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在不忍心這樣寫,但事情就是這樣。小葵的哥哥滿多是個有心人,吃完晚飯以後,他轉到北街來了。白天祝壽的一幕,在他眼裏就是鬧劇,雖然來的都是體麵人,可他們在省城體麵,滿多不尿他們。滿多是十畝果園的園主,家裏有一輛大客車跑長途,還有一輛小汽車和一台拖拉機,拉貨物帶旋地,條件一點兒都不比這些城裏人差。那些人的驕矜、虛飾和誇張都在滿多的眼睛裏,滿多一直倚著牆頭站在邊角處,眼睛比攝像機還好使。張帥曾經拉他入席,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滿多紋絲不動。他在這個角度,看不到四虎奶奶的臉,但能看到她的半個肩膀,大紅的稠麵衣服,反著太陽的光。有那麽一瞬間,滿多看到了四虎爺爺,裹著寬襠棉褲從堂屋走了出來,嘴裏噙著長杆煙袋。滿多喜歡跟四虎爺爺聊天,幾乎每個晚上都來串門。四虎爺爺在炭火盆烤黃豆和豌豆,砰地爆一下,砰地又爆一下,滿多吃得嘴頭都是黑的。他從沒想到過四虎爺爺想讓他養老送終,因為窮,因為家裏房少兄弟多,他果斷回絕。這裏麵有多少羞恥心多少自尊多少後悔,許多年後他仍在咀嚼。他在四虎奶奶的門前站了片刻,輕輕推開,院子裏被暮色籠罩了,但那片狼藉依然刺眼。四虎奶奶還在院子裏的一把椅子上坐著,垂著頭,佝僂著身子,帽子落在了臉上,像是睡著了。滿多喊了兩聲,四虎奶奶沒動靜。他掀開帽子,見四虎奶奶雙目緊閉。用手去摸額頭,人像冰一樣冷。這一驚非同小可,他身上所有的汗毛都直豎起來。但他沒言聲,把院門按原樣帶好,匆忙離去。

百歲老人的死不比尋常,村裏成立了治喪委員會,書記趙海青是主任,他還有另一個身份,是滿多的連襟。扯白布,買紙錢,打幡抱罐,都是滿多一人承擔。其餘的零碎活,則由小組成員分擔。滿多戴著高高的孝帽裏出外進,淚水幾乎把鼻子衝掉了。罕村人從不知道滿多還是一個那麽愛流淚的人,他在自己的果園造了一方墓穴,把四虎奶奶囫圇個地埋掉了。

這一點,誰都辦不到。國家提倡火葬,不火葬就裝棺入殮不允許。

村裏人說,滿多辦了件大好事。

滿多對眾人說,四虎奶奶愛看花,這樣到了來年四月,就不用再求人了。他的果樹園子有梨花、蘋果花、山楂花,一茬接一茬,讓四虎奶奶看個夠。大家都知道他是在影射段玉春,四虎奶奶摔的那一跤,表麵無大礙,可有沒有腦震**,有沒有傷著五髒六腑?誰知道呢!

滿多忙碌的時候,張德培和段玉春成了局外人,羞愧和悔恨幾乎要了他們的命。那樣多的活計,他們哪樣也插不上手,所有人都對他們板著麵孔,仿佛是他們謀害了四虎奶奶一樣。他們暗暗抱怨兒子張帥,非要搞這樣一個祝壽活動。張帥跟著同事回了省城,任務完成得很圓滿,張帥很高興。時下公款吃飯卡得緊,他們變通了一下,從省城買了半成品,到鄉下來加工,既讓大家飽了口福,又成功地舉辦了一次傳統教育活動。這些內容,要刻錄光盤成為學習資料。張帥的命運,是喜劇的命運。當年他曾經非常想住四虎奶奶的房,因為那才是屬於他的家。但四虎奶奶一天健在,這房就不屬於他。眼看“屬於”無望,他才發奮讀書。他買來鈣片放到辦公桌上,卻有意忽略了房子這個道具。他隻說鄰家的孤寡老人,愛吃他買的鈣片,自己吃,還偷偷送給村裏別的老人。

而自己的父親,已經給這位芳齡挑了二十九年水。這樣一個故事,變成了單純的助人為樂,很能打動人。

張德培和段玉春累成了兩攤泥,客人走了,他們開始呼呼大睡。等他們知道消息,四虎奶奶收拾停當,已經躺在門板上了。紙錢滿天飛,有關他們的評議也像紙錢一樣飛舞。雕花的棺木被放進了棺罩,被拖拉機突突拉進了墓地。街上一下就空了,像亙古的蠻荒一樣,整個世界上都荒無人煙了。張德培戰戰兢兢地在街上走了一個來回,太陽很大,他卻冷汗淋漓。他非常想哭一場。這場葬禮原本他應該是主角。就像一個很孬的接力手,接力棒傳錯了方向,把到手的勝利果實拱手送人。走到四虎奶奶的門前,他吃驚地發現,那兩扇木門上落了好大一把銅鎖,他進不去了。

頭天祝壽轉天喪葬,很多人都不願意接受這個現實。四虎奶奶到底是怎麽死的,成了人們最大的猜想。滿多無疑最有發言權。他說四虎奶奶是氣死的。有什麽根據呢,因為四虎奶奶的嘴角有一抹血跡,那血甚至噴到了帽子上!滿多沒有讓那頂帽子陪伴四虎奶奶,他作為證據藏了起來。滿多對村裏人說,四虎奶奶雖然是老壽星,但她一直坐在角落裏,甚至沒吃一口飯。午後,慶生的隊伍撤了,廚師們也回家了,院子裏一片狼藉,到處都是油膩。四虎奶奶是一個多愛整齊幹淨的人啊,看著這一院子的垃圾,不由氣火攻心。然後,滿多又小聲對人說,生日哪能提前過,這不是咒人死嗎!

張德培夫婦縮在家裏很多天不敢出門,確實有公安來過了,詢問百歲老人死亡之前的情況。他們哪裏知道呢。院子裏五桌席麵一起開,吵嚷聲、碰杯聲直飄到漫天雲裏。酒過三巡,便有人唱歌,功放機開到最大,震得樹上的榆錢彼此碰撞。他們和四虎奶奶坐在一桌,卻一直身形朝外,歡樂的場麵足足地吸引著他們,他們片刻也不曾把目光放到四虎奶**上。他們一直在看兒子,張帥敬別人酒,別人敬張帥酒,他們眼裏的兒子成熟穩重而又受人尊敬。後來酒席到了尾聲,大家東倒西歪告別,那位女處長甚至跟段玉春擁抱。這一天真是幸福,比過去所有的日子加在一起都幸福。可幸福真就那麽容易破碎,送走客人他們直接回了自己的家,想轉天再來打掃戰場。

誰知一覺醒來竟是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