知道。”她流著眼淚掛上了電話。

她依然想盡辦法和他聯係,他長期在瑞士留學,她坐很長時間飛機去看他。他回國之後,她聽說了許多他的花邊新聞,她還是不在乎。他們分開的這些年裏,彼此卻完全敞開了心,他們似乎成為了最了解對方的朋友。她知道,那些女人和她一樣,都不會得到他的愛。隻是,在她心中的某個地方,她以為自己如果永遠這麽等下去,或許有一天會等到他回到她身邊。

即使她得不到,別人也得不到他。端木玲是這麽認為的。

可是當她看到盛熙注視青子的目光時,一時間竟然有五雷轟頂的感覺。她太能感受到了,那是愛一個人才會有的目光。她在生日宴會上邀請青子出席,想試驗一下自己的直覺,結果她猜對了。

而且,他送給青子白色的玫瑰。她也喜歡白色玫瑰,在一起的時候央求他買,他不肯,兩個人還為此吵起來。後來,她才知道白色玫瑰是那個人最喜愛的花,因此對盛熙的意義是不一般的。

現在,他竟然送給青子白玫瑰。

端木玲發動了車子的引擎,車子開的速度太快,快得她的眼淚都在這疾馳的速度裏飛了出去。

***

“為什麽不告訴我你已經全部知道了?”青子回到家中的時候,嚴墨正在廚房裏準備晚餐。聽到青子的話,嚴墨關上了灶火,麵對著青子。

“你說什麽事?”

“視頻,那個視頻,你看到了,對嗎?然後你去找了端木玲,對嗎?她全跟我說了。”青子靜靜看著嚴墨,“我很醜惡,我就是這樣的人。”

“不是的。”嚴墨溫和地說,他走到青子麵前挽起她的手,“我都明白,這件事情最難過的就是你。”

“不管我多難受也好,愧疚也好,事實就是事實。我自己墮落還不要緊,我還害死了他,如果當初我去報警或者找醫生來,也許他就不會死。”

四年來反反複複永遠困擾著自己的心結,在說出口的一刻才感覺到有多麽可怕。四年前,逃跑似的回到家裏,雙手一直簌簌發抖,無數次從噩夢裏驚醒。埋在心裏無法說給任何人聽,那是僅有自己知道的恐怖。

現實在同一個地方打轉,小心翼翼地活到現在,苦心營造的平靜表象終於還是在這一刻就崩塌。甚至無需刻意回想,根本就不會忘記。

“青子,跟我去見見那個男孩的父母吧。”嚴墨說,“我查過之前的報紙報道了,也找到了他們的聯絡方式。其實我一直在想找個合適的機會帶你去,如果你不去麵對,你永遠也走不出來。”

“我不要。”青子捂住自己的臉,哭著說,“我沒有勇氣見他們,是我害死了那個人,是我的錯。我怎麽能夠去,我是個罪人。”

“就算全世界都怪你,我也不會的。因為我認識的俞青子是個好女孩,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你自己。這樣我的相信才有意義。你會因為這件事痛苦,證明你不是你以為的那樣。青子,你不是罪人,隻有麵對,你才會原諒你自己。我帶你去,不是要你求得任何人的原諒,而是要你原諒你自己。不管之後有什麽後果,我們一起承擔。”

青子就是這樣的人啊,嚴墨想。總是做很多任意妄為的事情,一副不在乎別人也不在乎自己的樣子,其實心底藏著比任何人都要柔和而耀眼的光芒。如果和青子接觸,就會察覺到這一點,隻是她自己渾然不覺。

習慣了接受厄運,也習慣了把自己放在孤單的角落,但即使如此,仍在努力活下去,這是青子,也是自己。

懷中的青子一直在發抖,她輕輕地說:“嚴墨,你會討厭我嗎?”

“不會。”嚴墨斬釘截鐵地說,“答應我,讓我和你一起來麵對這件事,我會為你覺得驕傲的。”

“好吧。”青子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出了這兩個字。

***

青子在一塊小小的石碑麵前站定,沒有遮陽的東西,汗水順著臉頰滴落下來。

在這方墓碑所形成的狹小區域裏,雜草還不怎麽繁盛,墓碑前插著的鮮花也已經枯萎,被太陽曬去了顏色。

剛剛那對麵容哀傷卻又慈祥的夫婦所說的話還回**在青子的腦海中,“忘掉吧,那是意外。你還年輕,後麵的路還長。所以,你就原諒你自己吧。”

