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牆內庭院深深不知深有幾許,鐵門緊鎖,仍然是幾年前暴雨過後的殘敗模樣。牆縫間看不到瓦鬆草的枝葉,可瓦溜下麵苔蘚叢生,讓人忍不住觸景傷懷。艾蒿花茂盛的時候,仿佛重現鹿鳴聲聲的宮城野[1]之秋。遙想當年,賞月宴會上高朋滿座好不熱鬧,然而彼時彼景已成追憶。如今這裏秋風瑟瑟,星移鬥轉,世異時移,滿城風雨過後倒也落得清淨。沒有客人來訪,主仆三人就在這裏過著寂寞單調的生活,如同山居一般。

欺詐者便是如此下場!世人異口同聲地指向這裏。其實家中本無不義之財,也並非貪得無厭,但因為從前的主人為人低調,所以受其照顧的人也不願拋頭露麵,以致醜聞無法澄清,長久地留在這宅院的古池之中。往事不提也罷,提了讓人不免心有餘悸。世人茶餘飯後的閑聊或雨夜的雜談中,自然少不了添油加醋地誇大其詞,一說到鬆川先生的公館,總給人一種陰森恐怖之感。

這片宅院原本寬敞空曠,人煙稀少,如今更是如荒廟般蕭索淒涼。主人也無心打理,關閉了一些不常用的門窗。想那《源氏物語》中夕顏小姐的斷魂之處——“河原院”大抵也是這般淒涼可怕的吧。然而這裏的女主人阿蘭與夕顏的遭遇不同,她如同金枝玉葉般地受人照顧,雖沒讓妖鬼攝去魂魄,可竟然能在這種地方泰然自若地生活,實在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白天清冷孤寂,夜晚燈火飄搖,煢煢孑立,形影相吊。女主人數著鍾聲打發時間,就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壯漢,在這裏思前想後,也會忍不住潸然淚下的吧。

這一天是陰曆的五月二十八,夜空暗無星月,漆黑一團。屋後種著仿佛森林般枝繁葉茂的大橡樹,風兒拂過,樹聲淒切;遠處的池泉深不可測,波聲陣陣,仿佛就在眼前。女主人似聞非聞地倚在紫檀木的椅子上,微睜著眼做沉思狀,好似睡著一般。她柳眉微蹙,難道遇到了煩心事?近來天氣炎熱,濃密的青絲耐不住酷熱,早上剛洗過的烏發此刻正垂到肩頭,雪白的臉頰邊還耷拉著幾綹發絲。如此花容月貌深藏在這宅院中,實在令人惋惜。

她是那樣的寂寞優雅,似乎跟觀音菩薩有幾分相像呢。玄關處好像有事發生,嘈雜的人聲不同以往。睡美人側耳傾聽,發生火災了嗎?還是吵架?難不成是那對老夫妻……一絲淺笑浮現在她的臉上,好奇心的驅使讓她坐起身子,豎起耳朵來聽。走廊傳來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

“阿蘭小姐,在看書嗎?不好意思啊,我想跟您討點兒藥。”隔著紙門,一位老婦人問道。

“出什麽事了?不會是佐助叔生病了吧?是什麽病呀?得對症拿藥呀。不著急,你慢慢兒跟我說。”

老婦人跪坐在門邊上,兩隻手老老實實地並排放在膝蓋上,說道:“您誤會了,不是佐助的事。今晚他照例在庭院裏巡視,檢查大門是否關好。看到側門的開關有些不太順手,便想修一修。正當他修門的空當兒,大街那邊忽然過了一輛車,那提燈很紮眼,印著慈姑葉的徽章,他以為波崎先生要來訪呢,就開了門等候他,誰料波崎先生沒有登門。他的車子經過咱家門口時,不知怎的撞到了一個人,那人‘啊’地大叫一聲。老頭兒的額角也不小心撞到了側門上。老頭兒不顧疼痛地追了出去,那可惡的車子撞了人不但沒停,還加快速度逃之夭夭了。被車撞倒的年輕男子雖然傷得不重,可身子骨卻不結實,掙紮了半天也沒站起來,半死不活地躺在那裏。老頭兒心善,便自作主張地把他拖進玄關裏邊,也不知是否還有口氣。您不會責怪我們吧?我請您去瞧瞧他,真的,他看上去怪可憐的。”

二

那被救男人的身子骨本來就軟如棉花,加上連日來的饑餓和困頓,又被車子一撞,疼痛和驚嚇一起襲來,嚇得他魂飛魄散。半死不活之際如同墜入香氣四溢的夢境,忽然胸口一陣清涼,蒙著的頭也漸漸恢複了意識,睜眼環顧四周,隻見枕邊的人兒好像菩薩一般,可他的魂似乎還在極樂世界裏遊**,耳邊傳來一個聲音:“他醒了,麻煩再拿點藥。”

“這家夥的身子骨太不結實了,不過是小指頭破了皮罷了。兒童逮蜻蜓不小心掉水溝裏也不過就傷成這樣啊。怎麽就暈過去了呢?堅強一點,來喝口藥。”一旁的佐助不住地抱怨著。

“不要這麽粗魯,他這個樣子肯定是傷了元氣,需要靜養一陣子。”女主人吩咐佐助道,然後告訴男子:

“你什麽都不用想,就這樣好好休息吧,在我這裏住多久都可以。如果需要通知家人的話,我派人去通知。意外之禍在所難免,你不要覺得過意不去,盡量放鬆下來吧。傷痛似乎剛有些起色,可你這麽晚不回家,恐怕你的家人要擔心你。不如今晚就在這裏休息吧,我差人去你家通知一聲。他們沒有你的消息,沒準兒會胡思亂想呢,這反倒讓人更加憂慮。告訴他們你平安無事,好讓他們徹底放下心來。對了,你家住在哪裏呀?”

