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八月末,秋意漸濃,蟋蟀就在角落裏唧唧地叫著,馬路上的風景也披上了秋裝。

這個季節發生了一件轟動一時的事:在皇城南麵的三田地方,有人買下一塊地,拆掉了二三十棟房子,開始大興土木。

施工的工地上立著一根寫有“博愛醫院建築工地”的木樁子。在堆積磚頭的地方,工人們熱火朝天的打夯聲不絕於耳。這件事引起了街頭巷尾人們的關注,大家稱讚筱原辰雄為了社會的福利事業所做的努力,說他並沒抱怨世間的種種苦難,也不感歎世態炎涼,而是發憤圖強,致力於扶貧濟困的事業,雖然勢單力薄,仍不改初衷,甘心情願地投身於事業之中。辰雄曾經目睹過普通百姓的疾苦,他深知豐衣足食的富人在雪天把花瓶放在爐火邊上欣賞,而窮困的人卻凍得眼淚結冰;富人晚上在瓊樓玉宇中懸掛著燈籠迎風乘涼,而窮人們隻得在蚊香旁哭泣。當然還有更可憐的人,那就是生病的人。世上名醫雖然不少,附近的藥鋪也賣治病救人的良藥,然而若是囊中羞澀的話,也沒辦法求醫買藥,做妻子和兒女的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親人由於貧窮而無法救治,是一件多麽可憐的事啊!沒有人生來就是惡人,有的人隻是由於生活所迫,便置仁義於不顧,做出不義之事;有的人則一個勁兒地抱怨,導致世風日下,國家的前途命運也危在旦夕。而挽救這些人的唯一辦法便是仁義之道。於是辰雄拿出自己的財產扶困濟貧的同時,也在規劃著利國利民的良策。另一方麵他又去遊說達官顯貴,爭取他們的讚助。俗話說得好:“德不孤行。”很多名門望族都跟他的想法不謀而合,而那些注重仁義的人們也讚同他的想法和做法,都在傳頌著他的善舉。因此辰雄成了社會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人們都說他是個仁義之士,仰慕他的大名。

籟三聽見人們對辰雄的評價,加上自己也了解他的為人,於是跟辰雄越走越近乎,也越來越仰慕他,甚至有相見恨晚之感。籟三的做人原則本來是無論怎麽艱難也不求人,可麵對辰雄時,他便再也顧不上顏麵了,恨不得把悶在心中的話向辰雄一吐為快。

一天,籟三和辰雄閑聊時談起了陶藝界的頹敗沒落。籟三對辰雄吐露心聲:“陶藝界每況愈下,我一直有個願望,那就是用自己的微薄之力拯救它,可如今我沒錢沒勢,有誰願意傾聽我的肺腑之言呢?他們不是奚落嘲笑我,就是背地裏說三道四的,真讓我氣憤不已。可話說回來,我致力於陶畫研究已經長達十六年了,還從未在共進會[8]上嶄露頭角。貧窮雖然沒限製住我執筆繪畫的熱情,可由於我性格剛直不阿,批發店的老板也不大喜歡我,給我的訂單都是些粗製濫造的便宜貨。幹的活兒都不稱心如意,怎麽能顯露出我的才華和本事呢?心中的負麵情緒越積越多,所以我常常自甘墮落地想:反正做的陶藝也沒有人能看出門道,索性破罐子破摔吧,做些糊弄人的玩意兒出來。所以世人都以為,我含淚做出的玩意兒跟同行們為了溫飽造出來的東西也差不多,因此他們說我沒什麽真本事,隻會吹牛皮,名聲也一落千丈,我的心中雖有神來之筆和精心的構思,卻無處施展。我好歹也是個爺們兒,懂得有誌者事竟成的道理。可不知是別人太糊塗,還是我愚蠢,我竟然連一個能促膝談心的知己都沒有,幾年的時光就這樣一去不返。辰雄,你原來也做過學徒,或許能理解我的想法,求你幫師兄想想辦法吧!”

