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更深,霜更重,風從門縫鑽過,悄無聲息地拂過枕邊,微微顫抖的紙門更加重了寂寥之感。今夜,夫人獨守空房,等候著老爺的歸來。臥室的掛鍾敲響十二點的鍾聲以前,夫人怎麽都不肯入睡,她輾轉反側,貌似抑鬱的毛病又發作了。

她想起了世間諸多的人和事。去年的這個時候,老爺每天都去紅葉館,雖然不告訴她,可這種事哪裏瞞得過她的眼睛。發現老爺的袖子裏藏了一塊繡著花邊兒的手絹,她便氣不打一處來,罵得老爺臨出門時都抬不起頭,向她賠罪說:“我保證今後再不去了,倘若違背今天的誓言,定不得好報,求求你原諒我吧!”那時候的夫人仿佛打了場酣暢淋漓的勝仗,積在心裏的壓抑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老爺他……”夫人轉念又想,“近來總是泡在外麵不回家。周三會的會員們和俱樂部的狐朋狗友都是貪玩出了名的,老爺跟他們在一起,免不了要走下坡路哩。花道師傅常用‘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來教導學生,看來果真如此。老爺從前不會花言巧語,每次外出回來都嚴肅地說,今晚在某地吃飯,席間叫來了陪酒玩樂的藝妓,跳了個莫名其妙的舞蹈之類的話,讓我開心得不得了。可最近他卻變了,油嘴滑舌到令人討厭的地步,而且抓住我不懂世故的弱點,把我製得服服帖帖的,壓根兒沒辦法抓住他的把柄。今晚他去哪裏住宿了?明兒個回來又會怎樣欺騙我呢?日暮時分我給俱樂部打了電話,那時還口口聲聲地說大概三點回來。今晚老爺又去找芳原的式部了嗎?他跟她都分手五個年頭了。這也並非怪老爺一個人,每到寒暑時節,人家都送來可愛的應季禮物,也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凡事想得周全,沒準兒老爺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愛上她呢,這會兒又去找她了吧。唉,那些娼妓實在太可惡了!”

夫人心事重重,怎麽也睡不著,便穿上絲綢睡衣,從郡內綢做的被褥上坐了起來。

房間有八個榻榻米大小,擺了六扇屏風,枕頭邊放著桐木套子的火盆、茶具、紫檀煙盒和朱漆煙袋杆,蘭香彌漫在房間中,燈籠發出微弱的光。無論是華麗的寢具,還是枕頭上的紅穗,無一不彰顯著女主人的品位。

夫人拿起火盆,瞧瞧裏麵的炭火。原來晚上女仆添到火盆裏的櫻炭早已化成灰燼,還剩些沒有燃燒起來的木炭。她一邊拿起煙袋抽起來,一邊聽著外麵的動靜。剛抽了一兩袋煙,外麵就響起了簷頭的公貓追逐母貓的叫聲。夫人心說:“那公貓是咱家的阿玉吧?這麽冷的天還在房上竄來竄去,萬一受了風,又得像上次那樣喘個不停呢。唉!真是個風流種!”放下煙袋,夫人起身拿了小提燈,想要出去找阿玉。夫人氣質不俗,隨便披個八丈綢的外褂,用淡黃色絲綢腰帶係上纖腰,看起來都風度翩翩。

拖著長長的和服下擺,夫人踩著冰涼的地板來到廊沿上,從太平門探出頭去,衝外邊喊:“阿玉!阿玉!”

接著又罵道:“色鬼!連主人都不搭理了!怎麽跑到房頂上去了?還叫得那麽煩心。唉!不知好歹的東西,隨它去吧!”夫人抱怨了幾句,忽然發現院子裏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隔著開滿山茶花的竹籬,模模糊糊地看見書生的房間發出了微弱的光。

“哎呀!千葉怎麽還沒休息哪!”

夫人關好太平門,又回到臥室裏,打開糕點櫥櫃,從裏麵取出裝餅幹的玻璃盒,倒出餅幹包了起來,然後拎著小提燈又來到廊沿上。大概是黃鼠狼來了,天花板那邊傳來老鼠逃命的動靜,不時傳來吱吱聲,聽起來怪嚇人的。微弱的燈光在風中搖曳,廊沿上黑得嚇人。此時此刻,大概侍女和婢女都已進入夢鄉了吧。由於是在自己家,夫人對一切早已習以為常,她走到書生房間的門口。

“喂!你睡下了嗎?”夫人在紙門外打了招呼,推開房門。書生正在專心致誌地看書,猛地抬起頭來,一臉驚訝地看著夫人。看到書生呆若木雞的模樣,夫人哈哈地笑出聲來。

二

書生的桌子沒有上漆,蒙著一塊白布,似乎是從勸業場[1]買來的筆筒裏插著晉唐小楷筆、狼毫筆、鋼筆和小刀。掉了頭的龜形水盂和紅墨水瓶放在了一起,牙膏盒也顯眼地橫在文具中間。

讀洋書的書生看起來才二十出頭,剛剛剪過頭發,長了一張大小適中的臉,濃眉大眼的,看起來十分清秀;可他穿著細條紋的棉衣,紮著白布腰帶,看上去土裏土氣的。他坐在綠色的毯子上,正躬身抱頭地在看書。

夫人一邊悄悄地把手裏的餅幹放在桌上,一邊問他:“熬夜讀書必須要做好防寒的準備呀。你看,開水變涼了,炭火也好像螢火似的。難道你不冷嗎?不是我多事,可你也太不會照顧自己了。來!把炭鬥子給我!”

書生一聽,誠惶誠恐地說:“哎喲,怪我太懶了。真不好意思。”

夫人不喜歡書生的客套,她拿起炭鬥子往火盆裏加炭,那動作好像往盤子裏裝桃子似的,一邊加炭一邊說:“我就喜歡幹這個呢。”

夫人顯擺起她的本事來,她謹慎地夾起螢火大小的火炭,放到堆好了的木炭上麵,然後拿起旁邊折了三四折的報紙,小心地扇火。很快地,劈裏啪啦的火苗從這邊轉移到了那邊,隨著青色的火舌一閃一閃,火盆的邊沿也慢慢暖和起來。

夫人仿佛做了件大好事似的,把火盆推給書生,對他說:“千葉,來烤烤火吧!今晚可真冷!”說著,她把手放在用藤蔓編製的火盆套子的邊沿上,白皙的手上戴著閃閃發光的戒指。

千葉有些受寵若驚,反複說著:“不好意思,真是太失禮了!”並施禮道謝。他不禁想起了家鄉的姐姐替母親照顧自己的情景,心想:“夫人華貴,鄉下姐姐土氣,兩人幾乎沒有可比性。然而,當初我為了考中學熬夜讀書時,姐姐也關切地說過類似的話,為了讓我暖和暖和,還特意做蕎麥麵湯給我吃。唉,美好的往事總是令人懷念!夫人的恩情也非常讓人感動!”他聯想起夫人平日裏對他的照顧,緊張得縮緊了肩膀,畢恭畢敬地坐在那裏。

夫人誤以為他怕冷,關切地問:“外褂還沒做好呢吧?我讓阿仲幫你趕製一件吧!這麽冷的夜裏,隻穿棉衣可不行呀。你可得保重自己的身體啊,萬一著涼就不好辦了。以前寄宿在這裏的書生叫原田,也跟你一樣用功讀書,每天從早學到晚,甚至舍不得時間去曲藝場裏看相聲,整個人仿佛書蟲似的隻顧著讀書。他學習的狀態,簡直到了可怕的地步,可沒人羨慕他呢。他之前一直都好好的,眼看就要提前畢業的時候,忽然腦袋患了病。我特意找來他家鄉的母親照顧他,盡管他在我這裏養了兩個月的病,可還是沒見好轉。這件事我一想起來就揪心,總之他是學瘋了才這樣的。因為有了前車之鑒,所以我對用功學習的人也有些看法。當然,我也不欣賞懶漢,可我告誡你呀,千萬別太用功了,小心讀出病來。聽說你是個獨生子,父母和兄弟都不在了,可你若是有了毛病,就無法繼承千葉家的家業了,更無法光宗耀祖了,對嗎?”

