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座叫塤的縣城,是個乏善可陳的地方,一點點小事,就能被津津樂道很久。何況這不是小事,兩個大活人不知什麽時候失蹤了。秀玲到縣政府門前上訪,賈主任接待了她。賈主任知道怎麽對付秀玲這樣的女人,他說:“楊青田離家出走,責任在你,你為啥不攔住他?”
秀玲說:“他是在執行公務的時候失蹤的,政府丟了幹部,政府卻不知道?”
賈主任說:“丟了丈夫,你做妻子的怎麽也不知道?”
賈主任湊近了秀玲,詭秘地說:“你跟副校長是高中同學,同事之間一直有風言風語,這件事,楊青田是不是知道了些?”
秀玲落荒而逃了。楊青田三天五天不回,她恨得咬牙切齒。仨月五月不回,她真慌了,到處尋訪未果,她才當了上訪戶。政府起初沒把這個事情當個事,後來秀玲鬧得實在不像話,他們才領教了一個小學教師的厲害。她的辦法和招數實在是太多了,截領導的車,發小廣告,甚至闖常委會議室,就像一個演說家,走到哪裏,身邊都會聚集很多人。圍觀的人越多,她發揮得越好。一個人隻要撕破臉,就沒有什麽事情做不出來。政府常務會專門研究楊青田的失蹤問題,賈主任牽頭成立了事故處理小組,從醫院的十五樓開始查起,決心查個水落石出。因為時間久遠,監控錄像都沒保存,但他們找到了一個目擊證人,是醫院的一個護士。
那天家裏的孩子發燒,她想偷偷溜回去看看情況。出了醫院大門,正好看見馮暖輝上了一輛豐田車。之所以記得清楚,是因為那輛車跟自己家的車一模一樣。
“開車的人就是那個楊主任。”護士肯定地說,“他在醫院陪護了那麽長時間,我們很多人都認得他。”
線索就查到這裏。賈主任對秀玲說:“依你看後麵會發生什麽呢?
這輛車是馮暖輝的私家車,可以肯定的是,他們不是去大醫院複查了,去醫院複查,公家不單會派車,還會讓醫院聯係專家會診。楊青田不會那麽蠢,自己拉著患者上門。那麽就是他們私自出院了,跟誰都沒打招呼。問題還在於,即使是私自出院,有必要起那麽早嗎?既然起那麽早,就是不想讓別人看見。秀玲老師,要是他們不想讓別人看見,你覺得會是一種什麽情況?”
那段時間,流言比雨後的蚱蜢還多。一個石破天驚的說法是,楊青田跟一個大他十九歲的老太太私奔了。楊青田的心理和身世一下成了破解這件事的兩把鑰匙。逢遇到相熟的朋友,總有人死纏爛打地問我:“聽說楊青田也是罕村人,你是不是了解些情況呢?”
楊青田家裏兄弟四個,他是唯一自己考學考出來的。大哥娶媳婦,二哥娶媳婦,小弟蓋房子,楊青田都是那個鼎力相幫的人。他們的父母沒得早,兄弟之間卻並不團結。有一回,楊青田帶著秀玲回家過年,卻不知因何跟大哥吵起來了。從此再沒回家。
有一次,他大哥跟我說,侄子畢業安排工作的事,楊青田一點兒都不肯幫忙,他隻管嶽家的人。當時我們是在河堤上碰到的,大哥拿著釣竿想去河裏釣魚。我跟楊青田雖然同在塤城,交往並不多。但是有一樣我明白,安排工作這樣的大事,不是他小小的政府辦副主任能夠勝任的。
所以我跟大哥實話實說了。大哥氣得哼了一聲,一尥蹶子下了河堤。
我知道的,就是這些。
一覺醒來,我和伊伊到了錫林郭勒。伊伊有些鬧肚子,此刻從洗手間鑽了出來,佝僂著腰爬上床,一下出溜到了被子裏。她昨晚吃肉串喝啤酒,估計是撐著了。伊伊剛從國外留學回來,原本定的是一家三口出行,她說她還沒去過草原呢。可她爹臨時有事脫不開身,關鍵是,這樣的臨時脫不開已經有過兩次了,讓人非常惱火。時令已到八月份,再不出行估計連草都看不到了。於是一咬牙一跺腳……我也是老司機啊,駕齡八年,第四年的時候已經敢上高速了,能跑一百邁。我問伊伊敢不敢長途坐我的車,伊伊說,有啥不敢。於是午後收拾兩個袋子扔車上,打開手機導航就出來了。第一天住赤峰,第二天住多倫,淡季的好處就是,一眼望不到邊的天路上經常隻有我們一輛車。來到錫林郭勒,我們已經顯得從容了。住進提前預訂的酒店,在路邊的燒烤店裏坐到很晚。美麗的夜色清風拂麵,讓人不舍得入睡,一邊規劃明天的行程,一邊打聽附近都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服務員用生硬的普通話說:“你們明早去吃包子吧,老馮包子在這一帶很有名。”
一路緊張得沒來得及談心,回到酒店我們又聊了許多話題。伊伊說:“有個事情朋友讓保密。”我說:“既然朋友有要求,就一定要做到。”伊伊說:“可我守不住秘密啊。”我嚴厲地批評了她,怪她不嚴格要求自己:“不能守住秘密的朋友,算什麽朋友!”伊伊問我:“你守得住秘密嗎?”我說:“我當然守得住。”伊伊說:“守得住的秘密就不是秘密,它非常可能沒有傳播的價值。”我佯裝生氣,說:“你留學兩年,都學了些什麽啊。”
“起來起來,我們去吃包子了。老馮家的包子據說是天底下第一美味。”
“好吃你就捎倆來。”
“剛出鍋的才好吃,涼了膻死人。大草原的羊也不例外。”
“沒事,我用酒精爐烤。”
“吃完我們正好趕路,今天爭取能到克什克騰。”
“昨晚一夜都沒睡好,遲一天走就不行嗎?”