聽了籟三的話,辰雄不禁感歎道:“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啊,我也在為國家擔憂這件事呢。我向來為道德的淪喪而憂慮不已,時常慨歎人情的冷漠。然而當局者大多是沉淪在俗世的苦海中難以自拔的人。因此同道者少之又少,不同道者數不勝數。可我自始至終沒有放棄信念,後來終於用誠信感動了兩三個正義之士。如今夙願正在逐步實現,我也開始創辦自己的事業了。說這話可能有些炫耀自己了,可我希望您向我學習,就算世道與您格格不入,也不要輕言放棄。期待師兄您能製造出最得意的作品,為此我可以負擔所有的費用。我了解師兄的為人,您是個剛正不阿的人,或許不願接受我的意見。但您的行為如果能夠喚醒同行們,重振陶藝行業,這才是利國利民的大事啊。說起來我國出產的石陶器雖然價格便宜,可質量卻趕不上英、法、意等國,看看人家薩州出產的陶器,無論土質還是釉料都比國外的強,堪稱世上舉世無雙的寶貝啊。可歎我國的畫匠們都不努力,批發店的老板也腐敗墮落,導致整個行業日漸衰落。我多年來也為此扼腕歎息,一直耿耿於懷。沒想到我們兄弟倆的想法竟如出一轍。眼下時機成熟了,希望您千萬不要錯過這個機會。”辰雄關切地對籟三說,鼓勵他大幹一番。

籟三激動得熱淚盈眶,一改往常的高傲脾氣,向辰雄道謝說:“真的麻煩你了!”

沒等籟三說完,辰雄就拍著胸脯說:“所有的事都交給我吧!”

此後過了幾天,人們在高談闊論三田的土木工程時,陶藝畫工們也被一個新聞給嚇到了。聽說是隱居在如來寺前麵的草叢深處、三年來一直默默無聞的“憤青先生”——籟三要大展身手了。同行們當麵或背後非議技高一籌的人也很正常。可如今有了靠山的籟三反倒覺得同行們迂腐可笑,他不緊不慢地開始了創作。首先精選出沈壽官精製的細陶作為材料,打算造出一對帶底座、三尺高的細口龍耳花瓶。時光如梭,數月之後百花齊放、金光燦爛的成品就可以呈現給世人了。想著想著,籟三的心早已飛到了幾個月後的將來,甚至連想象中的人物景色都浮現在他的眼前。他不禁笑出聲來,似乎王侯將相也沒他幸福,又仿佛來到了遠離塵世、雲霧繚繞的仙境,沉浸在創作之中的美好時光就這樣一天又一天、無聲無息地流逝而去。

六

阿蝶原本就欽佩筱原的人品,如今更加感激他對哥哥的資助,甚至在心中把他當作了活菩薩。跟筱原相處的日子裏,筱原待她如妹妹般熱情坦率,這一切都讓少女阿蝶芳心**漾,除了感激和高興,跟筱原還不相識起就壓抑在阿蝶心中的感情也漸漸升華為熾熱的愛情。

阿蝶姑娘天生長得俏麗可愛,外表柔弱得仿佛含著露珠的嫩葉似的,然而她堅強的性格卻不為人所知:一旦她做了決定,就會義無反顧地堅持到底,甚至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無論什麽都無法動搖她鋼鐵般的意誌。她常常有些自卑,認為自己出身卑賤,沒受過良好的教育,而辰雄是受人愛戴的紳士,既然自己配不上他,就不該有這麽多的奢望。

然而,感情的事怎能說放下就放下呢,她對辰雄的思念與日俱增。雖然她曾經打算懷著這份相思之情過一輩子單身生活,卻時常動搖這一信念。她還在暗中觀察世人對辰雄的評價,大家誇獎他時,她也暗自興奮欣喜。不料,有一天竟然聽到了這樣的消息:辰雄即將娶某某子爵最寵愛的小姐為妻。這個消息對阿蝶好似晴天霹靂。她佯裝不介意的樣子問哥哥,哥哥卻開懷大笑道:“哪有的事?”

其實籟三的心裏也在打鼓。第二天晚上,趁辰雄來他家做客,籟三便問辰雄可否有此事。辰雄答道:“是啊,有這麽回事。人家是過去有幾萬石收入的舊諸侯,可我一點興趣也沒有,都婉言謝絕五六次了。可人家還沒放棄,總派媒人來提親,真是白費心機呀。”看來辰雄對這件事一點也沒上心。

“為何要拒絕呢?你年紀也不小了,總不能就這樣單身吧!莫非你心中已經有了意中人?倘若還沒有的話,不如早些定下來。”籟三故意關切地問他。

辰雄爽快地答道:“我也不想一輩子單身。可我不喜歡給達官貴人當女婿,也不想娶個貴婦做妻子。一個精通茶道和花道的女人即便長得花容月貌,而且舉止大方、知書達理,又有何用呢?她不知生活的疾苦,也不會應酬交際和料理家務,仿佛木偶似的……這樣的妻子我不想娶,也不想在財力雄厚的老丈人麵前永遠抬不起頭。我不注重門第,也不奢望對方家庭的財富,隻看重對方的行為和品格。如果師兄認識這樣品行正直又心地善良的姑娘,不妨介紹給我認識吧!”