夫人覺得自己的身世和書生有些同病相憐的地方,於是發自內心地勸說。千葉一個勁兒地說著:“是!是!”

夫人站起身來,脫下了身上的外褂,披到千葉的後背上,說道:“不耽誤你讀書啦,早些休息吧!我回臥房就會睡下,這會兒凍著點也不要緊。你快披上這個吧,要再客氣我就不高興啦!我比你年長,你乖乖聽話就是啦!”

千葉感到背上的外褂殘留著夫人的體溫,還有陣陣麝香的氣味襲來,他有些受寵若驚,激動得說不出道謝的話來。“太合身了!”夫人笑著說,拎著小提燈出了房間。這時才發現提燈裏的蠟燭少了三分之二。寒風仍然呼呼地從簷前刮過。

三

每天早晨,公館裏都升騰起一股燃燒枯葉似的餘煙,從冬天光禿禿的樹梢間飄到背巷的店鋪去。這股煙引得人們議論紛紛:“看呀,金村夫人醒啦!”這似乎成了大家茶餘飯後的話題。這家的夫人有個特殊的習慣,若不在早飯前沐浴梳洗一番的話,就仿佛少做了一件事似的,渾身沒有力氣,連拿筷子都無精打采的。大家都以為這是夫人喜好打扮的緣故,可她自己卻打心眼兒裏不喜歡這個壞習慣。盡管這樣,摸透主人脾氣的用人們還是每天都主動地劈好柴燒好水,然後來到夫人的枕前稟告說:“夫人,您的洗澡水燒好了。”夫人原本還想著改掉壞習慣呢,可一見用人們這麽熱情,隻好繼續奢華地享受一番了,所以她至今仍保留著這個習慣。她還在小布口袋裏放上瓜瓤和米糠,一番梳洗之後,還要在身上塗上厚厚的一層白菊牌脂粉。當然這脂粉也是非塗不可的了。

夫人今年二十六歲,這個年紀宛如遲暮的花朵。可由於她喜好打扮,又天生麗質,看上去仿佛二十歲出頭的模樣。給夫人梳頭的阿留說:“夫人這樣年輕是因為沒生過孩子吧。”此話不假,若她生了小孩,應該會沉穩成熟一些吧。夫人有一顆女孩子般的童心,表麵上像女主人一樣張著鑲了金牙的小嘴吩咐用人做這做那,可有時又央求老爺陪她去十軒店裏買洋娃娃,實在不像個女主人的樣子。

有一天,她裹上頭巾和披肩,跟老爺一起去參拜川崎大師堂[2],有人在車站上等車時看到他們,不禁竊竊私語:“那女的肯定是新橋或是某花街的妓女。”夫人聽了這些話,心裏暗自高興,從此也不管自己的夫人身份,仿效起那些花街妓女的打扮來。天生麗質難自棄,這大概就是導致她變成這樣的一個原因吧。

夫人的相貌跟她的母親仿佛是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無論是五官、頭發,還是整齊的牙齒,都和她母親十分相像。她爹生前瞪著可怕的眼睛做生意,榨取別人的血汗錢,所以別人給他起了一個外號叫“赤鬼與四郎”。或許是報應,十年前的一個早上,與四郎因急性腦溢血而丟了性命。他的葬禮辦得十分隆重,連葬儀用的紙花都特別華貴,而站在十字街頭看熱鬧的人們指指點點,罵他賺錢不要命,也許他下輩子也不會讓人省心的吧。

說起這個與四郎,他原來在大藏省工作,那時每個月賺八元錢的薪水。他穿一件磨得發光的西服,手裏打一把洋緞子旱傘,不管下多大雨都不坐車。後來不知怎麽回事,他脫了帽子和皮鞋,開始在今川橋頭賣麵食消夜;起初氣勢如虹,仿佛要提著千鈞之重跳過大海似的。可了解他的人,有的大吃一驚,有的則在暗地裏詛咒:“與四郎野豬似的蠻幹,將來沒準兒賠個精光呢。”可他為什麽非得幹這行當呢?原來也是事出有因。

據說與四郎年輕時,曾經有過一段如露珠落玫瑰般的戀愛故事。他和叫作美尾的姑娘是青梅竹馬的一對。美尾十七歲時,兩人結了婚。美尾姑娘長得非常漂亮,不僅身材苗條,而且儀態優美。與四郎成天把她寶貝似的哄著,每天下班回家的路上,他買來兩份菜肴,裝在竹製箱包裏。見此情景,人們戳著他的脊梁說三道四:“哎喲,好殷勤呀!”可與四郎不在乎人們的評論,隻顧匆匆趕路,聽到烏鴉回巢的叫聲,他心想:“烏鴉的家人也在等著它吧。”早晨上班之前,為了不讓妻子提水桶,他務必掏清水缸底,準備好夠用一天的水;妻子若是發話說:“喂,午飯時間到了。”他便答應一聲,馬上把大米從竹籃裏拿出來……他對妻子可謂關愛有加。假使這樣過一輩子,倒真是幸福美滿的婚姻。

然而,好景難常在。結婚之後的第五年春天,梅花開得正盛,人們爭相去賞花。某個周六的下午,與四郎跟兩三個同事一起去附近的梅園賞花,回去時幾個人又在廣小路周圍的小飯館裏吃了飯。與四郎平時不太喝酒,他象征性地喝了幾杯後,就差飯館的人打包了一盒菜肴,打算帶回去給家裏的妻子。在同事們的哄笑聲中,他一個人出了飯館,火急火燎地回到位於本鄉附木店街的家。走到家門口時,發現格子門虛掩著,進屋一看,一片漆黑,火盆裏的炭火也滅了,從天窗呼呼刮進的寒風,吹得火盆裏的灰到處飛舞。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莫名其妙的與四郎端出了洋燈。這時,鄰居的太太聽見聲響,急匆匆地走進來說:

“你終於回來了,剛才……三點多鍾,你夫人的娘家來了一輛漂亮的包車。於是你夫人拜托我照看一下就走了。你家炭火滅了沒?到我這裏來拿吧,水也開著呢。”隔壁的夫人十分熱情。與四郎有些疑惑,很想問問鄰居今天妻子穿哪件衣服走的,出門時說了什麽話沒有,可又擔心人家說自己小心眼兒,於是佯裝鎮定地說:“給您添麻煩了,謝謝您的照顧。既然我回來了,請您回去好好休息吧!”隔壁的夫人走後,在洋燈下,他形單影隻地點上紙煙,忽然看到了特意帶回來的飯盒,不由得氣不打一處來,將飯盒原封不動地放到廚房裏,心想:唉,還不如喂老鼠呢!

這天夜裏,他一個人睡下了,心中反複琢磨著:“無論發生了什麽急事,總得跟丈夫打聲招呼吧,擅自丟下家出門,這哪是妻子該做的事啊!太過分了!”與四郎氣得暴跳如雷,不知如何是好。

翌日是禮拜天,與四郎在家裏睡了大半天的懶覺,他擺弄著枕頭,格子門也一直鎖著,任誰來敲門都不理會。大約下午四點鍾的時候,門口響起了停車的動靜,緊接著是輕盈的木屐聲。原來是美尾回來了。與四郎佯裝不知,裝作睡著了的樣子。美尾一拉格子門,發現打不開,喃喃自語道:“奇怪?怎麽鎖上了?”

她順著隔壁的鬆樹籬笆,抄小路進了廚房,又轉到屋子裏來。“昨天下午,在穀中家裏的娘突然患了肝腸病。胸口疼得要命,一時間大夥兒都傻眼了,以為會出事呢。結果後來醫生給打了什麽針,救了過來。娘今天也恢複了,可為這事耽誤了不少時間,昨天出門時我心急如焚,根本沒時間多想就走了,後來想起大門和廊沿上的擋雨板都沒關上,你準會生我的氣,我的心也是忐忑不安的;可我也不能丟下病人不管呀,所以現在才回到家。我錯了,給您道歉了,求您原諒我的過錯吧!您不要再生氣了,像平常那樣衝我笑笑吧!”