聽了阿蘭的問話,男子勉強坐起身來。他麵黃肌瘦,雙眼大而無神,高鼻頭塌鼻梁,反倒襯得額頭更加突出,單薄的頭發垂到衣肩。欲語淚先流,發白的嘴唇抖個不停,難道是由於心情複雜嗎?阿蘭探身靠近,本想勸他喝藥,可他的手揮了一下,拒絕道:

“沒什麽大礙了。我是無家可歸的人,親戚們也不在乎我。哪怕是給車撞死了,也注定是孤家寡人,世上沒有人會關心我。謝謝您的好意,可對於不幸的我來說,似乎隻是雪上加霜。我若昏迷請不要管我,希望您把我扔到門外去。活著是如此辛苦,索性死了算了,這副身子哪怕喂喂瘦狗也好。我一定要報複撞我的人,那車子印著慈姑葉的徽章,我在黑暗中也看清楚了那張臉。可是,我無法回報您的救命之恩,實在抱歉啊。”

男子剛要起身,不料腳下不穩,搖搖晃晃地站不起來。“當心哪!太危險了。你不要犯傻了。”佐助也曾為兒子煩惱過,不由得大聲嗬斥道:“沒有父母,那你從哪兒來的?不要這樣作踐自己!你這渾小子,就知道給父母添亂!”

男子羞愧地低下了頭。

“這小子或許是撞暈了,說話語無倫次的。今晚讓他好好休息一下,就睡在這裏吧。”

老婦人趕忙打圓場。阿蘭拜托老夫婦照顧好男子,回了自己的房間。

三

牆邊的喇叭花開了又謝,彰顯出生命的本色。人若是不知自己的身份地位,又怎能為不稱心的事情而煩惱憂慮呢?

他的爺爺過去是某地的名醫,風光之時連壟畝上的村童們都叩拜他的車轎。但後來家道中落,父親早逝,母親隱姓埋名地過著淒慘的生活。然而世事無情,親戚們說她勾引主人,死活不承認她腹中懷的是去世主人的孩子,雖然她在神佛麵前問心無愧,可她出身卑賤,隻得含淚回到娘家。那時她剛好懷胎七月,主人過世才剛剛兩個禮拜。

這婦人實在可憐,嚐盡世態炎涼之後悲觀厭世,甚至萌生了求死的念頭。誰料祈願之際,迎來臨盆之難。產後的大出血奪去了她年僅二十一歲的生命,她甚至無暇去看一眼剛出生的孩子,就在秋雨滂沱的夜裏一命嗚呼。

孩子自降生後就沒爹沒娘,姥爺雖然疼愛他,可除此之外再無人關懷。

春風潤澤萬物的時候,其他的孩子都在田畔上玩耍,可偏偏這個孩子喜歡獨來獨往,性格也愈加孤僻。疼愛他的隻有姥爺一人。

“無父無母的孩子真是可憐呐。你就好比野生的**,有了竹杖扶正才能茁壯成長啊。上天注定了你悲慘的命運,可這一切又不是你的錯,那些人嘲笑你是孤兒或看不起你的人都是黑心腸呀!俗話說‘舉頭三尺有神明’,我看都是胡扯。人們看我們不順眼,我們也隻好跟他們鬥爭到底了。姥爺去世後你要牢記,人情比紙薄,去哪兒都不要輕信人家。他們虧待你,你也不用討好人家。反正是這般討人嫌的宿命,不用昧著良心奉承人家,結果還被人家鄙夷嫌棄。”姥爺雖年事已高,還常為外孫的命運擔憂。越是愛外孫心切,越是厭煩他人。如果有人動了這孩子一根指頭,姥爺不管對方是誰,也不在乎有沒有理,都要跟人家蠻橫到底。可他們不過是普通的窮苦人家,倘若惹怒了地主,人家非得罵他“老糊塗!還敢嘴硬?看我怎麽對付你!”不可。姥爺和外孫就這樣相依為命地活著,如同風前的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外孫十三歲時,姥爺一病不起,他自知自己所剩時日不多,吃藥也是白費。可憐的祖孫倆在茅屋中互相扶持著,呆呆地望著屋簷上的月亮。人們若是聽到姥爺臨終的那句話,準會有些吃驚的。原來彌留之際他倒頗為鎮定自若,歎息了一句“怎麽沒佛祖來唱迎哩”,帶著這一絲嘲諷停止了呼吸,不知去了地獄還是天堂,總之一死萬事皆空。

空留外孫一人活在世上,他的名字叫作高木直次郎,今年十九歲了,他傷痕累累的經曆說來讓人心碎。後來他走出高聳的鹿野山,離開了他出生的地方——天羽郡。

“世人待我如此薄情,不如索性拚上此身,去東京學醫,以此複興家業吧。”他身邊沒有可以參謀的人,隻是為了母親和姥爺的遺願,加上自己的一腔熱血,就做出了這樣的決定。大城市人情未必淡薄,可什麽地方都喜歡聘用有才華的人,而且擅於阿諛奉承的人尤其受到歡迎。如今還有孟嚐君[2]般的明主嗎?他的心總是怪僻得很,仿佛一團亂麻似的,煩亂而不加掩飾,又不擅長與人溝通,不會去某醫生或院長的家,費盡口舌地推介自己。這樣的人即使去當寄人籬下的書生,恐怕也不會有人相信他吧。人們總是把他看作瘋子,實在讓人傷心。有一次,一個人誤把他當作乞丐給叫到廚房裏,準備弄些飯食招待他,結果他不僅踢翻了飯桌,還氣急敗壞地吼叫:“無理取鬧,簡直太過分了!”

這樣的人仿佛野豬似的,隻有匹夫之勇。人們都不喜歡他,倒也並非沒人可憐他,有人曾對他說:“你別老那麽孤傲,謙虛一點,若是願意做些實實在在的活兒,我們當然也肯幫助你。”於是,他在一年之內換了三十多個工作,什麽澡堂撿柴的、麵店外送的、仆役園丁……往往一個工作幹不到三天就沒了人影。有時還嫌棄老板娘的衣著服飾不講究,影響到他的工作了。甚至還跟老板頂嘴打架,進出了幾次警察局,似乎連警察也給得罪哩。

最近換的工作是給旅館記賬,廉價的小旅館燈火幽暗,由於老板說了句不客氣的話,他的老毛病又犯了。為什麽要受這個氣?於是折了筆,還砸了硯台。

前途一片茫然,他形單影隻地露宿於山野。說了狂妄的話,雖然出了氣,可今後怎麽混飯吃呢?他一身的硬骨頭,寧可咬舌而死,也不願意乞求於別人。今天又聽到了暮鍾聲聲,無家之人似乎比羈鳥還不幸啊。不知不覺走到鬆川家的大門口,忽然一輛車子飛奔而過,車上的徽章正如佐助所見,是慈姑葉的圖案。

