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這家的院子裏有一口轆轤井,井深有十二尋[1]。廚房朝北,時值臘月,寒風凜冽刺骨。阿峰蹲在灶爐旁邊烤火邊哀歎:“唉,真是凍死啦!”她在灶前撥弄柴火取暖的一分鍾被東家誇張成了一個小時。看來女用人還真是難當呀,連劈柴燒火的小事都少不了東家的責罵。

起初,職介所的老婆婆曾告訴過阿峰:“這家少爺小姐加在一起有六人,可經常在家的隻有大少爺和最小的小姐。太太雖然傲慢霸道,可如果你會察言觀色,其實也不難伺候。她最喜歡阿諛奉承,你機靈一點,將來不愁得不到衣領、圍巾、圍裙帶子什麽的。人家富甲一方,論起來是首屈一指的大財主哩,可吝嗇小氣也是出了名的。好在老爺是個大好人,你也不愁弄不到一點零花錢。萬一哪天你不願意幹了,就捎來一張明信片,上麵簡單寫上另尋東家的字樣,我就馬上為你張羅別的工作。總而言之,伺候人的差事啊,秘訣就一句話——表麵一套,背後一套,耍兩麵派。你好好揣摩去吧!”

聽了老婆婆的話,阿峰覺得有些危言聳聽,可轉念又一想:“既然決定了,就不要再麻煩人家了。隻要賣力氣幹活兒,東家不至於討厭我吧。”從此之後,她就開始伺候那如魔鬼般可怕的東家。

介紹工作後的第三天,七歲的小姐照例要在午後去練習舞蹈,於是一早就要沐浴。拂曉時分,大地一片寒霜,太太在暖和的被窩裏砰砰地敲打著煙袋鍋,“喂,喂”地喊阿峰起床。這喊聲似乎比鬧鍾聲還要驚心動魄。阿峰不等太太吆喝第三聲就爬了起來,顧不上係腰帶就紮上了攬袖帶,快步來到井邊,月影還映照在井水中。一陣刺骨的寒風刮過,阿峰頓時睡意全無。澡盆的體積不小,就算用兩個水桶裝滿水來回提也得跑十三趟。阿峰累得大汗淋漓,腳上穿著幹活用的木屐,但趾襻兒的扣兒鬆了,連底齒也磨平了。竹皮編的趾襻兒已經鬆動了,走路得抬起腳趾來,否則就沒法走路。阿峰穿著這樣的木屐,手上拎著沉重的水桶,一不小心腳下不穩,滑倒在井台邊的冰麵上,還沒等喊出聲來,身子就跌倒了,小腿的迎麵骨重重地撞在井台上,雪白的皮膚立即出現一塊紫斑,兩隻水桶也順勢飛了出去。一隻算還安然無恙,可另一隻卻摔掉了底。這水桶值不了多少錢,可太太卻仿佛傾家**產似的,額頭上青筋暴起,好不嚇人。

從阿峰伺候早飯時起,太太就橫眉立目地盯著她,一整天沒說話。從第二天起,太太動不動就嘮叨起來:

“家裏的東西可沒有白來的呀,你這樣糟蹋主人的東西,會遭到老天爺懲罰的!”

太太逢人便講這件事,讓阿峰這顆年輕的心羞愧不已,從此以後處處小心行事,不敢再有絲毫大意。

“世間雇用女用人的人家也不少,可沒見過像山村家那樣換得勤的了。他家一個月換兩個女用人是平常事,有時幹個三四天就辭掉了,更有住了一晚上就逃掉的。算起來那位太太到底換了多少女用人啊,恐怕屈指計算都數不過來呢。阿峰算是很有耐性的了,可太太還是如此苛刻地待她。雖然東京麵積不小,可想要個能當山村家女用人的,恐怕沒人嘍。”有人誇獎阿峰既能幹又善良。“還有啊,她長得蠻標致的!”爺們兒總是動不動就提到這一點。