聽了辰雄的話,籟三心領神會地微微一笑,回頭看了阿蝶一眼。

辰雄每次來籟三的陋室做客時,都顯得十分謙和,一點也沒有架子,好像家人般和和氣氣地聊天說話。籟三認為他誠實可靠,甚至比朋友親戚還要親近,跟他講話也毫無顧忌,時不時也透出自己希望阿蝶嫁給辰雄的美好願望,然而阿蝶是個靦腆的姑娘,一聽這話茬兒,就害羞得用袖子擋住臉,跑到廚房躲起來了。

不過,阿蝶從現在開始也注意起自己的言行來,她格外注重培養自己的品格,雖然穿著荊釵布裙並不是什麽丟臉的事,可自己在談吐、家務和待人接物等方麵還需要提高。雖說每天的生活都是忙忙碌碌的,可相思還是在她的心中紮下了根,不時地讓她心潮澎湃,思念著心中的他。她希望他不厭惡和膩煩自己,而是由衷地喜歡和思念自己,這樣才能得到永恒的愛情,共享美滿的二人世界。不知怎的,這種願望越來越強烈,可她又時常懷疑自己,懷疑對她溫柔體貼的辰雄是否背地裏也思念著她。有時她也恨自己怎麽那麽不爭氣,仿佛已經把一半的心都交給辰雄了似的。辰雄的一顰一笑牽動著她的喜怒哀樂,他的一舉一動決定著她對於善惡黑白的認識。愛情俘虜了她,讓她幾乎失去了自我。作為一個旁觀者,籟三冷靜地觀察著這一切,認為辰雄和阿蝶兩情相悅,真心相愛,是天造的一雙、地設的一對。他打心眼兒裏為他們高興,他們倆的纏綿細語,仿佛一對蝴蝶在春風拂麵的百花園裏起舞,讓人心曠神怡。

在這樣一個和和睦睦、歡歡喜喜的氛圍中創作,他的筆法也變得大氣豪邁起來,落筆生動有力,構圖逼真形象。在蔓葉花樣、象征花樣,畫輪廓、描細節和塗彩等方麵都力求完美,畫出了細致、色彩明豔的陶畫,先經過素燒,又經過一窯、二窯、三窯的燒製……光陰如水,轉眼到了年末,北風呼嘯,殘菊和落葉上結出了冰霜,家家戶戶忙著裝飾鬆樹,到處是歲末大掃除和搗年糕的聲音。

七

辭舊迎新本是自然規律,然而這個新年對於籟三來說很特別,他終於能夠高高興興地迎接大年初一的到來了。旭日東升之時,籟三從轆轤井裏打到了元旦清早的第一桶水,據說這水能夠辟邪哩。他覺得自己的生活仿佛轉動著的轆轤——終於要轉出頭了。為慶祝元旦,他和阿蝶都喝了屠蘇酒。

“來,讓我們為年輕人幹一杯!”說著,他給妹妹的酒杯斟滿酒。

家中雖然隻有哥哥和妹妹兩個人,可他們依舊模仿從前宮中的儀式,用陳舊的彩漆三層套盒來盛菜。家中的擺設仍然破舊不堪,廊沿上的四扇紙門大約隻有十二尺長,往年到處都是縫縫補補的痕跡,顯得斑駁難看,今年卻麵目一新,換上了雪白的新紙,當然這是借了辰雄的光。元旦一清早,兄妹兩人就說起辰雄做過的件件好事。老頑固籟三本來不願意接受別人的恩惠,然而為了藝術他卻接受了資助。這四五個月來,辰雄的確幫了不少忙,比如承擔了彩陶貼金用的二兩多黃金以及幾次燒窯費和其他種種費用。這還不說,他還在生活上悉心照顧兄妹二人。籟三覺得不好意思,總是客氣地謝絕辰雄。

去年年末的時候,辰雄送來兩塊過年做新衣服的料子。籟三覺得過意不去,幾番推辭後終於接受了送給妹妹的那塊料子。用他的話說,男人不需要打扮,所以退還另一塊給辰雄。為了不辜負辰雄的一片好意,籟三讓阿蝶用衣料做了件新衣裳,今天還特意讓她穿在身上。十八歲的阿蝶穿了新衣服,仿佛含苞待放的花朵,顯得光彩照人。哥哥籟三也甭提有多高興了,心說:“若是平常也能讓妹妹這樣打扮就好了!”