死去男孩的父母是虔誠的基督徒,對於青子的來訪他們顯然沒有任何準備。而當青子哭著跪在他們麵前,他們扶起了青子。

“如果你們要把我交給警察的話,我也願意接受。四年了,我從沒有原諒過自己,請你們相信我,我真的很難過。”青子抓住了嚴墨的手,忽然就無所畏懼了。

“後來醫生也跟我們說過,就算提早送去醫院也救不活了。那孩子,他一直有哮喘病,卻不懂得愛惜自己的身體。是他放棄了自己,我們根本對他束手無策。你不要對我們說對不起,你會來這裏,一定是神的指引。我們能感受得到你的真誠和懺悔,主會寬恕所有迷途的人。”他們這麽說。

而在聽見他們這番話之後,青子忍不住再次放聲大哭。是因為悲傷而哭泣,還是因為在悲傷中得到了寬恕而哭泣?善意總比恨意更有力量,青子感到自己的心裏有一隻鴿子飛了出去,它朝著天空的方向,帶走了積藏在心中多年的黑暗。

在那些最暗淡無光的歲月裏,是嚴墨把她救出來的,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她才忽然明白自己愛的人就是嚴墨。但她怎麽能夠愛他?她是一個有罪的人,她沒有資格得到嚴墨,嚴墨象征著全世界的光明與美好。

曾經以為多多少少隻要能跟嚴墨共享那些痛苦回憶以外的東西和寧靜的時光就夠了,卻又一直壓抑著自己,否定著自己,什麽都不敢奢望。嚴墨是對的,如果她不原諒自己,生活是沒有辦法重新來過的。

青子雙手合十佇立在墓碑前,嚴墨一直站在她的身邊。閉上眼睛,青子感受得到嚴墨源源不斷的在把力量傳給自己。

或許從這一天開始,自己才算真正可以成為讓嚴墨放心的人了。

走出墓園的時候,人已經很少。嚴墨走到停車場拿車,一個戴墨鏡的女人和他擦肩而過。嚴墨愣了愣,再回過頭去,那個女人已經上了一輛白色的轎車。嚴墨搖搖頭,大概是被太陽曬得迷糊了,怎麽可能是她。

和青子在餐廳吃完飯才回到家,打開房門的時候青子“咦”了一聲。

“怎麽了?”嚴墨問。

“我好像沒有高跟鞋的哦。”青子指著進門地毯上的一雙黑色高跟鞋說,“我從來不穿高跟鞋的啊。”

“你回來了。”

嚴墨被這個聲音震呆了,他緩緩轉動脖子朝客廳裏看去,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嚴墨努力說服自己一切不過是幻覺,不可能是她,不可能是她,嚴墨在心裏喃喃念道。

沙發上的女人站起身來,走到嚴墨的麵前,她有一張美麗的臉,盡管眼角的皺紋出賣了她的年紀,但絲毫不會減少她的風情。對於嚴墨來說,這張臉再熟悉不過了,在夢裏她出現過很多次,每次的夢醒都希望再也不要夢到她,可她依然會像約好了似的再出現。

“小墨,你長大了。”女人伸出手欲撫摸嚴墨的臉,嚴墨卻嫌惡地躲開了。青子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忽然明白了什麽。

“你是嚴墨的媽媽吧?我是青子,還記得我嗎?”青子打破了兩人之間尷尬怪異的氣氛,然後拉了拉嚴墨的衣角,示意嚴墨換鞋子進屋去。

嚴墨紋絲不動,他盯著眼前這個女人的臉,很熟悉,卻也很陌生。有多少年沒見過她了?除了每年生日在賬戶裏出現的錢在提醒自己還有個母親之外,她連一個電話也不曾打給自己過。媽媽,是在自己十六歲那年走掉的吧,她頭也不回地走掉了,今年的自己已經24歲。

“小墨,我知道我這樣回來很唐突,吳醫生跟我聯係上的時候我也很意外……”

“吳醫生?”

“是的,還有那位宋小姐,是你的好朋友吧。吳醫生他和我……該怎麽說呢……”

“好了,”嚴墨走上前一把將母親拉到門口,“你把鞋子換上我們出去說吧,青子,你先休息,我很快就回來。”

青子還來不及作出反應,嚴墨就已經拉著母親走出去,他將門甩上的力氣很大,震得客廳都有回響。

嚴墨和媽媽一前一後走著,彼此都沒有說話。嚴墨到地下停車場把自己的車門打開,然後對她說:“上車說吧。”

車裏很安靜,嚴墨忽然很想抽煙,於是打開車窗後點了支煙。“說吧,你回來找我幹什麽的?宋嘉嘉和吳醫生又是怎麽回事?”