與四郎聽了妻子的話,覺得是這麽回事,於是在心裏原諒了妻子,可嘴上嗔怪道:“你至少應該通知我一聲啊,哪怕留張字條也好啊,簡直傻透了!”又說,“嶽母身體還好吧?我一直覺得她身體不錯呢。這次是第一次患肝腸病吧?”接著,兩人又和好如初。然而,與四郎還蒙在鼓裏,一直不知道妻子的秘密。

四

如果世上沒有鏡子這東西,人們都不知道自己的醜俊,無論是楊貴妃還是小町,都不會惹是生非,即便讓她們係著圍裙躲在九尺大小的小屋裏,也會安安穩穩地生活吧。原本淡泊名利的女子由於人們的溢美之詞,開始注重打扮自己,昨天還是蓬散的頭發,今天就梳成光亮的發髻,成天對著鏡子左顧右盼的。

若是眉毛不整齊,就向隔壁借來剃刀修眉刮臉。想讓別人欣賞自己,所以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難怪連襯衣的袖口都想換成新的,看到磨損了的套褂子就無比心煩。

與四郎的妻子美尾之所以變成了愛慕虛榮的女子,跟人們總是過分地誇讚她的容貌不無關係。丈夫雖然出身一般,可對她絕無二心,起初她對丈夫還算滿意,也不覺得那六個榻榻米和四個榻榻米大的兩個小房間寒酸,她白皙的手指上戴著洋白銅戒指,是丈夫在四條胡同的藥王廟會上買給她的。她還將馬蹄製的篦子當作玳瑁篦子那樣愛不釋手。見過她的人都不約而同地誇讚她的美貌,可也有不著調的男子胡亂說話,開玩笑地拿美尾嚼舌根:

“可惜了這麽漂亮的妞兒,竟然埋沒在背巷裏!她若是個窯姐兒,肯定是島原花街裏的頭號美女哩。”美尾有時提著菜籃去買豆腐,引得過路的男子回頭搭訕說:“美人長得的確標致,可惜這身穿戴有些寒酸!”然後眾人一哄而散。其實也不能怪人家,美尾身上穿著半舊的棉銘仙衣裳,腰上係著褪了色的紫色洋紗窄腰帶。她的丈夫是月薪八塊錢的官廳小職員,這樣的打扮已經不易了,然而美尾年輕的心總是高興不起來,她的淚水仿佛從鬆了箍的菜籃裏滲出來的豆腐汁似的,沾濕了衫袖。

去年春天的一天,雨過天晴,櫻花綻放,人們紛紛說那天是賞花的最好時機。美尾和與四郎也一起出了門,從上野漫步到隅田賞花遊玩。他倆都精心打扮了一番,與四郎穿上了家中唯一一件印著家徽的黑綢外褂;美尾紮了家裏唯一的博多腰帶,穿著昨天求丈夫給買來的黑漆高齒木屐,盡管木屐麵是假冒的南部優質席,可她還是滿心歡喜,高高興興地離開了家。

最美人間四月天,東敘山櫻花爛漫,遠眺仿佛雲霞漫天,今天是第十七個賞櫻日了,也許今天綻放的花朵明天就凋謝了,所以人們爭相來賞櫻花。從廣小路遠遠望去,沿著石階上上下下的人們像是築塔的螞蟻,樹上的櫻花美不勝收,可人們美麗的春裝也不輸花朵,成了美麗的風景。與四郎夫妻上了櫻崗,走到櫻雲台附近時,忽然吆喝聲四起,那邊來了五六輛包車,賞花的人紛紛停下來喊道:“快看呀,看!”從那車上下來貴族模樣的老少幾人,年輕人穿著月白色的長衫和大紅內衣;老人頭戴玳瑁簪子,身上穿著一件黑底帶鬆葉的衣裳,這身打扮讓人看起來賞心悅目。若是再時髦一點,肯定還要在衣襟中露出金色表鏈來。包車在八百膳飯館的門口停下了,車上的人走進飯館。圍觀的人群有的憤恨不已,有的則羨慕地自言自語:“好闊氣的人家呀!”

美尾若有所思地望著那些衣著華貴的人,似乎有了心思,顯出寂寞憂鬱的表情。與四郎回頭對她說:“這些是貴族呀,未免打扮得太奢華啦!”可美尾沒有聽到丈夫說了什麽,一個勁兒地打量自己的裝束,一聲也不吭,弄得與四郎一頭霧水,擔心地問她:“到底怎麽啦?”美尾還是提不起精神,回答道:“我有些不舒服,想回家休息,向島就不去了。你自己慢慢散步賞花吧,我坐車回去了。”

“發生了什麽事?”與四郎有些憂慮地說,“我自己去有什麽意思?今天就看到這裏吧,改天我們再來。”他順從地答應了妻子的要求,又討好似的建議道,“不如我們去吃點烤雞?”

美尾一點也不體諒丈夫的好心,她心中十分難過,於是發了瘋似的往家走。與四郎完全沒了興致,隻是擔心著美尾的病。美尾整日精神恍惚,仿佛被縹緲的夢給迷住了似的;她自己獨處時,常常暗自落淚,並非犯了相思病,而是覺得傷感。她自己也覺得理虧,可對與四郎卻有些漠不關心了。心煩的時候也不搭理丈夫,甚至跟丈夫吵架生氣,胡亂發脾氣:“你不喜歡我的話,就休了我吧!我有娘家,不會死乞白賴地求你留我的!”與四郎氣得火冒三丈,掄起掃帚高喊:“滾吧,馬上滾吧!”一時間氣氛緊張起來。可女人的心還是軟的,渾身顫抖的美尾拉住丈夫的袖子,痛哭流涕:“你好狠心啊,真打算趕我走嗎?我的身子嫁給你時就送給你了,要打要殺都隨你!我死也要死在你的家裏,就算你殺了我,我也不離開你。你愛怎樣就怎樣吧!”

與四郎本來就深愛著妻子,雖然把離婚掛在嘴邊,可隻是嚇唬一下而已,見她纏著自己哭個不停,不禁責怪道:“簡直太任性了!”然後就原諒了她。經曆過這樣的風波之後,與四郎更加疼愛自己的妻子了。

五

與四郎對美尾的心始終如一,無論生活一天還是一百天,都沒有絲毫變化。然而,美尾的行為漸漸地偏離了正常的軌道,她總是無所事事,精神恍惚地望著天空,不知道在想什麽。與四郎發現了妻子的異常,感覺她似乎犯了某種相思病,魂魄已經出了竅。

若是“美尾美尾”地叫她,她隻是無精打采地答應。雖然美尾每天都待在家裏,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與四郎為此也發了愁,他害怕別人背後罵他:“戴了綠帽子還不知道呢。”

所以他日夜守候在美尾身邊,想要查個水落石出。然而,他發現妻子除了發呆,並沒有別的可疑形跡,偶爾流著眼淚說:“你什麽時候能漲工資呢?對麵公館的老爺以前就是夥計,可人家發誓要幹一番事業,現在事業有成,還坐上馬車了。雖然他滿臉都是胡子,可他坐車的樣子多氣派呀。你若是條漢子,就早些辭職脫了舊洋服,扔了飯盒,成為一個人人羨慕的人吧!你若是有買飯回家的一片心,倒不如下班後去夜校上課,也好以後能夠發跡。我求求你了,隻要你能出人頭地,哪怕讓我去做些兼職或別的什麽,我也心甘情願。你就盡管用功讀書吧,我拜托你了!”美尾哭著說出心裏話,向丈夫抱怨苦日子的難熬。

聽了美尾的這些話,與四郎覺得妻子在痛罵自己,氣得火冒三丈,心想:“哼,表麵上為我著想,勸我讀什麽夜校,暗地裏肯定想支開我,自己去花天酒地哩!”想到這裏,他氣得大罵:“如你所說,我沒什麽能耐。坐馬車你就別想了,今後我說不定還要租洋車拉腳呢。為了你的將來,你不如趁早找個聰明能幹的學者或是帥哥改嫁好了,對麵那位老爺也誇過你漂亮呢。你說這些廢話有什麽用!”

說罷,與四郎四腳朝天地躺在榻榻米上。上什麽夜校,他連提起白天上班都頭疼,一刻也不想離開美尾。

“唉,為什麽你就不懂我的心呢!”

