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單憑一支畫筆,陶器畫匠入江籟三就可以讓五百羅漢、十六善神以及空中樓閣、九曲回廊躍然紙上;他在三寸香爐和五寸花瓶上所繪的大和像、漢人像也是神來之筆,既有元祿[1]時代的綽約風姿,也有崇神年代梳著高發髻的風采,武士披鎧戴甲栩栩如生,貴人穿金戴銀奢華豔麗;在花瓶上所繪的花鳥、山水也是極盡美觀優雅,而且切合意境,濃淡相宜,色澤飽滿。喜好灑金畫的外行人總是對入江籟三的畫藝嘖嘖地讚歎不已,但他本人卻不以為然,經常撂下畫筆,哀歎這個行業的衰敗。當今這年頭,隻要一提“薩摩”兩個字,甚至都會抬高薩摩產的鰹魚片的價格。然而薩摩陶器[2]製造業卻遭遇了嚴冬。

話說在天保年間,苗代川[3]曾有一個陶匠,叫作樸正官,他曾為當地缺少製造彩釉陶器的專家而慨歎。雖然隻有十六歲的小小年紀,但他大膽請求長官向藩廳呼籲,聘請兩位師匠來到堅野。在這兩位師匠的悉心指導下,樸正官勤奮鑽研陶藝。又過了好幾年,也就是安政初期,田之浦地方新建了彩陶窯,彩陶技術也突飛猛進,有了很大提高。然而,如今雖然繪畫藝術大行其道,可在東京傳承陶藝的兩百多名陶器畫工中,卻找不到一個肯認真鑽研技藝的人,也沒有人想把這門日本獨家技藝展示給藍眼睛的外國人。拿著畫筆的這些人“身在曹營心在漢”,甚至被利欲熏黑了心靈。他們中的一些人覺得所謂的“美”不過是發財的手段,也有人覺得“美”是吉原、洲崎等花柳街裏的漂亮小姐,還說品川[4]一帶也不缺少美女。嘴上汙言穢語,筆下亂畫一氣,臉上還揚揚得意。在金錢至上的社會裏,何為“佳”,何為“妙”?也許評價藝術的標準不過是買賣的金錢罷了。如此一來,美術店掌櫃喜歡的作品才是好作品,好個顛倒是非的理論!基於這樣的原因,陶器買賣受控於那些賣國奸商,價格一壓再壓,原本窮困潦倒的陶匠們也再次被壓榨。然而,糊塗的陶匠畫工們卻不明真相,反而為了壓縮成本,采用馬虎敷衍的方法,粗製濫造,偷工減料。還有人打醒哈欠連天的小學徒,讓在畫架前屁股還沒坐熱的他們描輪畫廓,亂塗亂抹,管他是灑金還是描金,連用來擦畫的抹布也是汙漬斑斑。這樣的作品何談美感,實在是行業的恥辱。照此下去,過不了十年,他們的作品就會和今戶燒[5]的土器一樣,擺在山貨鋪的門前落灰!工匠們並不傻,也並非不懂得這個道理,然而時代的洪流滾滾向前,仿佛要衝破堤壩的激流似的,實在無法抵禦,隻得置身事外。所以這些人伸著懶腰,托著下巴,竟然稀裏糊塗沒半點主意,還將自己的墮落導致的惡果歸罪於地震、雷電之類的天災,哭天喊地:“天命啊!天命啊!”如此怨天尤人,實在是冤枉老天爺了。然而,這也並不奇怪。如今這世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也大有人在,他們身為蜻蜓洲[6]中數十萬子民中的一分子,卻根本不理解天皇殫精竭慮為百姓著想的心思,甚至將日本的聲譽踩在腳下。

“我真傻,為什麽要憤慨同行的不爭氣呢?”不過籟三轉念又想,“不管怎樣,我必須對自己有信心。當初發誓拿起畫筆,就注定了這一生非當上畫匠不可。現在就算有人笑話我是傻子也罷,譏諷我是瘋子也罷,即便拿來萬兩黃金也難以動搖我的意誌。我要加倍努力,鑽研技藝。當今的明治時代,雖然人們視浪子為人才,但我也要讓那些外行們領略愚公移山的智慧、奮鬥的果實和陶藝的真諦!即使在別人眼裏沒什麽價值,我也要打造出自己喜歡的藝術品,讓奇人入江籟三的名字永留青史。無奈自己如今窮困潦倒,縱然心懷淩雲壯誌,也無處施展才華。如此下去,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大展宏圖,實現心中理想,這件事真讓人感到鬱悶啊!”