四

被救之後的第三天,他如同沉浸在夢幻之中。初時記憶模糊,最開始那晚的枕邊,有一位菩薩心腸的女人在精心地照料他,昏迷時又仿佛感到有一雙手抱著他,聽到一個柔軟的聲音安撫他,仿佛重獲新生似的。可醒了之後,又好像莊周夢蝶般分不清蝴蝶和自我。

“你孤寂或者被世人冷落的時候,就來牽著我的手吧,把頭靠在我膝上,我們共同去遊野山。若是不想流淚給別人看,就衝著我大哭一場吧,我用衣袖為你拭擦淚水。你的愚昧和邪惡我都不會在意。你若是為了以前犯的錯而鬱悶,或有不為人知的悔恨,不妨跟我傾訴吧,讓我來分擔你的憂愁。在你憤怒、抱怨、受辱、無奈、失落、灰心的時候,或者想遠離塵世、殺人劫財、做夢升官發財的時候,抑或想賞月看花、等風盼雲的時候,無論在驚濤駭浪的小舟中,還是山風陣陣的山邊,或是見不到日光的穀底,我都會不離不棄地在你身邊。驕陽曬裂大地時,我會變成滋潤你的甘泉;寒冷的雪夜裏,我願變成溫暖你的皮衣。你若不離不棄,我必生死相依。什麽美醜善惡,什麽正邪曲直,在我麵前都不需要隱藏,隻管輕輕鬆鬆地靠在我的臂彎裏,枕在我的膝上,好好地安睡吧。”

這聲音反複在耳邊回響。可她究竟是誰?如此溫柔體貼的話語,換了誰都忍不住要頂禮膜拜。忽然指尖碰到什麽東西,三魂七魄一下子回到身體中來。

就這樣昏睡了一個禮拜,他終於恢複了意識,可以進食一些粥湯了。佐助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好人,他和妻子阿素輪番照顧著直次郎,悉心的照顧讓直次郎感動得流下了眼淚。他倆告訴直次郎,病中的他可真混,脾氣暴躁得很,甚至扔了杯子,砸破了阿素的額頭。不過他倆卻一點也沒生氣,這反倒讓直次郎更不好意思了。他很後悔自己的暴行,委實感覺過意不去。

“我都胡說八道些什麽?除了你們倆,還有其他人聽到嗎?”他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佐助哈哈大笑:“這裏沒有外人,恐怕別人想聽也聽不到呢。除我們夫婦二人和大小姐,恐怕隻剩下天花板上的老鼠或牆壁間的蜥蜴了吧。這如同古廟般空曠的府宅中,一年到頭連隻小狗都找不到,更談不上什麽賓客了。而且空****的宅院還特別省心,我擔心你蘇醒過來會寂寞難耐呢。你之前一直昏昏沉沉的沒什麽關係,或許今晚就睡不踏實了。屋簷下鬆風陣陣,還真怕你不適應呢。”

“您提到的大小姐,就是常坐在我枕邊的人嗎?”

“不錯。”

如此說來,那位朝夕用柔聲細語安慰自己的人,原來真的存在啊,準是她把自己抱在膝上的。然而,隨著直次郎身體的漸漸複原,眼前的阿蘭小姐卻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若說夢境中的女菩薩是阿蘭的話,那麽眼前的阿蘭小姐仿佛變了個人似的;雖然她並不絕情,可對自己畢恭畢敬,他們之間好像隔了一道無形的牆,他怎會牽著她的手,靠在他的膝上呢?

夢中的她用衣袖來抹去他悲傷的淚水,可眼下碰一下袖子,都嚇得羞愧萬分,連身子都抖得不行。夢中的女子是那樣迷人賢淑,令人難以忘懷。自己雖然記不大清了,可那個樣子應該就是母親的樣子吧。可是,如今的阿蘭小姐雖然溫婉,也讓人難忘,卻有一種高不可攀的感覺,怎麽看都不像是可以將心事交付的那個人。她將頭發梳成一個發髻,這似乎也與夢中的不同,然而美麗的容貌倒還是跟記憶中的一樣,早晚問候的聲音也與之前一樣柔美。

他想,這裏終究是別人的家,並非安身立命的長久之地。終究有一天,他也要告別這位溫婉的阿蘭小姐。

五

直次郎歸心似箭,想要離開這裏。他拜托佐助轉稟阿蘭小姐。阿蘭麵帶微笑,有些驚訝地說:

“照鏡子看看你的臉色,這樣子能去哪兒啊!若是健健康康的還好說,得了病可不能這樣隨便。你不要提那些傷心的往事了,先安心把病養好吧。我早就告訴過你的,你不需要客套,也不用操心什麽。希望你健健康康的,這樣我也能安下心來了。俗話說,萍水相逢也是前世之緣,你已經住在這裏十天了,我也不拿你當外人。你說你無家可歸,我還真有些為你擔心呢,不知道你受了多少苦難。我呀,就住在這麽荒蕪的一個宅子裏,前途渺茫未卜。但跟你比起來,我比那些浪跡天涯的人要過得好些吧。也許我一個姑娘家,你會覺得沒什麽可聊的,可我們也算是同樣命苦的人吧。如果你不願意跟我聊天,這裏還有佐助和阿素。他倆上了年紀,閱曆也廣,你跟他們還是有的聊的。敝舍雖然有些空****的,看起來像個鬼屋似的,其實並非有什麽妖魔鬼怪,你不必害怕。”

直次郎心中猜想,難道阿蘭看穿自己是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人了嗎?說實話,自己若離開了這裏,還真是無家可歸。若是病倒在路上,無人搭救可就糟了。想到這裏,直次郎的意誌動搖了,另外他的身體也還十分虛弱。他雖然不好意思,也不再堅持,默許般地閉上了嘴。

老夫婦倆更是比阿蘭小姐還會說話:“我們一直都想挽留你呢,更何況大小姐都發話了,等到你身子骨好些再走吧。這回你可以名正言順地當我們這兒的食客啦。若是你還想幹點什麽,也可以幫幫我倆的忙。年輕人嘛,哪能稀裏糊塗地混日子呢。”

就這樣,他們不時地派些事情給直次郎。他心想:既然人家不當你是外人,你也不必顧慮什麽了。日子就這麽一天一天地過去了,他並非想賴在這裏不走,可不知怎的仿佛生了根了似的,就在這裏住了下來。

