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喂,木村先生,信哥,進來待會兒吧!叫你們進來,怎麽不進來呀?又想不理我,去二葉屋[1]對不對?哼!看我進去把你揪回來!真去洗澡的話,回頭可一定要來啊!你們這些言不由衷的家夥,說不定又要騙我呢。”
女人站在自家店頭拉住一個穿著木屐、像是熟客的男人,嗔怪道。對方被如此糾纏也並不生氣,隻是嘴上推托著:“回頭就來,一會兒就來……”說罷,便徑自走開了。
女人目送著男人的背影,嘖嘖罵道:“什麽回頭就來,根本就是沒有誠意嘛!男人呀,娶了老婆就變了樣兒。”一邊跨過門檻,一邊自言自語似的嘟囔著。
“阿高,你幹嗎火氣這麽大?著急也沒用,常言道:燒火的木樁容易複燃[2],沒準兒他還會回心轉意呢。不要擔心,你就在心裏念咒等著吧。”另一個姐妹安慰她說。
“阿力,我可沒你那麽有本事呀。我這裏放走一個少一個呢。像我這種運氣不好的人,念咒也沒用的。看樣子今晚又得獨守空門了,唉!真沒勁!”
女人說罷,氣得一屁股坐在店門口,用木屐的鞋跟咚咚地踢著地麵。她的年紀在二十七歲到三十歲之間,描了眉毛,剃了額發,臉上塗了厚厚的官粉,嘴唇抹得通紅,仿佛吃了人的野狗似的,朱唇抹到這種程度反倒令人惡心了。叫阿力的姑娘身材苗條,個頭不高不矮,她用新稻草將剛剛洗過的頭發高高地紮起來,梳成大大的島田髻,顯得格外清爽利落。官粉擦到脖頸,似乎與皮膚渾然一色,衣襟低開,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乳溝。她蹺著二郎腿,手握著一支長杆煙袋,吧嗒吧嗒地抽著,旁若無人地坐在那裏。身上穿了一件搶眼的大花紋單衫,鬆鬆地係著一條腰帶,一麵是黑緞子麵,另一麵好像是摻了假的冒牌貨,從身後腰帶打結處露出深紅色的麻綢細帶。毫無疑問,這一身打扮,正是這一帶窯姐兒的派頭。
那個叫阿高的女人梳了個蓬鬆的天神髻[3],用洋白銅製的簪子搔了搔發根,好像忽然想到什麽似的說:“阿力,方才那封信寄出去了嗎?”
阿力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笑著說道:“反正也不會真的來看我,不過是敷衍自己罷了。”
“騙人!信裏寫了那麽多字兒,光是郵票就貼了兩張,怎麽是敷衍自己呢?那個人是你在赤阪時候的老相好嗎?就算鬧了些誤會,怎能就說斷就斷呢?人家那邊不要緊,關鍵就看你的啦,稍微下點功夫,重新和好也不是沒可能呀,不然啊老天爺也不會饒過你的!”
阿力聽了,以一種事不關己的口氣說道:“多謝你的關心。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我就是看不上那種家夥,勞你費心啦,就當是跟他沒緣分吧!”
“真拿你沒辦法!”阿高邊說邊拿起團扇扇腳,笑著說:“你呀正當年,還可以由著性子來。可若是換作是我呀,就沒戲嘍!”
說罷,阿高哼唱起青春不再來之類的小調,一見有男人走過門口,忙跑出去招呼:“進來坐坐吧!”
黃昏時分,店鋪門前,好不熱鬧。
這是家二層的店鋪,門約有十尺寬,屋簷下掛著燈籠,門口堆著祈求生意興隆的吉祥鹽[4],木架上擺滿了虛張聲勢的空酒瓶,前麵還做了個櫃台。不時從廚房裏傳出呼哧呼哧扇動爐火的聲響,那是老板娘在親自掌勺,做著如什錦火鍋、蒸雞蛋羹之類的家常菜。雖然門口掛著菜館的招牌,煞有介事地寫著各類菜單,可若是真有女客人來點菜該怎麽辦呢?老板娘若說菜賣光了恐怕不妥,若說館子裏隻招待爺們兒未免也太露骨了。不過,這世上的事就是這樣奇妙,大家都知道這館子裏賣的是什麽貨色,所以也沒有不識趣的客人貿然進去,叫些下酒菜什麽的。
阿力姑娘就是這家店獨一無二的金字招牌,別看她在同行姐妹裏年紀最小,可在攬客方麵很有一套本事呢。她倒並不靠甜言蜜語討客人的歡心,而是我行我素,為所欲為。有些姐妹們私下裏議論紛紛:“仗著自己長了張標致的臉蛋兒,就那樣盛氣淩人,真是氣死人了!”
不過,熟悉她的朋友都覺得她特別溫柔可親,甚至有些女孩子都喜歡在她身邊,舍不得離開呢。左鄰右舍的同行們也都羨慕不已:
“唉,心性這東西就是天生的,瞧她那清秀迷人的臉蛋兒,就知道她的性格也差不了!踏進這新開地花街來玩樂的客人中沒有一個不知道她阿力的。人們張口菊井樓的阿力,閉口阿力的菊井樓,說她是近來少見的俏佳人。托她的福,這新開地花街也增色不少呢,菊井樓的老板真該把她供在佛龕上哩!”
阿高見門口過路的人寥寥無幾,就趁機對阿力說:“阿力啊,你年輕貌美,什麽事都可以不在乎的,不過從我的角度來看,還真有些擔心你和那個老源的事。當然了,如今他窮困潦倒,是個有失體麵的客人。不過,你倆真心相愛過,你還在乎這些小事嗎?就算他歲數大些,還有老婆孩子,又能怎麽樣呢?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沒事的,你就捎信叫他來吧。你看我那個相好的,變心之後一見我就躲,我拿他也沒有辦法,隻好再找其他相好的。可你跟我不同呀,老源不是說,隻要你願意,他就休掉現在的老婆。當然啦,你心氣兒高,不會當真嫁給老源這樣的客人。那叫他來就更沒什麽關係了嘛。寫封信吧!一會兒三河鋪的夥計就要來了,讓他幫你寄信。反正你也不是什麽大家閨秀,不用扭扭捏捏的吧。說來你這個人倒是什麽都放得下,可千萬別放過頭了。這樣也不好。不管怎樣,還是寫封信吧,想想那老源也夠可憐的!”