初一這天家家戶戶都忙著訪親拜友,可籟三不一樣,他早習慣了過隱居的生活。他打算讓自己好好休息一天,與其出去走動人情,還不如橫臥在榻榻米上,支著下巴,好好地睡上一覺呢。忽然,門外有人喊:“恭喜,恭喜!”

原來是串門的人來了。籟三一下子醒了過來,心裏納悶兒:“奇怪!誰會在今天來串門?”來者是批發店的老板,平常疏於來往的人竟然在這個時候來拜年了。阿蝶趕緊接待了他,老板搖著扇子,不停地說著拜年的吉利話兒,對去年的疏忽深表歉意,希望今後籟三照顧他的生意。

阿蝶將這些話告訴了籟三,籟三一臉得意地說:“這些家夥的眼睛都被錢迷成什麽樣兒了!方才說的那番話不是說給我的,而是衝著它們說的。”

籟三說著,用手指著裏間屋裏的那對花瓶。很多人都對那對花瓶很感興趣,在花瓶做好之前,不少老板們就搶著要購買它們。籟三誰也沒答應,他打算把花瓶拿到今年哥倫布世界博覽會上參展呢。籟三心無旁騖地潛心於創作之中,其他所有的事務都交給辰雄去打理。難怪他語出驚人,而且興奮得不得了呢。

這一天的傍晚,拜年歸來的辰雄坐著人力車來到了籟三家。

辰雄交際頗廣,可他不辭疲倦地讓車夫在籟三家門口停了下來。籟三跟辰雄談起了陳年舊事,一說起放風箏的往事,辰雄感慨良多地說:“我至今還記得轉陀螺的樂趣哩。我在世上交了很多朋友,可最讓我難以忘懷的還是小時候的事情。現在我眼前的事總是讓我憂鬱難過。這個也該幫,那個也該救,我似乎陷入了無能為力的事業之中。可惜我勢單力薄,有時眼淚流出來硬往肚子裏咽。不過,既然我選擇了這條路,就沒有什麽可後悔的。每次到你這裏閑聊,我心中的憂鬱就會暫時少一些。”辰雄一改往日的朝氣蓬勃,竟然說出了垂頭喪氣的話。

籟三一臉詫異,趕忙追問道:“奇怪!如今人人皆知你博愛仁德的心腸,大家對你也讚歎不已,你為何還這麽憂鬱呢?”

“還是不說了。跟師兄互訴衷腸本是件高興的事。可若是將難以忍受的痛苦也分享給你們,我怎麽忍心呢?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這也是人之常情,不要再問我了。想起煩心事,我的心就更亂了。”

說罷,辰雄昂起頭來,他看起來麵無血色。見辰雄咬唇沉思的樣子,阿蝶心裏也難過不已,她輕輕地拉了一下哥哥的袖子。

籟三心領神會,探身說道:

“報喜不報憂的朋友遍地都是。可真正的知己才不分傾吐的是歡喜還是憂愁。或許有的家夥聽喜不聽憂,可師兄我不一樣,你對師兄客氣,我反而不自在。我這樣說可能有些妄自尊大,不過我一直與你情同手足,就算是下地獄也沒話說,希望師弟你敞開心扉,把心事告訴師兄。否則我的心也不會平靜,特別是阿蝶哩,不知有多難受呢!女人的心眼兒都小,動不動就流淚悲傷,害得我也跟著著急上火哩,她一個女人家也怪可憐的。你這話題都開了個頭了,不妨將心事一吐為快吧,我們好歹也能幫你解愁分憂吧!”