入秋以來,阿峰僅剩的親人——舅舅生了病。他把做買賣的蔬菜鋪關了門,雖然還住原來那條街,卻搬到貧民窟那邊了。阿峰心裏惦記著舅舅,可在這樣苛刻的東家做事,拿了預支的工資就如同簽署了賣身契,別說探望舅舅,連外出買東西那點時間,太太也盯著時鍾算計著走了幾步,過了幾條馬路。偶爾阿峰也好想偷偷溜出去跑一趟,卻害怕應驗了俗語“壞事傳千裏”,一旦被東家發現,以往的辛苦就要都白費了。如果丟了工作,臥病的舅舅肯定還要為此操心。即使是借住一宿,她也不好意思去麻煩他老人家。所以她隻是寄信問候了舅舅,仍然身不由己地在主人的家裏,一天一天地煎熬下去。

進入臘月,家家戶戶都忙個不停。小姐們刻意選擇這個時候去看戲,為的是展示一下綾羅綢緞的新衣裳,她們哄笑說:“從前天起上演新戲啦,還有有趣的滑稽戲呢,千萬別錯過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呀!”看戲定在臘月十五日,難得的是全家一起去。本來陪主人看戲是件高興事,可阿峰卻高興不起來,她的父母過世後,就剩下舅舅這個唯一的親人了,如今親人臥病在床都沒法探望,還有什麽心情去看戲呢?因此她向太太提出放棄看戲,借此機會去探望舅舅。她的心中忐忑不安,暗想:如果太太不答應,就沒辦法了。幸好她平日勤勤懇懇地幹活兒,太太終於答應了她。第二天,太太丟下一句:“早去早回呀!”

阿峰聽了,興奮極了,連道謝的話都忘記說了。她焦急地叫了輛車,心急火燎地上路了,一路上還在心裏叨咕著:“小石川還沒到嗎?怎麽還不到?”

初音街——街名聽上去倒是蠻風雅的,可實際上卻是出了名的貧民窟。阿峰的舅舅有個外號,叫“實在人安兵衛”,俗語說:“實在人頭頂有神靈。”他的禿腦門油光錚亮,著實成了一個吸引人的招牌,從田街到菊阪這一帶人家都來他這裏買茄子蘿卜什麽的。由於是小本生意,除了販賣些廉價量大的青菜外,從來不賣那些裝在船型容器裏的黃瓜或裝在草籃裏的鮮蘑等新鮮名貴的東西。大夥都笑他:“安兵衛的菜總是一成不變。”可也多虧了那些主顧們的照顧,安兵衛能勉強維持一家老小三口的生計,還把八歲的獨生子三之助送進了五厘學堂去讀書。

沒想到進入九月末,寒風驟起,安兵衛一清早去神田上貨,剛把采購的貨搬回家裏,就無端地發起燒來,關節也發了炎,一病不起已經三個多月了,如今別說生意做不成了,連家裏的菜秤都給變賣了。租住的鋪房難以維持,也顧不得人家笑話,把家搬進月租五毛錢的貧民窟來,隻待情況好轉再說。搬家的時候也很可憐,洋車上隻坐了個病人,拎著那不夠一手提的行李,悄無聲息地搬到同一條街的角落裏了。

下了車的阿峰到處打聽,看到一家簷前掛著風箏、紙船等小玩意兒的雜貨店,她心想:三之助沒準擠在那群孩子堆裏呢,便探身去看,卻連個影都沒看見。她失望地猛一抬頭,望見對麵的馬路上,有個瘦削的孩子提著藥罐子走過。那孩子看起來比三之助高一點,而且太瘦,可那背影卻像極了,於是她趕忙跑了過去。

“呀,姐姐!”那孩子叫出聲來。

“啊呀,是阿三嗎?可找到你了!”