丈夫這種態度讓美尾看不起,兩人各揣心腹事,結果一說話就像打仗似的,吵得不可開交。然而,兩人的感情基礎還是不錯的,每次吵架之後又和好如初。美尾吩咐與四郎做這做那,與四郎百般疼愛地叫她“美尾美尾”,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裏。時間長了,左鄰右舍也知道他倆的脾氣了,無論吵得怎麽凶,都不來勸架了。

有一天,與四郎出門去賞梅花,趁這工夫,美尾的娘家派了一輛漆有金色家徽的包車來接美尾。這件事之後,美尾的瘋狂狀態明顯好轉,她的脾氣比過去好了許多,也不再熱衷於勸丈夫發奮了,而是每天慵懶地打發時光,偶爾從娘家回來,就把頭埋在衣領裏扼腕歎息。與四郎覺得有些詫異,便問她怎麽了,她就說心裏難受,不舒服。她茶不思飯不想,懶洋洋地迷戀午覺,臉上漸漸沒了血色。丈夫以為她患了病,心疼不已,勸她看病喝藥,一時間不再懷疑她,全心全意地照顧她。

原來美尾是有了身孕。三四月的時候已經能確診出有喜,到了梅子落地的黃梅季節,鄰舍們紛紛向美尾道喜,她害羞得不敢脫下身上的套褂。與四郎則驚喜萬分,若墜雲裏。他聽說美尾將在十月份臨盆,就偷偷找人算卦,掐算良辰吉日,希望妻子給他生個胖小子。他表麵上佯裝鎮定,背地裏卻到處求平安符之類的,還到處問人家分娩時需要做的事情,畢竟他是個男的,有時事情搞得一團糟,無奈之下丈母娘接管了大小事務。丈母娘訓斥他說:“做這種事,你哪裏會有我懂得多?”他聽了,連聲說:“正是,正是!”便不再絮叨了。

六

“你每月才賺八塊錢,看來漲工資也沒戲。孩子出生了,各種費用都要增加。你有錢雇用看孩子的保姆嗎?美尾的身體特別虛弱,自然不能去做兼職,可一家三口人就靠這點錢過日子,怎麽過得下去?你如果現在不努力賺錢,將來的日子肯定沒法過,恐怕連孩子都養不起。我就美尾這一個閨女,她嫁你做老婆,我當然也希望你們能給我養老送終。我的要求並不過分,至少按照當初的約定,每月給我一些參拜寺院的香火錢,這個你原來也是同意了的。當然,你沒給我錢是由於你沒什麽本事,也拿不出錢來。因此我早就死了這條心,自己去找活幹養活自己。可惜我年紀這麽大了,還要做薦頭,給人家幹活兒,厚著臉皮討生活。

“不過,你若是想吃苦耐勞,就必須下定決心不可。我了解你們小兩口過日子的寒酸,等到我手腳都不能動彈、需要你們照顧的時候,八塊錢的工資可怎麽活呀?不如趁早做了決定。你不做官老爺也行,哪怕穿草鞋,也應該做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來,讓全家過上像樣的生活。為了事業,你倆暫時分開一段會有些難過,美尾和孩子由我來照顧。美尾是我閨女,自然聽我的話,這件事就看你的態度了。”

美尾分娩之前,丈母娘就以幫忙的名義搬到女婿的家裏來了,她時常對與四郎說些嘮嘮叨叨的話。與四郎心裏生氣,他覺得對付丈母娘並不是難事,可若是身懷有孕的美尾為這事發愁,就會影響胎兒的健康了,他隻得忍氣吞聲地說:“我怎麽也是個男子漢,能夠養得起老婆孩子。再說人生的日子還長,我的工資總不會一成不變吧,進棺材前總會有變化的,請您老人家放心好了。”

丈母娘聽罷,張口露出僅剩的幾顆黑牙說:“虧你說得出口!說得多麽冠冕堂皇啊!你說這些話,我怎麽會高興呢?虧你是個男子漢,真的很有遠見哩。難得啊,太難得了!”一邊說,一邊咬牙切齒地點頭。

美尾的臉掛不住了,趕緊勸母親說:“娘,不要說了,與四郎怕是要生氣呢。”

與四郎聽了美尾的話,心中暗自高興:“哼,老家夥!美尾是我的妻子,就算你挑撥離間,也不會破壞我們的感情。她不是無情的妻子。我們馬上就要有可愛的寶寶了,夫妻間的愛情會更加深厚的,但願一切都順順利利的!”

他堅信美尾跟他是不會分開的,這時的他得意得仿佛天上的雷神,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壓根兒沒把丈母娘放在眼裏。十月十五日的傍晚,也就是與四郎快下班的時候,美尾順利產下一名女嬰。與四郎原本喜歡男孩,可這新生的女兒也讓他歡喜不已。

一進門,丈母娘就笑著迎接他說:“哎呀,可回來了!”她臉上的皺紋也笑開了花,歡歡喜喜地抱著外孫女。“看呀,多漂亮的女孩呀,這麽可愛!”丈母娘把嬰兒遞給與四郎,他既尷尬又興奮,甚至害羞地不敢抱她,隻是怯生生地看著嬰兒。這孩子還小,模樣看不出到底像誰,可她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可愛,似乎哭聲跟隔壁家的娃娃都不一樣。令人擔驚受怕的分娩終於告一段落,與四郎覺得鬆了一口氣,他伸頭觀瞧妻子。美尾倚靠在高枕上,用手巾裹住亂蓬蓬的頭發,產後的她雖然氣若遊絲,可她仍然美如天仙。

在忙碌中,全家人照例進行了七夜、換枕頭、參拜神社等風俗儀式。為了給孩子取名,與四郎把許多女孩名寫在紙上,比如常青的“鬆”、長壽的“鶴”以及“龜”等吉利的名字,再把這些名字撚成神簽,供在產土神[3]的前麵,恭恭敬敬地抽了個簽。沒想到吉利的名字都沒抽到,而偏偏抽到了與四郎隨便寫下的“町”字。

“大家都憐愛長得漂亮的女孩,沒有比這更幸福的啦。阿町這名字雖比不上小野之類的,可也不錯呀!”全家人哄笑起來。就這樣,大家便“阿町阿町”地喊著嬰兒的名字,爭搶著抱來抱去。

七

時光飛逝,第二年的春天,阿町已經會說會笑了。可美尾卻顯得十分憂鬱,偶爾還哭紅了眼眶。美尾說自己這樣是經血失調的關係,所以與四郎也毫無懷疑地相信了,他成天隻嘮叨著嬰兒長大後的事,依然每天穿著舊洋服,拎著飯盒去上班,拿著可憐的薪水。

美尾的母親實在忍受不了東京的窮苦日子了。一天,她對與四郎說:“一來我不想給你們添麻煩了,二來我以前的東家過去是三品軍人,如今升了職,在京都蓋了新公館,我這輩子就打算在新公館當侍女官度過餘生了,東家也答應給我養老,所以我必須得走了。將來我來串門的時候,希望你們能夠讓我暫住一時,其他的事就不麻煩你們了。”

丈母娘的一番話深深觸動了與四郎,他心想丈母娘好歹是美尾的母親,又想到美尾說不定會更加寂寞,便再三地挽留她說:“您如今上了年紀,就算東家再好,我們做兒女的也不忍心讓您去伺候人家,請您一定要留下來,不要走,好嗎?”

“不行啊。這些話等你有出息了再說也不遲。我現在可沒空聽你說。”丈母娘說道。

丈母娘在穀中的家裏貼上“出租”字樣,然後,帶個了包袱就踏上了前往京都的路。

一個月後的一天晚上,天上烏雲密布,到處漆黑一團。為了整理公文,與四郎一直忙到八點多鍾才往家走。平時這個時候,房間裏會淩亂地放著風車和紙糊的狗等小玩具,美尾還有些不適應新媽媽的角色,可她仍會在昏暗的洋燈下敞開懷抱給嬰兒喂奶。與四郎心想:今天又能看到她那美麗的倩影了。他躡手躡腳地從格子門外向裏麵看,然而今晚,一盞孤燈模糊地照著紙門,沒有看到一個人影。“美尾,美尾。”他邊喊邊進了屋。這時,鄰居的聲音應聲響起:“別急,這就來了。”

隔壁家的夫人抱著阿町走了進來。與四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問道:“美尾呢?她去哪兒了?為什麽這麽晚還開著燈,難道去買東西了嗎?”