每念及此,籟三就不由自主地緊握右拳,氣得手腕發抖,肝腸欲斷,熱淚盈眶卻又隻能往肚子裏咽。他的憤慨不知怎麽被大家知道了,於是大夥送他一個外號,叫“憤青先生”,這也成了大家茶餘飯後的笑料。然而他的生意卻不怎麽受歡迎。他沒有朋友和徒弟,也沒有妻子,跟他一起生活的,隻有妹妹阿蝶。他們住在高輪如來寺前邊的一間小房子裏,周圍的籬笆上爬滿了牽牛花,蚊香煙四處繚繞,過著整天用團扇驅蚊的窮苦生活。

二

花季少女到了十六七歲的年紀,恐怕見了枯枝敗葉都饒有興致哩。然而阿蝶出生於窮苦人家,看到春花秋月都不禁黯然落淚。跟阿蝶不相上下的女孩們,都喜歡在新式衣服上係一條時髦的腰帶,打扮得花枝招展,還在她們禁不起仔細端詳的臉蛋兒上塗上厚厚的官粉,所以看起來似乎增添了幾分魅力,再配上精心梳卷起來的鬢發和燕尾,加上撲麵而來的胭脂氣味,真似天仙下凡一般。她們如此打扮是為了黃昏後去神社許願,恐怕神仙聽了她們的願望,也要頭痛了吧!

女孩們不時回頭瞧著寒酸的阿蝶,阿蝶不怕嘲笑,卻也高興不起來。她穿著褪了色的長衫,聳聳雙肩,飛快地從她們身旁走過。路邊攤上擺著女士用的商品,阿蝶卻不敢看,她的心思全在哥哥身上。對於榮華富貴,她一點也不奢求,隻希望一件事:倘若她時來運轉了,就將好運轉給哥哥,讓他在世人麵前施展才華,光耀門楣,還要讓那些鄙視哥哥的同行們給哥哥下跪道歉,安慰哥哥的心。如果能實現這樣的願望,即便自己穿得破破爛爛,以麻繩當作腰帶,她也無怨無悔。懷揣著這樣的心事,阿蝶每次向店鋪交繡手絹活計的時候,都會順路去參拜白金街的清正公[7]神社,這座神社據說許願是很靈驗的。她的心事從沒有說給哥哥聽。就算哥哥聽見了,大概也會扔下畫筆歎息:“你這樣癡心,恐怕我還遠不如你呢!”

阿蝶一邊惦記著家裏的事,一邊快步走著。經過一條小胡同,她瞧見一大堆人聚在一起,不知是因為打架呢,還是抓住了盜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阿蝶本打算躲開人群走掉。可人群裏的啼哭聲,還是讓阿蝶停下了腳步。她向人群中張望,一位年逾五旬的老嫗正在啼哭,她的樣子看起來比阿蝶還要寒酸,可見貧窮總是沒有限度的。這位老嫗也許是落魄了的名門閨秀,因為她略帶皺紋的眉目仍然顯得十分高貴。她以擺烤餅攤子為生,此刻正跪在放著平底銅鍋的小攤旁,不停地磕頭賠罪。對方是個胡子拉碴、麵目猙獰的家夥,看起來有三十多歲,穿著大花衣,袒胸露背,跺足甩手地號嚷著。在這個金錢能使人反目的社會中,也許他們曾經是關係不錯的朋友,並非一開始就惱羞成怒地爭執吵架。受到恩惠的一方開始一定心懷感激,可後來由於某些原因而無力按期償還。世事艱難,不履行諾言的一方的確是出於無奈。這些人自己也覺得沒臉見人,以至於昧著良心說自己不在家,甚至說些令人厭惡的謊話來敷衍,如此拖延上一個月或半個月,結果還是無可奈何,隻好趁著夜晚來到房東的門前拱手相拜,情義也罷,臉麵也好,這些都不重要了,還是一走了之的好。這位老嫗的遭遇大概也是如此,她似乎怕人聽見什麽,故意壓低了聲音,為自己辯解。她究竟有什麽難言之隱呢?從哭哭啼啼的對話中是無法知道了,但從斷斷續續的隻言片語來看,似乎是這樣的:女兒是老嫗生活中的唯一依靠,可她患病在家,老嫗哭著哀求對方說:“女兒若是康複了,定能想辦法解決,麻煩您再等些日子吧!”

