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落轉頭順著聲音看過去,不遠處身著深藍色錦袍,未束冠的程之煜正沿著草叢中白石鋪成的小路走近來。劉夫人也是看到了他,收回手裏的戒尺,努力想擺出一副身為程家夫人的尊貴,可怎麽擺,有些僵硬的手腳都帶著些畏怯:“哦,之煜啊,你找我有事?”
“我來找婉兒。”程之煜走進亭子裏,看著坐在琴前麵的人,有意念出這個顯得過於親密的名字,看到她臉上一瞬間露出來了的驚訝,忍不住在心裏微笑了一下,轉回頭看向劉夫人,聲音裏已多了冷漠,“聽下人們說她在此處就尋過來了。”
他其實已經站在遠處看了好一會兒了,開始他隻是有點好奇那個能出手把兩個混混撂倒的姑娘撫琴的樣子,雖然遠處看得不真切,但看她挺得僵硬的背就知道她那會兒是有多別扭,跟他想象中的好玩的樣子倒也沒差太多,本來沒打算看久,畢竟那傳過來的聲音實在是太考驗人的耳朵了,正準備抬腳走開,噪聲突然停了下來,然後那個教琴的清月突然拿戒尺在桌上重重地敲了一下,他心裏一驚,已經邁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結果卻證明他是多想了,兩人像是說了幾句話,坐著那人的一直繃著的背就彎了下來,他正暗道自己是擔心過頭了,就看到原本坐在亭子一角的劉夫人走了過去,鬼使神差的,自己也跟著走了過來。劉夫人那重重的一戒尺打下去的時候,他正看得清清楚楚,卻沒來得及阻止,胸口莫名的一痛,在看清了劉夫人想要再打下去的時候出聲阻止了她。
那一聲喊出來的時候,他覺得整個人都被暴躁又帶著憤怒的情緒給包圍了,幸虧得益於他這麽多年練就的沉穩性子,才生生壓住未在臉上表現出來。
“既然你在這裏,跟我走吧。”程之煜對著一直坐著有些發愣的陸青落點點頭,又對劉夫人施個禮,“沒有影響到二娘吧。”說的是問話,卻沒有一點疑問的口氣。
“哦,好,你們要是有事,就先去吧。”劉夫人擠出個笑,“隻是下午是女紅的練習,別忘記過來就好。”
“知道了二娘。”程之煜淡淡地應上一聲,給坐著的人使個眼色,轉身走出了涼亭。
“謝謝你。”出了涼亭,陸青落小跑幾步趕上前麵的人,並肩走著跟他道謝。
“不用。”程之煜快速地回答,看也沒有看陸青落一眼,聲音還是淡淡的,“我隻是不想聽有人再糟蹋琴罷了。”
陸青落沒想到自己真心的道謝換來這麽一句話,被程之煜的話噎了一下,也不再說話。心裏除了嫌棄,還有一點點小小的失落,原來他並不是為我來的。自嘲一下,隨即又想開了,反正今天上午接下來的時間算是脫了身了,她這會兒手背和背上火辣辣的疼,要趕快回去找個借口把程之煜趕出去,好讓桃兒幫自己看看傷成什麽樣了。
“小姐!”桃兒看著陸青落背上長長的一條青紫色瘀痕,鼻子一酸,眼眶就紅了,聲音裏帶著哭腔,“傷的這麽重,一定很疼吧,您怎麽沒有早說?”其實從陸青落幫助張老漢父子之後,桃兒就很喜歡她了,又在木家倆人相處了幾天,到現在桃兒心裏已經完全把陸青落當成了自家小姐,連落姑娘也不喊了,直是小姐稱呼,現在看到自家小姐身上這麽重的傷,忍不住一陣難過。一邊手腳輕柔地給陸青落上著藥,一邊不時地問著,“小姐疼嗎?疼了您就說一聲。”
“沒事,”陸青落趴在枕頭上大大咧咧地笑,雖然趴著看不到桃兒的臉,她也能猜到這會兒桃兒的表情,一邊忍著疼,一邊裝作沒事地安慰小丫頭,“我以前受過不少比著嚴重的多的多的傷呢,這點小傷簡直就跟蚊子咬了沒什麽兩樣。”她說的是實話,當年練跆拳道的時候,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是常事,她早就習慣了,隻是這麽多年沒打過架也沒受過什麽傷了,猛然間有點不習慣才會覺得痛。
但桃兒卻自動選擇了隻聽前麵一句話,而忽略掉了後麵那句,聽到陸青落說以前經常受到比這還重的傷,聯想到第一次見到陸青落是她孤身一人衣衫襤褸還身無分文的樣子,頓時想起小時候聽木家洗衣做飯的大娘們講的那些從小沒爹沒娘吃不飽穿不暖還經常被人欺負的孤苦伶仃的孩子的故事,又想到在這偌大的程府裏麵也隻有她們兩個相依為命,小姐被人欺負了自己也幫不上忙,多愁善感的一顆心一酸,豆大的眼淚就要落下來,又怕陸青落發現跟著心裏不好受,忙伸手抹去。
陸青落其實已經聽到了桃兒的啜泣聲,但是又怕自己越是開口說話越是讓她哭得更厲害,隻好假裝不知道,將臉塞進枕頭裏,悶聲悶氣地嘟囔:“為什麽這裏的女子就一定要會什麽女紅繡花啊之類的!我們那裏就不用啊。”
“不會的話怎麽給自己做衣服穿呢?”桃兒很快被陸青落轉移了注意力,問話的口氣好像是一個聽到一個廚娘說自己不會做飯,“那小姐你們穿衣服要怎麽辦?”
“當然是買啦。”而且隻要有錢各種各樣隨意挑選,哪裏用自己動手,陸青落遺憾地歎一聲,就算這會兒是在京城首富家裏,好像除了能吃到各種各樣的美食外也沒有別的事麽樂趣。
“可是嫁衣是要自己做的啊。”桃兒當然不會知道在數百或者數千年後會有一種賣的叫婚紗的東西可以代替這個,看了看房間裏陸青落的衣箱,頗是自豪地告訴不會女紅的人,“小姐您前天穿的嫁衣就是我家小姐自己做的呢!”
“嘖!”陸青落忍不住發出一聲讚歎,那個比她在電視上見到的還要好看上不止百倍的嫁衣竟然是木婉兒自己做出來的,她開始還以為是木家特意找那些手工精巧的繡娘做的呢,“這麽說,你們這裏的女子沒有一個不會拿針線的嗎?”哪怕一個也好啊,陸青落在心裏默念,起碼不會襯托得她那麽笨了。
“有啊,我們家的那個菊兒就不會啊。小姐您也見過她的。”
“哦,哪個啊?”陸青落無聊地隨口問上一句。
“就是那次我有事了,讓她拿魚食給你的那個。”
“哦!”那個木府幹粗活的傻大姐,陸青落決定自己還是不要試圖尋找像自己一樣不會拿針線的人了,坐起來掩好衣服有點喪氣,“桃兒,依你看針線活是不是很容易?”
“是啊,”桃兒看出了陸青落情緒有點低落,等了一會兒才回答,“我是從小就學起的,小姐,您那麽聰明一定也很快就能學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