於是,姐弟倆結伴同行。繞過酒鋪和芋頭鋪,三之助把阿峰領進一條幽暗的小巷裏,踩著咯吱作響的陰溝板來到家門口。三之助搶先進了屋,喊道:

“爹,娘,姐姐來了!”

“是阿峰來了?”安兵衛坐了起來。

老伴一直埋頭做著攬來的針線活兒,這時也停了手,喊道:“哎呀,真是難得呀!”她熱情地拉著阿峰的手,招呼她進來。阿峰打量著屋子的四周,那是六個榻榻米大的一間房,隻有一個櫥櫃。家裏本來就沒什麽衣櫥、帶蓋的箱子,可現在連過去的長火盆也不見了蹤影。一件今戶町出產的方形粗陶器放在木箱裏,算是這戶人家唯一像樣的家具了。細一打聽,原來米櫃也沒有了,沒想到舅舅家竟然如此窘迫淒慘。想想年關將近,以及去看戲的人家,阿峰的眼睛濕潤了,她說:

“小心受了風寒,您還是躺下吧。”說著,她把硬餅似的被子拉到舅舅肩頭。“您受了不少苦吧!舅媽看起來也消瘦了好些呢。您可別太操勞了。病轉好些了嗎?雖然寫信向您致以問候,可不來看看總是放不下心。好不容易等到今天的休假,這才得空來看看您。這裏條件差一些隻是暫時的,等舅舅的病治好了,再搬回大街上開店也沒問題,所以請您好好養病吧!本想給舅舅帶點什麽東西來,誰料路遠心急,老覺得車夫跑得太慢,不知不覺地錯過了好幾家賣您愛吃的糖果的鋪子。這裏有一點我平時剩下的零用錢。有一次主人家從曲街那邊來了位親戚,她老人家突然犯了腰痛,痛苦不堪,我連夜為她捶背揉腰,後來她就賞了這些錢,讓我去買個圍裙什麽的。東家的確是吝嗇之人,可來往的客人都不小氣,時不時地關照我一下。舅舅,您放心吧,我在這裏的工作還算過得去。您看,我的荷包和衣領,都是人家送的。這衣服看起來挺素淨的,就讓舅媽拿去穿吧!這個荷包稍微改動一下,正好可以給三之助裝飯盒。對了,阿三還上學嗎?有沒有寫好楷字作業什麽的,讓姐姐看看。”阿峰東拉西扯地道出了肺腑之言。

阿峰七歲那年的一天,或許恰好是曆書上帶黑點的“凶日”[2],她的父親給主顧修理倉庫之際,剛要跟下麵的小工講話,不知怎的竟從熟悉的架子上失足跌下,頭部撞在準備翻新甬路而堆在一起的石頭尖角上,當場斃命了。後來人們都驚駭地議論著說:“可惜啊,他才四十二歲,正好撞上了大厄運的頭一年[3]啊!”阿峰的母親是安兵衛的姐姐,父親死後,母女二人相依為命,投靠了舅舅。誰承想兩年之後,她的母親卻染上傷寒而一命嗚呼。從那以後,阿峰就視安兵衛夫婦倆為父母,直到今天。對於安兵衛夫婦倆的養育之恩,阿峰一直感激不盡。

“姐姐。”

三之助叫了一聲。阿峰一直把三之助當作親弟弟似的疼愛他。

“到姐姐這裏來。”她撫摸著三之助的後背,望著他的臉,告訴他:“爹爹病倒了,這陣子可難為你了吧?年關將近,姐姐買些禮物給你。可別吵著你娘,讓你娘為難呀!”

