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請問401號房的病人呢?”我著急的問張健的主治醫生,按理來說,我已經給交了一星期的住院費,沒道理這會兒人不見了。
“走了,昨晚堅持要走的。”醫生歎了口氣:“他傷口很深,應該要好好休息的,可我勸不住啊。”
“走了?去哪裏了?”
“不知道,也許回去了吧。”醫生拿了手上的病例說:“不跟你說了,還有病人在等我。”
我還能說什麽呢,我隻好點了點頭。我心裏知道他在什麽地方,除了那個地方,他就再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我知道他的固執絕不少於我一點點,他不喜歡麻煩別人,也不喜歡欠別人的人情,可我以為他不會把這點用在我身上,沒想到他還是不喜歡麻煩別人。通過跟他相處的這幾個月,我以為他算了解我的了,但是他從醫院走出來的時候我才明白,有的人你就是對他再好,他還是會跟你保持一定的距離,比如我對張健,再比如王樂對我。
天陰沉沉的,使武漢看上去就像一個蓋了鍋蓋的大鍋。我知道張健在大宅院,他曾經對我說過,他在大宅院遇見了佳佳,他是因佳佳而感到生命的美好,所以即便死也要死在大宅院裏。
愛情真的是美好的嗎,我走在那一條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小巷裏一遍遍問自己。如果真的那麽美,我為什麽會因羅帥的背叛而淚流滿麵,為什麽佳佳會因趙剛的去世而鬱鬱不歡,為什麽張健會死守愛情的秘密?
如果愛情不是那麽美,為什麽我會為了愛而離開山村,為什麽佳佳提起與趙剛有關的事都會露出羞澀的笑容,為什麽張健會為佳佳的安全而一直呆在一座城市?
“張健我知道你在這裏,出來!”我打開門,這裏因幾天沒人來就顯得格外的冷清了。
滿身繃帶的他拄著一根木棍從房子裏慢慢走出來,麵色憔悴。本來我想責怪他,卻因為他的淒涼處境而無法開口。我將手上的吃的遞給他:“吃吧,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你肯定沒吃東西了。”
果然他拿過吃的,狼吞虎咽,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我看他的吃相就知道他的傷已經沒有什麽大礙了,我開玩笑的說:“你慢點,別跟狼見了肉似的!”
他一句話也不說,盯著食物死命的吃,我感到氣憤的不和諧,用手把他的頭抬起來,我看見他眼睛裏充滿了淚水,這是我見過第二個會掉眼淚的男人。
第一個在我麵前哭泣的是羅帥,那時候我因爸爸的去世而感到世界上舉目無親,在他墳堆前跪了兩天兩夜,滴食不進,他以為我會這樣死掉,哭著求我吃一點東西。那時候他告訴我,這輩子他就是我的親人,我不是孤單的。他的淚水因我的執拗而滑落過我的嘴角,味道苦澀均有。
第二個是張健,可我知道他的淚水不是為我而流。我知道他是茫然與迷惑,是絕望和困苦。他也感到這個世上也隻有自己獨自在活,其實他跟我一樣,多麽希望在這個城市可以找到一個落腳的地方。他希望有人可以像親人一樣的去愛,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每個人都想要一份獨一無二的愛情。
“讓我做你的親人吧,好不好?這個城市我願意與你相依為命的。”我擦了擦他臉上的淚水,可他的淚水太多了,我擦不盡。
“心心你不會懂得,我在這個世界上根本不該去活。我應該就這樣死掉,或許死了才能解脫。”
“不要胡說,我們不是說好的,要堅強嗎?”
“如果在這裏的人是趙剛,如果佳佳直到趙剛是因為我……”他的聲音比剛剛更加哽咽,他隻好停下來稍作停頓,我能聽見她在咽口水的聲音:“趙剛不僅僅是我的朋友,我們一起長大,他是我的親人,你明白嗎?”
“可是根本沒有如果不是嗎,你以為你不吃飯不住院就可以死掉嗎?你以為你死了佳佳就可以得到愛嗎、你醒醒吧。”
“我死了佳佳就安全了。”他笑了笑,可是他的眼角還是有太多的淚水。他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打開一條簡訊:
你與李佳佳,自己選一條命。
信息的時間是昨夜淩晨,這與他出院的時間剛好吻合!
“我們一定有辦法把他們送進監獄對不對,你不要死,也不能死!”我拍拍他的肩膀。
“如果我不死,佳佳沒辦法活命,我知道青虎幫的規矩。”他憔悴的說。
“你死了,他們未必就會放過佳佳。因為佳佳的出現,讓他們失去了撈大錢的最佳人選,這個禍根,他們遲早會除掉的。”
“那我該怎麽辦。”他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無助的他開始慢慢聽進去我的話。
“我還沒想好計策,但是總會有辦法的。現在最要緊的是你要好好的活下去,因為隻有活下去才能與他們抗爭!”
他點了點頭,我長長的舒了口氣:“你與趙剛不過是青虎幫眾多兄弟的兩個人,為啥會抓住你們不放?”看著他相信我的份上,我終於鼓起勇氣問出了昨天晚上一直就想問的問題。
他想了想,我知道他這個想是在考慮到底應該不應該跟我說。於是我做了個隨便的姿勢,告訴他你說也可以,不說也可以。他脫下了寬大的襯衫,一隻青虎的紋身占據了他大半個背。
“我們在青虎幫已經很久了,知道太多的秘密。”
“所以一旦離開了就非死不可?”
“恩……”
我伸出手指去撫摸那些用針一針一針刺在他身上的圖案,想問他當年刺的時候會疼麽?有時會感到社會的蒼涼嗎?沒有爸爸,沒有媽媽的日子他在幫派裏是依靠什麽力量來生存下去?仿佛那個青虎圖案是見證他過去的罪惡,也是見證他最初也是最後的滄桑。我知道他為了佳佳,要下定決心改變過去,不怕用生命來洗滌過去犯下的錯。可是這一切……是不是真的都如表麵看起來那麽值得?
“我不怕死,你看這是什麽?”他將手伸在半空中 ,我眼淚就這樣無聲的落下來。他這個動作我再熟悉不過了,那時候我也將手聚在天空。我告訴他這是一雙能創造價值的手,我告訴他我們都要堅強,我們都要充滿積極陽光的心態。可是我這麽跟他說的時候心境跟現在的他是完全不一樣的。
“我們都會幸福的。”我抹去臉上的淚水,斬釘截鐵的對他說。可我不敢告訴他,我心裏覺得荒蕪,就如秋天山村一路上瘋狂生長的荒草,也如大宅院門口的大門上斑駁的古舊油漆,看上去都老了。
我知道他斷然不肯離開這個地方,所以臨走前留給了他一些錢,悄悄塞在他的口袋裏的。我猜他能感覺的到,他是賊,怎麽會這麽馬虎?隻是他也明白,我給他的錢,是想讓他買藥換傷口。有些事情不必勉強,而有些事情卻必須要要做的。他沒有拒絕,表示他已經接受了要好好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