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對東京人說來,酒折宮、山梨岡、鹽山、裂石、差出是很生疏的地名。來到鶴瀨、駒飼等這些名不見經傳的小村莊,需要走過地勢險峻的小佛笹子嶺和架在眼花繚亂的澗流上的猿橋。勝沼鎮說起來也不過相當於東京的小街小巷,隻有到了甲府市才能見到高樓大廈的身影。這裏雖有躑躅崎城等古城遺跡,可由於交通還不方便,所以沒有人願意在馬車和大車上顛簸兩個晝夜去惠林寺[1]賞櫻。不過有一個例外,野澤桂次走這條路是為了回家。每年放暑假的時候,其他的同學都喊著要去箱根、伊香保溫泉等名勝休養,而桂次則孤身一人踩著殘雪,無奈地走過足曳山等甲斐山脈的山嶺。不過這一次,他心事重重地離開京城,踏上了前往八王子的路。

桂次聽聞養父清左衛門自去年起就一病不起,每天有半天時間臥病在床。養父一向身體健康,桂次覺得事情應該也沒那麽嚴重,轉述了醫生的囑咐後,他打算繼續留在東京,度過一段自由自在、如鳥兒飛翔的求學生活。不料,前些日子又收到老管家六藏寄來的信,上麵寫道:

老爺的病情一直變化不大,可脾氣卻愈加暴躁和任性。這也許是上了年紀的關係,無法跟身邊的人好好相處。我伺候老爺多年了,勉強能應付一些時日,然而老爺有時竟提出一些無理要求,而且刻不容緩,讓我十分為難。近來老爺總是叨念著你,想讓你回來繼承家業,老爺也好安享晚年之樂。對此親戚們都表示讚同。依敝人愚見,當初我就不讚成你去京城讀書,這話可能說得有些失禮,但像學問之類的東西本是無關緊要的。我還聽說赤尾家的少爺阿彥從京城回來後就犯了精神病。你聰明過人,自然不用我操心,可如果你變成了浪子,後悔也就來不及。你的年紀也不小了,如今正是跟小姐完婚、繼承家業的時候了,所以我完全擁護老爺的決定。我也知道你在京城事務繁忙,所以希望你將一切都處理好,不要讓別人嘲笑說:“聽說野澤桂次是大藤村大財主家的少爺呢,可是品行不佳,還欠某某人的債務就跑掉了。”寄給你的匯票是想讓你留下個好名聲,不夠的話,請向上杉家暫時借一些,務必回家前處理好一切事務。若你在錢財方麵不清白的話,我們這些掌管賬務的仆人也要臉麵無光了。前麵提過的事恕不贅言,脾氣火爆的老爺日夜想著你的事,請你即刻料理相關事務,早日速歸為盼。

桂次讀了信,即使心有不甘,也無可奈何。

倘若桂次是他家的親生兒子的話,就算收到十封甚至十五封類似的信,他也可以回信說,自己在京城求學,非得學有所成不可。請家裏不要著急讓他回來,寬恕他的不孝。可是身為養子,他的身份很尷尬。桂次發自內心羨慕別人的自由自在,覺得回家後自己的生活將會被鎖鏈拴住,失去了自由似的。

桂次原本出身窮苦人家。如果跟親生父母一起生活,他肯定是白天衣衫襤褸地打著赤腳,拎著便當到地裏去;夜晚拿鬆明子當作照明,唱著小曲編草鞋。隻因他長得酷似地主家嬰兒時期病死的長子,所以受到故去的地主夫人的眷顧,他在七歲那年被收為養子,對“財主老爺”的稱呼也改成了“父親”。這是他生命中莫大的幸福,然而也有不如意的地方。養父家有個十七歲的姑娘,名叫阿作,比桂次小六歲,是個純粹的鄉下女孩,桂次將來必須要娶她為妻的。桂次去東京以前,覺得自己的婚姻還不算失敗,可近來看看阿作的照片都沒心情。每當想到將來娶了這個女人之後,就得老老實實地待在山梨縣的東郡裏,他就覺得索然無味,甚至連別人眼饞的釀酒鋪的財主老爺家的財產都不屑一顧。而且繼承家業的時候,親戚宗族一定會千方百計地幹涉,恐怕花點零錢都會受到限製。也就是說,他不過是當一輩子的守財奴而已。這樣想來,就更加覺得妻子是他的精神負擔。如果沒有“情義”的羈絆,他會乖乖地把財產奉還給財主老爺,讓其他人來擔當繼承家業的重任。然後自己在東京生活十年或二十年,哪怕再停留一會兒也好,真的難以割舍這座城市。至於其中的理由,他也理直氣壯,隻因他在京城裏有個牽掛已久的人。想到離別後相見更難,他就鬱鬱寡歡。