阿高說完,看了一眼阿力。阿力正在專心致誌地清理煙袋鍋,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
過了一會兒,阿力把煙袋鍋擦拭幹淨,吸了幾口煙,砰地一磕,而後將煙袋遞給阿高道:
“你說話可得當心點!在門口講這些事,就不怕別人聽見嗎?多丟臉啊。說不定會有人誤會菊井樓的阿力傍上了挖土的苦力工哩。嫁人的事不過是從前的一場夢了,現在什麽都不記得了,什麽老源啊阿七啊,我都懶得去想。算了吧!以後不要再提了。”
阿力剛要起身,隻見門口走過一群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忙招呼他們道:“喂,石川先生!岡先生!你們不認得阿力的店嗎?”
“哎呀!女中豪傑發話了,看來不打招呼是過不去了!”客人們紛紛走進店中。女侍者們吧嗒吧嗒地走出來迎接客人。
“阿姐,上酒!”
“客官叫什麽下酒菜啊?”
熱鬧的三弦琴聲傳來,客人們手舞足蹈地亂成一片。
二
在一個陰雨連綿的日子,門口走過一個頭戴圓頂禮帽、三十來歲的男子。阿力心想:這大雨天也沒什麽客人,可不能就這樣放過他。於是上前扯住了那個人的袖子,撒起嬌來:“不要走嘛!不要走嘛!好歹進來坐會兒唄!”
大概是阿力的美貌打動了男子,這種地方難得一見的闊紳士竟然被請進店裏。他們來到二樓一間六榻榻米[5]大的房間裏,在沒有三弦琴伴奏的環境中,安靜地交談起來。客人詢問了阿力的年齡、姓名以及家世出身。
“你是士族[6]嗎?”
“無可奉告。”
“是平民嗎?”
“您看呢?”
“那麽,是貴族嘍?”客人笑著問道。
“就算是吧。貴族小姐親自為您斟酒,請你好好喝這一杯吧!”說著,阿力斟滿了一杯酒。
“哪有不舉酒杯就斟酒的呢?貴店是小笠原流派的禮法[7],還是其他什麽流派?”
“這就叫作阿力流派呀,是我們菊井一家的禮法。有坐在榻榻米上斟酒的規矩,也有用平底大碗喝酒的規矩。當然其中最重要的禮法便是——絕對不給不受歡迎的客人斟酒。”
見阿力落落大方的樣子,客人反而興致勃勃地問道:“說說你的身世吧!看你不像普通人家的姑娘,背後一定有好聽的故事。”
阿力抿嘴一笑,說道:“您看,我的額頭沒有像女鬼那樣生出犄角,還沒有變成老於世故的厚臉皮婆娘哩,實在太普通哩。”
“別老開玩笑,說些實在話。如果不方便談身世的話,就說說你是怎麽幹上這行的?”客人一個勁兒地催促說。
阿力依然笑臉相陪,說:“您真是難纏啊!說出來沒準會嚇您一大跳呢!那個誌在奪取天下的大伴黑主[8]就是我呀!”
“真拿你沒轍。別隻顧說笑,談些正經的嘛。即便你整天做著虛情假意的生意,但總會有真情流露的一麵吧?結過婚嗎?幹這一行可是為了雙親?”
客人這麽嚴肅的問題一出,惹得阿力心裏好一陣子難過。
“是啊,我也是人,自然也有難過傷心的事。我自幼父母雙亡,如今無依無靠。盡管淪落為風塵女子,倒也不是沒有想娶我的人,隻是到現在還沒遇到可以托付終身的那個人哩。反正像我這樣出身卑賤的女子,這輩子大概就這樣混吃等死了!”
自暴自棄的語氣中充滿了無限的感慨。從外表看,阿力打扮妖豔,舉止放浪,可她卻並非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女子。
“也不能說出身下賤就嫁不成吧?況且你天生麗質,說不定哪天會成為有錢人家的闊太太哩。你是不喜歡做八麵威風的少奶奶呢,還是你偏愛那些五大三粗的手藝人呢?”
“你說得還真對。我看上的,人家不待見我;相中我的,我卻不喜歡人家。不怕您說我水性楊花,但我也有自己的苦衷,才這樣混日子的呀!”
“可話不能這麽說。你這樣的怎麽會沒有相好的人?方才某某人不是還托你朋友問候你嗎?這背後一定有好聽的故事吧?”
“你可真愛八卦!要說老相好啊,怕是數也數不清呢,來回傳遞的情書,不過是廢紙的交換。我特別能寫,什麽契約啦,誓文啦,什麽都難不倒我。哪怕寫下海誓山盟也無所謂,因為我從不會反悔,變心的都是那些負心郎。這些家夥有的怕老板,有的怕父母,總之一旦對方變了心或者不理我了,我就不再搭理他了。因此盡管有那麽多相好的,卻沒有一個可以托付終身的。”
阿力顯出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的神情,接著又說:“不說這些沒有的事了,還是熱熱鬧鬧地樂一樂吧。我最討厭死氣沉沉的氛圍了,咱們快快活活地盡情玩吧。”
說罷,阿力擊掌招呼其他的姐妹,於是進來一個三十出頭、濃妝豔抹的半老徐娘。
“阿力,你們聊得可夠歡的呀!”
“喂!阿力姑娘的老相好姓甚名誰呀?”客人冷不丁地問道。
阿高道:“哎喲!我還沒請教過呢。”
“不要撒謊!小心盂蘭盆節的時候閻王拔你舌頭[9]!”客人笑著說道。
“您好像是第一次到店裏來吧?”
“這話什麽意思?”
“我還沒請教您的尊姓大名呢?”
客人被阿高逗得大笑,心花怒放地鬥起了嘴。
“胡說八道!阿力姑娘不高興了哦!”
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的閑扯中,阿高越發來了興致,對客人說:“我來猜猜您的職業吧。”
“請吧。”客人邊說邊伸出手掌。
“不用啦,我會看麵相。”阿高煞有介事地相起麵來。
“算了,算了,你這麽端詳我,然後再說三道四的,我可受不了。不用看了,我是個官老爺。”
“您真會騙人!今天又不是禮拜天,哪有官老爺會出來玩?——阿力,你說說這位客人是幹什麽的?”
“總不會是妖怪吧。”阿力回應道。
客人從懷裏掏出錢包,笑著說:“誰猜中了,我就給誰賞錢。”
阿力笑了起來,道:“阿高姐姐,您可別失禮啊。這位客官定是個出身顯貴的官老爺,今兒是來我們這兒散散心的,什麽職業不職業的,人家可沒這說法呀!”
阿力邊說邊拾起在坐墊上的錢包,對他說:“高尾[10]阿力先收下了,在場的大夥也有賞錢啦!”
沒等客人答複,阿力就毫不客氣地從錢包裏抽出一張張的鈔票。客人背靠著柱子,默不作聲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說了句:“隨你們的便好了!”真是個出手闊綽的主兒。
阿高看得目瞪口呆,攔著阿力說:“阿力,這有些不妥吧!”