“孩子哪裏讓他娘為難呢。阿峰,我跟你說,別看這孩子才八歲,但他個頭大,力氣也不小。我病倒後家裏沒人賺錢養家,家裏的開支又大,孩子不忍心看我們受苦,就悄悄地跟大街上鹹魚店的小夥子一起賣蛤蜊,他挑著擔子出去,每天能走多遠就走多遠,他那小夥伴若賺了八分錢,他就必定賺上一角錢才回來。老天有眼,看在孩子一片孝心的份兒上,我的藥費總算有了著落。阿峰,你也誇誇他吧!”舅舅說完,就用被子裹住臉,聲音也哽咽起來。

“這孩子愛上學愛得要命,從來也不讓我們操心。早上吃完飯就往學校跑,三點鍾下了課就回家,從不貪玩,也不調皮搗蛋。我可沒有誇他,連孩子的老師都稱讚他呢。如果不是家裏揭不開鍋了,怎麽舍得讓這麽好的孩子去挑擔賣蛤蜊呢。在這種大冷天裏讓他的小腳套上草鞋,做父母的心裏別提有多難過了!”

舅媽邊說邊掉眼淚。阿峰緊緊抱住三之助道:“真是世間罕有的大孝子啊!雖然個頭不小,可八歲終歸是八歲呀。肩膀挑著扁擔,痛不痛啊?草鞋磨破了腳嗎?都怪我不好,從今天起,我也回家來照顧舅舅,幫忙做家務活兒吧。我原先不知道這些,有時還嫌早上的井繩凍手呢。讓正在上學的孩子去挑扁擔賣蛤蜊,我這個當姐姐的怎麽能安心穿著好衣服呢?舅舅,請讓我把工作辭了吧,我不想再去打工了。”阿峰激動得哭了出來。

三之助也流了眼淚,他故意低下頭,不讓姐姐看見靜靜流淌的淚水。他肩頭的衣服綻開了線,露出了針線的痕跡。阿峰一想到三之助挑扁擔的肩頭,不禁一陣心疼難過。聽見阿峰要辭掉工作的事,安兵衛勸道:

“不要誤會!你的心意,舅舅心領了,可你一個女人家,回來又能做什麽事?況且你已經預支了雇主家的工錢,也不是說走就能走的。初始的工作經驗很重要,不要吃點苦就想辭職。好好伺候你的雇主吧。我的病也快痊愈了,要是再有點精神頭就能重新做生意了。唉,再過半個月,過了今年,明年就會有好兆頭了。凡事都需要忍耐。三之助,阿峰,你們再忍忍吧!”安兵衛說罷,收住了眼淚。

“沒什麽好東西招待你,這裏有一些你愛吃的豆沙餅和蒸芋頭,多吃點吧!”

舅舅的這些話讓阿峰心裏暖暖的。

安兵衛接著說:“雖然不想麻煩你,可眼看就到除夕了。我這胸口疼倒並不是因為生病。我剛臥病那陣子,跟田街放高利貸的借了十元錢,說好三個月償還,先扣除一元五角錢的利錢,真正到手的隻有八元五角錢。錢是九月底借的,這個月就到期了,不管怎樣得還債。可目前家裏拿什麽還債呢?我跟你舅媽商量了半天,她每天靠攬來的針線活兒賺錢,即使手指頭累得磨出了血,也掙不上一角錢,這些事說給三之助聽也沒什麽用。不過聽說你的雇主在白金台街有百間出租的連簷房,總是衣著亮麗,出手闊綽。上次我有事去找你,從門口看見他家新蓋的倉庫,少說也得上千塊吧。真是個叫人羨慕的大財主啊。你在那家已經幹了一年工夫,得寵的女用人跟主人借幾個錢,主人不會不答應吧?如果在月底,我能夠央求那個債主重寫一張借據,加倍還人家一元二角利息的話,就能再拖三個月了。這樣說來,好像我很貪心似的。不過,哪怕是攤子上擺的年糕也好,如果不能在初三這天讓三之助嚐嚐年糕,那麽我們這做父母的真是太虧欠這個有出息的孩子了。舅舅真不好意思向你開口,可你能不能在大年夜那一天幫舅舅弄到兩塊錢啊?”