桂次如今在養父的親戚家借住,這家親戚從輩分上論是他的伯父和伯母。還記得十八歲那年的春天,桂次第一次來到親戚家串門,當時他穿著鄉下的條紋布料衣服,肩上打著補丁,親戚們見了都笑話不已。伯父伯母建議他穿成人服裝,特別要把袖子上的八口[2]徹底地縫上。桂次今年二十二歲了,這幾年間,他在親戚家住了有兩三年的時間,剩餘的大半時間住在公寓裏。相處時間長了,他便了解了伯父的性格,個性乖張且不講道理,但對伯母卻百依百順。伯母雖然能說會道,但是自私自利,心術不正。她要是看誰對自己沒有用處,就會馬上收起笑臉。他見得多了,也對伯母的勢利眼了如指掌,明白要想住在這個家裏頭,就得出手大方,不能讓他們吃虧。另外表麵上還要裝作鄉下窮書生登門投奔的樣子,否則那位伯母大人就會不高興了。伯母愛慕虛榮,她認為“上杉”這個古代諸侯的姓氏聽起來很體麵,就冒充上杉家的後代,讓女用人喊她為“夫人”,平常穿著長袍,幹一點活兒就喊肩膀疼。她的丈夫不過是月薪三十元的公司職員,架子卻擺成這樣,所以這個女人還是有點小聰明的,她給丈夫臉上貼了不少金。然而,失禮的是,她背地裏把“野澤桂次”這個有名有姓的男子漢說成是家裏收留的書生,待他好像吃白飯的食客一樣。按理說,桂次真不該在他們家繼續住下去。然而桂次離不開這個家,就算有時心裏不痛快,下定決心要找另外的公寓住,但不出半個月,他就再次造訪這個家,實在是有些不可思議。

原來親戚家有個叫阿縫的孩子,是伯父跟前妻的女兒,她的生母在十年前就去世了。第一次見到她時,桂次就不禁心中一動,那時的阿縫還隻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梳著唐人髻[3],頭上係了一條赤色發帶。這個由繼母撫養長大的孩子雖然年紀不大,可性格卻十分溫順。

同樣寄人籬下的桂次也很同情阿縫這個孩子,她處處得留心繼母的眼色,也不敢親近自己的父親。正因如此,少言寡語的阿縫總給人一種性情柔和溫順的感覺,一般人看不出她聰明伶俐、剛強堅韌的一麵。那些冠以才女之名的姑娘們,大多由親生父母撫養長大,千金小姐們也不必外出謀生,所以多半養成了嬌生慣養、輕佻浮華的性格,有的甚至由於言行太過高傲而名聲在外。

然而阿縫就不一樣,她凡事謹小慎微,不出風頭。阿縫受到的委屈,桂次看在眼裏,疼在心上;與家鄉的阿作相比,桂次更同情阿縫。雖然他也不願意看伯母傲慢的臉色,可一想到溫順的阿縫還要伺候伯母,肯定會更遭罪,他就想安慰她和支持她,哪怕留在她身旁盡一點自己的微薄之力也好。他對阿縫的這種特殊關懷在別人看來也許是很可笑的,可他還是把阿縫的事情看作是自己的事,為她歡喜為她憂。可如今如果自己回家鄉的話,就等於是拋棄了阿縫,她又變得無依無靠了。桂次暗想,阿縫作為伯父前妻的女兒的確惹人憐惜,自己給人做養子也是身不由己,真是同病相憐啊。

中

人們都說由繼母養大的孩子性情古怪,特別是女孩子,大都不甚開朗。反應遲緩的,就會被說成思想保守,不惹人喜歡;聰明伶俐的,就被說成奸詐狡猾;性子倔強正直的,就會被認為難以相處,恐怕一生都要吃虧。

