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小葵從來沒有這麽緊密聯係過,幾乎每天晚上都通個電話,把自己知道的消息告訴對方。張德培夫婦利用一天的時間把四虎奶奶的院子打掃得幹幹淨淨,禮儀公司甚至紮起了大氣球。大紅燈籠掛在了門口,上寫“百歲老人,生日快樂”。我們猜測張德培夫婦這次巨大的轉變,肯定是源於兒子。張帥在省城的大機關當副處長,他說什麽,他們聽。
無論怎樣說,給四虎奶奶慶生,是全罕村的大事,值得所有人關注。
廚師率領班子進場地了。砌高灶,搭平台。在紅磚牆上鑽個洞,從張德培的院子裏接通了自來水管,盤碗桌椅各就各位。小葵一驚一乍地說:“你知道他們準備了多少席麵嗎?五桌啊五桌!”小葵掰著指頭從東往西數,小月家、二昆家、有福家、匯文家、長樂家,都有幾口人。
五張桌子,即便每桌坐八人,也能坐四十人。小葵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雲丫,你說張家會請我們嗎?萬一請了可咋辦,萬一不請可咋辦?我都要愁死了。”
我說:“你有空回去?”
小葵說:“你沒空?”
我說:“德培叔不歡迎我。”
小葵說:“管他!四虎奶奶歡迎就成。”
我還是有些猶豫。在這方麵,我沒小葵放得開。麵子就是自己的臉,長成啥樣其實礙不著別人,可就是自己在乎。打心眼裏說,我不願意見張德培這個人。
不管三七二十一,小葵提前住到娘家去了。她晚上給我打電話,說:“你麻煩真多,不參加四虎奶奶的壽誕,除非你小說不寫這一折。
反正你別指望我告訴你,這回打死我也不說。”
我其實每晚都給母親打電話,德培叔請您了嗎?母親說,還沒。
後來說,沒有啊。再後來,說鄰居住著還等人家請?到時自己過去就是了。
正日子到了,我一早就把電話打了回去,聽得出,家裏嘈雜,不隻母親一個人。我說,這回德培叔總該請了吧?母親爽利地說,不請也去。嬸子大娘都是看著張帥長大的,吃他一頓也應該。
我問家裏還有誰。母親說:“二娘、三嬸,都在這裏候著呢。”我笑著說:“可真夠早的,你們是不是開會了,在會上達成了共識?”
母親說:“還真是這樣。一個人去,肯定不好意思。大家一起去,就是給張德培長臉了。預備了那麽多桌沒人去吃,你德培叔會難堪。”
放下電話,我卻覺出了蹊蹺。德培叔是一個特別會辦事的人,而且能把好事辦得圓滿超值。給四虎奶奶祝壽,他應該提前很多天下通知,路上碰見不算,要敲這一條街人家的門,鄭重其事地請,連小孩子都不放過。這才像張德培的為人。
難道他真的在等大家不請自來?他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麽藥?
不管賣什麽藥,我都有點兒坐不住。就像一個巨大的謎麵,裏麵的謎底足夠誘人。何況我還想看一眼老壽星,虛一歲也是百歲了。這樣的場景也是經年不遇,罕村兩千多口人,也隻有四虎奶奶能活這麽久。
心動不如行動,雜七雜八的東西開始往包裏塞。車上了馬路就開始飛,其實是我的心在飛。路上接到了小葵的電話,小葵說:“嘿嘿,什麽情況你準猜不到,我就是不告訴你。”她不告訴我,我也不告訴她。
我悄悄地進村,打槍地不要。
街筒子裏都是車。放眼望去,各種閃著金光的車都比我的車高檔,一直堵到我家門前了。我隻得把車停在最後,跟前麵的那些車組成了一支車隊。我狐疑地往家跟前走,看熱鬧的人很多,居然有警察在維持秩序。再一細觀瞧,還有人扛著攝像機。
鑽來鑽去的都是左鄰右舍的孩子。掃一眼才發現,母親沒有在人群裏,三嬸和二娘也沒在人群裏,隻有滿多在邊角處站著,倚著牆,伸著脖子在看。四虎奶奶家的院子裏熱氣蒸騰,往來穿梭的都是生麵孔,他們穿著洋氣、舉止優雅,在這片土地上行走,就像羊群裏的駱駝一樣。
沒有看見四虎奶奶,我索然無味,先回了家。母親又在擇小蔥。她說:“小葵剛走,你就來了。你幹啥不跟她約好一起來?”