女人天生心腸軟,窮人更加理解窮人的痛苦。聽到這些話,阿蝶覺得好像是自己的事情,她為男人的蠻橫無理感到氣憤不已。男人不講道理地說:“連利錢都不夠,不如先把這個烤餅攤子讓給我吧!”老嫗一邊行禮,一邊哀求道:“您要是拿走了這個攤子,我和女兒就沒有糊口的營生了,求求您可憐可憐我們吧!”男人不顧老嫗的作揖哀求,狠狠地打了一下老嫗的手。

看到這裏,阿蝶怒不可遏,心想:“太可惡了!這家夥看樣子沒吃過什麽苦,他自己也沒遇到過什麽困難,看那大腹便便的樣子,身體倒是棒得很哩。可他為什麽不理解老嫗照顧病人的疾苦呢?他肯定是魔鬼或者夜叉之類轉世的,如果我有錢的話,真想用鈔票扇他的耳光,好解救出婆婆來呢。可惜自己窮困潦倒,拿出空錢包也是幹瞪眼。氣死人了!婆婆實在太可憐了!”

阿蝶氣得怒火中燒,她看看圍觀的人群,長歎一聲:“這麽多人之中,哪怕有一個同情老嫗的人也好啊!”就在這時,一個男人從阿蝶的身邊走過,大步流星地撥開人群。

阿蝶還沒來得及看清男人的臉,男人已經站到大吵大鬧的胡子臉麵前,用手拉住胡子臉的胳膊,衝他笑了一下。圍觀的人們愣住了,目光立刻都集中在男人身上。男人二十八九歲的樣子,胸口稍微露出了金色的懷表鏈。從外表上看,他風度翩翩,溫柔優雅,給人一種尊貴之感。他回頭看看老嫗,轉臉客氣地對胡子臉說:“我是個過客,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可老婦人畢竟上了年紀,也許從前得罪過你。如今人家拚命地給你賠不是呢!街邊兒是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若是警察帶著洋刀來了,您就下不來台了吧?這樣吧,看在我的麵子上,給她一個改過的機會吧!”男人態度和藹地規勸胡子臉。

“你要幹什麽?外人不要多管閑事!如果道歉有用的話,事情就好辦了!我為什麽不原諒她?那也是有原因的。我原來對她有恩,為了不讓她露宿街頭,我好心好意地把房子租給她,這都兩三個月了。誰料老家夥後來又騙去我五元錢。當然,我借錢給她也是為了賺錢。按照當時約定的二分利,即便砸鍋賣鐵或者死了獨生女,也要按期還錢,延期和打折的事可隻字未提過。她如今竟然這樣連哭帶號、死乞白賴地賴賬!善總有善報吧,雖然這攤子值不了幾個錢,可還能抵上一些利息。我今天收了這個破攤子,也算是合情合理的吧?”胡子臉嘲諷似的說,他惡狠狠的樣子實在令人厭惡。

男人笑了起來:“這件事並不難,用金錢就可以解決。我雖然是個局外人,可俗話說得好:四海之內皆兄弟。她欠的債由我來還吧。”說著,他從錢包中取出五元的鈔票和一塊銀圓,滿臉堆笑地說,“我今天隻帶了這麽多錢,可能還不夠還錢。大恩人,您既然肯收留了她們幾個月,就拜托您再緩一緩吧!”

這時,圍觀人群中有個好事的男人誇讚道:“別看那男人麵相和藹,但若是胡子臉不答應,準會大打出手呢!”

胡子臉一把搶過錢,裝進懷裏,然後又拿出很多借款人含著眼淚寫下的借據,從中翻出一張寫著老嫗姓名的說:“看吧!還給你啦!其實這幾個錢哪夠還債呢?不過總比沒有強,這回就便宜你了!老太婆,你行啊!有了這樣的靠山,說不定以後借錢不用付利息呢。雖然不關我的事,可我為這位好心人擔心呢!”