這宅院實在寬廣,照顧不到的地方便草木叢生。特別是最近,夏草彌漫肆虐,萱草、忍草自不必說,其他的雜草長了一茬又一茬。屋後的鬆樹更是粗得嚇人,需要幾個人才能圍抱過來,樹枝盤根錯節,猶如草莽一般垂到古池邊,可這古池也深不可測。原來有一個地方地勢頗高,本是亭閣之所,如今卻隻剩下遺跡,讓人傷懷不已。如此荒廢之地,即便秋風不來,在傍晚日暮時分獨自憑吊,也會讓人心生寂寥的。本就孤傲怪僻的直次郎待在這片荒涼的住處中,變得越發想要遠離浮世了。

夏天的晚上,盡管月色時有時無,然而情趣還在。這宅院的月夜不禁讓人聯想到光源氏拜訪五條居處所時見到的夕顏花。曲折的回廊盡處便是阿蘭小姐的閨房,獨自沉思的她恐怕聽不進別人的呼喚,聽到的不過是鬆濤之聲而已,連深閨也如此高深莫測。

直次郎住在靠近玄關的地方,那對老夫婦也住在這邊。雖然同在一個屋簷下,卻互不幹擾。直次郎跟病中胡言亂語的樣子大大相反,話也少得可憐。佐助和阿素畢恭畢敬地伺候著女主人,簡直把她奉若神明,甚至犧牲性命也不在乎。他們忠心耿耿、恭恭敬敬地將女主人捧在手心上,當作名花似的保護著她,唯恐花兒凋謝或折損,就差拿根繩子給圍上了。

身為食客的直次郎本來還有些地位,可他無法接近阿蘭小姐,不知不覺中卻受了老夫婦的影響,也當阿蘭是他的主人了。阿蘭小姐並非輕率的女子,又怎會在月夜乘涼時,手持團扇高談闊論,讓白天的暑氣吹向竹葉,讓蚊香飄向天空呢?如何才能走進她的心裏,打探出她的身世以及她家的底細呢?似乎一切都是難以捉摸的浮雲,讓人不辨虛實。直次郎跟佐助和阿素也聊起過關於小姐的事情,知道叫作鬆川某某的人曾經富甲一方,可由於做生意失了手,此後家門一落千丈,隻剩下阿蘭小姐一個人。然而由於債台高築,這個宅第恐怕都不是她的呢。

六

又一日,晨露滴草,微風拂麵,阿蘭小姐似乎比平日起得早了一些,她拿著花剪子來到庭院。

“今日是父親的忌辰,我要剪些花兒來祭拜。”

“還是後院的撫子花比較適合。”

直次郎緊緊跟隨,想借此機會打探一些情況。也許阿蘭小姐會親口告訴他一些事情吧,所以少言寡語的他也不同以往,故意沒話找話。

阿蘭今天顯得格外高興,剪了百合花、撫子花等之後,仍然意猶未盡地站著,環顧著自家的庭院。直次郎若無其事地問道:

“聽說您要祭拜令尊。那麽令尊過世的時候,您多大了呢?”

阿蘭竟然笑著答道:“難道你從小就成了孤兒嗎?這點咱倆可真像啊。”又說,“走過這條下坡路,去那邊休息一會兒吧。人一累就不愛多講話呢。”

“您要回去嗎?”

“不,不。我還想再待一會兒。”

於是,兩人朝著苔滑的小徑走去。

“哎呀,小心!”

“抱歉,讓我靠一下你的肩膀吧。”

說著,阿蘭把頭靠了過來。

正好走到池塘邊,直次郎連忙擦了一下樹根,說道:“就坐這裏好了。”

“好呀,今天弟弟怎麽照顧起姐姐來了?你也過來坐吧。”阿蘭往旁邊讓了一下。

“這怎麽行?太不好意思了。”

直次郎一下子蹲在前麵的枯草之中。

“聽說你父母早就去世了,其實我也從未見過我娘,是爹爹把我帶大的,如今我特別想他。若在平時還好些,可一到忌日,就思念成災。特別是今天,我怎麽都無法釋懷。我的心情你大概也能感同身受吧。”

“一點不假。”

直次郎說著,眼圈濕潤起來。

“令尊是哪年去世的呢?大概還很年輕吧?”

“其實也不算年輕啦。父親是八年前過世的,那時候的事情恍然若夢。”

“令尊得了什麽病?是突然辭世的嗎?”直次郎追問道。

“病?他不是病死的,而是一頭栽到了這個池裏。”

聞聽此言,直次郎嚇得臉色發青。阿蘭斜眼俯視著他,冷冰冰的目光中帶著一絲嘲諷。

“《平家物語》[3]中說,一個尼姑告訴天皇水下有都城,於是天皇受了蠱惑投水而去。我雖不理解尼姑的心態,可我知道爹爹早已厭倦人世,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長眠吧。水麵上雖然波濤洶湧,可下麵應該是風平浪靜的吧。這世上愁苦多,棲身何處好呢?山邊的水淺,跳下去也是白費,還不如這個池底呢。”阿蘭一動不動地盯著水麵說。

風兒吹得鬆濤陣陣,池麵微波粼粼,草叢搖曳,讓人有些毛骨悚然。阿蘭小姐站起身來。

“直次郎,你怎麽不說話?不要總是我說,你也談些什麽吧。”

可直次郎仍然不知該說些什麽,自顧自地低著頭。

“唉,怎麽回事?你像個女人似的。”

阿蘭的嘲笑倒讓直次郎心生顧慮:我怎麽連恐慌都掩蓋不住呢?難怪她要取笑自己呢。阿蘭小姐的膽量真是非同尋常呀。看她談笑風生的樣子,可自己早已魂魄出竅,都不敢聽她說話了呢。

直次郎心裏翻江倒海,卻不敢說出來,隻是盯著阿蘭的臉看。也許是心理作用吧,麵色倒是顯得蒼白了些。

“這些話其實不適合說出來。人們總會說三道四的,特別對親人的事更是窮追不舍。這些事讓你不舒服了吧。我本不該對你說的。”阿蘭的臉色變了一些。

“其實沒什麽呀。您千萬不要這麽想,我不會告訴別人的,您不要有什麽顧慮。”

“我把你當成我的親弟弟來對待,所以連掏心窩子的話都對你和盤托出,真是給你添麻煩了啊。你就當一聽一過,切莫見笑。我們回去吧。”說著,阿蘭站了起來。

“讓我來拿花吧。”

“還是我拿吧,你能否還讓我靠一下?”