籟三誠摯地勸說著辰雄。阿蝶沒有說話,靜靜地坐在一邊,兩手不停地交叉和放開,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兒。

辰雄仿佛忽然想起來似的說:

“唉,我真是掃興,為何提起這麽無聊的事呢?有苦才有樂,樂極才生悲,這是苦樂輪回的規律呀。我不該凡事都操心到底,若是每件都費心勞神的話,恐怕連五十歲都活不到哩。阿蝶姑娘,你不用擔心我,方才不過是酒後的胡話,我一喝酒就愛說些抱怨的話,請不必在意。”

說罷,辰雄開懷大笑,仿佛剛才的事沒發生過一樣。接著他又岔開話題,聊起了別的。就這樣一直聊到很晚,他才起身回去。

辰雄走後,阿蝶忐忑不安,她的眼淚不知什麽時候打濕了枕頭,輾轉反側不能入睡,腦子反複想著辰雄提起的事。她心想:“辰雄怪可憐的,是不是他全身心投入的事業遇到挫折?雪中送炭的朋友少,落井下石的朋友多,這是人之常情,辰雄一定為此苦惱吧。他今晚說話時的表情和臉色不同往常,準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否則他不會那個樣子。可他不願意說,究竟是跟我生疏呢,還是怕我傷心呢?總之,我嫁定你了,隻有你才可以做我的丈夫。為了表示我的一片癡情,我願意與你共患難。人們的外表都沒什麽兩樣,可內心卻迥然不同。希望你對我吐露真情,我也願意坦誠相許,與你同舟共濟。”

左思右想的阿蝶翻來覆去睡不著,直到報曉的鍾聲響起。在人人歡慶新年的晚上,隻有她自己鬱鬱寡歡地懷著心事,這難道是愛情在作怪?

過了初三,辰雄派人捎信說:“茲定於在初七舉辦生日宴會,無論如何煩請阿蝶姑娘過來幫忙,隨信一並奉上全套衣飾,希望阿蝶姑娘喜歡。”這大概是想讓阿蝶高興一回吧。

衣飾表達了辰雄的一片誠心。阿蝶若是穿上這些服裝,出席富豪貴紳參加的宴會,一定會引來羨慕的目光。籟三二話沒說就高興地答應了。阿蝶也興奮不已,為了不辜負辰雄的深情厚誼,她費盡心思裝扮了一番,仿佛西施再世,顯得更加動人了。

“哈哈,好個千金小姐!這般花容月貌,好想讓已故的父母看看呢。”

對鏡上妝的阿蝶聽到這句話,也情不自禁地紅了眼眶。

八

轉眼到了春風拂麵的季節,不與百花爭奇的梅花在窗前綻放,簷前的黃鶯婉轉地鳴唱。籟三精心製作的花瓶也終於大功告成了。前前後後經過四窯八次的燒製,無論是燃料的增減還是煙色的濃淡,他事必躬親,甚至由於火色不好而著急上火;偶爾窯裏傳出微弱的響聲都會讓他大驚失色,唯恐花瓶燒裂了口,所有的努力前功盡棄;有時他也為金色不夠突出和顏料變色而費盡心思。

經過幾個月的苦心製作,籟三終於完成了作品。他用新稻草對花瓶的表麵反複打磨,直到光亮照人。當籟三看到花瓶的豔麗顏色時,興奮得仿佛自己身上也霞光萬丈。花瓶上部畫了這樣的圖案:龍卷著浪花盤踞成圓形,周圍是**、桐花和古代蔓草,中間是雲海,還有東大寺以及長形、長圓形的花樣;分界處描繪了畫工細致的圓形**;下部的邊框中畫上了金閣寺和銀閣寺,反麵是湊川和稻村崎[9]……這些都是籟三匠心獨運想出來的,構圖的畫麵栩栩如生,顏色明麗脫俗,讓人一看就知道是與眾不同、出自名家之手的作品。邊框周圍畫了古代薩摩式的七種秋花,鍍金的蝴蝶點綴其中,其餘是金砂雲海,底座畫的是抽象花樣,這種作品怕是隻有技藝精絕的名匠才做得出來吧。

籟三對自己的作品非常滿意,不禁對花瓶喃喃自語道:“倘若有人笑話這花瓶的工藝不好,那就隨他去吧。懂行的都來看看吧,我籟三的技藝不敢自賣自誇,可在這件作品上卻傾注了畢生的精力呀。”

吃晚飯的時候,興致極高的籟三喝了幾杯酒,說是飯後要去辰雄家做客,聊聊製作花瓶成功的事,同時順便感謝辰雄那天對阿蝶的款待。聽說籟三要出去,阿蝶趕忙喊道:“哥哥,等一下!”她拉住哥哥的袖子,一副欲說還休的樣子。籟三倒退了幾步,問道:“有事嗎?”