“沒有關係的。”
阿力卻一邊分錢,一邊說:“這份給你,這份是給姐姐的,大鈔拿給賬房,餘下的賞給大夥好了。快跟官老爺道謝啊!”
阿高知道這是阿力慣用的手法,便也不再客氣了。
“官老爺,真的可以嗎?”阿高嘴上問著,手已經伸去拿鈔票了,道了一聲“謝謝官老爺”,便轉身出去了。
客人望著她的背影,麵帶笑容地說:“還說她十九歲,長得可真夠老的!”
“哎呀,您的嘴可真不饒人!”
阿力起身拉開紙門,靠在門框上,用拳頭敲了敲疼痛的腦袋。
“那你呢,難道不想要錢嗎?”
“我呀,另有所圖呢。”說著,阿力從腰帶之間取出客人的名片,恭敬地拜了一拜。
“咦?你什麽時候拿走的!作為交換,給我一張你的照片吧!”
“下個禮拜六您再來吧。那時候我們一起照相好啦。”
阿力回答道,並未流露出挽留客人的意思,她為客人披上外褂說:“今天多有怠慢了,歡迎您下次光臨!”
“淨挑好聽的說,我下次可不想聽你編瞎話嘍!”
客人笑著說,快步走下樓梯。
阿力拿著客人帽子,追了上去說:“是假是真,就看你是否有九十九夜[11]的耐心啦。菊井樓的阿力可不是模子裏一成不變的女人,總會出您意料的。”
聽說客人要走,店裏的姐妹們和賬房裏的老板娘都紛紛跑了出來,齊聲喊道:“多謝官老爺賞賜!”
人力車早已在門口恭候多時,待客人上了車,眾人又齊聲道:“歡迎您再來!”
眾人如此熱情,當然是剛才的鈔票發揮了作用。客人一走,大家又圍著阿力,道謝不已:“阿力姑娘真是財神爺,謝謝,謝謝啦!”
三
這位客人名叫結城朝之助,雖然自嘲為不務正業的浪子,但也時常表現出誠實本分的一麵。他沒有固定的職業,也沒有妻子和兒女,加上正值遊樂愛玩的年紀,從那以後隔三岔五地到菊井樓來玩。阿力也漸漸地對他有了好感,三天不見便要鴻雁傳書,惹得姐妹們帶著幾分醋意地笑話她說:
“阿力姑娘,你真有福氣啊!人家長得英俊瀟灑,為人又慷慨大方,將來準會飛黃騰達的。到了那時,我們就得叫你少奶奶了。你從現在開始就要改掉以前的壞毛病了,不能伸腿坐,也不能用茶杯喝酒啦,這些壞習氣都要改掉,不然肯定會丟臉的!”
還有人冷嘲熱諷地說:“老源知道了這事會怎麽樣呢?沒準會發瘋哩。”
聞聽此言,阿力也不甘示弱地還嘴道:
“當然啦,到那時候我就會坐著馬車來串門,拜托你們找個苦力來修修門口的馬路吧!像這種溝板都蓋得不嚴實的門口,你們不覺得寒磣嗎?怎麽好意思停車呢?再者你們也得學些規矩了,不然將來怎麽能伺候好我呀!”
阿高憤憤地說:“哎呀,有這麽氣人的嗎?不改這說話的口氣,你就休想做少奶奶!等結城先生來了,我們就跟他告狀,讓他好好地教訓你!”
待結城再來的時候,姐妹們果然告了阿力的狀:“您聽聽阿力都說了什麽話,她實在太任性了,真拿她沒辦法。您還是教訓她幾句吧。不說別的,單是用茶杯喝酒就是要命的事啊!”
結城聽到這話,非常嚴肅地告誡阿力說:“阿力,酒可得少喝點呀!”
“哎喲,這話可不像您說的。我阿力能幹這一行全靠這點酒力撐著呢。要沒了酒勁兒,這裏就好像佛堂般死氣沉沉了呢,你好歹也得體諒體諒我呀!”
“說得也對。”
結城聽完阿力的話,從此便不再提及此事。
一天夜裏,樓下的客房裏來了一群不知什麽工廠的工人,大呼小叫地敲著碗碟,唱著小曲,跳著滑稽舞。店裏的姐妹們大都被叫去陪客了,二樓的小房間裏隻剩下結城和阿力兩個人。結城躺在榻榻米上,眉開眼笑地跟阿力聊天,可阿力一臉的不耐煩,愛搭不理地敷衍著他,好像有什麽心事。
“怎麽了?又犯頭痛了嗎?”結城問道。
“沒有,頭不疼,就是老毛病又犯了。”
“你的老毛病是肝胃方麵的嗎?”
“不是。”
“那是什麽病呀?”
“不方便跟你說。”
“我也不是外人。跟我說說又何妨?究竟是什麽病?”
“這其實並不是什麽病。隻不過心裏藏著點事,忍不住胡思亂想罷了。”
“你真神秘呀!似乎有很多秘密。令尊是做什麽的?”
“無可奉告。”
“那麽,令堂呢?”
“也不能說。”
“好吧,那就講講你的出身吧!”
“這個……沒什麽好說的。”
“哪怕假話也好,編故事給我聽吧。女人大都喜歡講些紅顏薄命的故事。況且我們見麵也不止一次兩次了,對我說說又何妨?就算你自己不開口說,你這點心事我閉著眼睛也能猜出來的。可我就是想讓你親口說出來。反正結果都一樣,不如你先說說你到底害了什麽病?”
“別問了,聽了也會覺得無聊的!”
阿力一點兒也沒理會他的話。
這時,一個姐妹從樓下的房間端了杯盤上來,對阿力耳語道:“你好歹來應付一下嘛!”
“我不想去,你不用管他,回絕他說今晚客人喝醉了,我無法脫身,見了麵也沒話說。唉,這個人實在讓人頭疼!”阿力皺著眉頭說。
“你這樣做好嗎?”
