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之煜因為何明決低緩而語重心長的話斂了斂眉目,不為一個有利於自己的目的去做事情?真的有這樣的人,就隻是因為正義感,就隻是想要幫助別人一下?可那個在一眾打手麵前挺身而出贖下一個素昧平生的人還將自己的銀兩悉數送予的人,的確沒有要別人的什麽好處。

“之煜,她之前來了這裏。”看程之煜沉思了好一會兒,何明決猶豫了一下,還是將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訴了自己的好友,他知道程之煜有多看重一個人對他的坦誠,與其日後讓他自己發現了再與陸青落鬧一場,倒不如自己現在先說出來好了。

“她來什麽事?”程之煜自然是知道何明決說的“她”指的是誰,略略皺眉問道,他當初離開家時隻跟大哥說了聲要出來散散心,並沒有告訴任何人他要去哪裏,走的時候更是連跟陸青落打招呼都沒有,她若是想要問他的行蹤應該問家裏人才是,就算是來問何明決也不該拖到今天才來問。

“我不知道,”何明決邊說著,邊擺手示意程之煜別急著瞪他,“我都沒有見到她,是聽小九兒說的,她來找我,但碰上了我爹,然後兩個人說了一番什麽話,她就走了。”

“她跟師父會有什麽事情要說?”程之煜擰眉,他們二人應該從未見過麵才是。

“我也想知道啊,”何明決聳聳肩表示不知道,“誰知道我爹除了看病還會有什麽話要跟別人說。”

“我先回去了。”程之煜想了一會兒,起身,他相信何祖峰不會瞞著自己做什麽對自己不好的事情,何祖峰雖然隻是自己名義上的師父,但實是比自己的父親要真正關心自己的多,也因此他跟何明決之間的兄弟之情才更如親兄弟一般。

“哦,我跟你一起出去。”何明決邊說著,邊隨便收拾了下桌上的東西,跟在程之煜的身後,繞過屏風卻突然發現走在前麵的人站住了。

“之煜,之煜,易寒!”何明決連叫了幾聲,程之煜才回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沒什麽。”

“什麽沒什麽啊?”何明決一頭霧水地聽著他的話,同時探過身子,越過程之煜順著他看的方向看過去,隻看得到一角淺紫色的衣角閃過。

“我今晚不回去了,你幫我準備間客房吧,多日沒來看師父了,該多陪陪他才是。”程之煜不顧身後滿臉疑問要拉住他的人,轉身往那邊何祖峰的身邊走過去,腦中因為那個淺紫色的身影而有些失神,那身影真的十分像是陸青落,可自己來的時候並沒有見到她,為什麽她此刻還會在這裏?

那身影的確是陸青落,原來她之前同何祖峰告別之後,離開醫鋪走到街的拐角處才想起她過來的借口是來給程之煜拿藥,雖然覺得空著手回去了劉夫人也不一定注意得到,不過想想都這種時候了,若是再遺她話柄怕是連在程府的最後幾日也不過好了,想了想,便讓桃兒先慢慢走回家裏,自己又回去了一趟。

卻沒想到,還沒走到鋪門前,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去,正是不言不語消失了數天的程之煜。陸青落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會跟上去,現在想也許就是鬼使神差,然後她便在屏風外聽到程之煜說去了梧州,找到了木婉兒。

有那麽一瞬間,陸青落有些發懵。她在醫鋪的門前站了好一會兒,滿腦子的空白,直到聽到何明決喊程之煜的聲音,才有些慌亂地離開了。

本還想著娶了公主,程之煜便會將她的事情忘掉,所以她也不是十分急於離開,可如今為了查證她的身份,程之煜竟不惜跑到梧州去找木婉兒。陸青落沒想到自己最終還是給木婉兒帶來了麻煩,更沒有想到程之煜還會如此在意她的身份,即便是她就要走了,那人仍不肯放棄嗎?!

推開房間的門時,陸青落還有些恍惚。桃兒見她一路沒有說話,不知道她回去的時候遇上了什麽,也隻是在一旁陪著她沉默。直到暮色四合,陸青落才恍然意識到,有些事情的確應該結束了。深吸一口氣,將所有不該有的情緒全部掩下去,陸青落對著一直陪著自己的桃兒笑笑:“桃兒,包袱可收拾好了?”

“嗯,小姐,我這就去拿過來。”桃兒一邊說著一邊站起來往裏走,背對著陸青落悄悄抹了抹眼淚。

從那天同桃兒說了自己的決定之後,陸青落便開始叫桃兒一點一點地收拾東西了,其實也沒什麽要收拾的,她就是空著手來的這個世界,吃穿用度皆是程家的,縱有些不是程家的東西,那也是木家陪送來的,算不上是她的,她不打算帶走,何況一個人上路最重要是輕便,因而桃兒提過來的包袱並不大。

“桃兒我還落了一對耳環在書房,你能幫我找過來嗎?”陸青落看著桌子上的包袱,抬頭又對桃兒笑了笑。

“嗯,小姐。”桃兒雖然不知道為什麽陸青落會在意一個耳環,不過也可能那耳環對於她有什麽特殊的意義,因而一邊擔心著一邊還是應了一聲,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了。陸青落鬆了一口氣,起身從房間裏拿出備用的筆墨,提筆頓了一下,素白的紙上落下兩個字!休書。她知道桃兒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因為書房裏根本沒有什麽耳環。而此時程之煜應該是在程耀祖那邊,在晚飯結束前,她還有時間。

得益於劉夫人那一段時間的訓練,她已經能熟練地使用繁體字,可短短百十個字,卻仍停筆了三四次才算完成。最後一個句點落下的時候,心裏霎時一鬆。同時也是一空,仿佛是從身體裏將什麽重要的東西拿了出來。

終於點了最後一個句點,陸青落放下筆,折疊了那一張紙壓在桌子上,抬手看到腕間的手鐲,遲疑一會兒,最終是拿了下來,壓在了紙上。

桌上燃著的燭火閃了閃,昏暗的燭光映得周圍的一切恍如夢境,陸青落緊了緊身上的包袱,最後一次回頭看了生活了這麽久的房間,一切都還未變,隻是,這一走,身後這一場荒唐的夢便結束了。是時候,該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