上杉家的阿縫長得清俊秀麗,怪不得桂次對她一見鍾情。阿縫曾經上過學堂,讀書寫字、打算盤都難不倒她,當然她最擅長的還是跟自己名字——阿縫有緣的女紅,甚至裙褲都能像模像樣地做出來[4]。十來歲以前的阿縫可是個貪玩愛鬧的姑娘,連她去世的母親都拿她沒辦法,常罵她:“哪裏有個姑娘家的樣子!”由於貪玩弄壞衣裳,不知受了多少責備哩。

聽說她現在的繼母原來是父親上司的情婦,也有人說是小老婆。總而言之,這個女人的來曆不那麽簡單,而且也不好伺候。阿縫的父親娶她做老婆究竟是出於情麵,還是深陷愛河呢?這就不得而知了。不過父親娶了她後,就把她視為珍寶,心甘情願地為她跑前跑後,成了名副其實的“妻管嚴”。繼母嫁進來以後,阿縫這個前妻的女兒自然不受待見,過得十分辛苦。阿縫開口說話,繼母就用眼睛瞪她;她開懷大笑,繼母就破口大罵;她動作敏捷,繼母就說她賣弄小聰明;她畏首畏尾,繼母就罵她傻瓜笨蛋。

仿佛植物長出的嫩芽經曆了霜凍似的,阿縫幼小的心靈也受到了創傷。她痛苦的時候就掉眼淚,偶爾也向父親抱怨,可父親冷若冰霜,無法給女兒溫暖。可她還能向哪個外人傾訴心中的苦悶呢?唯一的慰藉便是每月初十,也就是母親的忌日到穀中的寺院去上墳。有一回去上墳,還沒擺好芥草和線香,阿縫就抱住墓碑,痛哭流涕起來:“母親呀,母親呀,你快把我帶走吧!”

倘若青苔下的母親地下有知,她的痛心和憤怒也會讓石碑震動起來吧。阿縫有過三四次投井自殺的想法,但每次把手按在井台邊上向下望時,她就會想:“父親雖然對我不好,但好歹是我的親生父親,我要是死了,父親也會留下不好的名聲。這樣想來,自己自殺的想法真是太對不起父親了。”她心裏默默地跟父親賠罪,覺得自己的想法太荒謬了。她又想,既然無法結束自己的生命,就得認命。與其好好地活著,嚐盡千辛萬苦,不如當自己已經死了,渾渾噩噩、風平浪靜地過完五十年的人生。自從她下了決心後,便極力阿諛奉承繼母和父親。此後果然家庭和順,連屋前的鬆樹都有仙鶴來築巢,過得相安無事。這樣一來,外人由於不知內情,都被巧舌如簧、阿諛獻媚的繼母給騙了。大家對繼母評價頗高,認為她性格和藹,不聲不響,勤勞能幹,而無人知道其實阿縫為了這個家,已經把自己的幸福置之度外了。阿縫年紀雖輕,卻並非不知道桂次對她的關愛。缺少父母親疼愛的她發自內心地感激桂次。然而,跟桂次對她的愛比起來,她對桂次的情感則顯得沉著冷靜。有一次桂次當著阿縫的麵問她:“阿縫,假設我回鄉村去了,你還會思念我嗎?少了一個你早晚都要照顧的人,你會清閑不少吧?你會為此高興呢,還是由於少了個談笑風生的朋友而感覺寂寞呢?究竟是怎樣想的呢?”

阿縫那時候這樣回答:“你若離開,家裏自然冷清不少。你在東京住公寓的日子裏,我就常想,希望星期天早點到來,盼望著早上開了門就能聽見你的腳步聲。如今你若是回鄉繼承家業,日後恐怕來京城的機會也不多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你一麵呢。若是將來通了火車,你就能經常來京城玩吧?但願會是這樣,我也就欣慰了!”

“其實我並不想回那個家的。如果有機會留在京城,我絕不會回家。這次先回去看看,有機會脫身的話,我恐怕還要受你的照顧呢。我真的希望回去後能立即返京。”桂次在不經意間將自己的心事吐露了出來。

“可是,你已經決定要回去繼承家業了啊。既然如此,難道還能像從前那樣,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嗎?”