鄰居家的夫人也憂心忡忡地:“說得是啊……”說罷,連聲哄著嬰兒,“哦,哦,寶寶乖!寶寶乖!”阿町一醒就哭鬧個不停,好不容易才安靜下來。

“燈是我剛才開的。這大半天我一直在看你家的孩子,要不是剛才我家的小淘氣哭鬧起來,我也不會回家去。美尾上午對我說:‘我想上街購物,麻煩你幫我照看一下孩子。’說完揚長而去。我本以為她不大一會兒就會回來哩,可到了兩三點鍾,她卻還不見蹤影。究竟去哪兒買東西了?怎麽天都黑了還不回來?我急得好像熱鍋上的螞蟻。真是的,她到底出了什麽事?”

被她這麽一問,與四郎也心急如焚,他實在不知道妻子會去哪兒。於是他問鄰居:“美尾走的時候,穿的是平常的衣裳嗎?”

“沒錯,她換上外褂後走的。”

“帶了什麽東西嗎?”

“好像沒有,什麽也沒帶。”

與四郎交叉胳膊沉思起來:這大晚上的,美尾會去哪兒呢?

“看你粗手笨腳的樣兒,也不是照顧孩子的料。美尾回來前還是我來照顧孩子吧。”鄰居不放心讓與四郎照顧孩子,她帶著嬰兒回家了。

“給您添麻煩了。”與四郎感激地道謝,可心裏卻一直擔心著美尾,壓根兒也沒心思管阿町了。

“不可能!絕不可能!”與四郎在心裏否定著自己的猜測,可他越想越不對勁兒。他打開家裏唯一的衣櫃,將櫃子徹底翻了一遍,甚至連柳條包也不放過。可是,櫃子裏的東西似乎沒有什麽變化,甚至灰塵的痕跡依然如故,連美尾當作寶貝的手綱染係帶也紋絲未動地擺在那裏。與四郎又打開梳妝台的抽屜,這是平時放零用錢的地方。這一看不得了,裏麵疊放著一束嶄新的鈔票,似乎有二十來張,上麵還留了一封信。驚訝萬分的與四郎近乎瘋狂地想:“怎麽會這樣?”他打開了信一瞧,上麵寫著一行字:我走了,不要來找我。那些是留給阿町的奶粉錢,拜托你照顧好她!——看罷,與四郎的臉色大變,一會兒青一會兒紅的,嘴唇顫抖著罵了一句:“該死的娘們兒!”

他氣得火冒三丈,猛地站起身來,將鈔票撕成碎片。這般可怕的模樣,簡直好像魔鬼似的,誰見了都會被嚇到。

八

與四郎從此拚命賺錢,奮鬥了整整十五年,人家還給他起了個外號叫“赤鬼”,結果沒到五十歲就一命嗚呼了,留給女兒阿町和女婿玉村恭助萬貫家財。人們曾對女婿玉村議論紛紛:“女兒隨了夫姓,可歎與四郎那麽有身份的人最後竟連姓氏都沒能留下。”

然而,玉村能夠毫無後顧之憂地鑽研自己喜歡的事業,完全仰仗他的嶽父。正因如此,妻子阿町自然深得丈夫寵愛。然而,雖沒有瞧不起丈夫,她也不同於那些公婆俱在、處處受約束的媳婦。若是哪天阿町想看戲了,沒人敢說一個“不”字,總是戲碼一變就搶著去看。到了賞花看月的時節,她央求丈夫帶她出去旅遊。丈夫若是回家晚了,她就打電話一個勁兒地詢問,直到深更半夜都不願睡去。她總是惦念著丈夫,雖然有時也嘲笑自己沒出息,可不知怎的,丈夫外出時她就變得失魂落魄。她把丈夫當作她的兄長和父親,發自內心地信任他。

可若是丈夫去外地進行三個月或半年的長期考察,夫人就沒法撒嬌跟去了,畢竟這跟溫泉旅遊不一樣,隻好留在家中,跟丈夫鴻雁傳書——當然,往來的信中寫了些不可告人的秘密。雖然夫妻倆如此恩愛,可美中不足的是如今還沒有子嗣。結婚差不多快十年了,孩子卻一個也沒有,拜好幾次送子娘娘似乎也一無所獲。寂寞的丈夫想要抱養一個孩子,可夫人挑來挑去總定不下來。

落葉上的晨霜越來越厚了,寒冷刺骨的冬天也即將來臨。一個**雨霏霏的夜晚,夫人將女用人們喊到溫暖的房間裏來陪她聊天解悶。她們時而評說故事中的人物,時而插科打諢,說說笑笑,哪句說得夫人高興了,便賞些東西給女用人們。夫人從小就喜歡賞東西給別人,她的父親為此很是擔憂。總而言之,誰要是阿諛奉承她,說她愛聽的話,她就會盲目地對人家好。有一年,車夫茂助隻是不經意地在她麵前說了訴苦的話:“唉,孩子過年還沒有新衣服穿哩。”她便把春節期間丈夫剛穿過的綢子外褂賞給了茂助的兒子與太郎。茂助對夫人千恩萬謝,可誰也沒注意到這件外褂上其實染了“鷹羽”家徽的圖案。

夫人一點都不拘小節。看到書生千葉冷得發抖,二話不說就讓老媽阿仲趕製一件冬衣。女主人下了令,阿仲自然不敢怠慢,哪怕偷工減料也馬上趕製出了一件碎白點花紋的棉外褂。第二天的晚上,千葉就穿上了這件棉外褂。千葉發自內心地感謝夫人,他也是個感情脆弱的人,雖然話說得不多,可眼圈兒也激動得紅了好一陣,他拜托婢女阿福向夫人轉達他的感謝之情。那阿福添油加醋地對夫人說了一番,說千葉被夫人感動得大哭一場呢。夫人聽了這話,不禁為之一動:“千葉真是個可愛的青年呀!”從這以後對千葉就更好了,經常送給他比以前多出幾倍的零用錢什麽的。

十一月二十八日是老爺的生日,夫婦倆請來不少親朋好友,並請來漂亮的藝妓陪酒,酒席上擺滿了珍饈佳肴,大家盡情地吃喝玩樂。滿臉胡子的鳥居先生開口唱起了令人一聽就起雞皮疙瘩的色情歌曲:“一見傾心愛上了她……”;澤木先生則唱了《亡命人梅川》,還按習慣把“衛”唱成了“伊”,唱起了“你的父親孫左伊門”……大家的助興表演的確讓晚宴增色不少,而且成了無法替代的保留節目。夫人今天也是打扮得格外迷人,穿上了新做的春裝,這衣服也展示出今年時尚潮流的新趨勢。外麵是數九寒冬,可院子裏卻滿園春色,落盡的紅葉稍顯蕭條,可籬笆旁的山茶花芳香撲鼻,蒼鬆翠柏讓人賞心悅目,這等良辰美景,真可謂酒不醉人人自醉。

今年請來的賓客眾多,特別是午後三點鍾左右,接到請帖的客人幾乎都來了,傍晚過後人聲鼎沸,格外熱鬧。有的在客廳裏坐膩了的客人跑到舉行茶會的屋子裏;大夥兒看到一個穿洋裝的藝妓倚在二樓的欄杆上,就笑她:“若戴上眼鏡就不像阿輕[4]了。”

阿町今天也成了眾人誇獎的對象,可她心裏有些煩悶,便跟頻繁向她舉杯的客人說:“實在抱歉,我不勝酒力。”她象征性地喝了一兩杯後,耳根就開始發熱,心裏也開始難受起來。明知道中途離席不好,可她還是偷偷逃到院子裏來,穿過橫跨池上的石橋,走到假山的後麵,在稻荷神社前麵的功德箱上坐下歇息。