“不要緊。”阿力回答得很肯定,又在膝蓋上擺弄起三弦的撥子來。
等姐妹一臉困惑地出了房間,結城笑著說道:“不用顧慮什麽,你去見見他吧,何苦要敷衍他呢?就這樣打發舊相好,實在太狠心了吧。快下去見見他吧。或者把他叫上來聊聊,我躲在角落,不礙你們的事。”
“讓您看笑話了,結城先生。那我就跟您講講這個人的故事吧:他叫源七,過去生意還不錯,開過一家很大的棉被鋪。以前我們好過一陣子,可如今他窮困潦倒,像個蝸牛似的居住在蔬菜店後麵的小房子裏。按理說他有老婆有孩子的,年紀也不小了,本不應該找我這種年紀的姐妹來玩了。可是,不知道著了什麽魔,他總找些借口到這裏來。今天這不是又來了嗎?我並不是說想甩掉他,可是見了麵總難免會引起種種麻煩來,所以不如就這樣不痛不癢地讓他回去。他也許會恨我吧,罵我是鬼也罷,蛇也罷,隨他去吧。”阿力把三弦琴的撥子放在榻榻米上,微微伸長脖子向樓下張望。
“還能看見嗎?”結城打趣地說。
“唉,好像已經走遠了!”阿力有氣無力地說,茫然若失地坐著發呆。
結城追問道:“你說的老毛病就是指這個?”
阿力淒然一笑:“或許是吧,這種病醫生沒辦法,泡草津溫泉也不靈的……”
“我倒好想一睹他的尊容哩。他的臉長得像歌舞伎中的哪個戲子?”
“你見了準會嚇一跳的。皮膚黑黑的,身材魁梧,簡直就是金剛的化身。”
“那你相中了他的個性嘍?”
“在這種地方傾家**產的人,除了心眼兒好以外,幾乎一無是處。他是個呆板的家夥,也不怎麽風趣幽默。”
“那麽你為什麽會迷戀上他呢?我倒好想請教一下呢。”結城關心地問。
“大概是由於我的多愁善感吧。比如近來我沒有一夜不夢見您的。有時夢見您娶了夫人,有時候夢見您不再到這裏玩,諸如此類都是些傷感難過的夢。每每從夢中醒來,連枕頭都被眼淚打濕了。我好羨慕阿高呀,她的腦袋剛碰到枕頭就已經鼾聲如雷了,瞧她那舒服勁兒,我別提有多羨慕呢。可是我無論白天怎樣疲倦,上了床腦子都無比清醒,腦子裏回想起許多事兒來。您能體察出我有心事,我真的很欣慰,不過,您未必猜得到我的心事吧?其實都是些想了些沒用的事。我在人前總裝出快活的樣子,甚至有的客人還說菊井樓的阿力沒心沒肺,不知道什麽叫作發愁。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因果報應吧,恐怕這世上再沒有像我這麽苦命的女子了!”
阿力說到動情處,不禁潸然淚下。
“今天難得聽你說了傷心話。我本想好好安慰你的,可由於不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也無從開口。如果你鍾情於我,為什麽不央求我娶你為妻呢?我從未聽你說過,這又是怎麽一回事呢?俗話說得好:相見是緣。如果你不願意做這個生意,你完全可以說出來,不然我還以為你喜歡這種醉生夢死的浮華生活呢。原來你幹一行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不介意的話,不妨告訴我其中的原因。”
阿力回答道:“我本來前些時候就想跟你說的,可今天恐怕是不成了。”
“為什麽?什麽原因?”
“沒有原因。我向來任性慣了,不想說的時候,什麽都不會說的。”說罷,阿力突然起身,來到走廊之中。
天空明月高懸,雲影稀疏,馬路上傳來嘎噠嘎噠的木屐聲,從樓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南來北往的行人。
阿力回頭喊了一聲:“結城先生!”
“幹嗎?”結城走了過來。
“坐這兒來吧!”阿力牽過結城的手。“看!那邊有個小孩兒在水果鋪買桃子吧?這個可愛的孩子已經四歲了!他就是方才那個人的兒子。小小年紀就知道恨人了,每次看到我就妖精妖精地喊,我真的有那麽壞嗎?”
阿力抬頭仰望天空,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歎息聲中充滿了無限的傷感。
四
在這條新開街的盡頭是條偏僻狹窄的小胡同,兩邊是屋簷幾乎要連起來的蔬菜店和理發店。這麽窄的胡同,估計下雨天都撐不開雨傘,腳下的陰溝板也殘缺不全,陷阱似的讓人提心吊膽。
胡同兩邊都是簡陋的長屋,盡頭處的垃圾堆旁有間寬九尺、進深十二尺的連簷房,台階已經破爛不堪,門也關不嚴實。幸而房間雖然狹小,但房後也有三尺多長的廊沿,前麵還有一片長滿野草的空地。空地的一角被籬笆圍著,種了些紫蘇和翠菊之類的花,竹籬上纏繞著四季豆的蔓藤。這裏就是阿力的舊相好——源七的家。
源七的妻子叫阿初,二十八九歲的年紀。也許是生活窘迫的緣故吧,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老上七八歲。黑漿牙齒也有些掉色了,眉毛好像許久都沒有修過了。身上穿的鳴海單衫也洗得褪了色,顯然前身和後身是對掉後縫補起來的,膝蓋部位還用不顯眼的小針腳縫了一下,腰間利落地紮著細細的腰帶,正在專心致誌地趕製藤編草鞋,以補貼家用。盂蘭盆節的前後,天氣逐漸變熱,藤編草鞋是最好賣的時候。阿初滿頭大汗地趕著手中的活計,為多省一些工夫,她將排好了的藤蔓自天花板整齊地垂下來,冒著酷暑揮汗如雨地編織著,心裏隻盼望著多編一點,以至於無暇欣賞做好的成品,這副模樣真讓人可憐。
“天色不早了,太吉怎麽還沒回來?他爹老源也不知道跑哪裏逛去啦?”
阿初喃喃自語,停下了編織的活計,拿起煙袋抽了一袋,疲憊地眨了眨眼睛。她從水壺下麵的火堆中掏出一塊炭火放到燒蚊香的火盆裏,然後端到三尺寬的廊沿上;又把收集來的杉葉蓋在炭火上,呼呼地一頓猛吹。火盆裏白煙升騰,成群的蚊蟲嗡嗡地飛到屋簷外麵去了。
這時,門口傳來吧嗒吧嗒踩著陰溝板的木屐聲,太吉在門外喊:“娘,我回來了,我把爹也帶回來啦!”
“怎麽回來這麽晚?娘以為你跑到寺院的山上去哩。快點進屋吧!”