“我現在的丈夫是美國很有名的心髒科醫生,小吳是他的學生,你的病曆寄給了他,我無意中看到了。後來通過小吳聯係上了宋小姐,我本想請她告訴我你的聯絡方式,但是她說你可能會不高興所以不能告訴我。所以,我隻好直接回來找你。”

“白天在墓地的是你嗎?”

“我白天是去了陵園,給你爸爸掃墓,你也在嗎?”嚴墨的母親有些意外。

“嗬嗬,真是好笑,你還記得爸爸嗎?你當初不是走得很堅決的嗎?你已經丟下我八年了,現在又回來幹什麽呢?”

在嚴墨的記憶裏麵,爸爸永遠都是笑嗬嗬的,從來不會生氣。爸爸還能做一手好菜,每個吃過的人都讚不絕口。是這樣敦厚的好男人,大大的手掌牽著嚴墨的小手,卻隻走過了八年的短暫時光。

爸爸去世之後,有時晚上嚴墨起來上廁所,發現媽媽在關著燈的客廳裏抽煙。漆黑的夜裏,香煙末端的火星映著媽媽的臉,她沒有表情,怔怔地盯著天花板。嚴墨在那一瞬間覺得離媽媽很遠,像是不認識一樣。後來他長大了才明白,那是一個女人的惘然。生活的負擔,現實的壓力,寂寞的生活卻又不甘寂寞。

當然,當時8歲的嚴墨並不了解,他隻是輕輕地關上了房門。然後躺到**繼續睡覺,睡夢裏有時會見到爸爸,有時什麽也沒有,一覺也就到了天明。

但他怎麽也不會想到,為了所謂的新的生活,母親會狠下心丟棄自己。

“小墨,我知道你恨我。從我決定走的時候開始,我就沒有再想過得到你的原諒。可是你始終是我的兒子,我對你的愛和任何一個母親是一樣的。我這次回來,是希望你能跟我去美國做手術。你恨我,這不要緊,但是你的病必須進行治療了。”

嚴墨僵硬地笑起來,“治療?我已經救不活了吧?當初爸爸不也是因為這個病死掉的嗎?你可以放棄他,也可以放棄我,對你來說,沒差別。”

“不是這樣的,小墨,我從沒放棄過你爸爸。”嚴墨的媽媽提高了聲調,聲音裏帶著一絲悲愴,“很多事情,是無可奈何的做法。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就當我來彌補自己當年的錯事,好嗎?”

“我哪裏也不會去的,我的死活從八年前開始就跟你沒一分錢關係了。”嚴墨冷冷地說。“現在你知道我的答案了,你可以走了,還有,我的病請你不要讓青子知道,就當你為我這個兒子做一件好事。”

“你和青子現在在一起嗎?”

“青子的奶奶去世之後我們就住在一起,這八年,是我們一起過的。”嚴墨做了個“請下車”的手勢,“你快走吧,我不想見你。”

“好吧,小墨,我希望你改變心意的時候會來找我。”嚴墨的媽媽打開車門走了下去,然後她又從手袋裏取出一張卡片放在嚴墨的駕駛台上,“這是我住的酒店的地址卡,我會等你的。”

嚴墨直直地看向另一邊車窗,直到母親走遠,他從駕駛台上拿起那張卡片看了一眼便隨手扔向了窗外。接著他向後仰著頭靠在座椅上,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過了好一陣子,響起敲擊車窗的聲音,嚴墨睜開眼,看到青子站在車窗旁邊。

“怎麽跑出來了?不是叫你先休息的嗎?”嚴墨從車裏出來,揉揉青子的頭發,“走,我們回家。”

***

世界上最令人感傷的景色莫過於夜雨中的燈光了。

青子一邊喝著手裏的奶茶一邊想,透過酒店大廳的落地玻璃窗一眼就能看到不遠處住宅樓一層層亮起來的燈。

不知為什麽,從小時候起每當看著夜雨中的燈光,就會產生一種莫名的感傷,就好像胸口被什麽東西堵住似的。後來漸漸長大,開始察覺也許是因為對家的眷戀和向往,在多多少少顯得淒涼的雨夜,模糊的燈光總有一種家的溫暖。而對青子來說,家的溫暖總是那麽飄渺。