“沒,沒事。晚上涼,可千萬別著涼呀!”

籟三知道妹妹心疼他,笑著說:“不會太晚的。酒醒後容易傷風,還是披上外褂再走吧。”籟三回到廊沿處取外褂。阿蝶一邊幫哥哥整理衣服,一邊盯著哥哥的臉說:“哥,胡子都這麽長了,過年出門不刮胡子,實在有失體麵呢!”

“晚上不要緊,沒人會注意的。等明天天亮的時候你再幫我刮刮。如今作品大功告成了,不是哥哥驕傲自滿,的確值得好好慶祝一下。這四五天來,我一直想約上辰雄君跟我們倆一道出去玩玩,所以今晚我得去邀請他。不會回來太晚的,家裏的花瓶價值連城,你不妨閂上門等我吧!如今算是無憂無慮哩,啊,今晚的月色好迷人呀!”

籟三起身出門,阿蝶握著他的手一直送到外麵。地麵上出現兩個人影,一個漸漸消失,另一個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裏,任晚風靜靜拂過簷前的樸樹。

再說那籟三,來到筱原家的門口,瞧了一眼門邊的門牌,心說:“以前經過這裏時還不認識呢,沒想到不久就要成親家了。”籟三最討厭叩門、通名、報名、迎客等煩瑣的禮節了,這次他幹脆避繁就簡,輕輕地推開了通往內宅的小門,朝著辰雄的房間走去。踏著霜露打濕的草坪,他輕手輕腳地來到袖籬前麵。房間的紙門上映出兩三個人影,屋內談話的聲音也不高。籟三誤以為他們在開會,所以停下了腳步,豎起耳朵傾聽。這一聽不要緊,嚇得籟三出了一身冷汗。原來有個聲音在說著他意想不到的怪事:

“若是拿那個子爵當幌子央求某某長官的話,這件事誌在必得。長官的圖章握在柳橋花街的一位美人手裏,那位大財主是個財閥,我已經事先打點了,如果事情辦成了,就無所畏懼了,人家罵我騙子也罷,說我詭計多端也好,我才不會在意哩。這世上的笨蛋掌握那麽多的錢有何用?從他們手裏騙出錢來,對社會也是有好處的嘛。那位先生不過是從海外留學回來的學子,不久他就會上當的。而引誘他的最好辦法就是將籟三的妹妹嫁給他。上次聚會時,那位先生已被阿蝶迷得神魂顛倒,這一切都逃不過我的眼睛。現在最麻煩的是要說服那個老頑固籟三,他受了我的恩惠,想必也不能拒絕我的要求了。特別是籟三的妹妹,這個涉世未深的黃花閨女偏偏又是個多情種,擺弄她簡直易如反掌。為此我下了不少本錢,還好總有錦囊妙計,保證事情能夠辦成。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籟三,他似乎沒多大用處,可曆史上的楠公不也養了個愛哭的士兵嗎?看來也不算是白養他,博愛講究的不就是仁慈嗎?”

說話的正是妄自尊大的筱原辰雄。

“混賬!”

籟三氣得火冒三丈,忽然站了起來,可終究不能闖進去,隻是使勁兒揮了揮胳膊。房間裏的談話聲不知何時沒了聲音,取而代之的是響亮的玉笛聲。

九

辰雄的一顰一笑、喜怒哀樂無一不牽動著阿蝶,這份愛戀也讓阿蝶無法自拔。阿蝶深深愛慕的辰雄竟然憂愁而誠懇地對阿蝶說:

“我對你一見鍾情,也許是我們上輩子結下不解的情緣,我無時無刻不掛念著你;我的心原來隻裝著國家,可如今你占據了我的半顆心,讓我產生無法言說的內疚。雖然我還不知道你對我的感覺,可我認為,這世上除了你沒有人適合做我的妻子。對於子爵的千金小姐,我頭也不回地拒絕了。俗話說得好:千裏之堤,潰於蟻穴。也許這件事上我也有錯,子爵大人一直在經費上資助我,不讓我在經費上傷腦筋。然而如今眼看事業就要大功告成了,他卻突然不想跟我繼續合作了。倘若失去他的資助,事業就無法進行下去。難道我要放棄事業嗎?為了你,我不怕世人的冷嘲熱諷,然而為了社會和國家的前途,我痛心疾首,慚愧不已。可我又能向誰傾倒我的一腔苦水呢?雖然你我關係親密,可是我還有好些話不敢告訴你。如今事情也並非沒有轉機,可對你說出這樣的事實在讓我難為情……”

見辰雄一臉躊躇的樣子,阿蝶有些埋怨地說:“你真的不知道我對你的一片癡心嗎?”