“你說得對,我的好日子算是到頭了。”聽到阿縫的反駁,桂次長歎一聲,“養父家就在大藤村的中原,被天目山、大菩薩嶺環繞。不僅在西南邊被白雪覆蓋的富士山不肯輕易將真麵目示人,而且每到冬天,寒風夾著冰雪無情地呼嘯而來,讓人冷得直哆嗦。想吃鮮魚的話,必須走上四十裏路,到甲府市才能買到金槍魚的生魚片。你不信可以問問你父親,每年夏天我從東京回去,都無法忍受那裏閉塞的交通和汙濁的環境。每當我想到自己將要留在那裏,每日被瑣事纏身,既不能見到我日思夜想的人,也不能去喜歡的地方,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白白耗盡生命時,心裏就十分不痛快,你也能理解我吧?你肯定明白我的苦衷,哪怕隻有你一個人同情我也好,我其實真的很可憐!”

“話雖這麽說,可繼母他們還羨慕你的身份地位呢!”

“這種地位哪裏值得羨慕呢?我理解的幸福啊,其實就是在我回家之前,那個獨生女阿作從我眼前徹底消失掉。這樣的話,養父就會驚詫萬分,繼承家業的事大概也會告吹吧。養父家的財產分配就顯得極為複雜了。他們絕不會讓我這個外人白白繼承那些財產的,親戚中的財迷絕不會坐視不管,肯定會密謀策劃些什麽。到時候,隻要我鬧出點事來,哪怕沒成功,也會脫離養子關係,我就會像曠野中的一棵杉樹那樣享受自我了,那才是我最幸福的時刻啊。”

聽了這番話,阿縫嚇得大吃一驚,問道:“桂次,你是認真的嗎?哪怕背後說些不知情的瞎話,我也一向認為你心地善良,性格溫和,可你怎麽能希望阿作姑娘暴死呢?實在太不道德啦。唉,阿作姑娘可真可憐!”阿縫一心替阿作說話,難過得幾乎要哭了。

“你沒有見過她,所以認為她可憐。其實你最該同情的人是我。實話告訴你,我仿佛被一根無形的繩索牽著回老家,可你卻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一點也不同情我。方才你說,你若離開,家裏自然冷清不少之類的話,隻不過是安慰我罷了,其實心裏在想:這家夥快些離開吧!我一直不知道自己這麽不受歡迎,反而自以為是地待在這裏這麽久,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實在是給你添麻煩了。唉,如今雖然我不情願回到我不喜歡的家鄉,可我也無可奈何。我原來一廂情願地認為你對我有好感,如今你也嫌棄我了,讓我更加悲觀厭世了。算了,我就破罐子破摔吧,反正也不想好好活啦!”桂次板著臉,佯裝生氣的樣子。

“野澤君,你今天看起來好奇怪啊,難道我做了什麽對不住你的事嗎?”美麗的阿縫皺了皺眉頭說。她仍是一頭霧水,不理解桂次的心思。

“是啊,以你正常的思維來看我,會覺得我是個白癡。我也覺得自己是大傻瓜呢。不過,就算是白癡,也是由於各種情緒積累到一定程度,才會精神錯亂,變得癡癡傻傻,甚至發瘋的。我似乎是患了瘋病或者熱病。有一些你從未想過的事,我卻一直在做,比如偷偷哭呀笑呀,弄來某人小時候的可愛照片當寶貝似的每天都看,對著它傾訴自己說不出口的愛慕,然後又一本正經地把它放進抽屜裏鎖好。心中想著你,我不是說胡話,就是做美夢。如果就這樣持續一輩子的話,人們準會說我是個大白癡。然而,即便我做了傻瓜,你仍然不理解我的苦衷。如果上天注定我們有緣無分的話,至少你跟我說些溫柔的話語,也能撫慰一下我的心靈呀。可你總是不解風情,嘴上還說些什麽家裏自然冷清不少之類刻薄無情的話,太讓我傷心了。你是正常人,我是白癡,我猜不透你的想法,隻恨你冷漠無情。女人不都是多愁善感的嗎?”

桂次嘟嘟囔囔地抱怨一番,弄得阿縫不知怎樣才好,她蜷縮了身子,後退了兩步說:“我該如何答複你呢?我也是個傻瓜,不知怎樣回答,隻覺得心痛難過呢!”