伊伊一發飆,我就沒話講。拿了幾個零錢晃出酒店,陽光明亮,小城真是地廣人稀。跟人打聽老馮包子鋪,原來走過去也就幾十米。可出來得太晚,幾張餐桌一片狼藉,店員小姑娘已經在收拾了。
“還有包子嗎?”我問。
“一個也沒有了。”小姑娘邊擦桌子邊充滿歉意地看我。
“一個也沒有了?”有一個讓我嚐嚐也好啊。我很失望。
小姑娘喊:“老板兒,老板兒,你那幾個包子吃了沒?這位顧客想吃一個!”
拉開玻璃門,楊青田端著幾個包子出來了,手裏還提拎著醋瓶子。
我們都愣了好幾秒,我搶著說:“這麽巧,你也在這裏吃包子?”
小姑娘說:“他不是吃包子的,他是老板兒。”
我抬頭看了眼“老馮包子”的牌匾,楊青田不好意思地說:“馮縣長去買肉了。”我驚得說不出話來。
楊青田說:“她每天的任務就是采買,她喜歡幹這個,說自己有眼光。”
“真有你的。”我好半天才長出一口氣。
“嚇著你了?”
“倒不至於。可你們怎麽會在這裏賣包子?”
“賣包子挺好的。雲丫,我讓人給你新蒸幾個嚐嚐。”
於是我吃了頓用心用力做的包子。不得不說,確實是這一路來的美味。臨走的時候,楊青田對我說:“雲丫,遇到我的事,你能不告訴任何人嗎?也別告訴你們家老嚴。我既然出來了,就不想再回去了。”
楊青田的麵孔平平展展,有一種風浪過後深沉的平靜。想了想,我說:“你放心吧。”
我和楊青田說話的時候,一輛柿紅色的兩廂豐田停在了左邊的空地上。因為太過專注,我甚至沒聽見發動機的聲音。或是聽到了,我沒有回頭。他們原本是想兜幾天風就回去的。可越走越遠,越走越不想回家,就這麽來到了錫林郭勒,轉眼已經出來三年了。“是兩年零九個月。”我說。
楊青田奇怪我把數字記得如此準確,我告訴他,最近新來的縣委書記要重新打造東山印,我們準備了關於東山曆史的、現實的種種資料。有人還能偶爾提及楊青田,說若不是當年有人想拆除東山印,馮縣長就不會跳樓,楊青田就不會被停職陪護,也就不會出現兩個大活人失蹤的事了。
事實證明,不拆除是正確的。這些信息我傳導給楊青田,是想給他些許安慰,或者,由此改變他一些什麽也未可知。那些話卻像風一樣沒有驚動他,我甚至不能確定他有沒有聽入耳。我每天早晨都去東山登山,那裏成了一個越來越熱的景點,縣委縣政府決定斥巨資重點打造,東山印不做博物館使用,而是還原成一座廟,供奉山神,取名東山廟。
“文聯的同誌來了嗎?編個有關東山廟的故事吧,就叫塤城故事。”
林林總總,楊青田談了過去的許多事,語氣祥和,語音平靜。我看那輛車的時候,他也回頭看了一眼,卻沒多做解釋。我認識馮暖輝縣長,但她不認識我。當年她是我們這座城市的風向標,剪個短發都能引領時尚。很顯然,我現在也不適合認識她。我又看了眼“老馮包子”的牌匾,是隸書,下角有印章,不是隨便什麽人隨便寫就的。
我迫不及待地把此行的奇遇告訴了伊伊。說完才叮囑她,千萬別告訴任何人,包括你爸。伊伊邊往臉上塗護膚品邊說:“你說的這些我不感興趣。我的包子呢?”
我說:“明早你自己親自去吃吧。”
“隻是,”我自言自語了句,“那座東山廟,不知又要改變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