胡子臉一陣冷笑,拍拍衣服上的塵土,大搖大擺地走了。然而他腳下的大地既沒有裂開,也沒有石塊把他絆倒,什麽惡報也沒遭。

老婆婆拉著男人的衣袖,忙著說感謝的話,男人卻客氣地推開老嫗的手,說:“這點小事真的沒什麽。我身上正好有幾個錢,所以幫您解了圍。若是沒帶錢,也還幫不了您。生老病死、富貴貧窮本是自然規律,要是哪天您發跡了,我還等著您接濟我呢,現在這份人情就當您欠我的好了!我也不是什麽名人,就不留姓名了。”

告別了老嫗,男人步履輕快地離開。眾人目送他的背影,仿佛看見了他身上的萬丈光芒。

三

入江籟三從十三歲起執筆繪畫,如今過去整整十六年了,這期間他一直在潛心研究陶繪。雖然視富貴如浮雲,卻難以放下功利之心,所以心中總是被欲望煎熬著。可若是要他對別人卑躬屈膝、阿諛奉承,簡直要了他的性命。他的個性是寧死都不肯向別人低頭的,所以大家稱呼他為“老頑固”。如此一來,他就更加鬱悶了,痛恨這個社會跟他格格不入,隻好暗地裏說些豪言壯語來安慰自己:“我這隻胳膊裏藏著什麽東西你們知道嗎?等著瞧吧!哪天我發跡了,你們自然就知道了!”然而,他唯一的夥伴就是妨礙他進行鑽研的“貧窮”二字,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發跡。每當念及他那如彌勒出世般迷惘的前途時,他總是心急如焚,夜不能寐。

這一天,籟三輾轉反側了一夜之後,早早地爬了起來。一大清早,院子裏的草叢中還滴著露珠兒。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了去世的師傅,於是隨手摘下幾枝籬笆旁邊的夏**,想去給師傅上墳。籟三也沒顧得上吃早飯,就匆匆地留下阿蝶一個人,獨自上路了。

師傅的墳地距離他家也不算遠,就在伊皿子台街的泉嶽寺裏麵。籟三順著泉嶽寺的翠綠的嫩竹籬笆邊走邊看,腳穿著粗笨的木屐踢踢踏踏地走著,灑過水的小胡同中還殘留著掃帚掃過的痕跡,他忽然覺得衣服底襟纏在腳上很不舒服,於是滿不在乎地撩起底襟,露出了**著的雙腿。

籟三身材適中,臉麵長得也不醜,黑黝黝的皮膚,高高的顴骨和鼻梁,不說話時雙眼炯炯有神,憂鬱的眼神總令人不敢直視。他穿一件薩摩造的藍色舊單衣,腰上係著一條白色兵兒帶,總給人一種自命不凡、怨天尤人的感覺。現在右手上捏了幾枝夏**,臉上反而顯出了幾分和氣。

在他的眼中,一切事物都是創作陶畫的素材。比如路旁的人家突然出現一位穿著米澤亮紗衫、係著黑緞子腰帶、白皙苗條的美女,正倚在格子門前淡妝輕抹地弄著胭脂,烏黑的秀發上裝飾著美麗的頭飾。籟三定睛一看,不由得讚歎不已:“太美啦!真標致!”心裏轉念一想,“若把這種愛美的情意置於我的陶畫創作該多麽完美呀!這樣說來,她不是我的藝術之友嗎?”他邊想邊傻傻地端詳著對方,嚇得美女不禁喊出聲來:“啊呀!嚇死我了!”轉身跑進門裏去了。

籟三自討沒趣,徑自向前走了幾步。這時,一個三歲左右的小男孩小步跑了過來,他身上穿著一件帶有**圖案的背心。見此情景,籟三又開始胡思亂想:“把這個花樣用在顧客定製的香爐上就好了!客人定製的花樣是紅葉,至於畫什麽樣的花樣還取決於我這隻手,可我的脾氣秉性就是不願意受人擺布!”除了師傅的話以外,籟三從來聽不進別人的意見,即使現在窮困潦倒,他也不願意屈就別人。正因如此,他的妹妹阿蝶才不得不整日為柴米油鹽等瑣事操心。