太吉走在前麵,後麵進來的源七顯出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來。
“呀,孩子他爹,你也回來了?外麵很熱吧?我就知道你會早回來,所以早就燒好了洗澡水哩。趕快去衝一下吧!太吉,跟你爹一起洗吧。”
“好!”太吉答應著,馬上開始寬衣解帶。
“等一下!先別急啊,娘幫你先試試水溫。”
阿初把浴盆搬到廚房的水槽邊,從鍋裏舀出熱水兌進去,用手攪和一下,再把浴巾放進去,說道:
“好了。你跟孩子一塊洗澡吧!怎麽這麽沒精神?不會是中了暑吧?清清爽爽地衝個涼再去吃飯吧。太吉還在等著你呢!”被妻子這麽催促,源七這才回過神來,答應道:“嗯,對了!”他解開腰帶,要去洗澡。心頭不禁想起種種往事:“自己竟然淪落到這步田地,要在這麽狹窄的廚房裏用盆沐浴。真是做夢都不會想到會有今天,更何況還要做苦力去推大車,這可不是爹娘期盼的啊!唉!都怪自己不該做那些荒唐無聊的夢!”源七自顧自地這樣想著心事,連洗澡也忘記了。
“爹,快幫我擦背呀!”太吉天真地催促著。
“你抓緊洗吧,免得讓蚊子叮咬!”妻子也從旁邊提醒。
“嗯,好。”源七說。
他給太吉擦了背,自己也匆匆地洗了一把。走出浴盆,阿初拿出一件早已漿洗幹淨的單衫遞給他:“快穿上吧。”
等他係好腰帶,來到通風的地方坐下來,妻子便端出一張脫了漆、四腳搖晃的舊飯桌,對丈夫說:“專門做了愛吃的涼拌豆腐哩。”
說著,端上來一碗涼拌豆腐,上麵撒了些香氣撲鼻的綠紫蘇。太吉也不知什麽時候把飯鍋端下來,興衝衝地抬進來。
“小家夥,坐到爹這邊來!”源七撫摸著兒子的頭,拿起了筷子。雖然心裏並沒有想著什麽事,可飯菜到了嘴邊卻食之無味,難以下咽,於是放下碗筷,說了句:“算了,我不吃了。”
“這怎麽行!靠力氣賺錢的人哪能吃不下三頓飯?你身子不舒服嗎?還是幹活兒累著了?”
“沒什麽,哪兒都好好的,就是有點沒胃口。”
阿初淒然地看著丈夫,說道:
“你呀,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是啊,那菊井樓的下酒菜可比這好吃多了。如今你這種狀況的人,怕是想了也是沒用。人家做的是拿錢交易的生意,隻要你有錢,人家就會像過去一樣招呼你。不信你去館子門口看看,那些擦著官粉、打扮漂亮的女人們,哪個不是見了客人就色迷迷地招呼的?這就是她們的生意呀。你隻要這樣想:唉,如今我落魄,她們就不理我了。這樣就不會鬱悶了。如果你還懷恨在心的話,就說明你自己還是想不開呀。聽說過後街酒鋪的年輕夥計沒?他就是被三葉屋的阿角迷得團團轉,害得他把客人的錢花了個精光,為了彌補虧空,在盂蘭盆節時跑去雷神虎開的賭場碰運氣,結果染上惡習,最後竟然做了偷竊倉庫的賊。現在還在監獄裏吃囚飯呢。再看看人家阿角,跟沒事人兒似的,照樣開開心心地過日子,也沒人說她半句不是,生意依舊紅紅火火。總之,人家做的就是這樣占便宜的生意,爺們兒受騙上當也是活該!總想著那些女人有什麽用呢?還不如把心收回來,好好幹活兒賺錢吧!要是你成天這樣沒精神,我和孩子可就沒指望了,說不定哪天就得出門討飯去。你應該拿出男子漢大丈夫的氣魄來,該斷就斷吧。將來若是有了錢,別說阿力,就是小紫、揚卷也不在話下。算了,不要想那些沒用的事啦,打起精神吃飯吧!瞧,小家夥也悶悶不樂了!”聽妻子這麽一說,源七看了眼太吉,小家夥果然放下碗筷,不知所措地看著父母的臉。
“唉,有了這麽可愛的孩子,自己怎麽還要惦記那個狐狸精,真是作孽啊!”源七心裏有些自責,心裏一陣翻江倒海,不禁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的東西!”
於是對阿初說道:“我也不想這樣愚蠢下去,以後別在我麵前提什麽阿力了!一提到她,我就會想起過去做的那些傻事,讓我更抬不起頭了。事到如今還有什麽念想?我吃不下飯是因為身子有點不舒服,你也別擔心了,好好陪孩子吃飯吧!”
源七說罷,躺在榻榻米上,用團扇呼呼地扇著胸口。並不是為了驅散蚊香,而是被心中熱辣辣的思緒煎熬著。
五
是誰把娼妓叫作“白麵妖精”的呢?她們站在妓館這個“無間地獄”的門口,也不知使用了什麽魔法,引得男人心甘情願地進來,有的墜入血海,有的上了債務纏身的刀山……這些都是她們慣用的拿手好戲。“進來玩玩吧!”那一聲聲嬌滴滴的呼喚,仿佛如吃蛇的野鳥的叫聲似的,讓人聽了毛骨悚然。
然而,這些娼妓也是人啊,同樣也是母親懷胎十月生下的,喝母親的乳汁長大,會“啊哇哇”地做出惹人喜愛的模樣,如果大人取出鈔票和點心,讓她選的時候,準會用小手伸向米糕呢,一切似乎跟常人沒什麽不同。雖說如今她們做著毫無誠信可言的娼妓生意,可一百個人裏麵總會有一個為男人動了真情而落淚的。
“聽我說說洗染鋪老辰的故事吧。他昨天還跟川田樓的瘋丫頭阿六廝混呢,竟然還追到馬路上來打情罵俏。太不像話了!他這麽不負責任,我可怎麽辦呀?你猜他今年多大了?已經三十歲出頭了。我每次見他都勸他說:‘你也該準備娶媳婦了呀!’他每次總是‘嗯嗯’地敷衍著我,一點也沒往心裏去。他家老爺子上了歲數,老太太的眼睛也壞了。按理說早就該收收心了。我呀,倒是給他洗洗短褂補補褲子什麽的都心甘情願的。可他卻總是拈花惹草,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替我贖身哩。一想起這些事,我就連生意都沒心思做了,客人也懶得招呼。唉,真是煩死了,煩死了!”