“我怎麽會不知道?就是知道所以才更難開口了,因為事情的成敗都掌握在你的手中。今天參加宴會的賓客中有個財力雄厚的官員願意資助我。”

“關我什麽事呢?”

“這件事真讓我左右為難。這位官員道聽途說地把你當成我的妹妹,便想要娶你為妻。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為了社會和國家,難道我可以把你讓給別人嗎?個人的情感雖然可以放下,但怎麽好意思跟你說出這些話來呢?”

辰雄顯出滿麵愁容,阿蝶也心如刀絞,方寸大亂。她左右搖擺,不知該如何是好,索性自己扛起所有的責任吧。她想:“為了表示對他的愛慕,難道我可以拋棄自己的貞操嗎?不可告人的罪過將一輩子埋在我的心裏;可是,我怎能眼看著他因我而名譽掃地呢?簡直是忘恩負義的做法。唉!這樣也傷心,那樣也難過,真是無奈。如果想不出解決的辦法,索性一死了之吧。世上的事形形色色,挫折苦難在所難免。據說人出生之前是了無牽掛的,若是阿蝶消失不見了,他便不會有任何顧慮和牽掛了。他也順理成章地可以娶千金小姐為妻了。這或許是我的宿命吧?生命隻能活一次,死一次,死於相思和疾病也沒什麽兩樣。隻要無愧於天和地,神仙也不會罵我吧。哥哥會理解我的,我也會無怨無悔的。”

阿蝶一旦做了決定,便沒什麽可留戀的了。可憐的阿蝶連晚上做夢時都告誡自己要守身如玉;她不畏貧賤,也不攀附權貴,就這樣純潔無瑕地成長著,直到十八歲的今天。然而“愛情魔王”——筱原辰雄毀壞了這塊美玉,他時而如吹開花苞的風兒,時而又仿佛遮擋月光的秋雲,讓她歡喜讓她憂,最後又讓她去哪裏呢?海角天涯無覓處,以前她的臉上總浮現著迷人的笑容,她的明眸皓齒和櫻桃朱唇,還有那如畫般的柳眉讓人難以忘懷。而今眼神失去了光彩,櫻桃小口也閉上了,烏黑油亮的青絲秀發和吹彈可破的雪白皮膚都消失不見了。

在這個寒風肆虐的月夜裏,阿蝶究竟跑到哪裏去了?看不見蹤影,聽不見聲音,空留下一封帶著淚痕、字跡清秀的信。

十

籟三垂頭喪氣地坐在花瓶前麵,哭得一塌糊塗。他盯著花瓶出神,似乎眼睛要冒出火來,他用力地抱著胳膊,咬牙切齒地說:

“廢掉這該死的骨頭吧!如果我天生手指殘疾,也不會立誌學習陶畫藝術。沒入這一行的話,也不會成天癡心妄想。就因為有人讚揚我是什麽陶畫藝術的傑出代表,我就飄飄然了,不僅成了先師陶藝坊中數一數二的陶藝匠,還讓大家都知道了我的名字。如此一來,原本純潔的心也有了邪念,產生了非分之想,感歎貧窮無法施展本事。為了沽名釣譽,竟然向見利忘義的人求助,吃了不義之食,將阿蝶送入不義之徒的懷中,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難道為了手藝和名聲,可以鬼迷心竅,對什麽事情都充耳不聞、視而不見嗎?甚至逼走了可憐的阿蝶。唉!所有這一切究竟怪誰?我怎麽能為了手藝而害死最親愛的妹妹呢?為了多年的辛苦,怎能讓身體藏汙納垢呢?那辰雄還在冷笑和嘲罵我;他因此而名揚千裏,我卻成了一個罪人。有道是‘君子絕交不出惡語’,我雖不是什麽君子,可我受了他莫大的恩情。雖然我恨透了他,可他畢竟還是我的恩人。按理說我聽到他的陰謀詭計,就應該揮起拳頭伸張正義,甚至舉起秘藏的短刀刺傷他,這對我來說也是易如反掌的事。然而,這對花瓶讓我無法動彈,一想到花瓶背後的恩情,我就被塵世的情理道義給團團圍住。我既不能揮拳相向,也不能舞槍弄劍。最可恨的就是自己,還有這破手藝和花瓶。唉!實在可惡!你就是我的仇人、敵人和惡魔!看我先把你打碎,再去殺那個死辰雄。毀了你,就不存在什麽恩義和人情了!”