經過那條小路時,她一直將白皙美麗的手搭在直次郎的肩膀上。

“男孩子雖然看起來小,可還是比我顯個兒啊。你多大了?十九還是二十?跟我比,你還是弟弟吧。你看我像多大?”

“像是大我一兩歲的姐姐。”

“真會說話,姐姐我都二十五了,眼看奔著年老色衰的三十去嘍。”

“哪像啊?姐姐看來好年輕啊。”

“你是誇獎我,還是挖苦我?”阿蘭羞紅了臉。

七

女孩子其實隻要溫順賢淑就足夠了。然而阿蘭卻是這樣的可憐女子,她具備了某些女子的特性,然而好運沒有順其自然地降臨,而是遭遇了浮世風浪的考驗,在麵對人生的分水嶺時,她朝著不幸的方向越走越遠,哪怕釋迦和孔子牽著她的手感化她,她也堅強地搖著頭:“不要說了,還是省省口舌吧。”心中盡管有淚水,也不輕易流出來,更不讓別人看見,既倔強又不服輸。她天生麗質,容貌脫俗,出身高貴……這樣的女子若是嫁了人,也堪稱一塊潔白無瑕的美玉。

然而阿蘭失去了她唯一的親人——父親。若是由於病入膏肓而丟了性命尚且說得過去,可父親卻投水自盡,還背負了所謂欺詐的惡名。歸根結底那罪名也十分冤屈,真是“天道無所謂善惡”。那些留著胡子、口口聲聲講正義的高官們才是真正的罪人,而父親不過是他們使喚的奴才。他們讓父親做了犧牲品後,繼續高枕無憂地做著美夢。他們或許還對父親的女兒阿蘭懷有愧疚,然而這裏如今門庭冷落,若是去拜訪的話,唯恐世人會說三道四。唉,人心冷漠,肮髒至極啊。

詩中說:“太行之路能摧車,若比人心是坦途。巫峽之水能覆舟,若比人心是安流。”[4]阿蘭好比一葉孤舟,漂**在急流險灘中,少女的心中裝滿了悲憤與恐懼。

“既然我是爹爹的女兒,索性頂著惡名幹一票吧,反正也沒人宣揚人性本善。我假裝溫和地幹它一番,倘若事情敗露,我就以命償命。爹爹還在黃泉路上招呼著我,那裏雖不是九品蓮台[5]的上品之地,可畢竟也是個不錯的地方,就這樣遊戲人生吧。”

這種想法絕非臨時起意,她有時傷心欲絕,卻佯裝微笑。表麵風姿卓絕地仰頭看那簷上荒草成群,可心中的傷痛卻幾乎無人知曉。

戀愛最是件危險的事。藏在心中的感情總有包不住的那一天,煩惱也如期而至。相思苦,苦相思,單相思尤甚。

番町裏有一位年輕的國會議員,名叫波崎漂,小夥子長得英俊瀟灑。據說他從臨近的轄區選出來的時候,雖無人非議什麽,可其中的秘密卻與鬆川家不無關係,他的半數財產不知來自哪裏。聽說鬆川先生在世的時候,兩人親密無間,也有人傳言鬆川家早已相中他做女婿了。然而鬥轉星移,出遊國外數年的波崎回來時仿佛變了個人似的。他如今早已忘記往日所受的恩惠,變得妄自尊大。阿蘭怎好意思再向他提起過去的事呢?她也不喜歡官宦之氣,可人家官氣十足,還貴為駙馬爺,前呼後擁,受人尊敬,還有一副伶牙俐齒。阿蘭就是被那巧舌如簧的話給迷住了,直到二十五歲還獨守閨房哩。

阿蘭如長青鬆般地守著貞操,誰料卻被人拋棄。回首往事,她不禁暗自慨歎命運的不幸。可惜嵯峨野[6]的佛堂離此太遠,否則被男人厭棄的她準會遁入空門,穿上尼姑的黑衣,念誦不熟悉的佛經而終此一生的。

不,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不如瘋狂一下,與世界的黑暗共舞。如果運氣不錯的話,還能留名青史,或者貪圖榮華富貴,最終化為山野的露珠。

阿蘭思量著本性中魔鬼的一麵,然而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她不後悔和抱怨,隻怪人生恍然若夢。最毒婦人心,更何況受過傷的女人心了。

八

夏天過去,轉眼到了風吹蘆葦的秋天。鬆川宅的日子有什麽變化呢?阿蘭小姐和佐助夫婦似乎還是老樣子;直次郎放棄了學醫的打算,這算得上是唯一的變化了。

“我必須做到,哪怕粉身碎骨也好。隻要努力,就沒有辦不到的事。我是個男子漢,絕不能退縮。過去村裏人百般奚落我,如今我來城市,若是還被人鄙視,才真的沒出息哩。若是混得不好,恐怕沒臉見人了。難道我就那麽沒骨氣嗎?”起初一提這件事,直次郎便情緒激動地捶打榻榻米大聲亂叫。

“小鬼,當醫生跟種蘿卜芋頭可不一樣啊!當不來就放棄了罷!”佐助一點情麵也沒留地嘲笑他。

可阿蘭卻耐著性子為他講話:

“直次郎也怪可憐的,不要笑話他。若真有決心的話,並非不能做到。可這世上人才輩出,競爭也激烈,學醫的難度也逐年增加。另外倘若學費成問題的話,更是難上加難。你有這份決心頗為難得,可你似寶玉般珍貴的清廉節操,如今卻一文不值了。我實在不忍心明說出來,然而世事艱難。希望你知道這些以後,繼續努力,成功了當然最好,失敗了也屬不易。”

直次郎自從離開家鄉之後,便一直努力向前。他不想收回說出口的誓言,可是現實的殘酷讓他備受打擊,後來還被車子撞倒,差點成了殘廢。幸虧被阿蘭一家救了過來,可世事艱難,蕭索的秋風也會一樣吹來。可憐如美玉般的阿蘭隱居在這裏,門庭冷落車馬稀,過著淒涼寂寞的生活。