喝完奶茶後,青子把空的杯子扔進電梯旁邊的垃圾桶,這時,電梯的門打開了。青子看過去,馬上喊道,“嚴阿姨,等等,我是青子。”

嚴墨的媽媽停住了腳步,她取下墨鏡看著眼前微笑著的女孩,她的樣子變了一些,臉瘦了,散發著一股子清冷氣息,但眼睛裏的倔強神色卻還是在。

“青子,你好。”嚴墨的媽媽也對青子笑了笑。

“有空嗎?可以和你聊幾句嗎?”青子問道,語氣裏倒沒什麽不快的情緒。嚴墨的媽媽點了點頭,她們在酒店大堂的休息區坐下來。

“首先要說不好意思,我跟著你和嚴墨去了停車場,因為實在不太放心。後來你走了之後,嚴墨從車裏扔了一張小卡片出來,我就撿起來了。我想,應該是你留給他的,所以就過來等你了。”

“你知道我住哪個房間嗎?”

“不知道啊,反正就等著唄,你總要從房間裏出來的,是吧。”青子無所謂地晃晃腦袋,“這不就等到了。”

“那你想找我說什麽呢?”

青子的笑容隱去了,她認真地看著嚴墨的媽媽說:“其實我知道你是為什麽丟下嚴墨的,鄰裏之間閑話傳得很快,我一直沒有問過嚴墨,知道他不願意提。這八年,我和嚴墨是一起走過的,嚴墨很辛苦,還搭上個不讓他省心的我。可是,沒有人可以做得像他這樣好。”

的確,誰能夠像嚴墨這樣即使遭受到父親的去世、母親無情的拋棄,然後還可以把另一個人的生命也一同負擔起呢?嘴上雖然不曾說過苦,但埋得越深也就越傷人。這點,青子本人就能體會。自己還有嚴墨可以依靠,嚴墨呢?以前是嚴墨一路守護著自己,她也有想守護的人,那就是嚴墨。

“請你不要做出難過的表情,即使你有傷心,也不可能和嚴墨的傷心相比。”青子繼續說道,“既然已經丟下他,為什麽又要回來?這樣說走就走,說來就來,你不覺得你很過分嗎?”

“也許你不能了解,當時的我,實在被生活逼得沒有法子了。你還小,你不會知道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孩子要撐下去有多難。我猶豫過,我也矛盾過,但最後還是決定走。我知道小墨會恨我一生,八年,我沒有聯絡過他一次。但請你不要懷疑,我也是人,也是一個母親,對自己兒子的愛是不可能徹底割舍的。”嚴墨的媽媽垂下了眼睛。“我每年寄錢給他的時候,總是想要回去看他,但是我跟自己說,不能回去,這是我的決定,我得自己承受後果。這八年,我也痛苦。我所說的這一切都是對你一個人說的,都是我活生生的心裏話。”

“我想你沒有騙我。”青子蹲到嚴墨的媽媽麵前,她握起她的手,“嚴墨一定也還是愛你的,我感覺得到,有的時候我們越是愛一個人反而越是說不出口。”

“你為什麽信我?”嚴墨的媽媽問道,“我丟下自己親生兒子八年,不聞不問,這樣的一個女人,你為什麽會相信?我甚至還騙我在美國的丈夫說我沒有孩子,所以他才會跟我結婚。”

“直覺,與其說相信你,不如說我相信我的直覺。還有,你是嚴墨的媽媽,有這麽好的兒子,媽媽不會壞到哪裏去。”青子語氣誠懇地說。

“嚴墨,他真的不恨我嗎?”嚴墨的母親用自言自語的聲調說著。

“如果他願意,他可以一直恨你,但他的心是不想的。”青子說,“你別太快放棄好嗎?我想幫幫你們。”

“你這個女孩子真奇怪,可是你讓我覺得很安心,好像被你拯救了似的。”

“我才是被嚴墨拯救了。”青子安靜的微笑著,眼神閃閃發光,嚴墨的母親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她開始理解為什麽嚴墨把青子看得那樣重要,甚至連自己生病的事也不願讓她知道,這個女孩,對嚴墨來說一定是珍寶一樣的存在。

“對了,你說過你美國的丈夫不知道嚴墨的事吧?那你這次回來,怎麽跟他交代呢?”