九

阿町如今居住的這座邸宅,是她十二歲的時候父親與四郎從別人手裏搶來的抵押物。雖然簡單修整過一次,可裏麵的池子、假山以及陣陣鬆濤聲卻絲毫未變。有些醉意的阿町迷迷糊糊地轉過頭來,看著身後的景致:月亮在雲中若隱若現,隻有暗淡的月光傾瀉下來,稻荷神社簷前的銅鈴還是那樣古香古色,紅白布條拖垂到地上,裏麵的古鏡顯得幽靜肅穆,晚上的風颼颼地刮過簷頭,吹響了無人觸碰的銅鈴,供神的紙帛寂寞地隨風而動。

阿町感到一絲害怕,便起身往前走了兩三步,朝著上房走去,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斜靠在台階上的石獅旁邊。原來她聽到了從客廳裏穿過樹叢傳來的歡笑聲,她在心裏暗想:“哎喲,這不是老爺的歌聲嗎?好像是小梅在用三弦伴奏。老爺何時變成了如此風雅之人?看來我還真不能掉以輕心啊!”她感到有些難過,似乎有千斤重物壓在心頭上。

過了一會兒,夫人逐漸醒了酒,回到客廳裏來,她還有些責怪自己,怎麽這麽衝動就犯了小心眼兒呢?客廳裏的客人已經喝得東倒西歪,桌上也是亂成一片,仆人們高聲喊著:“某老爺打道回府嘍!”大門前也排滿了接主人回家的包車。聚會結束之後,天空下起了小雨。

老爺累得東倒西歪,還穿著禮服就躺下來了。夫人趕忙叫了起來:“我說,把衣服脫下來再休息吧,這樣睡著了可不行!”

她幫老爺脫了外褂和腰帶,為他換上法蘭絨襯衣,又套上綢睡衣,然後說:“老爺休息吧!”說著,扶著老爺走進臥室,老爺一麵踉踉蹌蹌地走,一麵解釋說:“其實我沒怎麽醉哩。”夫人叮囑用人們使用燭火時要加倍小心,又讓他們回去休息。她自個兒回到了臥室中來,由於心事重重,雖然沒表現出來,可臉色卻不好看,睡眼惺忪的老爺看到她這副模樣,不禁有些詫異地問道:“怎麽不睡覺?有心事啊?”

夫人答道:“不知怎麽回事,我心裏難受,還說不出來,自己也搞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麽。”

老爺哈哈大笑:“因為你呀,什麽事都太上心啦。若是心態平和下來,就沒事了。”

“可我有種寂寞難耐的感覺呀!方才他們把我灌得心煩意亂的,我就自己跑到院子裏的稻荷神社前醒酒。就是那個時候,我有了奇怪可笑的想法——你可千萬別笑我——我為此心煩意亂,心中難過得不行。可我要是告訴你,準會被你笑話了。”夫人說著,低下了頭,淚水接連不斷地滴落在膝上。

夫人顯得十分憂鬱,表情與往日截然不同。她又接著說:“一想到自己說不定哪天就被你拋棄,我的心就變得既淒涼又難過。”

“你又來了不是?”老爺哈哈一笑,反問道,“難道有人告訴你什麽了嗎?難不成是你自己想出來的?怎麽會有這種事?也許外麵的人對我有些看法,可你不能那樣去想。盡管放心吧!”老爺似乎一點也不在乎這些事。

“我並非吃醋才這樣想的。你看,今天的宴會辦得那麽好,來的賓客都是各界有頭有臉的人。看到這些人都跟你做朋友,作為妻子的我也為你高興。然而,我也不得不為自己的將來做些打算。你如今交際越來越廣,名聲和事業也越做越大。今晚,在小梅的三弦的伴奏下,你竟然那麽嫻熟地唱了一段《勸進帳》,讓我都有些嫉妒你了。我以前總以為你跟從前沒什麽兩樣呢。我對你說這些話,其實是在吐露我的心聲。總有一天,也許你會厭倦我的。如你這般社交甚廣的人,見多識廣也是很正常的事。可我的天地卻始終這樣狹小,一點也不知道為人處世的道理,每天隻是悠閑地度過。這樣的女人會讓你感到厭倦的吧?一想到這個,我就感到悲哀和痛苦。除了你以外,我沒有可以仰仗的父母和兄弟。你也多少知道我父親與四郎活著時的事情。因為我酷似我的母親,所以父親也不讓我接近他,我每天都在孤單中度日。後來我嫁給了你,雖然我一直很任性,可你卻總是體諒我,從不讓我為你操心,我也因此特別感激你。可是,你我越來越不相稱,就像今晚這樣,這種擔心讓我覺得特別淒涼,甚至是如坐針氈。我不知道該如何跟你說,可我還是說了出來。也許是我捕風捉影,小題大做了吧。可我不知怎麽回事總有這種感覺,該如何是好呢?”夫人說著,又哭了起來。

老爺被她的一番話說得一頭霧水,心裏卻在嘲笑她:“這個婆娘,又醋勁大發了。”

十

對於毫無來由的煩躁情緒,夫人感到無可奈何,她不知該如何是好。這陣子的天氣也真是奇怪,即使是晴天也有些霧蒙蒙的,似乎情緒也受到了影響,讓人鬱悶不已。

一個煙雨蒙蒙的夜晚,風雨雜亂敲打著房門,好似叩門一般。夫人感到有些無聊,便拿出古箏,彈奏她擅長的曲子,可彈了一會兒就心煩意亂起來,淚水不知何時流了下來,於是夫人把古箏推到一邊,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彈下去了。夫人喊來侍女,讓侍女一邊幫她揉著肩膀,一邊講些讓人高興愉快的戀愛趣談。這些故事旁人聽來準會樂得前仰後合,可夫人卻覺得沒什麽意思,她似乎犯了了什麽相思病,一點也高興不起來。見夫人這樣無動於衷,婢女阿福不禁壓低聲音說道:

“這件事我不講,別人肯定不會講的。我願意說給您聽,其實我也沒得到什麽好處。誰讓我天生就是長舌婦呢,您聽見了可千萬不要告訴別人呀!實在是一件趣事呢!”

說到這裏,阿福興奮得提高了聲音。

“說來聽聽。”

“您聽我娓娓道來,這是有關書生千葉初戀的悲劇故事。據說千葉在家鄉有個相好的姑娘呢。當然那姑娘是個鄉村女孩。您大概會以為她肯定是腰上係著鐮刀,穿著草鞋,用手巾捆草把的村姑模樣吧?其實不是,她呀,模樣長得標致不說,還是村長的妹妹。據說念小學時就產生了好感……”

這時,侍女阿米忙從旁邊插嘴道:“誰對誰產生了好感呀?”

“不要打斷我!當然是千葉啦。”

“哎喲,原來是那個呆瓜呀!”阿米打趣道。

夫人一臉苦笑,說道:“他也怪可憐的,你們怎麽知道他以前戀愛的事的?”

“不,不,這並非完全是以前的事啊。聽我繼續講呀!”

阿福鬆了鬆後麵的衣領,幹咳了幾聲。侍女阿米正為戀愛的事而苦惱呢,她怕阿福說出什麽對她不利的話來,所以羞紅了臉頰,使勁瞪了阿福一眼。

阿福哪裏顧得上這些,舔舔嘴唇繼續說:“千葉愛上了那個姑娘之後,便在每天早晨上學的時候,故意從她的窗下走過,邊走邊胡思亂想:‘她聽見聲音了嗎?她不會上學去了吧?好想看看她的麵容,聽聽她的話語,跟她聊聊天呀……’雖然在學校裏能見到她,也跟她講過話,可千葉心裏仍然不滿足,心裏一直惦記著她。每到了星期天,他都到她家跟前的河邊釣魚。這下可害慘了河裏的那些鰱魚和鯽魚,因為他一直釣到太陽下山還不願意回去哩。他心裏這樣想:‘哎呀,姑娘怎麽還不出來?我好想把釣上來的魚都送給她,看看她興奮的樣子!’書生其實也是個蠻有心眼兒的人哩。”

“真的嗎?多長時間之後,人家姑娘才接受他的呀?”夫人問道。

“您想想看,姑娘是村長的妹妹,可書生出身窮老百姓之家,說句委婉的話,這就好比對著雲彩架橋或者水鳥在雲霞中飛舞;可若是說句不好聽的,仿佛是提燈碰吊鍾——門第懸殊。可話說回來,愛情是不論高低的,到底這份感情有沒有結果呢?阿米,你怎麽看?”