每念及此,籟三就覺得自己在妹妹麵前有些抬不起頭,沒有盡到一個哥哥的責任。籟三又想:“可阿蝶從沒有埋怨我,她也認為我命途多舛。如果哪天時來運轉了,一定會有好事情發生的。總有一天我要讓阿蝶被人尊為太太,坐著黑漆包車進出自己的宅邸,這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唉!與其住豪宅,不如為她找個相貌堂堂、氣宇非凡的好夫君哩。”想到這裏,籟三不由得抬起了頭。麵前聳立著的大豪宅跟剛才想象的一模一樣,門牌上端端正正地寫著“筱原辰雄”四個字。籟三暗想:“好個氣派的豪宅啊!主人是誰呢?什麽來頭?倘若他是個愛國誌士,我向他說明日本美術的衰敗和畫工的疾苦,他沒準兒會解囊相救呢!”當事者迷,旁觀者清,在一個陌生人的身上寄托自己的夢想,這種想法實在可笑之極。

在一陣胡思亂想中,籟三上了土坡,穿過了寺門。和尚們或許還在熟睡中,周圍沒有誦經聲,的確是一片清幽寂靜之地。晨風習習,吹過鬆梢,令人心曠神怡。籟三繞到了佛堂後麵,朝後院的墳地走去。正當他經過放著一些水桶的井邊之際時,有個聲音忽然響起:“入江先生,請留步。”

這個聲音並不陌生,籟三回頭看見一個男人急匆匆地跑過來,不聲不響地跪在他的麵前。籟三有些吃驚,呆呆地站在那裏,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誰。跪在籟三腳底下的男人開口道:“您不記得我了嗎?還是您不願意搭理我呢?我實在沒臉見像您這樣的正人君子,也不知該從何說起。可我如今已經痛改前非了,我不想為自己辯解什麽,隻是懺悔自己的罪過,然而,我卻無人傾訴,您是我的師兄,也是老朋友,隻有求助於您了,請您聽聽我的心事吧!”男人低著頭,不斷地哀求說。

男人跪在地上請罪,露出了耳朵後邊兩顆明顯的黑痣,籟三立刻認出了這個人——新次,雖然穿著打扮跟以前大不一樣,籟三還是認出了他。他曾是師傅生前最得意的門生,原本師傅也有意收他為義子的。哪知有一天他以購買材料的名義,騙了一大筆錢後一走了之,此後音訊皆無,直到師傅去世,他也沒有再出現。

“沒想到現在這個混賬居然出現在這裏,還跟我稱兄道弟的,簡直太不像話了。”回想起往事,籟三氣得吹胡子瞪眼,他的火暴脾氣也一發而不可收,不容對方辯解一句,便大聲嗬斥道:

“少廢話!我不想聽!倘若我真是你師兄的話,那就該以兄長的身份問你話,教訓你!可是,我們形同陌路,根本就不認識你。我籟三向來自視清高,求求你不要再管我叫老朋友什麽的了,我不願意聽!快走吧!我趕著去給師傅上墳,趁著花裏的露水還沒幹,我要在師傅的墳前供上鮮花,表示我對他老人家的一點敬意,若是花兒凋謝了,可就遺憾了!”

說罷,籟三急匆匆地徑直離開。男子扯住了籟三的衣袖:“等一下!您說得對,打我罵我吧!我既然要認罪,哪怕您拿鞭子抽我,我也無半句怨言。可你這樣不理不睬,還冷言冷語地對我,難不成過去的入江師兄換了個人嗎?還是我看錯了您?您是故去的師傅唯一的親人,我好想跟您說說我的懺悔和我痛改前非的事。可您的態度實在太讓我失望了。”

“閉嘴!”不等他說完,籟三回頭大聲嗬斥,聲音大得幾乎震破了新次的耳膜。籟三一向拙嘴笨舌,這會兒更是氣得全身發抖,怒罵道:“混賬!你這個恩將仇報、卑鄙無恥的家夥!你不知道我在教訓你嗎?你反而教訓上我了?我籟三向來愛憎分明,做人也光明磊落,沒做過什麽虧心事。我做過虧心事嗎?有沒有?有沒有?你告訴我!告訴我呀!”

籟三說著,將身子向前探,怒目而視:“你這個背信棄義的畜生!因為故去的師傅和我袒護你,才沒有把你的罪行昭告天下,這個秘密就這樣深藏在我的心中。如今這件事過去將近十年了,拜我所賜,你才能過上這般平靜安生的日子,你也不好好想想這到底是借了誰的光?就算你不說,我也要用鞭子抽你。就用供奉師傅的夏**來打你吧!你不覺得冤屈吧?我替故去的師傅來打你,倘若你想重新做人的話,就好好地受著吧!”