籟三緊握雙拳,忽然站起身來。他的眼前浮現出花瓶上的金閣寺和銀閣寺,畫中的每一筆都是出自他之手,花費了他畢生的精力和心思,特別是那周圍的灑金。唉!連他自己都愛不釋手,不知為了學藝而下了多少功夫。

籟三暗想:“實在太完美啦!真是看不夠。除了我,這絕技還會後繼有人嗎?我入行十七年了,從不肯輕易留名,但這次為了展示給外國藍眼睛的洋人和各國的陶藝匠人們,我特意在花瓶上留了名,想讓人家好好欣賞一下我入江籟三的作品。如今我怎麽忍心親手毀了它呢?我這輩子與世道格格不入,難道要我把畢生的希望傾注在這對花瓶上,隱居到深山老林去嗎?實在太遺憾了。倘若阿蝶能夠回來,辰雄也放下邪念,那麽這對花瓶還是可以留下來的。”

籟三冥思苦想也想不出好辦法,兩手抱著花瓶左看右看,不經意間神誌恍惚起來,仿佛走到花瓶的景色之中。那裏沒有阿蝶和辰雄,也沒有驕傲和恩情,他的身上金光閃閃,周圍傳來喝彩之聲。然而,就在他哈哈大笑的時候,忽然有人在他旁邊耳語:“籟三真是個蠢貨!”聲音來自辰雄。“混賬!”他猛然回頭時,又響起一個溫柔的聲音:“哥哥千萬不要著涼啊!”籟三興奮不已:“哎呀!難道妹妹回來了?”阿蝶指著那邊說道:“哥哥,我們一起去那邊吧!”籟三定睛一看,那邊有金閣寺和銀閣寺,花兒爭奇鬥豔,蝴蝶翩翩起舞,繚繞的雲霧仿佛他親手在花瓶上裝點的灑金一般。籟三神魂顛倒地喃喃自語:“嗬,太有趣了!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在洶湧的雲海中把滾滾的波濤畫成圓形花樣;還有那一飛衝天的神龍、下海探底的蛟龍、蝴蝶、鳳凰、桐花、獅子舞、雙葉葵花、原氏車、斧子車和牡丹花,更有**、蔓草花、吉野櫻以及龍田紅葉。這也好看,那也養眼;阿蝶漂亮,辰雄英俊;可其中最美的還是我的這支畫筆。而如今我若是放棄畫筆,該何去何從呢?世人都笑我瘋癲,沒人認可我的作品,到底要給誰瞧,看了又有什麽意義?花瓶呀,我跟你情同知己,不如我們一起毀滅吧!”

籟三抱起那對花瓶,狠狠地摔到院子的石階上。隨之而來的是戛然而止的破碎聲、狂笑聲以及遠遠傳來的夜半鍾聲,天地仿佛隻剩下孤月一輪,泛著淡淡的清輝。

[1] 日本1688年到1703年在位的東山天皇的年號。

[2] 約有四百年的曆史,分為白薩摩和黑薩摩,白薩摩是曆代藩主的用器,黑薩摩則較為普及。

[3] 日本鹿兒島縣日置市美山的舊稱,今天那裏仍有燒製薩摩器的作坊。

[4] 東海道五十三個驛站的第一站,江戶的南大門。這裏指品川的花街。

[5] 十五世紀中葉,起源於東京台東區今戶區的素陶瓷器名稱。天正年間開始生產,有日用雜器、茶道具、陶偶、火盆、花盆、瓦等。

[6] 傳說神武天皇登高遠眺時,讚歎日本地貌似蜻蜓點水,故日本又有“蜻蜓洲”的別號。

[7] 即加藤清正,日本安土桃山時代、江戶時代的武將和大名,熊本當地的百姓今天依舊尊稱他為“清正公”。

[8] 日本為促進工業生產所舉辦的展覽會。

[9] 日本曆史上的古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