俗話說“天道無親,常與善人”[7],可天道為何不眷顧我家呢?我家祖祖輩輩連飛蟲都不忍殺生,我拿出自己的食物喂巷子裏饑餓的小狗,如今自己怎麽還受人排擠,而且無家可歸呢?難道我要改變初衷,去阿諛奉承世人嗎?這是我最厭惡的事情。要我像織田信長那樣給人提著草鞋受盡屈辱,哪怕是當了仁心仁術的醫生,我也不願意。與其從事這樣肮髒的事業,還不如斷了這個念頭吧。就算當個亂世中無所作為的猴子,我也不願意做個卑鄙無恥的男人。一旦斷了這個打算,直次郎便不再提起這件事了。

可這世上無處可去,仇人遍地,萬念俱灰的他不知道該怎麽打算。他到處尋找了斷自己的地方,誰承想在這個荒無人煙、野草遍地的宅邸裏,他發現了阿蘭小姐,她仿佛風中顫動的野花,讓人心生憐愛。

“我本是個愚鈍之人,還這般平庸無奇。阿蘭雖是弱女子,意誌卻堅不可摧。可再堅強的她仍然是孤苦伶仃的一個人,一根柱子怎能抵擋住倒塌的高樓呢?佐助、阿素夫婦雖忠心耿耿地服侍著主人,可畢竟力量有限,如同用狹窄的袖子遮擋狂風,難以伺候好纖細如花的女主人。他倆伺候過世代的主人,我雖受主人恩惠時間不長,但恩情不能計較時間的長短。這樣說或許有些誇大其詞,我的命已經是阿蘭小姐的了。既然下了這個決心,世間的事情便與我無關,我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了。”

直次郎沒有將這番話說出來,可早已下了決心。人心不可捉摸,直次郎對阿蘭小姐越好,佐助夫婦就越不待見他。當初他們是陌生人,救他完全出自一片好心,然而他如今把阿蘭小姐捧在手心上,什麽事都不離阿蘭小姐左右,仿佛阿蘭是他一個人的主人似的,簡直太不像話了。佐助心說:“我看著阿蘭從小長大,伺候小姐時偶爾還有些私心呢,當然這也是人之常情。可這個無家可歸的家夥,被救起來就忘恩負義了,竟然自詡為小姐的弟弟。太不懂事了!看我怎麽當麵教訓他!”此後一看見他,就數落個不停。這中間或許還燃燒著競爭的火焰呢。阿蘭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

九

秋日的傍晚,晚霞似火,倦鳥歸巢,鳥鳴陣陣。阿蘭正在欣賞藩籬邊夕陽晚照的**。這時,竟然來了一個一襲黑衣的波崎家的差使,送來裝信的盒子。阿素趕忙把信盒子呈給阿蘭,說道:“太難得了,有一封您的信哩。”

阿蘭接過信說:“不是那種‘白紗袖’[8],真的是信哪。”

說著,走入房中。

信文寫得不短,竟有一丈來長:

久未通信,切勿責怪。吾心念君,不料事務纏身,猶如小舟入蘆葦之中寸步難行。今日終於得閑來到染井府邸獨處。望君體諒一二,此地避人耳目。吾本欲拜訪貴府,向君傾訴吾之心事,然世間人多口雜,還是小心為妙。特拜托此車送上吾之問候。

波崎一向文筆不錯,寫情書更是不在話下。若是在以前,阿蘭肯定樂得忘了自己是誰了。

“阿素婆婆,您看,波崎先生還是這麽能說會道。”

見小姐不太高興,阿素有些奇怪地問道:“您倒是很鎮定啊,人家得了空就馬上會過來的,您趕緊做準備吧。車子在等您呢。”

“阿素婆婆,您怎麽還勸我去呀?您也太實在了吧。”

阿蘭暗自笑了一下,自顧自地寫起了回信。

以前阿蘭一接到信,便興奮不已,懷著美好的希望;可今非昔比,她早已沒了千金小姐般純潔的思想。波崎這種老套的求愛方式,再也不會讓她怦怦心跳,她也不會隨便去人家的公館了。男人絕情斷交,本是世上常有的事;可這男人實在可惡,仗著自己位高權重,時不時地招惹阿蘭,想玩弄她的感情。她父親本已背負了欺世盜名的罪名,甚至如今還被世人指指點點。

“信上還說什麽避人耳目,其實都是找借口。若是真有這份情意,為何不在暗夜裏赤腳千裏來相會呀?他在附近的染井公館裏小住幾日,是盡人皆知的事。而且他的車有時故意繞開我家門口,若是非經過不可時,就讓車夫快馬加鞭地跑過去。難道就這樣怕遇見我嗎?他的心思可真不少啊。實在太無聊可笑了!難道是我讓他的世界變狹窄了嗎?竟然還好意思說吾心念君之類的話。他還要告訴我認清現實,不要有別的要求,雖然不能明媒正娶,但可以一輩子照顧我。他自以為是地覺得把我藏在無人知道的暗處,就可以高枕無憂了。或者他也在擔心女人什麽時候會來複仇吧。這擔心不無道理,我也正是這麽打算的。姑娘我可不是好惹的,不像互相嫌棄的裏巷夫妻那般好說話。既然都是有身份地位、受不得別人閑言碎語的人,互相揭穿也不是什麽好事。可大仇未報,我還得從長計議。”阿蘭在心底暗暗冷笑著。

她在回信上寫道:

事有不巧,吾受風寒,狼狽至極。恐會麵惹君嫌棄,請原諒吾。謹此。

她幹淨利落地寫了些敷衍的話,讓差使帶信回去。

門前偶爾也會有波崎家的人力車經過。那天晚上,直次郎被撞時看到提燈上印了慈姑葉徽章,而今天來的差使的褂子上也繡著慈姑葉徽章。難道兩者有什麽聯係嗎?直次郎不禁對這個罕見的差使產生了興趣,他一直盯著差使看。人家轉身離去時,衣服上的徽章一下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請問這個人是誰家的差使啊?”他向佐助請教。

“你還真喜歡刨根問底啊。家裏來差使也很正常啊。”佐助冷冰冰地回答。

“你這麽敷衍我也可以。可你講一講也沒什麽關係吧,為何非得找碴兒吵架呢?”

見他低三下四地說話,佐助回答道:“告訴你也無所謂。信是寫給小姐的,當然別人都不知情。差使是波崎先生派來的,就是那位經常上報紙的議員。”

“他是阿蘭小姐的親戚嗎?從沒見過他呀。我來之前,他經常來嗎?”