籟三邊打邊罵,丟掉手中的**,惡狠狠地瞪著他的師弟。新次一動不動地跪著,這倒顯示出他的男子漢氣魄來。他本來就是個英俊的小夥子,如今更是風度翩翩,眼中噙著後悔的眼淚,眉目間傳遞出愧疚之情。這位師傅曾最欣賞的門生,如今卻是負荊請罪的罪人。籟三想了半天也不知如何是好,應該對他橫眉冷對呢,還是不理不睬他呢?籟三心中亂作一團,煩躁不安起來。

這時,新次緩緩地抬起了頭,將前後的經過娓娓道來。聽了新次的講述,籟三非常後悔剛才的舉動,方才實在有些過於急躁和輕率了。原來新次也非常不幸,他不小心誤入歧途,並非故意做下錯事。懷著憐憫之情,籟三聽他繼續說下去。

“我並不是為了一己私欲才做出錯事的。古語不是說‘做大事者,不拘小節’嗎?我本想做一件利國利民的事,沒想到這件事反倒誤了自己。如今想來,真是悔不當初,自己那時是多麽幼稚啊!夢想與現實真的千差萬別,我終於知道自己的愚蠢和別人的聰慧,深刻感受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也領悟到了正義的真諦。所以我將那些愚蠢的念頭放下,開始重新奮鬥。可那時的我囊中羞澀,連溫飽都成了問題。後來我在異地他鄉四處流浪,逐漸得到大家的認可,也積累了一些人脈。今年我終於有機會回到京城,唯一的願望就是見見師傅他老人家。萬沒有想到師傅已經駕鶴西去。所以這些天來,我每天都提些井水來給師傅上墳,每每想起師傅,我就淚流滿麵。盡管鬆林間微風陣陣,也吹不盡我滴在袖子上的淚水。井裏照出我的臉龐時,我就更加思念師傅和你。打我也好,罵我也罷,遇見你我實在太高興了,仿佛見了親人一樣。”說罷,新次淚如雨下。

籟三連聲歎息,親手扶起了新次,說道:“我不知內情,錯怪了你,真是後悔不已呀!但我並沒有惡意,希望你也理解。走吧!我們去給師傅上墳,在師傅的墳前和好如初吧!我已經不恨你了。”

籟三本來就是個爽快的人,他拋棄前嫌,跟新次握手言和。他們從前是好友,是兄弟,如今師傅的魂靈讓他們重逢。他們熱情邀請對方到自己家做客。新次問籟三:“師兄的府宅在哪裏啊?”

籟三回答道:“距離這兒不遠有個如來寺,寺前有個周圍長滿野草的草房,那裏就是我的家。”

新次興奮地說:“看來咱們哥倆住得很近。我家就在坡下,如今姓氏改為筱原了。”

聞聽此言,籟三驚訝地說:“哎呀!真是太巧了!原來辰雄先生就是你?”

四

籟三總是一副怨天尤人的樣子,仿佛自己陷在黑暗中,視現實世界為魔界。可如今不知從什麽地方射進來一束光,讓他重新對未來拾起了希望。這個希望便是新次,他現在的名字是筱原辰雄,過去當畫工學徒時,師傅對他偏愛有加,加上他年輕好勝,便有人嫉妒他,說他驕傲自負,狡猾奸詐,所以人際關係處得不好,幾乎沒什麽朋友。而籟三跟別人不一樣,他同情新次,把他當作親兄弟一樣,凡事都關照他。

然而,師傅待新次如兒子,可新次卻辜負了師恩,他帶著錢款遠走高飛之後,籟三和師傅都後悔自己有眼無珠,為了不讓家醜外揚,這七八年來他們一直沒對外人講過這件事。然而,籟三卻沒忘記新次,偶爾還想著他,想知道他在哪裏流浪,在做些什麽,以為他跟流氓地痞們混在一起了。出乎籟三意料的是,今日的新次搖身一變,儼然一個溫文爾雅的紳士了。

上墳歸來,籟三跟辰雄相談甚歡,越聊越覺得辰雄的氣度與眾不同,對他的信任和好感也自不必說。籟三又到辰雄家做客,兩人聊了好久,離別後或悲或喜的經曆,辰雄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籟三。