我笑了笑,找個板凳坐下,跟她一起擇蔥。外麵有音樂的聲音傳了過來,母親說了句:“吵死了。”
我認真地掐去了黃色的蔥葉和根須,小心地看了母親一眼,說:“張家原本就沒打罕村人的牌,是我們自作多情了。”
母親說:“誰想到他們會來這一出,讓不親不近的外人來做生日,他們圖什麽?”
我說:“張帥也許有他的想法。”
母親說:“對,張帥是來拍電影的,有人扛著機器麽。這回四虎奶奶要上電視了。”
我不想談這個。張帥不是在拍電影,四虎奶奶也未必能上電視。這些我懶得說,我把擇好的小蔥戳齊,說:“我們吃蔥花餅?”
母親說:“吃蔥花餅。”
我給小葵打電話,邀請她過來一起吃。母親做的蔥花餅是一絕,外焦裏嫩,香飄一條街。小葵抱怨我電話打得晚,她已經在回城的路上了。“張家又出幺蛾子,這樣的慶生宴請我也不去。你去嗎?”我沒有回答她,因為張家不會請我。小葵又說:“這對你寫小說倒是有好處,誰會想到這麽個結局。誰都沒想到。”我心說,這算什麽結局,不過是張帥心血**,帶領同事回家踏青,順便給四虎奶奶過生日,頂多顯擺一下自己給百歲老人買鈣片。這都沒什麽。母親做飯,我說出去看看。
母親說:“有啥好看的,你別往跟前湊,大家對張家都憋著火呢。”我說:“也不知四虎奶奶今天高不高興。”母親歎了一口氣,說:“哪由得了她。”我說:“不知張帥為啥選擇今天祝壽,四虎奶奶的生日還有兩個月呢。”母親說:“還能為啥,四虎奶奶鬧了兩次懸兒,他們害怕了。”我心裏咯噔了一下,是誰等不及了?
張德培從自家院子裏挑著水桶出來了,滿滿的兩桶水,悠悠地晃進了四虎奶奶家。攝像機在身後一路尾隨,鏡頭忽高忽低。有人攙扶著四虎奶奶從堂屋走了出來,就像演戲一樣,四虎奶奶穿了件大紅的唐裝,頭上戴頂紅帽子,臉也映得紅彤彤。她讓過張德培,坐在了氣球下擺著的一張椅子上。張帥抱著一束花,拿著一個紙盒子匆匆走了過來,像剛剛見麵一樣,響亮地說:“奶奶生日快樂。我又給您買鈣片了!”
周圍的人熱烈鼓掌,四虎奶奶卻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東瞅西望。
女主持手拿話筒走了過去,躬著腰背在四虎奶奶的麵前。“奶奶,今天您的孫子給你做百年大壽,您高興嗎?”
四虎奶奶茫然地點頭,說:“高興。”
又問:“這些鈣片好吃嗎?”
四虎奶奶點頭說:“好吃。”
又問:“孫子買鈣片有多少年了?”
四虎奶奶眼神望著別處,似乎在看什麽,又似乎沒有什麽能夠入眼。她的額頭在冒涼氣,與焦躁的空氣形成了對峙,彼此都不妥協。女主持又重複地問了一遍,四虎奶奶突然從椅子上站起身,推掉鮮花和紙盒,不耐煩地說:“你是誰?你們來幹啥?”
女主持有些無奈,說:“我們來給您祝壽。”
張帥趕緊把四虎奶奶又摁進了椅子,說:“您再坐一會兒,一會兒就完了。”張帥的深色西服口袋插一朵紅花,他彎腰的時候,紅花掉了下來,被旁邊的一位女士撿起來,又插了進去。
張帥說:“謝謝處長。”
處長是一個端莊得有些過分的人,一直拔著身板,在人群中顯得與眾不同。攝影師在身後,此刻她彎腰對四虎奶奶說:“老太太,我們這麽老遠來給你過生日,你高興才對。張帥一家跟你非親非故,卻義務照顧你二十九年,自己的兒女都未必做得到。你的身體為啥這麽好,吃掉的鈣片得有一籮筐了吧?那都是張帥用工資買的。你就耐些性子再配合一下,回頭張帥還給你買鈣片,否則就不買了!”
四虎奶奶忽然尖聲說:“我要上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