聽到這話,桂次顯出失望的表情,更加難過了。

上杉家挨著某宗派寬敞的寺院,那裏麵栽種著大片桃樹和櫻樹,從這邊的二樓俯身望去,好似身處祥雲繚繞的極樂淨土,落花不時地從隻在腰間圍了衣裙的**觀音像和堂外的佛像的肩上和膝蓋上拂過,落在佛前的草地上;時不時還能看到頭上戴著圍巾的小姑娘背著嬰兒,嘴裏唱著歌:“好個豔陽天,且把春留住!”邊走邊跳起了舞。日暮之後,晚風習習,月色迷人,人影朦朧。從大前年起直到今年,桂次大部分時間都在這裏居住,去年和前年的春天都去過寺院賞花,所以對滿園春色也見怪不怪了。然而,來年春天的時候,他就無法再來這片淨土欣賞美景了,一想到這裏,桂次對觀音像也依依不舍起來。晚飯過後,桂次走出家門,來到寺院,他虔誠地合十雙手,在觀音像麵前祈禱:“請您保佑我的戀人吧,願這份誌向永不改變!”

下

桂次為這件事急得上火,連耳鳴也發作了,情緒莫名地激動,然而阿縫姑娘卻無動於衷,好像一個木頭人似的。由於上杉家沒有發生麻煩的戀愛事件,所以大藤村的阿作也暫時可以放心了。桂次打算在四月十五日回家鄉,他特意準備了金屬扣腰帶、脂粉、簪子和櫻花牌頭油等禮物。親戚的族人是個大家庭,桂次還買了些香水、香皂等時髦的商品。阿縫也給桂次未來的妻子準備了禮物,那是一條淡紫色底白牡丹花的襯領。分別在即,桂次會以什麽樣的表情看阿縫呢?女仆阿竹在事後說:“真是可憐呀,叫人不忍直視。”

可那阿作姑娘究竟長什麽樣呢?聽說桂次有一張阿作寄來的相片,可他從沒讓別人看過,隻有他知道照片的下落,想必不是深藏在什麽地方,就是偷偷讓它化成火盆中的灰燼了。前些時候,家裏曾寄來一張署名為六藏的明信片,雖然遣詞造句用的都是男子的書信體,可眼尖的上杉家太太還是看出了不對勁的苗頭,說:“信中說,近來由於毛筆字寫得日益成熟,父親也誇讚不止,這分明是出自姑娘之手啊。”根據筆跡來琢磨一個人的容貌,好比根據名字來判斷一個人的性情一樣。現在的書法家中也未必都像美男子業平[5]那樣英俊。倘若是有心人,即便字寫得不好也能寫出惹人憐愛的字來;反之,如果有人本來字寫得醜陋,卻故意佯裝成熟,胡亂連筆,那就讓人毫無辦法。雖然太太並不了解阿作的筆跡,可根據這筆跡,太太眼前浮現出了一種容貌:大臉盤,五官雖然說得過去,可頭發少,脖頸線條模糊,上身短,下身長。太太還笑話道:“她把字尾拖得長,真是又醜又滑稽。桂次倒是個英俊的小夥子,在東京這樣的大城市中也不遜色呢,這個大藤村的光源氏[6]若是回了老家,恐怕織布的姑娘們都要爭搶著塗抹官粉呢!”伯父接茬兒道:“桂次應該可以忍受娶個醜老婆這麽件小事呀。這個沒有田地、出身窮苦人家的孩子不是馬上就一步登天了嘛!”嘴上無德的伯父和伯母趁他不備時,也調查過桂次的出身。幸而桂次並不知道這些,隻有阿縫姑娘默默地同情著他。

桂次提前把行李寄走了,隻剩下一身輕鬆的自己。這陣子他忙著見朋友,辦雜事,整天忙個不停。趁著一個難得的機會,他拉住阿縫的袖子說:“我就離開這裏了,雖然你不喜歡我,可我一點也不怨你。你有你的歸宿,早晚有一天你找到了真正的歸宿,把現在的島田發髻梳成圓髻[7],用你美麗的**哺育可愛的孩子。我隻能祝福你幸福和健康地度過漫長的後半生。希望你好好地孝敬父母。雖然你的繼母難以相處,你從未反抗過,不過今後還要以孝為先。我想說的話還有很多,想要做的事也有不少,所以有生之年我會一直寫信給你,你收到十封信裏哪怕寫一封回信也好。秋夜難眠,我會思念你的倩影!”

