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一直朝前走,在第一個路口上了高速。馮暖輝提起想外出,楊青田以最快的速度設計了三條出行路線,都被馮暖輝否決了。馮暖輝原來早有想法,她說:“青田,陪我到草原轉轉吧,我這輩子,怕再沒有別的機會了。”
馮暖輝示弱的樣子讓楊青田不忍拒絕。她是個驕傲的人,她求助的樣子像個可憐巴巴的小姑娘。
楊青田說:“時令還有些早,草原上的草都剛出地皮吧。”
馮暖輝說:“這樣子正好,免得到處是人。”
楊青田重新規劃了路線,看著手機上的地圖說:“我們第一站先到赤峰,從赤峰走圍場,然後去烏蘭巴托。”馮暖輝搖了搖頭。
楊青田有些起急,說:“您總不會讓我開車到呼倫貝爾吧?”
馮暖輝趕忙擺手,說:“我們不走那麽遠,我們先到張北,我想去張北。”
“您跟東印書記一起到過張北。”想起國泰手裏的照片,楊青田突然冒出來這樣一句。那張照片後麵的標誌牌有野狐嶺三個字,楊青田掃一眼就記住了。他也到過那裏,和大學的幾個同學,共租了一輛昌河牌麵包車。當然,同學中有影像模糊的女友,隻是回去以後就分手了。麵前是“丫”字形道,關於是走白樺嶺還是走野狐嶺,他們曾在路邊猜拳,結果野狐嶺一方取勝。那時的天路草原還沒有六十六號公路之類的雅稱,就是在口口相傳後多年,才成了旅行者嘴裏的流行詞匯。有兩個青春的身影坐在草地上的標誌牌前,那個木牌是白色的。他們與當時的楊青田該是相仿的年紀,隻是楊青田並不知道,他晚到了十幾年。
馮暖輝卻不驚訝,她已然是一副見慣不驚的神情。她側過臉來,脖頸上的皮膚有了折疊。蒼老是從這些細節中顯露出來的,讓楊青田有些悲涼。她是一個美麗的女人,年輕時的影像一直定格在楊青田的記憶裏。
她說:“你都知道了。你知道了我就不多費唇舌了。”
楊青田懊喪極了,為冒出的那句不合時宜的話追悔。他應該等著馮暖輝自己說出來,然後再做出一副驚訝的樣子:這樣啊,您和李東印書記原來早就認識!
他兩隻手握緊方向盤,抿緊嘴唇。馮暖輝自然讀得懂,問他都想知道什麽。楊青田賭氣似的說了:“您都有什麽?”
馮暖輝慈愛地連拍三下他的後腦勺,輕輕的,就像在安撫一個小孩子。
楊青田本能地閃了下,但到底空間有限。馮暖輝坐端正了自己,目視前方。
“我知道你對我的行為很好奇,其實我一直都想告訴你,卻不知道怎麽才能說得清楚。我出來就想跟你說說話,我也不想把有些事帶進棺材。”
“我哥哥當年騎車到過張北。”楊青田趕緊岔開了話題。感傷的話題他也有點兒經不起。當然,他還有些難堪。領導麵前你就是聾子的耳朵啞巴的嘴,都是擺設。這還是當年剛入職時被反複提醒的,何況這還是領導那麽久遠之前的私事,尤其無須逞口舌之快。馮暖輝不問,他也不好說信息來源。國泰也是在馮暖輝的電腦上偷拍的,他不認識年輕時的李東印,楊青田卻一眼就認得出。
“他來張北買小豬。騎一輛鐵驢車子,一邊馱一個大筐。”楊青田硬著頭皮往下說,他是在自己找台階。
“生產隊的年月?”馮暖輝果然被拉了回來。
“是改革開放初期。一九八二年左右吧,村裏人說張北的小豬便宜得邪乎,他就跟人來了,我哥那年才十九歲。”
“我見過那種大筐,載滿了一邊就有幾百斤,怎麽馱得動?”
“您以為筐裏要把小豬裝滿?那樣下邊的小豬就被壓死了。”楊青田有些懊惱自己的口氣,怎麽總有些像挑釁。
“為什麽馱兩隻筐?那樣遠的路,馱一隻就夠費勁了。”
楊青田歎了口氣,說:“馱兩隻筐是為了車子平衡,平衡了才好騎行。
您沒幹過苦力活,這種事情您不知道。”
沉默了一下,馮暖輝說:“那時東印經常說我缺乏常識。”
楊青田體恤說:“您沒在鄉村待過,所以有些事情您不知道。”
馮暖輝說:“這不是理由,本質上我是個笨人。”
楊青田看了她一眼。她低調起來就像換了個人。楊青田說:“若是別人說您笨,塤城人民都不答應。”
馮暖輝嘩地放出一陣笑。這樣敞亮的笑,她在任上的時候才有過。
車子上了京張高速,天空陡然大亮,太陽真是好東西,讓整個天地煥然一新。兩人情不自禁地調整了一下坐姿,馮暖輝說:“你好好開車,我告訴你一些事情。”
放鬆了心情,楊青田突然覺得自己不是外人。
“我先猜。”
“猜什麽?”