這位窯姐兒平日裏靠蒙騙客人為生,可她也忍不住發泄對薄情男人的不滿,一邊忍著頭痛,一邊想著心事。
當然,也有窯姐兒在日暮時分對著鏡子含淚哀歎:
“哎呀!今天是十六,過盂蘭盆節的日子啊。你看那些拜閻王廟的孩子們,個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拿著大人給的零用錢,興高采烈地從門口走過。他們準是有爹有娘、爹娘還十分能幹的正經人家的。可我的兒子與太郎,就算今天東家給他放了假,他也不知道去哪裏玩,怎麽玩,看到別人家的孩子,一定會羨慕得抬不起頭的吧?他爹是個酒鬼,我這個當娘的又塗脂抹粉地幹著這種行業,就算知道我在這裏,孩子也絕不肯來看我的。去年去向島賞櫻花時,我梳了個圓髻,打扮成尋常人家的媳婦模樣,跟著姐妹們一起去堤上的茶館,恰巧在那裏碰到了我兒子,我上前‘兒子、兒子’地喊他。可他見我打扮得那麽年輕,竟然看呆了,一本正經地問:‘你是娘嗎?’更何況如今的我梳了更顯年輕的島田髻,還插上了醒目的應時花簪子,跟客人打情罵俏的,那孩子若是看見,不定心裏多難受哩。去年見他的時候,他就勸我說:‘我在駒形的一家蠟燭店打工,無論怎樣辛苦,我一定要學了本事,做個男子漢,讓爹娘過上好日子。在我有出息之前,希望您找個正經事兒來維持生計,千萬不要改嫁啊!’我一個婦道人家,起初還靠糊火柴盒度日,可這營生連自己的溫飽都解決不了。弱不禁風的我又不能找個人家幹些洗碗擦地的活兒。同樣是討生活,隻得幹這種不費力氣的活兒。並不是我生性風流輕浮。兒子若知道了我在幹這一行,一定會很瞧不起我,說我沒出息吧?這樣想來,平常不怎麽在意島田髻,可今天倒覺得難為情了。”
那個菊井樓的阿力也並非惡魔轉世,她也是由於種種原因,才淪落風塵,過著虛情假意、靠打情罵俏為生的渾噩日子。至於人情嘛,簡直比吉野產的薄紙還薄,比螢火蟲的光還要微弱,從來都忍著眼淚不讓滴落下來,哪怕有客人為她殉情,也裝作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地說:“關我什麽事!”絲毫沒有半點同情。這種無情也是環境使然,她並非沒有悲哀和害怕的事,隻是她將它們悶在心裏,不好意思在人前落淚,有時就躲在二樓房間的壁龕上暗自啜泣,盡量不讓熟人或姐妹們聽見。大家都說她生性好強、精明強幹,卻很少有人知道她多愁善感的一麵,那脆弱的神經仿佛蛛絲一般,一碰即斷。
七月十六日的晚上,家家妓館都高朋滿座,三弦小曲和客人們的情歌也不絕於耳。菊井樓的樓下客房聚集了五六個店鋪的夥計,有人唱著荒腔走板的紀伊國小調,也有人肆無忌憚地扯著破鑼嗓子唱著《雲裳》《衣紋坡》等歌謠。
客人催促阿力說:“阿力姑娘怎麽不唱一曲?快唱上一曲表達你的心意吧!唱一個!唱一個!”
“我不指名道姓,可我的意中人啊,就在眾位客官當中哩。”
阿力照例引得大夥兒興高采烈,在一片嘻嘻哈哈的喝彩聲中唱著:
奴家的相思啊,
好似那細穀川上的獨木橋,
過也是害怕,
不過也……
阿力唱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麽事來,不好意思地:“哎呀,怠慢各位了,我有事先失陪一下!”放下三弦,起身便走。
“去哪兒啊?上哪兒去?別走啊!”客人們在後麵起一陣**。
“阿照姑娘,阿高姐姐,拜托幫我照顧一下,我一會兒就回來。”
說罷,阿力急匆匆地走出房間,穿過走廊,在門口穿上木屐,便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對麵黑暗的小胡同中。
阿力一溜煙地跑出菊井樓,心想:“要是有路的話,恨不得就這麽跑到中國或印度去,哪怕是走到天涯海角。唉,煩死人了,煩死了,如果能走到一個沒有人聲、安安靜靜的地方去,走到一個讓自己的內心沉澱下來、不用再傷心勞神的地方,該有多好啊!眼前的這個環境多麽空虛、無聊、乏味和冷酷啊!難道這就是我的命運嗎?我的一生就該這樣度過的嗎?唉,真是不甘心,煩死了!”
阿力想著心事,倚靠在路邊的樹幹上發呆。這時,不知從什麽地方傳來剛才自己唱的那首歌:
過也是害怕,不過也……
人生真是無可奈何啊,看來我也逃脫不了過獨木橋的命運。爹爹曾在那獨木橋上失足摔落,爺爺的命運也是同樣。我這命運之身也背負了家族好幾輩子的怨恨,在沒有嚐盡磨難之前,恐怕想一死百了都不那麽容易。我抱怨命運,沒有人會可憐同情我;我說些傷心的話,人家會說我不願意幹這個生意。算了,隨人們怎麽想去吧。如今想了將來的事也無濟於事,我根本不知道命運的安排,還不如做回菊井樓的阿力算了。不通人情,不知情義,管別人怎麽罵我呢。何必在意那些事情呢?多想也是徒勞。既然選擇了這樣的身份和行業,無論怎麽掙紮,歸根到底怎麽做都沒法跟普通人比。想那些普通人的事,隻會讓自己更加辛苦,不是嗎?唉,鬱悶死了!為什麽站在這種地方?到這種地方來做什麽?真是笨死了,簡直愚蠢得像個瘋子!自己也搞不懂是怎麽回事哩。回去吧,趕緊回店裏去吧!
阿力這樣決定後,離開黑暗的小胡同,信步走到道路兩旁排滿夜市攤子、熱鬧喧嘩的小路上,一邊閑逛,一邊散心。來來往往的行人絡繹不絕,她感覺那些人的麵孔好像都非常小,甚至連擦身而過的人的麵孔也顯得那麽遙遠。自己腳下的路仿佛忽然升起一丈多高,周圍雖然人聲鼎沸,但卻仿佛從深井裏傳來似的。人聲歸人聲,心事歸心事,兩者好像互不相關,沒有什麽東西能吸引她的注意力。哪怕是經過人家門前,兩口子吵架引來眾人圍觀,她也依然無動於衷地走著,仿佛走過冬天一片空無人煙的荒野中,沒有任何景致能牽動她的視線。阿力感覺自己氣血上湧,心神恍惚,連自己都有些害怕起來,甚至感覺要發瘋似的。她越想越怕,不由得停下了腳步。正在這時,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說:
“阿力,你這是往哪兒去呀?”
六
“十六那天,我等著您,您可不能不來啊!”阿力不僅將自己說過的話忘得一幹二淨,而且直到今天也沒想起這件事。如今和結城朝之助在路上偶遇,阿力嚇了一大跳,不禁“啊”地叫了出來,顯出尷尬狼狽的表情。結城見她與往日如此不同,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阿力有點含羞地說:“方才邊走邊想心事,突然遇見您,真是嚇了一跳呢。謝謝您今晚賞光來看我。”
結城嗔怪道:“不是約得好好的嗎?你竟然爽約,真是沒誠意啊!”