被阿福這麽指名提問,阿米不免多心,想了一下,回答道:“你不會是想取笑我才故意問我的吧?我怎麽會知道?”說完,她扭頭不理阿福了。

夫人笑著說:“肯定沒什麽結果,不然他如今怎麽會是這個樣子?真要有了心上人,肯定不會蓬頭垢麵的啦。他這樣用功讀書,難道是放棄了嗎?”

“沒有,像他那樣的人不會放棄的。可他到底懂得了世事的無常呀。”

“這麽說來,難道那姑娘不在人世了嗎?怪可憐的!”夫人顯出同情的樣子。

阿福得意揚揚地說:“這種相思哪裏有什麽結果?他那時畢竟還是個不成熟的孩子,表麵上裝平靜,可心裏卻暗戀她許多年。根據千葉現在的性格,我差不多也知道他少年時代的性情。那時他害了病,後來還被送到廟裏。然而,就算他朝思暮想,恐怕也隻有從鬆樹旁刮過來的風兒回應他吧。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不過話說回來,我下麵要說的才是關鍵哩。”說著,阿福滿臉堆笑。

“阿福,這故事是你瞎編的吧。說得跟真的似的!”說著,夫人用手指彈了一下阿福。

“怎麽會是瞎編呢?若是您聽過這個故事的話,就當我白費口舌了,這可是他親自告訴我的哦。”

“淨瞎說!書生哪裏會說出這樣的話?就算果真如此,他也該沉著臉不說話呀。叫你這麽一說反倒破綻百出了。”

“您可真是薄情,怎麽連我的話都不信了呢?昨天早晨的時候,千葉喊住我,有些擔心地問:‘聽說這四五天來,夫人身體不適,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告訴他:‘夫人犯了月經病,心裏總是不舒服,有時會一個人躲在暗處哭泣,說起來這是夫人的老毛病了。’他聽了之後驚訝地說:‘那可不得了!這是過度神經質的表現啊,若是嚴重了,就不好治了。’然後他就對我說:‘從前,我在家鄉時有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姑娘,她長得有些像夫人,雖然聰明伶俐,可惜有些神經質,由於在後娘身邊長大,她不得不忍氣吞聲地過日子,可能過於勞心吧,最後竟然一病不起,這姑娘多可憐呀!’老實巴交的千葉就這樣嚴肅認真地對我說了這些話。我把他的話串聯起來,就成了剛才的故事。他說那姑娘長得像夫人,這事肯定不是假的,您千萬別告訴他知道我講故事的事,否則我會被他罵死的,您就佯裝什麽都不知道好啦。”

阿福口若懸河地講著,將故事描繪得如同打鼓般熱鬧。

十一

轉眼到了十二月十五日這天,馬上就快到除夕了。有些人家開始準備年糕等新年美食。大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經常來公館拜訪的生意人也帶著賀年禮來了。公館裏也開始張羅除夕的大掃除,榻榻米上盡是打掃天花板的竹帚葉子,走廊裏滿是用人們穿的粗製草鞋;有的用抹布擦,有的用撣子撣灰,有的在挪動家具,當然也有的貪杯,喝了主人賞的酒後變得醉醺醺的,最後隻得當作家具給抬走;商店的夥計們平常沒少受公館照顧,所以這個時候都主動來幫忙,夫人嫌他們人多嘴雜,隻留下一半夥計幫忙,然後召集起來剩下的男女用人,將嶄新的毛巾剪成數塊,大家一人分一塊,有的係在腦後,有的係在下巴,有的蒙住臉龐。老爺一大清早就出去了,所以夫人全權負責大掃除的各項事務,隻見她提著上衣下擺,拖著長長的友藏內衣下擺,腳上穿一雙紅色趾襻兒的麻底草鞋,指揮眾人幹這幹那。用人們忙得四腳朝天,就這樣一直幹到了下午才休息。夫人吩咐拿出茶和糕點來,甚至還有裝在大盤裏的紫菜飯團,讓大家隨便享用。她自己則躲到二樓的小房間裏去休息。由於她經常為月經病所困擾,累得胸悶氣短,於是躺下來稍微打了一會兒盹兒。當然隻有侍女阿米知道夫人躲在這裏。

夫人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會兒又醒了過來。忽然,她枕旁的廊沿傳來一對男女肆無忌憚的說話聲。他們似乎在洋車廠裏說話,聊天中還不時蹦出爺們兒娘們兒等粗俗的用語,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其實夫人就在他們旁邊。

兩人中的一個是婢女阿福,她嘲弄似的說:“說什麽要好好幹?一天時間哪夠呢?所有地方都好好打掃的話,累死我也幹不完呀!不如就這樣糊裏糊塗地掃掃門麵罷了,誰會在意那些偏僻的角落呢!這還把我累得要命呢。你說是不是?誰能那麽老老實實地幹活兒呢?”

“是啊,說得不錯!”對方連聲讚同,從聲音可以聽出他是茂助洋車廠的夥計安五郎。他不僅讚同阿福的觀點,還反問道:“要說老實啊,你可知道老爺的相好的是飯町街的阿波嗎?”

阿福仿佛早就知道了似的說:“其實隻有太太一無所知哩。俗話說:‘不知道戴綠帽子的隻有丈夫’,可這句話在這裏恰好相反。我不知道那相好的長得如何,可聽說她皮膚有些黑,長了一張瓜子臉,是個還算標致的娘們兒呢。對了,你總替掌櫃的給老爺拉車,應該見過她吧?”

“那是當然。隻要格子門的鈴聲一響,就能看到小少爺和那娘們兒了。她梳著黑油油的櫛卷髻[5],臉上薄薄地擦著一層脂粉,看起來樸素利落,衣領上部有一塊黑緞條,腰上係著圍腰,見到老爺就喊:‘呀,稀客呀!’老爺的臉頓時笑開了花:‘好久都沒來看你,實在對不住啊!’說著,坐在門檻邊上。娘們兒趕忙跑下來幫他脫鞋。真受不了那股子勁兒。待老爺進去之後,娘們兒又出來賞些錢給我說:‘拉車的,你也辛苦啦,拿這個買包煙吧!’據說那娘們兒還是出身良家的婦女哩,真是有些可惜了!”

“聽說確實是良家婦女,原來也是正經八百的閨女哩。她跟老爺是好了十多年,如今那個小少爺也就十歲、十一歲的年紀。可惜夫人沒給老爺添個一男半女的,可人家卻生了個男孩。將來恐怕最可憐的還是夫人。孩子是命中注定的東西,誰也沒有辦法哩。”

“是啊。家裏的財產本是故去的老爺榨取別人血汗才得到的,若是將來拱手送了人家,夫人也沒辦法吧。可如今當家的老爺可真不像話。”

“男的大都如此,都喜歡尋花問柳哩。”阿福笑著說。

“不要指桑罵槐啊,我可受不了。你別看我這副德行,可我從來不幹無情無義的事,也不會在大伏天裏去曬衣服,當然更不會幹出欺騙夫人養小妾的缺德事。一個人有熊心豹子膽是好事,可老爺未免有些太過分哩!他是那害人精的第二代,自然害人的手段更高明了。”

安五郎旁若無人地誇誇其談,阿福也跟著搬弄是非。

“安五郎,我們繼續幹吧!你弄下麵,我擦這裏,然後去清掃倉庫吧。”說著,阿福徑自擦廊沿去了。

躲在紙門後麵的夫人忐忑不安:“這是我唯一的屏障啊,你們千萬不要開這個門,快走吧,千萬不要看見我的臉!”