原來這家公館的老爺姓筱原,是當地的一個大財主。辰雄以前在他家做事,後來深得老爺喜歡,便招他為女婿,把自己的獨生女兒許配給他。後來他開始執掌家裏的事務,過了兩年,丈母娘和妻子相繼去世,留下了一筆巨額財富。雖然沒人跟他爭遺產,可辰雄不想自己獨享財富,希望由親戚管理財產,可他的想法沒人同意,所以現在的他過上了悠閑安逸的富貴生活。

辰雄接著說:“我如今的社會地位也今非昔比了,心裏不時湧出了好多想法。有的夢想明知難以實現,但我也不想放棄,這或許是我的缺點吧。為了社會福利事業,我四處奔走。這次來東京也是為了京城的一個活動。這幾天我又認識了很多京城的朋友,還有人奉承我,說我是威震四方的紳士。受人尊重是好事,可我一想起從前的事,就不禁嚇得要命。雖然事出有因,但我還是辜負了師傅的大恩大德,做了傷天害理的事。甚至白天走路都有些害怕,怕老天爺懲罰。我的心總是七上八下,仿佛騙了所有的人似的,夜晚總做噩夢。做了不為人知的錯事,心中真是苦不堪言!”

辰雄毫無保留地將過往的一切向籟三娓娓道來。籟三是個外表清秀、內心善良的人,在他看來,辰雄的率真實在難能可貴,他打心眼兒裏佩服辰雄改邪歸正的勇氣,認為他過去做的錯事隻是白玉微瑕,經過打磨後反而更有光澤。辰雄說得越多,籟三就越信任他,兩人聊得熱火朝天,幾乎忘記了時間。由於辰雄的交際甚廣,這會兒便來了很多朋友,使得他們倆無法繼續安靜地聊天。

辰雄說道:“入江哥,我希望在一個無人打擾、安安靜靜的地方跟你聊天,不知您可否賞臉?”

“身為窮人的我怎麽會有這空閑呢?不要說得這麽輕鬆。可若說沒人打攪的安靜之所,敝舍倒是頗為安靜。周圍隻有後院轆轤井的汲水聲和外麵哄孩子的催眠聲。離這裏也不遠,哪天有時間就來我家做客吧!我差人煮麥飯和山藥汁等飯菜,這些老哥我還是請得起的哩。”籟三直言不諱地說。

“哎呀,真羨慕您呀,既不問世事,也不結朋攀友,師兄一定無憂無慮吧。遠離俗世之擾,獨享執筆繪畫之樂,愚弟真是難以企及師兄的境界呀!”辰雄說罷,長歎一聲。

籟三接過話茬兒:“羨慕我什麽呀?我的筆與心不能契合,性格與世道格格不入,將來不是餓死就是氣死呢!說來也讓人煩惱呢!”

說罷,籟三一陣大笑。他跟辰雄暢所欲言,心情格外愉快。終於到了該告辭的時候,籟三起身拉開了房門,走到屋外。回頭望去,隻見回廊曲曲折折,庭院寬敞大方。籟三不禁感歎:命運如流水般變化,真讓人難以捉摸。他暗自回想著辰雄方才的一舉一動,感歎:“果然是個英雄才俊!”此時,辰雄也笑容滿麵地目送著籟三。

侍女早已在門口擺好了籟三磨破底兒的寒磣木屐,籟三還是一副問心無愧的樣子,毫不在意地穿上木屐,高高興興地出了大門。

回家之後,他當著阿蝶的麵把辰雄誇讚一番。聽了哥哥的話,阿蝶卻暗自琢磨:雖然自己並不想見辰雄一麵,可哥哥向來備受世人嘲笑和鄙視,他眼中一表人才的辰雄會是什麽樣呢?看見哥哥表現出少有的興奮勁兒,阿蝶也替他高興。這件事過去後的第三天傍晚,屋簷前的老樸樹上響起蟬鳴的時候,阿蝶放下手中的針線活兒,開始裏裏外外地打掃房間,當她給門前灑水時,突然聽到門外傳來了男子的聲音:“入江哥在嗎?”

“哪位呀?”阿蝶回頭問道。

來者正是辰雄,他見到阿蝶卷起袖子的美麗模樣,心中不由得讚歎她迷人漂亮。發現客人盯著她出神,阿蝶也不由自主地羞紅了臉。那天她去清正公神社的歸途中遇見的那位紳士便是眼前的客人,阿蝶暗自猜想:“他怎麽會來我家呢?”心緊張得怦怦直跳,似乎有一種叫作愛情的東西在心中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