阿力拉起結城的手,邊走邊說:“您盡管罵我好了,回頭再跟您解釋。”
“你不怕被好事者看見?”
“管他們呢!我才不在乎呢!”阿力說著,從人群中擠過,拉著結城回到菊井樓。
菊井樓的客房裏仍然人聲嘈雜,客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地發泄著對阿力中途離席的不滿。這時聽得有人在大門口喊:“呀,阿力回來了!”
客人們一聽就起哄道:“怎麽能把客人丟下不管,中途離席呢?還有沒有規矩了?既然回來了,就叫她馬上過來。否則我們可不答應!”
阿力一點也沒理他們,徑自帶結城上了二樓,然後差人給樓下的客人傳話:“今晚又犯了頭痛,沒法陪老爺們喝酒了。若硬要陪酒的話,恐怕聞著酒氣就醉了,說不定會做出什麽失禮的舉動,所以暫且休息一下,改日再陪各位,請各位客官海涵。”
結城還有些顧慮地問她說:“這樣子行嗎?難道他們不會生氣?若是鬧起來,可不好收拾的呀!”
阿力卻一臉不在乎地說道:“不管哩。隻不過是店鋪的夥計罷了。那群呆瓜又能怎樣?要生氣就隨他們去好了。”
她吩咐小丫頭去準備酒菜,迫不及待地對結城說:“結城先生,今晚我心裏不痛快,精神也不大正常,若是有什麽怪異的舉動,請你別見怪。我今天要徹底喝個痛快,請您不要阻止我。若是醉了,就麻煩您照顧我。”
“我還沒有見過你喝醉酒呢?你盡管痛快地喝吧。不過,不會頭痛嗎?究竟什麽事讓你這樣心煩,可以告訴我嗎?”“當然,我正想說給你聽呢。不過要等我醉了,才能開口,您聽了可不要被嚇著!”阿力說著,嫵媚一笑,接著拿起大茶杯,一口氣連幹了兩三杯。
阿力平時對結城的風采並不怎麽留心,可今晚看來卻異乎尋常。隻見他肩寬背厚,高大威武,言談舉止穩重大方,眼睛也炯炯有神,透著一種威嚴似的。阿力仿佛與結城初次見麵似的,凝視著結城那一頭烏黑濃密的短發和發際鮮明的脖頸。
“你怎麽了,發什麽呆啊?”
“在端詳您的尊容呢。”
“你這鬼丫頭!”結城瞪起了眼睛。
阿力立即賠笑說:“哎喲,好可怕呀!”
“別開玩笑了。你今晚有些不對勁兒。問了或許你會不高興,可我還是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倒不是什麽驚天動地的事。即便跟人家鬧了糾紛,對我來說也是家常便飯,我都不在意,也不會感到傷心。我時常也這樣任性耍脾氣,可怨不得別人,都怪我自己的性情不好。我出身低賤,而您是出身高貴的人,你我的想法不同,所以也不知道您聽了我的話,是否能理解我的意思。不過沒關係,就算您當作笑話聽,我也要說出來。今晚我就要一吐為快。唉!該從哪裏說起呢?我心裏亂得很,還真的難以啟齒呢。”
於是,阿力又拿起大茶杯連幹數杯。
“首先從我自甘墮落說起吧。您知道的,我本來也不是什麽大家閨秀,你可能了解一些我們這個行當的事情。雖然嘴上說得漂亮,什麽出淤泥而不染之類的,但若是哪個姑娘能潔身自好的話,別說是生意興隆,恐怕連光顧的客人都不會有的。
“來我這裏玩的客人,十有八九都是好色之徒,不過您和他們可不一樣。有時候呢,我也想過正常女人的生活,她們沒有見不得人的事,也沒有什麽傷心事,於是我就想幹脆從良了吧,哪怕在簷房裏蝸居也好,隻要做好妻子的本分。然而,想歸想,我就是難以下定決心。對客人也不能怠慢,總是信口胡說些您太英俊啦、愛你啦、一見鍾情啦之類的話敷衍人家。有些客人還信以為真,想娶我回去做媳婦呢。
“嫁為人妻就沒有煩惱了嗎?有了丈夫就能心滿意足嗎?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其實從一開始,我就對您一見鍾情,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可如果您說要娶我的話,我也不知該怎樣答複您。您要娶我,我未必情願;不在一起,又日日思念。總歸一句話,我呀就是水性楊花的女人。唉!您知道是誰把我變成這樣的女人嗎?我家祖孫三代的家道都不興旺啊!我那爹爹的一生也夠悲慘的了。”
阿力說著,淚珠兒在眼眶裏打轉。
“你爹是做什麽的?”
“我爹是個手藝人。爺爺是個一輩子爬格子的讀書人。我這股瘋勁兒就是他的遺傳,聽說他寫了些沒什麽用處的書,遭到衙門查封,還受了處罰,結果爺爺一氣之下竟然絕食自殺了。雖然他出身卑微,可是卻從十六歲起立下治學的誌向,可到六十多歲也一無所成,最終成為人家的笑柄,如今連姓名都無人知曉。小時候,我常聽爹爹長籲短歎地講這些往事。再說說我爹吧,他三歲那年從廊沿上失足跌落,結果摔瘸了一條腿,害得他不肯拋頭露麵,隻得在家做些加工金屬的活計。偏偏他心高氣傲,不善與人交往,所以顧客也不多,家裏總是窮得叮當響。唉,記得我七歲那年的冬天,一家大小三口在寒冷的冬日裏還穿著破舊的單衣。爹爹似乎忘記了寒冷,倚靠著柱子埋頭幹他的活兒。娘把一口破鍋放在破灶上,叫我出去買米。我一手捏著錢,一手拿著籮筐,興高采烈地去了米鋪。回來路上,我凍得全身發抖,手腳也凍僵了,跑到離家還有五六個門的地方時,不小心踩在結了冰的溝板上,摔了個跟頭,大米順著溝板的縫隙嘩啦啦地流進排水溝裏了。溝裏淌的是肮髒的臭溝水,我隻能眼巴巴地看著,不知怎樣收拾起來。那時我隻有七歲大,可已經知道家裏的狀況和父母的心思,實在沒法提著空籮筐回去說大米撒在路上了。我站在那裏哭了起來,可沒人問我是怎麽回事;即便有人問,大概也不會為我買米的。當時附近若是有河或池塘的話,我肯定會跳下去的。當時的情況比我說的還要悲慘一百倍,我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落下了神經錯亂的毛病。娘擔心我,便親自跑出來找,我這才跟著她回了家。娘一言不發,爹也悶聲不響,家裏靜悄悄的,沒人罵我,隻有長籲短歎的聲音。可我卻難過得心如刀絞,直到爹爹說:今天就不吃飯了!我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說到這裏,阿力潸然淚下。她用一方紅手絹捂著臉,嘴裏咬住手絹的一角,一時沒了聲音。房間裏非常安靜,隻聽見酒香引來的蚊子的嗡嗡聲。
阿力再次抬頭時,雖然雙頰還掛著淚,卻強擠出一絲苦笑:“我就是這麽個出身卑微的姑娘。神經錯亂的毛病也是爹娘遺傳來的,偶爾就會發作哩。今天晚上又胡言亂語了這些,讓您受累了,真是不好意思啊。如果惹您不高興,請您還要原諒我。要不找其他姐妹來熱鬧熱鬧吧?”