十二

十六日的清早,臥室雖然隻有六個榻榻米那麽大,可經過昨天的一番打掃,已經變得窗明幾淨了。老爺和夫人分坐在暖籠的兩側,一邊看著今天的報紙,一邊聊著政界和文藝界的新鮮事,夫唱婦隨的樣子讓人好生羨慕。

老爺暗想:“這可真是難得的好機會。”於是,開口對夫人說:“家裏向來事事順心如意,可唯一遺憾的是沒有子嗣。你若能生個一兒半女的當然再好不過了。可若是沒有可能的話,不如趁早抱養一個,然後由我們精心栽培他長大成人。我一直都有這樣的一個願望,可惜一直沒有遇到合適的人選。過了新年我就四十歲了,人過了這個年紀就開始走下坡路了。這話聽起來有些晦氣,可我實在有些擔心家裏沒有繼承人的事,也許我以後也會像你這樣,總是唉聲歎氣地說著寂寞寂寞哩。我有個在海軍做事的朋友,名叫鳥居,他那裏有個出身不錯而且聰明伶俐的男孩。如果你也喜歡那個男孩的話,我想把他領養過來,將來好好地培養。鳥居先生可以全權負責這件事,也可以做孩子的本家。聽說孩子今年十一歲了,長得也很帥氣呢。”

夫人仰頭仔細端詳老爺的表情,想了半晌才回答道:“好主意,我沒有意見。就照你的意思做吧。”

夫人說話的口氣雖然和和氣氣的,可她暗自有些傷心地想:“孩子不會是那個女人的吧?這可如何是好?”臉上露出了憂鬱的神色。

為了討好夫人,老爺接著說:“這不是著急的事,你也好好考慮一下吧。若是願意的話,過一陣子再做決定也來得及。我見你總是鬱鬱寡歡的,怕你因此憋出病來,為了安慰你我才跟你說這件事。也許我有些草率,畢竟孩子不是玩具,既不能當作洋娃娃、紙娃娃來消遣,更不能由於沒出息就扔到垃圾堆裏不管。抱養孩子是為了子繼父業,待我好好打聽一下,以後再做決定吧。你最近總是這麽悶悶不樂的,對身體可沒什麽好處呀。這件事還是從長計議吧。今晚去曲藝場聽書如何?聽說播磨在附近的曲藝場說相聲哩,走吧,去看看熱鬧!”

夫人不敢當麵埋怨老爺,隻好揣著一肚子怨氣有氣無力地說:“你為什麽總是這樣討好我呢?我不想聽你奉承我的話。我悶悶不樂時,就讓我自暴自棄吧。心情好的時候,我自然會開懷大笑的。就讓我按照自己的性子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老爺不免有些擔心地說:“怎麽能說出這樣自甘墮落的話呢?最近你似乎總是話裏有話,讓我實在放心不下。誤會總是在所難免的,你不會是有什麽心事了吧?為什麽不告訴我?是吃了小梅的醋嗎?這你可錯怪人家了。我跟她什麽事也沒有,你就不要瞎操心啦!小梅是八木田的相好的,我怎麽會看上她?再說小梅骨瘦如柴的,簡直就像過了時被葉子包圍了的紫蘇花似的,無論怎樣好色的人都不會喜歡她的,你也不要多心,在這件事上我絕對是清白的。”

老爺笑著撚了撚鼻下的胡子。他自以為是地以為夫人對飯町街格子門的事一無所知,所以他對夫人也不設防,說話也從不遮掩。

十三

夫人由於傷心鬱悶,總是心口疼,漸漸成了一種習慣。偶爾疼得受不了時,夫人就仰臥在鋪席上,痛苦得仿佛就要斷了氣似的。起初還請醫生來打針止痛,可這個病時常發作,後來找人用力地按摩疼痛的地方,以此來代替止疼針。按摩這種事似乎隻有千葉最適合做。每當夫人三更半夜病痛發作時,就會叫來千葉,讓他給夫人按摩。千葉是個老實人,對主人也忠心耿耿,他看護夫人時也不管別人的閑言碎語。時間長了,旁人給六個榻榻米大的臥室起了別名,叫作“心口疼痛屋”,似乎夫人在裏麵做了什麽鬼鬼祟祟的事。後來不信的人也覺得臥室裏的事不同尋常,甚至還謠傳起夫人在霜夜憐憫書生、贈他棉外褂的事來。如今是無風也會起浪的世道,原野的蟲聲怕是藏也藏不住的,所以芝麻大的事情都會傳播開來,夫人為此也擔心不已。

婢女阿福本是個貪心之人,她早就看上了夫人的結城綢衫,滿心希望夫人會送給她。可夫人由於總受到千葉關照,就差人把衣服改成新年服裝送給千葉了。阿福一直對這件事耿耿於懷,所以處處跟千葉作對。她對梳頭老媽阿留一頓亂說,而且臉上顯出仿佛聽到奇聞逸事似的表情。阿留也是個長舌婦,消息如同電報般火速傳播,後來連老爺都知道了這件事。

老爺覺得這件事非同尋常,一想起來心就怦怦直跳,他不安地想:“若夫人不是家業的繼承人,這件事還好辦;世人雖然說長道短的,可我也不忍心讓她住到別的地方去。不過,照這樣發展下去,不但家庭的混亂會被外人笑話,而且自己的麻煩也不會少,究竟該如何是好呢?”

老爺思來想去,也沒有什麽太好的辦法。夫人一貫任性,他對這些並不在意,也不會輕易說她,因為她畢竟是他的妻子,而且也沒給他丟過臉;可這次就不一樣了,世人說長論短,連好朋友們都來勸他了。可老爺一直不願意跟夫人挑明這件事,心中想著:“今天說吧,今天說吧!”可過了新年他就想推到初七再說,過了初七又推遲到十五,不知不覺二十天、一個月過去了。轉眼到了暗香疏影的二月,老爺又覺得這個時候說這種話不合時宜;到了三月,飯町街的孩子去考試,老爺看著滿臉笑容去考試的孩子,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心裏總想著家裏妻子的事,一時左顧右盼,猶豫不決。後來他從朋友那裏買了一所位於穀中的房子,連家具也是一應俱全的,他打算讓夫人搬到那裏去。想到夫人從此將過上寂寞無比的生活,老爺也不禁一陣心酸,含著眼淚責怪自己無情無義。然而到了櫻花繽紛的四月,在一個落雨的晚上,老爺終於下了狠心,想要告訴夫人搬到別處隱居的事。

千葉在這之前就被老爺趕走了。他的冤屈雖然不能跟汨羅河畔的屈原相比,可被趕出公館的他也背負了跳盡黃河都洗不清的罪名。後來有人看見他來到永代橋旁坐了輪船,似乎是回鄉去了。

然而最可憐的還是夫人。這天晚上,老爺備好車子等東西之後,便對夫人說:“阿町,我找你有事。”

夫人聽了嚇了一跳,有些戰戰兢兢地來到書房門口。

老爺說:“今晚你就搬去穀中住吧。以後這裏就不是你的家了,你也不要想著回來。你做過的事你心裏明白,快點上路吧!”

“簡直無理取鬧!如果我做錯了什麽,你罵我便是了。突然說出這麽莫名其妙的話,我可受不了。”夫人抽泣著說。

老爺頭也沒回地說:“雖然你做了見不得人的事,可我礙於情麵,無法數落你的種種不是。如今我備好了車子,你就隻管去坐吧。”說罷,老爺起身出了屋子。夫人緊跟而去,死死抓住老爺的衣袖。

“鬆手!你這個賤娘們兒!”老爺用力甩開她。

“老爺,你怎麽這樣狠心?難道你不可憐我嗎?我一個人孤苦伶仃的,世上也沒什麽親人了,你想拋棄我當然易如反掌。難道你真的要一腳踢開我,獨自霸占我的家業嗎?你來霸占呀?若是你扔下我不管的話,我非得跟你拚命不可!”

夫人怒氣衝衝地瞪著老爺的臉。老爺伸手推開她,頭也不回地說:“阿町,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1] 明治時代的超級市場。

[2] 位於神奈川縣川崎市,祭祀名僧弘法大師。

[3] 日本神道將土地的守護神稱作產土神,此神祇也是人的守護神,一個人在該地從出生至死亡都會受產土神的保佑。

[4] 日本歌舞伎《忠臣藏》中的一個妓女,在戲中她曾倚著二樓欄杆。

[5] 日本婦女發式的名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