阿峰想了一會兒,然後說:“好的,我答應您。要是東家不借,就說是預支薪水了。家家都有難念的經,裏麵外麵各不同,一提錢的事,更是處處為難。好在數目不多,隻要能夠解決眼下的困難,東家應該會答應的吧。對了,今天為了這件事我不能破壞他們對我的好感,我得趕緊回去了。下回休假得等到春節了,到時候全家人可得好好地高興高興。”

“那麽,錢到時候怎麽送來呢?讓三之助過去拿吧?”舅舅問道。

“這樣也好。平常都沒什麽空閑,估計大年夜更沒什麽工夫。叫三之助跑那麽遠的路,真是過意不去。阿三,就拜托你吧。我一定在中午之前把錢都準備好。”

這樣約定好之後,阿峰便回去了。

下

山村家的少東家名叫石之助。由於是父親的前妻所生,父親待他也日漸冷淡。十年前就聽說家裏有意把他送給別人做養子,然後從繼母生的妹妹中間挑選一個繼承人,這件事讓他很鬱悶,於是自從十五歲那年的春天起,他為所欲為地恣意遊**,為的是故意氣繼母,當然他的老父親也氣得不行,幾乎鬧到要斷絕父子關係的地步。

因為他長得一表人才,眉清目秀,四鄰的女孩子們背地裏議論他說:“那家夥雖然皮膚黝黑,可迷人的風度卻絲毫不減。”但是他卻總是惹是生非,有時還去逛品川的妓樓,在那裏喝酒玩樂。他經常三更半夜地驅車跑到車街,把那些無賴痞子叫醒,掏出錢包裏所有的錢,給他們買酒買菜什麽的。類似這樣揮霍家財的事,石之助一直樂此不疲。

繼母看到少東家的種種惡行,就不停地向丈夫告狀:“要是這孩子繼承家業的話,就等於向油庫裏加火,咱們的家業會毀於一旦。你好歹得為我們娘幾個考慮考慮。他這樣放浪不羈,恐怕也沒有人家肯收留他。倒不如分些家財給他,讓他自立門戶好了。”對於父母這樣的想法,石之助卻滿不在乎,還話裏帶刺地譏諷父母道:“要是錢財分給我一萬元,另外按月再給我生活費,不會影響我的吃喝玩樂。一旦將來父親逝世了,妹妹們就把我奉為兄長,恐怕連給灶神供一棵鬆樹枝的小事兒都要來問我的意見。可既然別立門戶了,就不該為本家操心勞神了。這樣看來,二老的想法也沒什麽不好啊。”

他聽別人說,自己家裏今年又添置了不少連簷房,房租的收入也翻倍了,就說:“奇怪!真是奇怪!賺那麽多錢,要留給誰?俗語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難道人們不知道我這個名為少東家的星火正在燎原嗎?看我把錢都弄來,讓大家過個好年。”伊皿子附近的難兄難弟們聽了石之助的話,個個興高采烈,連除夕夜吃喝玩樂的地方都約定好了。

一聽哥哥回來了,石之助的妹妹們嚇得仿佛好像見了膿瘡似的,唯恐避之不及,所以更加助長了他的任性妄為。他把兩腳往暖籠裏一伸,連聲嚷道:“拿水來!拿水來!給我醒醒酒。”繼母看到他的胡鬧撒野,氣得直咬牙,不過礙於情麵,不得不收起背地罵人的刻薄話,虛情假意地說:“可別感冒了啊!”她拿了床薄棉襖來給他蓋上,還給他頭底下放上枕頭,故意大聲嘮叨著:“我得準備過年吃的小幹魚了,這菜飯非得我親自下手不可,別人做可就不好吃了。”佯裝一副勤儉持家的樣子。

臨近中午了,阿峰還在想著曾經答應過舅舅向東家借錢的事,忐忑不安的她哪裏有工夫觀察太太的臉色呢?好容易得了一點閑空,她摘下頭巾拿在手裏,懇求太太道:“在您這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提這事,實在不好意思。”她又搓了搓手說,“事情緊急,那筆錢已經跟對方約好了,無論如何請太太幫幫我們,既是舅舅的造化,也是我的運氣,我終生都會感恩不盡。”