“哎喲,你可真夠嘮叨的。問那麽多有什麽用?”

“也不幹什麽,那夜見到的徽章跟差使的褂子上繡的一樣,我覺得有些蹊蹺,所以打聽一下。”

“難不成你還想逮住人家砍下一截小指嗎?你這家夥好陰險啊。你是毒蛇轉世嗎?可話說回來,你還惦記報那晚的仇呢。好小子,活得有誌氣!我以為你是忘恩負義之人,仇恨也忘在腦後了呢,沒想到真是條漢子哩!”

佐助喋喋不休地說著,也許是一時犯了糊塗,總之他說了不少將來會後悔的話。若在平時,直次郎一定會據理力爭地說上一番,可他今天卻一聲不響,仿佛為某件事而耿耿於懷。

當天晚上,直次郎去找了阿蘭,跟她促膝長談,哭著表白心事。在房外偷聽的佐助不禁哭濕了衣袖。然而令他意外的是,這次談話竟讓這年輕人大禍臨頭了呢。

十

雖然可以用和歌的三十一個字來附庸風雅,可直次郎從小近似愚鈍的誠意竟也不見了蹤影。

那天晚上,直次郎雙眼含淚,憂心忡忡地將雙手並放下來,驚動了夜闌燈下的阿蘭,幾乎讓她大吃一驚。

“不必客氣。有話直說吧。”阿蘭柔和地說道。

直次郎幾乎難以控製住自己,待淚水滴落在膝蓋上,才下決心似的說:“我想跟您請假。”

這句話說得十分突然,既沒有前言也不搭後語,實在讓人一頭霧水。

“你又跟人吵架了吧?老人家性格倔強,絮叨些什麽都不要在意,否則日子肯定過不下去。佐助的人品其實不壞,他的出發點也是為了你好,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唉,發生了什麽事兒?你為何這樣生氣呢?”阿蘭小姐像往常一樣安慰著他。

“沒,沒有。佐助沒說什麽,吵架的事我都習慣了。隻是我有些厭世,真的不想活下去了。”說著,直次郎哭倒在榻榻米上。

“直次郎,你不想活了啊。真的嗎,你真的這樣想?”她坐直了身子,問道。

“生死這種事豈能兒戲?那天我陪您在院子裏轉悠,才知道老爺是投水自盡的。您還說那裏是片格外寧靜的世外桃源。我一直記著這件事,後來內心再也無法平靜,無論晨夕沒有片刻安靜下來的時候。自從出生以來就命途多舛的我,大概直到生命的盡頭,也不會快樂幸福吧。這幾個月一直承蒙您的悉心照料,實在感恩不盡。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有了您的庇護,我也遇到過很多有趣的事。我剛剛體會到這種滋味,大概就又要結束了。我深明這個道理,所以不能在這個悲戚的世界上再待下去了。我說這話可能有些絮叨,可我實在不忍心放下對我恩重如山的您,無聲無息地離開人世。我對您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隻是苦於自己笨嘴拙舌的,不會表達,我衷心地祝願您健康幸福。我生來愚鈍,無以回報您的大恩大德,請就讓我死後的靈魂來保佑您吧。”

直次郎聲淚俱下地說著,字字句句都感人肺腑,“不知為何我特別仰慕您,對您的愛戀也與日俱增。我的心被您深深地吸引了,每日早晚不見您的音容笑貌,就難以安心;不僅如此,我的心中燃燒著一團不知該如何控製的感情,為此我也常常自責不已。可安靜地想一想,我的感情還真是冒犯了您,也不知這羞於見人的感覺究竟躲在什麽地方。可我如今找到了痛苦的理由,恨不得殺了自己。下午我看見了那個差使,聽說是跟您相好的人派來的,說來怪不好意思的,我因此妒火中燒。可惜我看見了這一幕,還看到那差使身上繡著的慈姑葉徽章,實在是氣得不得了。我出車禍那晚,看見了車子裏坐著的那個男人蓄了些胡須,後來才知道那家夥就是叫作波崎的國會議員,貌似很受世人尊重的樣子。我告訴自己,不要再瞎合計了,可是一點效果也沒有,這件事一直浮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忌恨恩人的愛人,無異於跟您作對。想著想著,我便不知如何是好了。後來幹脆冒出個可怕的想法,索性死了算了,一了百了。可我又不想讓您為我的死而難過。也許我的想法不對。那封信未必是我料想的那樣,可我的心已經病入膏肓了,若要忍受這種不再單純的思想,實在太過煎熬。無論我表麵怎麽掩飾,我這顆日夜糾纏您的心都無法平靜。身處地獄餓鬼道上的我,哪怕聽見您美妙的聲音,大概也會有欲火焚身之痛吧。”

“人心難以揣測,回顧我所經曆的一切。我也不知道自己隨著歲月流轉會變成什麽樣子,說不定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情呢。我如今從容赴死,您的恩情實難報答,隻希望自己不要讓您為難。您也許還不喜歡我吧,我死之後,真誠地希望您能來吊祭我。”

直次郎說出了發自內心的話,可他早已淚流滿麵,一動不動地將雙手放在榻榻米之上。他坦誠真摯的樣子,令人動容。

十一

“誰說愛情不可靠?誰說愛情不真誠?我為到昨日為止的表白而感到羞愧。直次郎,你真的這麽愛我嗎?可我沒有這樣子愛過你。我可憐你,卻沒有真正地愛過你。時至今日,你終於成了一個值得去愛的人。說句實在話,我——鬆川蘭到今天都沒有全心全意地愛過誰,沒有遇到一個能讓我親口說出‘愛’字的人。我年少不經事的時候,常為春風、才華或英俊的容貌而動心,比如今天寫信給我的波崎先生,這樣說你大概會認為我不純潔,並非我不婦道,正所謂‘班女閨中秋扇色’[9],我也深受秋風所害。我受人玩弄、被人遺棄之後,便成了怨婦。我不是嚇唬你,不知何時魔鬼走進了我的心裏。在你麵前,我羞愧萬分,覺得自己是個魔鬼般的惡人。你討厭惡人嗎?你難道沒有覺察出我的可怕嗎?若是你真的喜歡我這個惡人,也不怕我這個魔鬼,那麽從今日起,我便是你心中的妻子,你也是我心中的夫君了。”

