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我快要病死了!程家的二少夫人就可以獨占一份家產了。”有那麽一瞬間,程之煜希望陸青落對於他的結論說是,是的,那樣的話至少他不用去麵對那個更殘酷的事實,反正他本來就知道和寧鎮的那個姑娘愛財,可是真的聽陸青落承認了,他卻還是控製不了自己的暴躁,但聲音總算是冷靜了下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陸青落有點驚訝地瞪起眼睛,她原本想說的是她反正也是一個人在外沒有什麽地方可去。陸青落從來沒想到程之煜會將她想得如此不堪,她是有想過程家很有錢,想過程之煜快要病死了,可那隻是在他們不知道對方之前,也多半摻著些玩笑的意味,而最重要的,這些想法的目的也不是為了程家的家產,原來程之煜一直這樣想她?!陸青落突然覺得有些胸悶,手腳也有些冰涼,但她還是將下麵的一句話說了出來,“如果你覺得我是這個意思,那就休了我吧,這樣我就不能霸占你程家的家產了。”

“嘩啦”一聲。

“出去。”伴隨著桌上堆著的書全部被掃在了地上的聲音,程之煜冷冷的聲音也隨之而來。

陸青落盯著散亂了一地的書沒有動。不是她不想出去,而是還沒有來得及反應過來。

“很好,你不走,我走。”程之煜逼自己的視線離開麵前垂頭有些茫然地看著地麵的人,抬腳從地上的書上麵跨過去,略微急促的步子在他向來珍視的書頁上印下一個淺淺的靴子印,在陸青落連抬頭都不及的時間裏擦著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隻留下一屋子的狼藉,和站在門邊怔住的人。

許久,外麵有人說話的聲音驚醒了陸青落。回過神來,陸青落伸手掩住了門,她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下意識地不想讓程之煜造成的這一片混亂給別人看到。在心裏自嘲了一句,陸青落走到桌邊蹲下去,一本一本收攏著地上的書。

第一本,她想起在和寧鎮那個微笑著任由她撒謊認他做堂兄的人,他還了她錢袋她請了他吃飯,他還送了她一支碧玉的鐲子,但最後,她挖苦了他。

第二本,洞房花燭夜,大紅的蓋頭掀開,她看到麵前的人,一瞬間的驚訝過後竟然是驚喜。他調戲了她她罵了他,他為了她的清白放棄了本來就是屬於自己的床睡到了冷硬的地上。

第三本,她倒了茶水在為難她的人身上,他明明看出了她是故意的仍是拉走了她,他抱著手臂嘲笑了她的摔倒,在她找不到回房間的路還嘴硬的時候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置於弱者的地位帶她回房。

第四本,飯桌上他給尷尬的她解圍,亭子裏他製止了劉夫人揮在她身上的戒尺,她摔了碗,他替她擋掉一家子的不滿。他看到她手上的傷口,要去給她討回公道,帶著那麽明顯的心疼和那麽隱忍的憤怒。

第五本,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讓他睡在**,他愣了一下開始調笑,她調笑了回去。隻有她自己知道,那一晚是她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裏睡得第一個安穩覺,沒有突然下墜的噩夢,沒有隻在夢裏出現的心底最深處的不安和恐懼。她嗅著離她一臂之遙的人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彎了一夜的嘴角。卻在幾天後從別人的口中得知他納妾的消息。

第六本,她被古嫣然有意地誣蔑,他說對她上家法,她因為他那一絲幾乎不辨的遲疑給自己一個借口,努力讓自己相信他有他的緣由。她再一次被算計,被當著下人的麵挨了一個響亮的耳光,她將求助的視線轉向他,他將她關進了柴房,她想將心底那一點點已經冒芽的小苗拔出來,可它已經生了根,盤根錯節地纏在她心底,扯一下都是滲入四肢百骸的痛。

第七本,她還了自己清白,卻在最後知道是他暗中助了她,她衝過去同他理論,他吻了她,她凶了他,卻在他再一次吻上來的時候,沉溺進他那樣溫柔如羽翼拂過的疼惜中,自甘奉上了自己的一切。沒有要他的絲毫解釋。

第八本,她在每一個不經意的時候不可抑製地想起他,他笑她吃飯的樣子的樣子,他憐惜地吻她的樣子,他動情地擁著她的樣子……

眼淚一滴一滴砸下來,落在被踩上了腳印的書頁上,髒亂的像誰此刻的心情。

陸青落將撿起的書摞在一起,抬手抹去臉上的淚痕,起身將它們整齊地放回桌子上,低頭地上還遺落這兩張紙,是她進來時程之煜在看的那兩張紙。彎腰撿起來,一個是她畫的那個滑稽的海綿寶寶,一個是她的字跡,素白紙上墨黑的三個字,木婉兒。

木婉兒。陸青落輕輕勾起嘴角,對著自己笑笑,曾經看起來還算得上雋秀的字跡,此刻卻盡是嘲諷。

陸青落不是沒有想過有一天也許會被揭穿,會不得不麵對自己其實不是木婉兒的事實,尤其是在那天程之煜吻了她之後,她有想過要告訴程之煜真相,可還不等她想好要如何說出口,第二天程之煜便跟著公主去了嶺南。可是不管她是不是木婉兒,她不是都應該是程之煜娶回家的那個人嗎,她不都是自始至終都在他身邊的那個人嗎,她是木婉兒還是陸青落又能如何?

“小姐,您還在嗎?”門外突然想起桃兒的聲音。

陸青落迅速地將手中的紙張放在書案上,收拾一下自己的心情,努力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等一下,我這就出去。”拉開門出去,桃兒正有點焦急地看著自己,陸青落再次笑笑,“怎麽了,有什麽事情嗎?”

“小姐您……”桃兒一眼便看出了陸青落紅腫的眼睛,之前因為在路上看到有些暴躁的程之煜的擔心更加重了一層,忍不住開口問道。

“我沒事。” 陸青落露齒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看一眼西斜的夕陽,轉身穿過走廊,“隻是這會兒的太陽有點刺眼了。”是的,她很好,隻是胸腔裏的某一處有點刺痛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