“您和李東印書記是大學同學。”
“還有?”
“是戀人。”
“好吧。算你猜對了。”
“東印書記是為了您才到塤城來的?”
“你還知道什麽?”
“其實我什麽也不知道。”楊青田訕笑了下,拍了一下方向盤,“我就是隨口那麽一說。”
“他怎麽可能是為我來的!你以為一個人想去哪裏做官就能去哪裏做官?官場哪有這種規則!”
“他做過省長秘書。”
“好吧,我不跟你抬杠。最起碼,他沒有承認過這一點。你還想知道什麽?”
“我其實一點兒也不了解您。”
話說得有點兒灰心,卻含了一些幽怨似的,不清不楚。這隻皮球踢回來,楊青田徹底心安了。他心安理得地開車,腳下一用勁,車子像箭一樣往前飛。馮暖輝為啥要為東山印舍下性命,應該是明白些了,雖然不是很明白。這些話,在塤城的任何場合都不可能談起,走在通天路上,心上全無掛礙,人也顯得輕盈澄明。
“你們是因為什麽分手的?”楊青田對這個特別感興趣。
馮暖輝直視著前方,臉上的神情慢慢變得凝冷。
“事情過去了那麽多年,我也不怕丟人了……我們是在大二那年慢慢熟悉起來的。他是團支部書記,第一批黨員積極分子,有很強的組織能力。同學們都看好我倆,覺得我們郎才女貌。那年的暑假我們幾個要好的同學騎車去了張北,那時路還不好走,我們找附近有樹林的地方野營野炊。那時我們都沒去過草原,有關草原的印象就是歌裏唱的那樣。
那年幹旱,草長得並不好,我們甚至給希拉穆仁草原起名稀拉沒人草原……可年輕的人,火熱的心,何況兩兩成對。我和女同學們在草地上跳舞,他和男同學跑到很遠的蒙古包裏去找水……當然,後來那對同學也沒有成,畢業分配是根無情棍,很多情侶一拍兩散。李東印就是在那片草原上跟我求婚的,說不論天涯海角,我去哪裏,他跟到哪裏。也是因為好奇,那年的寒假我跟他去了老家,那是貴州的一個深山區。結果,我讓他家的貧窮嚇著了。因為我的到來殺了一口年豬,整個村莊都在他家吃豬肉燉豆腐,他家卻沒有那麽多的碗。一個人端著碗吃,後邊十幾個人在排隊。那碗根本就不洗,從一個人的手裏直接傳到另一個人的手裏……我給嚇跑了,你知道嗎,我給嚇跑了……我知道他家在山裏,可沒想到山裏的人是那樣生活……關鍵是,這一切他從沒跟我提起過,提起家鄉他總是避重就輕。舅舅住在鎮上,他是靠舅舅的資助完成學業的,給我的感覺,他應該是舅舅的兒子。在小鎮上開一家中醫診所,屋裏彌漫著麝香味。他從小就上山采藥,被蛇咬過,跌下過山崖。采到過碗口大的靈芝,見識了許多奇花異草……他巧妙地在跟我的交往中遮蔽了什麽,所以我對他家鄉的印象就是那座小鎮,木頭房子,屋角掛著蘑菇和臘肉。屋前屋後都是淙淙溪流。他原本不想讓我跟他回老家,說那種苦生活我會受不了。我想,還能怎麽苦,無非就是吃野菜,喝山泉水。我不嬌貴,我有心理準備……可我還是給嚇著了,給嚇跑了……我很羞愧,整個半年我都沒有回學校,後來托了關係辦了畢業證……再見麵已經是十幾年後了,那年我剛當上副縣長,為了一個項目我去跑市扶貧辦,知道他們新來的主任是從省裏下來的。大家還說奇怪,省上下來的幹部怎麽會在這個崗位上,尤其是,當過省長秘書的人,看來我們市窮也是在全省掛上號的。可也有人說,這個崗位是他主動選擇的,他是個務實的人,想幹點實實在在的脫貧的事。他說服了省長,下到基層。隻是我沒想到是他,真的是這個李東印。我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那天他對我說,你在塤城,既是庫區又是老區,包袱重,全市經濟總量倒數第一。
塤城有資源,應該想法子開發利用。我說,我們就是來爭取項目的。他說項目不靠爭取,靠因地製宜。扶貧資金可以大把地給,可以後呢?我們很多地方都是越扶越貧。分別十幾年,我感覺跟他的思想有了不小的差距。兩年以後他空降來到塤城,自己說就是來做扶貧辦主任的。我聽了,心裏很不是滋味。當年被他家鄉的貧窮嚇跑,始終是我的一個心結。
我知道他畢業以後直接進了省政府,在主要領導身邊,官運亨通……我很久沒跟他打照麵,幾次常委會我都請了假,我甚至在醞釀調出塤城。
有天他單獨宴請我,說他不是為了我才來塤城的,讓我不要有什麽想法。