桂次訴盡了離別的千言萬語,甚至落下了男兒淚。他仰頭用手帕擦著眼淚。或許人在傷感的時候,都會如此脆弱吧!他把即將回去的故鄉、養父一家、自己和阿作的事都拋之腦後,仿佛活在這世上的隻有阿縫一人似的。女人的心總是軟的,遇到此情此景,大抵都會終生在內心留下悲哀的影子吧。阿縫看似一個如岩石般冰冷的無情之人,她會怎麽樣呢?隻見她一言不發,眼淚撲簌簌掉落下來。

桂次在一個雲霧繚繞的春夜離開了東京。由於路途遙遠,他乘坐洋車先來到新宿車站,然後轉乘火車又到了八王子。下車後換乘馬車,經過馬車的顛簸,沒多久就到了小佛嶺,路過上野原、鶴川、野田尻、犬目、烏澤等地,晚上在猿橋附近的鄉鎮裏住了一夜。雖然耳邊聽不見澎湃的波濤聲,然而笛吹川的潺潺水聲也讓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睡。桂次從勝沼給東京寄了一張明信片,過了四天,又在七裏這個地方寄了兩封信,其中一封長信是特意寫給阿縫的。如此這般之後,桂次終於回到了大藤村。

世人都說男子的心最不可靠,仿佛像秋天忽然被烏雲遮蓋的夕陽,又仿佛荒野中沒拿傘的行人遇到的暴風驟雨似的,叫人難以捉摸。可這也不能一概而論,這世上的哪個人敢保證履行私訂終身的盟約呢?這似乎比波濤越過高山還要艱難。當然桂次並不是討女人喜歡的男人,他不需要在女人麵前假裝傷心流淚,然而,昨天的悲哀已經過去,他如今必須得麵對繁忙的生活,也漸漸忘記了從前的種種回憶。人生幾何?譬如朝露。沒有比朝露更變化無常的了。桂次是有未婚妻的人,無論怎樣不情願,他也無法改變命運。他必須安安穩穩地聽完成婚時唱的喜歌《高砂》,被大家稱作新郎,或許不久就要變成父親了。從此就結成了各種親緣關係,恐怕斬不斷的羈絆也多了起來,所以這一切也不能怪野澤桂次。如果他運氣好的話,沒準兒會把一萬的財產增加到十萬,成為山梨縣內的大額納稅人。如此一來,過去的山盟海誓都留在了身後的港灣,船兒隨波逐流,人隨世道變化,幾千裏,幾萬裏,距離拉得越來越遠了。雖然桂次和阿縫之間隻相隔了二百三四十裏,可若兩人的心沒有靈犀,好似繚繞的雲霞遮住了山峰,讓人無能為力。

從落花時節到枝繁葉茂的季節,阿縫總共接到三封信,每封信桂次都寫得情真意切。梅雨連綿落簷前,在這種讓人思念成災的季節裏,桂次也寄了信來,述說往事如煙。後來每月隻寄來三四封信,阿縫起初還埋怨他寄得少了,後來就變成每月一兩封,最後隻接到一封了。轉而到了養蠶的秋季,桂次便以忙於養蠶為由,兩三個月才寄一封;如今更少了,半年或一年才收來一張賀卡或問候夏季的明信片。一個人若是懶得寫信,隻好寄明信片來敷衍了。人心最是可笑,連那屋簷前又開出花苞的櫻花仿佛也在嘲笑人們;鄰寺的觀音像把手放在膝蓋上正襟危坐著,臉上浮現出微笑,可憐俗人年少輕狂的熱情。然而,看似冷酷無情、沒有笑容的阿縫真的就沒有出頭之日了嗎?如今的她依然沒日沒夜地伺候父親和繼母。她犧牲自己,以求得上杉家的平靜和安寧。隻是關係一旦斷裂,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1] 山梨縣鹽山市的臨濟宗名刹。

[2] 男童和服袖下的開口,成年男子的和服上沒有。

[3] 少女的發式。

[4] 日本的裙褲製作難度較大,縫製時需耗費很大精力,因此縫製工作多由男裁縫承擔。

[5] 即在原業平(825—880),是平安時代初期的貴族、歌人。在日本是美男子的代名詞。

[6] 《源氏物語》的主人公。

[7] 少婦的發式,年齡越大,發髻梳得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