“我已經申請和他離婚了,但我們還是朋友。”嚴墨的媽媽沒有告訴青子關於嚴墨病情的事,她答應過嚴墨不提這件事。

***

“嚴墨,去看看你媽媽吧。”和青子在吃日本料理的時候,青子忽然說了這麽一句,服務生剛端上燒烤好的牛舌,還滋滋冒著油。

“你說什麽呢?”嚴墨拿起竹簽串好的牛舌咬了一口,有點燙。

青子像是聊著無關緊要家常的口氣說,“我偷偷去找了你媽媽,她很想你。我想,也許不至於要這樣吧。”

“她和你說了什麽?”嚴墨急急地追問道。

“沒什麽啊,就隨便聊了幾句,我看得出來,嚴墨,你一直都很想她。現在她回來了,你一定不能馬上回到以前的心情對她,不過,至少可以見見她。”

聽到青子並不知道自己病情的事,嚴墨鬆了一口氣。最近心髒絞痛的次數明顯變多了,有幾次在家裏都被青子看到,嚴墨隻好謊稱是最近有點貧血所以頭暈站不穩。吳醫生開給自己的藥效果越來越差,應該是病情惡化了。也許是時候做那個隻有百分之五十成功率的手術,隻是,要怎麽對青子開口說這一切呢?青子好不容易才從過去的陰霾裏徹底走出來,嚴墨不願意讓青子又掉進另一個困境裏去。

“嚴墨,你怎麽不說話?”青子推了推嚴墨,“為什麽要逃避她呢?明明很想見到她的,不是嗎?你說過我應該麵對,那你呢?”

這句話觸動了嚴墨的傷疤,對,其實他也一直都在逃避,逃避失去的現實,甚至因為這種逃避而失去了向一個人說出愛的能力。他就是這麽懦弱,在母親離開他的那個時候,就注定了他再也不敢對任何人說愛。嚴墨明確而近乎冰冷地回答:“別裝出很懂我的樣子,我不想見她。”

“可我確實是懂的。我看到你們都那麽難受,我都看得到感覺得到,八年了,嚴墨你有真心的快樂過嗎?你沒有的,你失去的東西一直不讓你快樂。”

嚴墨往嘴裏再送了一片生魚片,肥嫩的肉質讓口腔感到滑膩,而芥末的嗆鼻讓鼻子也發酸了。“我沒失去過什麽,反正我一無所有。”

“真要說一無所有,是我才對吧。你是裝作一無所有。你擁有認為你重要的人,還擁有和你有著血緣關係的母親,可是你把一切都放在很遠的距離,裝成一無所有。你明明可以擁有的,你就是不願意伸出手來!”青子剛說出口又後悔了,說這樣的話有什麽用呢?從嚴墨的神色裏看不出動搖,也看不出傷心,他隻是沉默了片刻。

“或許是吧,你說的或許是對的。”嚴墨從桌子上拿起清酒瓶子倒了一小杯,“一期一會”四個剛健端正的書法大字在瓶外的貼紙上。等嚴墨倒過之後,青子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一期一會,就是一生隻會相遇一次的意思。人生真的不知道下回見麵是在什麽時候,有時想到這些就會覺得沮喪。”青子看著酒瓶說,“可是,我已經重新活過來了,為什麽嚴墨就不可以呢?哪怕隻有一次,也要珍惜,這才是‘一期一會’的意思吧。”

嚴墨依然不為之所動的樣子,青子仰頭喝了一口酒下去,“嚴墨,我想跟你一起重新活過來啊。”

壽司店裏光線很明亮,嚴墨可以看得到青子鬢角的碎發逆著光線,她低著頭擺弄眼前的壽司,手小小的,頸脖也小小的,整個人看起來都非常小。要是真非常愛一個人,不知怎麽,總覺得他特別的小,特別的傻,時時刻刻需要照顧嗬護。

“青子,‘一期一會’和‘世當珍惜’”是連在一起說的。”嚴墨說。

青子略抬起頭,嚴墨夾了一塊北極貝到她的碟子裏,“你最喜歡吃的。好了,安心吃東西吧,你說的話我會聽進去的。”

青子看著嚴墨的眼睛,然後她朝嚴墨笑了,她的笑容在壽司店的溫暖燈光下像水晶燦爛奪目,這美好的笑臉讓嚴墨眯起了眼。

自己和青子,大約一直都懷著相似的空虛。那空虛一直盤踞在心中,每當他們想起無法挽回的,不能得到的,以及已經失去的,那空虛就露出駭人的獠牙撲上來。

但青子說了,嚴墨,我想跟你一起重新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