我說,塤城沒有茅台,你何苦來這裏。他說沒關係,他家鄉有。我說好好的,你為啥不當省長的秘書了。他好半天才說,他就是想當扶貧辦主任……”
馮暖輝的敘述就像她的文筆一樣幹巴巴的,毫無動人之處。楊青田聽得心猿意馬。這些於他沒有吸引,他在想那座東山印,到底象征著什麽。
馮暖輝說,當初建那座東山印她是有看法的,她的看法就是塤城人的看法,被李東印命名為塤城思維。山頂上做建築,投資巨大,勞民傷財。
可李東印最終說服了她。李東印說,東山就是座柴山、土山,遍山灌木,連棵像樣的樹也沒有。打造博物館不是目的,甚至打造東山也不是目的。
打造東山印才是目的。塤城一直在喊旅遊,打造中等旅遊城市。可從西往東橫跨城區不足五百步,城內的寶貝是一座遼代寺廟,比居家四合院稍大,走一個周圓也就十幾分鍾。這樣的規模這樣的體量都受局限。所以在山頂上建博物館,是留住遊客的第一步。塤城地處京津唐三角地帶,有潛力吸引大城市的注目。完全可以在吃住行、遊購娛方麵上檔升級,來吸引旅遊消費,那些沉睡在倉庫裏的寶貝都是籌碼,讓它們見了天日,是利民利縣的好事呀。
“我被說服了,但我被說服了不意味著我會支持他。塤城官場環境的險惡不是他一個外來人在短時期內能夠洞察的。還別說他當過省長秘書,當過國家主席的秘書也不行。我太了解塤城人了!我說他的步子太快,意識太超前,塤城人的思維跟不上。你猜他咋說,發展的機遇都是轉瞬即逝,你不發展別人發展,不進則退。為官一任,如果光想四平八穩,還當什麽官,幹脆進廟去當和尚!
“我就意識到我什麽都不用說了。我們的思維不在一條線上。你一定記得那個認捐會,每名領導幹部麵前都擺著筆和紙。之前我很急,我知道謝大寬想當眾發難,他在政府常務會上公開說,跟他走還是跟我走,你們都想清楚。他不是對修建東山印有看法,種種反對的理由都是借口。
一座山和它頭上有什麽樣的建築會有人在意嗎?不會有人在意。老百姓可能在意,但當官的不會。他們的心思不在這上麵。他們隻是反對,讓他知難而退,把他擠走。或者,不樂意見他想幹的事情能夠幹成,不希望他幹出成績。就是這麽簡單……他們想些什麽我很清楚。李東印當然也清楚,隻是他不相信一件好事會得不到大多數人的支持。塤城的官場難道都是傻子嗎?!有人說,那次會議他是為了治騎牆的幹部。不是的,他沒有那樣狹隘。他隻是想知道,在不動用塤城財政一分錢的情況下,能有多少幹部憑著良心支持他……你看到了,當時我隻好第二個站出來。
我運了半天氣,無數次地千回百轉,還是站了出來,把一千九百九十九幾個數字寫到最大,把馮暖輝的名字簽到最大。因為很顯然,塤城必須有一個人站出來支持他。我不站出來,就不會有第二個。我站出來了,副書記就坐不住了,組織部長就坐不住了……“可如果那次會議我不站出來,那座東山印的項目肯定就胎死腹中了。
“青田,你聽懂我的意思了嗎?”
一股悲愴湧上心頭,楊青田抹去了淌下的淚水。他不敢看馮暖輝,此刻,她一定像那座硬邦邦的石頭雕塑,端莊而冰冷地矗立。他在想那座縣長樓,雖然是二樓,可那一跳仍讓人銷魂蝕骨。下麵的草地像厚實的絨毯。炸藥已經上山,一切都箭在弦上。隻有馮暖輝這一跳能阻止這一切。就像當年她在主席台的後排站起,嫋嫋婷婷地走到認捐箱旁……圍繞這座東山印,每一次重大轉變都與她有關。這不是一方印台,它還是一座可能意義上的曆史博物館。她這一跳應該寫進塤城的曆史,假如塤城需要書寫曆史的話。
他當年亦步亦趨地跟著她,卻對她一無所知。
車到野狐嶺,馮暖輝下了車。她搖搖晃晃的樣子有些重心不穩,楊青田推開車門追了上去。張北的草原不開闊,但有著迷人的弧度和曲線。
標誌牌已經變成了天藍色,有齊胸高。還隔兩步遠,馮暖輝突然撲了上去,痛哭失聲。楊青田一下愣住了,停下了腳步。空曠的四野回**著馮暖輝的嘶號,讓雲朵和草木都情不自禁地發抖。她的肩膀瑟縮著,花白的頭發在風中狂舞。楊青田早已淚流滿麵,他像遠途跋涉一樣朝她走去,馮暖輝卻在瞬間回過頭來,一下抱住了他。
“青田,東印他……死得……不明不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