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微亮,冬日的早晨霧還未散,蒙蒙的白霧裹著涼意往一切能鑽進去的地方裏躥著。此刻多數的人還縮在被窩裏享受著去接觸寒冷前的最後一點溫暖的餘韻。木家看門的小廝也不例外,正從被窩裏露著半個頭眯著眼睛回味著剛才的那一場美夢,才回味到最美妙的時刻,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小廝一邊詛咒著是誰大清早的就來攪擾他的好夢,一邊還是不情不願地起了身,畢竟萬一是誰有什麽要緊的事情,出了什麽紕漏,自己這小小的身板可承受不起。嘟囔著從被窩裏鑽出來,趿拉上鞋子,忍著寒風將袖筒裏的手伸出來,拿下門閂,拉開大門:“這一大早的是催命還是……”抱怨到一半看清了麵前的人猛地愣住,好一會兒才找到自己僵直的舌頭,“程……程公子,姑爺,您怎麽會這會兒來?我家……”

“你家小姐呢!”不等磨蹭的小廝說完,程之煜已打斷了他的話。

“我家小姐……”還沒完全從夢中清醒的小廝被麵前人臉上裹了霜一般的冷氣嚇了一跳,夢倒是醒了,話卻結巴了,定了定神,才總算是把想說的下一句說了出來,“……不是在程家嗎?”

“桃兒在哪裏?”程之煜顧不上跟眼前還有點迷糊的人磨蹭,張口就問道。

“桃兒姑娘在家裏。”小廝還沒有明白往日看來雖然漠然但是冷靜的姑爺為何此刻看起來這樣急躁而冷酷,不過在他瘮人的神情下下意識地就回答著問題。

“告訴她,我在這裏等她。”程之煜依舊是站在門外,冷淡卻快速地道。

“哦,哦,是。”小廝不迭聲地應著,連請進來都忘了,轉身往後麵婆子們住的地方跑去,雖然還有點迷糊,不過好在還沒有忘記以他的身份進不得二門。

門外程之煜捏緊了手心中被他揉成一團展開又撕碎了的紙屑,還有那一支碧玉的鐲子,腦中那個念頭折磨的他幾乎失控,陸青落已經離開了,離開了一天兩夜,而他才知道!他才知道就在他回來的那天當晚,她留了一封休書隻身一人離開了程家!丫鬟昨天上午便已經報知他未見她在房中,可他竟然以為她不過隻是出去玩了,若不是今早去她房中查看的丫鬟發現這一封休書,他竟是連她離開了都還不知。

“程公子。”昔日愛笑的丫頭站在了程之煜的麵前,臉上亦是凝滿了冰霜。

“陸青落在何處?”程之煜從桃兒不高不低的聲音裏聽得出那些顯而易見的鄙夷憤慨輕蔑,他知道是自己的所作所為讓眼前這個曾經是活潑機靈的小姑娘變成了這副冷漠的模樣,可他此刻已經無暇顧及,他隻想知道一件事情,隻想聽到一句話。

“我不知道小姐在哪裏。”桃兒直視著麵前比自己高上一個頭還多的人,不怯不懼地冷冷地潑滅他的希望之火。她的確不知陸青落去了哪裏,那天幾乎將書房翻了個底仍然沒有找到那對耳環後,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一路撞到了好幾個人慌亂地跑回去,屋裏已經空了。桃兒收拾了東西,拿上陸青落前些天就交給自己的書信在第二日的清晨亦是離開了程家。可就算是她知道,也不會告訴眼前這個傷了陸青落的負心人。

“我知道陸青落不是木婉兒,所以,告訴我她在哪裏!”程之煜加重了語氣,不惜用威脅的手段對待一個瘦弱的小姑娘,那種隻想到可能再也見不到那人的念頭讓他胸腔痛楚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我已經說了我不知道。”桃兒並不知道程之煜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聽得他如此說,愣了一下,但仍沒有打算原諒他。

“我會告訴你家老爺!”程之煜此刻已經急切的冷靜不下來,他從梧州那邊已經打聽到了木婉兒離家出走的時候帶著桃兒,那桃兒必然知道事情的全部經過,而且她必然幫著隱瞞了木婉兒的父親,本以為能威脅到她,卻沒想到桃兒卻斷然拒絕了他。

“程公子此時不是該去準備與公主的婚禮了嗎!?”桃兒嗆了程之煜一聲,伸手就去關門。她不是不害怕自己老爺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之後會發火,也許會把她趕出木家,可無論如何,對於陸青落的事情她也不想再跟麵前的人提起。

程之煜沒想到桃兒會突然說出這件事情了,微一走神,麵前的人已經關上了大門。抬手想再敲門,卻最終收回了手,雖然他不知道桃兒說的不知陸青落去處是不是真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陸青落並不在木府中,否則桃兒開口不會說不知陸青落的去處,而是會說陸青落不在家裏。

天慢慢變亮,霧氣開始淡去,街上已有了寥落的行人,偶爾還能聽到誰家鋪子卸下門板準備開門的聲音。程之煜認真地回憶著每一件事情,每一件可能告訴自己陸青落行蹤的事情,猛地抬頭,忽然發現自己走進了一個巷子裏,腦中有什麽一閃而過,下一刻,那到了嘴邊的三個字脫口而出:和寧鎮。

對,和寧鎮!他記得第一次與陸青落見麵是在和寧鎮,而那時桃兒還喊她“落姑娘”,兩人應該是相識不久,那麽就是說木婉兒遇見陸青落的地方離和寧鎮並不遠,所以即便是陸青落來曆不明,但應該也離和寧鎮不遠。

一念及此,程之煜迅速返回家中,連招呼都不及與眾人打,馬廄中牽出了一匹馬便直奔和寧鎮而去。

兩天兩夜的路程,再次抬頭看到“金招牌酒樓”幾個字時,程之煜驀地想起曾經就在這酒樓外,看著那個正氣凜然麵對這一幫打手還昂首挺胸的人,他第一次露出發自內心的輕鬆愉快的笑。那時,誰曾想,有一天他會真的愛上那個大大咧咧在自己看來愛財又沒教養的人,誰有曾想,會有那麽一天他負她如此重,傷她如此深。果真是造化弄人嗎?

“公子打尖還是住店?要點什麽?”有小二看見客人進來,忙迎上來招呼。

“我來打聽個人。”程之煜從懷中掏出銀兩放在麵前人的手中,他不知道來這裏會不會有結果,還在路上的時候他便飛鴿傳書給何明決讓他幫忙派人去找,也暗中調用了府裏的侍衛去查探陸青落的下落,可兩天過去了都還沒有音信,他甚至開始有些絕望了。

“打聽人?公子想打聽什麽人?”掂著手中沉甸甸的比自己十年的工錢還要多的銀兩,小二一張臉幾乎笑開了花,“公子盡管說,隻要是小的知道的必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幾個月前有個姑娘從一幫打手手中就下了一個小姑娘的事情你可還記得?”程之煜打斷喋喋不休的小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