阿蘭接著又說:“然而世間的緣分,你我必須懂得放棄。我很高興知道了你對我的情意,換作是我的話,可能不會說出口來,然而請把我們的相遇看作是一種不幸吧。倘若你真心愛我,我現在就想索取你的性命。你大概會覺得我心狠手辣,世上怎會有這樣的情侶呢?更何況你說出今天的表白,甚至不惜性命的請求,一定如吐血般掙紮矛盾吧。今日寫信的人是我從前的相好,可他現在也是我的仇人,是束縛心靈的枷鎖。我發過毒誓——非得殺了他不可。這也許是由愛生恨吧?我也搞不懂。可我對他恨之入骨,這種想法日夜折磨著我。我本想親手要了他的性命,可我希望你體諒我的貪念,我留著這身子,是為了日後繼承先父的遺誌。所以我求你幫我一個忙,犧牲你的性命換我這條二十五年的性命,替我幹掉他吧。哎呀,我究竟是怎麽了?怎麽變得如此可怕?”

平時從不落淚的阿蘭,竟哭得一塌糊塗,淚水沾濕了袖口。“你懷恨在心的人就是拿著慈姑葉徽章提燈的那個人吧。我料定他那晚駕車要去染井公館,車子飛快地經過我家門口時不小心撞了你,可膽小怕事的他溜之大吉。他讓你受了傷,可歸根結底的罪人是我,我不但沒過去救起你,還幾乎差點害死你。所有這些都是陰差陽錯的孽緣。求你把生命賜予我吧!你向來命硬,得手後隻要離開現場,趁著天黑暫避一時,逃進到大門裏就沒事了。我這裏幾乎沒什麽人,甚至小狗都不來光顧。況且我是個女屋主,警察也不會注意到的,你隻管逃生去吧。”她小聲地說道。

直次郎一言不發地聽著。

“您不要再說了,我全明白了。您剛才說願意在心中嫁我為妻時,我的人生便再也無遺憾了。我本來沒想活過今晚的,可為了您,我肝腦塗地都在所不惜。我一定按照您的吩咐去做。我這輩子似乎總是一事無成。可為了我深深仰慕的您,若是做了舍生取義的事,日後您準會在心裏讚許地說‘直次郎是條漢子’,那我也心滿意足了。哪怕我當場被捕,最後被送上絞刑台,也不會有一絲遺憾的。也許是您的慈悲吧,您方才還說要我得手後逃離現場,可若是心中想著如何逃脫,怎麽能幹掉他呢?我雖生性愚鈍,也不願去投機取巧。在跟別人打得你死我活的時候,若是顧慮重重的話,恐怕難以痛快地殺了對方呢!如果我被人家先幹掉了,就算是壽終正寢了;倘若不幸被捕入獄,我也不會供出您的名字。請千萬不要擔心,所有的事都由我一人擔當。若是我命大,跑了出來,恐怕也不會再見到您了,我怕罪名牽連到您的身上。我就此跟您告辭了。無論事成與否,您隻管打聽結果就好。從此就當我不在人世了吧。跟您的緣分就此終了,直次郎這就奔赴黃泉。”

下定決心的直次郎沒掉半滴眼淚,可他的影子長長地映在房門上。阿蘭怎麽也無法忘懷這一夜發生的事。

十二

趁著天黑,直次郎離開了鬆川的宅院。天亮之後,佐助夫婦發現直次郎不辭而別,竟然嚇了一大跳。由於平時跟他嚷嚷慣了,這一走反倒讓人提心吊膽。夫婦倆難免胡亂猜疑,阿素天天早上求佛保佑,祈禱他平安無事。

時間流逝得飛快,轉眼冬天來了。波崎番町那邊的本宅發生了一件事情。一日,擔任幹事的波崎出席了某大會,席上的演講獲得了一致好評。回去時,他喝得半醉,似睡非睡地坐在車上。

到了家門口,突然一個男子衝上前來,拽住人力車前的布簾向後一拉,車廂跟人一起翻倒在地,男子亮出刀子抵住波崎的脖子。

可那刀子並不鋒利,隻不過刮傷了波崎的麵頰,可他大呼小叫的聲音還是響徹了周圍。

“糟糕!”說時遲那時快,男子拔腿就跑,一時不知去向。

第二天早上,報上的新聞刊出頭條:某黨派人士與某俱樂部的某某人曾有嫌隙,警察懷疑某某有重大嫌疑,下令拘捕,可終因證據不足而釋放某某。始終沒搞清到底是誰下的毒手。一個月之後,這件事也平息下來。

波崎的臉傷半個月就治好了,可他的身價似乎沒有什麽變化。即便臉上留下了傷疤,也是歹人所為,而麵對歹徒不逃不避,波崎為此還頗為得意,這真是有些諷刺啊。世人都誇讚他是聰明過人的才子!而失手的人,恐怕是沒有出頭之日了,隻能躲在暗處討生活。同樣活在世上,天地卻如此不同。直次郎到底逃到哪裏去了?是投河自盡呢,還是隱居山林之中,抑或洗心革麵重新做人了嗎?

最為稱奇的是鬆川的宅院。事發之後的第三個月,宅院換了主人,也換上了氣派的大門,破舊的道路也麵目一新,每日都有園丁和木匠出來進去。可那佐助夫婦和阿蘭小姐去了哪裏呢?那個時候,正是火車可以通往全國各地之際,天地遼闊。

[1] 宮城野屬日本東北地方宮城縣,位於仙台市的東北部。很多文人墨客都曾在這裏留下詠秋之作。

[2] 中國戰國時期的齊國貴族,戰國四公子之一,門下有食客數千。

[3] 日本鐮倉時代(十三世紀)的軍紀物語,作者不詳,內容為1156年到1185年這一時期源氏、平氏之間的政權之爭。

[4] 出自白居易《太行路》。

[5] 佛教淨土宗認為,修行完滿者死後可坐蓮花台座,往西方極樂世界。因各人生前修行深淺不同,所坐蓮台有九等之別,九品蓮台是最高一等。

[6] 京都府京都市右京區的地名。

[7] 出自《史記·伯夷叔齊列傳》。

[8] 出自《古今和歌集》,和歌的內容是賞花等待戀人,卻誤將**之白認作戀人的白紗袖。

[9] 出自《和漢朗詠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