阿峰頭一次向太太開口借錢的時候,太太嘴裏含含糊糊,最後也總算是說了聲:“好吧。”仗著這句話,阿峰一直忍到今天沒敢再提起這件事,一來由於太太臉色好的時候不多,再者怕說多了反而壞事。可眼看著到除夕的上午,太太卻隻字未提,難道是忘了嗎?阿峰心裏沒數。畢竟這對阿峰來說是切身大事,所以她硬著頭皮婉言提醒太太。不料想,太太竟顯出大吃一驚的神情說:

“你說什麽?倒是聽你說過你舅父生病的事,也聽你說過想借錢,不過,我從沒說過要借錢給你,恐怕是你聽錯了吧。我可一點都不記得了。”這是太太慣用的伎倆,真是個無情無義之人。

小姐們過年穿的綢襖印著紅葉的圖案,看起來花枝招展的。太太本想讓小姐們打扮一番,為她們整整衣領和衣襟,好好瞧一瞧樂一樂。可礙眼的是這個討厭的大哥,不能讓她們盡興。太太嘴上雖然沒說,卻在心裏不住地想:“快滾吧,快滾吧!”她那天生的火氣憋在心裏實在難受,麵前如果有個悟道高僧用慧眼定睛一看,準保看見太太身上罩著憎惡的火焰,五體化作黑煙,內心氣得發狂。這種時候,阿峰開口求她借錢,簡直就是火上澆油。俗語說“金錢是毒藥”,太太本來答應了,而且還記得這件事,可她現在哪裏有體恤阿峰的好心腸呢?於是裝出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用一句“恐怕是你聽錯了吧”打發了阿峰,然後又大口地吐著煙圈兒。

唉,又不是什麽大數目,隻不過是兩元錢而已。而且太太明明親口答應過的,難道不到十天工夫就忘記了?她不至於老糊塗了吧?看,就在那硯台匣子的抽屜下麵,就原封不動地放著一遝鈔票,大概十張或二十張。我也不全借,隻要兩張,就能讓舅舅欣慰,也能瞧見舅媽高興,三之助也能吃上年糕了啊。真的想拿到錢!太太這人心多狠哪!——阿峰氣得連話都說不上來,可是她是個溫順老實的孩子,明知自己有理也沒法跟太太據理爭論,隻好悵然地回到廚房。忽然響亮的一聲午炮響起,讓阿峰覺得格外驚心。

這時,太太那個嫁到西應寺街的女兒差人來接太太,下人急促地說:“少奶奶請太太速去,她今天早上起就開始陣痛,預產期是在午後。由於是頭一胎,姑爺忙得焦頭爛額,家裏沒有老人,簡直亂作一團了。請您馬上出發!”女兒頭胎分娩本是生死攸關的大事,而且分娩也不分什麽大年夜不大年夜的。太太有些為難,家中放著錢,那個浪子少爺又躺在那兒,一心二用,又分身乏術。最終對女兒的愛占據了上風,太太上車離開了家,一路上還不停地抱怨丈夫的懈怠,像今天這種時候還去海邊釣魚取樂,真是指望不上。

過了不大一會兒,幾經打聽的三之助來到了位於白金台街的山村家。他怕自己的寒酸相讓姐姐下不來台,就繞到廚房門口,偷偷地探頭探腦。

“是誰啊?”阿峰正伏在灶前小聲哭泣,趕緊擦幹眼淚定神一看,原來是弟弟。可是她卻不能說“你來得正好”,該怎麽辦,真是左右為難。

“姐姐,我進來會挨罵嗎?借的錢可以拿回去嗎?爹爹讓我好好謝謝老爺和太太呢。”一無所知的三之助笑嗬嗬地說。

“等我一下。我還有點事情。”阿峰說罷,跑了出去,四下裏張望了一圈:小姐們專注地在院子裏打著羽球;小夥計辦差去了,還沒回來;二樓有個做針線活兒的女仆,她是個聾子,也不礙事;少爺呢,他正躺在起居室的暖爐邊,睡得正酣。阿峰心中暗暗禱吿:

“神明老爺,菩薩保佑我吧,我要做壞事了。並非我真心想做壞事,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如果神明老爺要懲罰,就懲罰我一個吧!舅舅舅媽完全不知情,請饒恕他們吧。對不起,讓我偷了這錢吧!”阿峰從平時留意的硯台匣子抽屜裏的那疊鈔票中,抽出了兩張。得手之後,神情有些恍惚的阿峰趕緊把錢塞給三之助,打發他走了。她還以為這件事是神不知鬼不覺的呢,真是未免有些太天真了。

黃昏時分,出門釣魚的老爺載興而歸。接著太太也回來了。她因為女兒的平安生產,難得客氣地對車夫說:

“告訴大少奶奶,忙完今晚上我還會去看她。明早定會讓她的某個妹妹去幫忙。辛苦你了!”她給了車夫幾個賞錢,又大喊大叫道:

“哎喲!可忙死我了!恨不得借人家半個身子來用用。阿峰,油菜用開水燙好了沒?幹魚洗了嗎?老爺回來了嗎?少爺呢?”說最後一句時,故意壓低了聲音的。聽說他還沒走,太太馬上就皺起了眉頭。

晚上,石之助規規矩矩地討好父親說:“明天就是新年了,初一到初三本該在家慶祝的。可您也知道我受不了拘束,不擅長一本正經地跟拜年的客人們寒暄。說實話,他們的忠告我也早就聽膩了。親戚的臉麵也沒什麽的,不見也罷。另外,今晚我跟胡同雜院的朋友們約好了,所以請您準我出門,過了春節我再來領錢。請別忘了。今天家裏有添丁的大喜事,您該給我多少壓歲錢呢?”

原來石之助從早晨睡到現在,等著父親回來,就是為了要錢。俗語說:“兒女情難斷。”確實再沒有比做浪子的雙親更痛苦的了。既然有骨肉情分,就不能漠不關心,哪怕浪子胡作非為,甚至到身敗名裂的地步,如果做父母的不理不睬,也難免受世人非議。為了保全家族的聲譽和麵子,不得不狠心打開錢櫃取錢。石之助摸清了父親的脾氣,趁機說道:

“我還有一筆今晚到期的債,有的是玩牌欠下的,還有一些是有人為我加保,蓋了章的。如若不還,那些無賴哥們兒怕是不答應。我本是無所謂的,可我怕傷到您老人家的名聲啊。”

說到底,石之助的目標還是錢。太太早就料想是這麽回事,一早的擔心果然應驗了,可這個浪子不知要多少錢才能滿足呢?老爺總是遷就他,讓人幹著急也沒辦法。可太太嘴上說不過石之助,所以沒了早上欺負阿峰的神氣,不時斜眼看看老爺的臉色,那表情怪嚇人的。老爺悄悄地走到放著錢櫃的房間去,不一會兒拿來了一疊五十元的鈔票,對石之助說:

“這不是給你的,是可憐你那幾個沒出嫁的妹妹們,顧及你妹夫的臉麵。咱們家都是規規矩矩的老實人家,注重誠信正直,也從沒讓人說過閑話。誰料竟養出了你這樣的敗家子,說不定是惡魔投胎呢。我怕你缺錢花,萬一起了邪念,打人家錢財的主意,那就不隻是我這一代恥辱了。家產固然重要,畢竟還在其次,名譽可是最重要的。別讓你父母和妹妹替你丟人。跟你說這些話大概也是白費口舌,按理說你是山村家的少東家,人家不會風言風語地說你。你本該給我當幫手,替我照應客人,分擔家事。可你卻讓花甲之年的老父親傷心落淚,實在太不孝了。小時候你也還念過點書,怎麽就不懂這些道理呢?快滾吧!願意去哪兒就去哪兒,隨便你去!千萬別丟了家族的臉麵!”說完,老爺進了內室,鈔票進入了石之助的腰包。

“母親,給您請安了,祝您新年快樂!那我走啦!”石之助裝模作樣地跟繼母打招呼。

“阿峰,在玄關處擺好鞋,我不是回家,是從這裏出去呀!”他大模大樣地甩著雙手,揚長而去。他會去哪裏呢?父親的傷心淚,大概一夜狂歡之後就被忘得一幹二淨了吧!浪子實在可恨,可更可恨的是使他放浪的繼母。

少爺走後,太太雖沒有像驅魔掃鬼般地清掃,卻也暗自歡喜了一下。她舍不得錢,但看著石之助會更加心煩意亂,“不在家才好呢,這孩子怎麽這副德行?真想看看他母親長著什麽樣的嘴臉!”太太照例話中帶刺地諷刺了一頓。

阿峰當然也聽到了這些話。不過,她被自己犯下的罪行嚇得心驚肉跳,以至於還在懷疑剛才的事是自己幹的,還是人家幹的,恍惚中她仿佛在做夢似的。“這件事哪能不被發現呢?隻要數一數,破綻立刻就能發現。而且缺少的錢正好是自己要借的數目,他們不懷疑我,還會懷疑什麽人呢?問到我的話,該怎麽說呢?不說實話的話,恐怕罪孽更深了;主動承認吧,又怕連累了舅舅。我自己犯了錯,受罰是應該的,可怎麽能讓誠實的舅舅蒙冤呢?窮人受冤枉總是難以澄清,別人會不會取笑說這是窮人耍慣的把戲吧。唉,可悲呀,怎麽辦才好呢!為了不連累舅舅,有什麽法子,能讓我一下子死了算了!”阿峰一邊胡思亂想,一邊盯著太太的一舉一動,她的所有心思都圍繞在硯台的匣子旁。

大年夜照例是公館裏結賬的日子,要把所有的錢算在一起,加入信封蓋印。太太突然想起了什麽,說道:

“對了,那個放硯台的匣子裏還有瓦匠還回來的二十塊錢呢。阿峰,阿峰,把硯台匣子拿來!”

太太在內室中叫喊起來。阿峰心一橫:“完了!我幹脆當著老爺的麵,把事情原原本本講個清楚,控告太太的無情。事已至此,沒有別的法子了,隻有憑著誠實的本分,我不逃也不瞞,坦白地告訴老爺。我偷錢並不是因為見財起意,而是被逼得走投無路才幹的。我還要說明舅舅是不知情的,要是老爺不相信,就當場咬舌自盡。我用性命來證明清白,老爺定會相信我吧!”阿峰定了定心神,忐忑地走進內室,仿佛一隻走向屠宰場的羔羊。

阿峰隻抽了兩張,那疊鈔票應該還剩十八張才對。可不知怎的,整疊鈔票都不見了蹤影。抽屜翻過來抖抖,卻也什麽沒有。突然從抽屜裏掉下來一張字條。原來是一張收條,也不知是在什麽時候寫下的。上麵寫著:

抽屜裏的也暫借一下。

石之助

“原來是那個浪子幹的!”眾人麵麵相覷,也沒人來責問阿峰了。

難道是阿峰的孝心感動了上天,讓罪名不知不覺地落到了石之助的頭上嗎?不,不,說不定是石之助知情,故意替她承擔下來的吧?這樣說來,石之助倒成了阿峰的守護神了。至於後麵的事,我們也很期待呢。

[1] 古代長度單位。十二尋約合21.6米。

[2] 迷信說法,這種日子有諸事不宜之說。

[3] 日本迷信認為,虛歲四十二歲是男性的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