“沒關係,你太客氣了。你爹去世得早嗎?”
“早。娘患了肺結核去世不到一周年,爹爹也跟著走了。如果他們現在還活著,也才不過五十歲。不是我誇獎老爺子,他製作五金的手藝可相當不錯呀。可惜他生在我們這樣一個人家,手藝再高也是徒勞。我還不就是這個樣子嘛!”
阿力說著,露出悲戚落寞的神情來。
“你想出人頭地嗎?”結城出其不意地問道。
阿力嚇了一跳:“啊?”轉而改變口氣說,“像我這種女人出人頭地又有什麽用?頂多給窮人家做老婆,哪敢奢望嫁入富貴家做闊太太呢?”
“對我就不要撒謊了。我能看穿你的心思,你想瞞我也瞞不住的。想出人頭地就出人頭地嘛!還客氣什麽,幹脆當機立斷吧!”
“哎呀,您不要給我鼓勁了,反正我這種身份的人,命運怕是注定的嘍!”
夜已深,樓下的客人也不知何時都已散去,門外傳來了關閉門窗的聲音。結城不禁一驚,起身想要回去,可阿力卻一再地挽留,不知何時連木屐也給藏了起來。沒了木屐,加上也沒有幽魂般破門而出的本事,結城隻得乖乖留宿在這裏。過了一會兒,又響起此起彼伏上門閂的聲音,接著,窗縫間透過來的燈光也熄滅了。街上響起了巡邏警察的皮靴聲,打破了深夜的寧靜。
七
“想起這些事情又有何用?還是幹脆忘了她,死了這條心吧!”
源七雖然在心裏下決心跟阿力一刀兩斷,可又情不自禁地想起去年盂蘭盆節時,兩人穿著同樣花紋的新單衫,一起到藏前[12]去參拜的情景。眼下又是盂蘭盆節了,源七竟然沒一點心情去找活兒幹。
“老源啊,你這樣可不行哦。”
聽到老婆的勸告,源七覺得心煩意亂,躺在榻榻米上說:“喂!別囉唆了!安靜一會兒不行嗎?”
“我不囉唆這日子能過下去嗎?你要是身子不舒服,就吃些藥,或者找大夫。可你的病是心病。隻要你收回了心思就啥病都沒有了。求求你打起精神,出去幹活兒吧!”
“你翻來覆去就這麽幾句話,聽得我耳朵都起繭了。你的話不頂用,還是給我買點酒吧,喝點酒,沒準會好受些。”
“家裏要是還有買酒的錢,我就不會跟你嘮叨,逼你出去賺錢了。我從早到晚不停手地補貼家用,勉強才賺到一毛五分錢,連全家三口喝碗粥都不夠,哪還有錢去買酒?眼看就過盂蘭盆節了,可昨天我都沒錢給孩子做糯米團子吃,更買不起給祖宗上供的貢品了。隻好點了一盞神燈,向祖宗道歉。你說這一切都怨誰呀?還不是你不務正業,被阿力那個女人弄得神魂顛倒?我說句不中聽的話,你上對不起父母,下對不住子孫!你收收心吧,哪怕為咱們兒子的前途著想,務點正業吧。借酒消愁也不是長久之計,你再不改邪歸正,我也沒法活了!”
盡管阿初在一旁苦口婆心地說,源七卻默不作聲,時而長籲短歎。
見丈夫無動於衷,阿初心裏難過不已,又開始叨咕起來:
“事到如今你還忘不了阿力嗎?我跟你過了十年了,孩子也有了。你就忍心讓妻子吃苦受罪,讓孩子穿破衣服,一家子住在這間兩個榻榻米大、狗窩似的小屋子裏,被街坊鄰居恥笑嗎?每逢春分節、秋分節,鄰裏間互相贈豆沙年糕、糯米團子的時候,就有街坊說:別給源七家送了,免得他們為還禮發愁。人家也許是出於好意,可這十家連簷房裏,就咱家跟他們不相往來。你們男人家隻顧出門幹活兒,也不會在意這些事情的,可我們女人怎麽會無所謂呢?我也羞於見人了,一早一晚打招呼都要觀察人家的臉色,真是丟人啊!你卻一點也不體諒我的苦衷,一門心思隻顧著想你那個相好的。可那種無情無義的姘頭心中有你嗎?你還對人家日思夜想,連做夢都念叨著她的名字,真是鬼迷心竅!你把老婆孩子忘得一幹二淨,難道要把命也搭上嗎?唉,真是的!太糊塗了!氣死我了,簡直傷心死啦!”
說到這裏,阿初氣得哽咽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一旦沒有人說話,狹窄的房屋一下子變得寂靜而冷清。天色將晚,連簷房越加顯得陰暗淒涼。阿初點起油燈,燒了蚊香,打開門向外眺望。太吉興高采烈地回來了,他的手裏還抱著一個大紙袋子。
“娘,娘,你看人家送我的!”
太吉喜滋滋地跑進屋裏來,打開紙袋子一看,竟然是新開地花街上日出點心鋪的蛋糕。
“呀,這麽好的點心,誰送給你的,你謝了人家沒有?”
“嗯,謝了,是菊井樓的妖精姐姐給我的。”
聽太吉這麽一說,阿初臉色大變。
“哼!好個不要臉的賤貨!把我們家害得這樣慘還覺得不過癮嗎?現在又利用孩子來勾引他爹的心啊!她給你蛋糕時到底說了什麽?”
“當時我正在熱鬧的馬路上玩,她跟一個陌生的叔叔過來說:給你買點心吃,跟我們走吧!我說不要,可她抱起我去了點心鋪買了蛋糕。真的不可以吃嗎?”
年幼的太吉猜不透娘的心思,盯著娘的臉看,不敢輕舉妄動。
“唉,你這個小鬼真不懂事!那個姐姐不是妖精嗎?她害得你爹變成了懶漢了呀!如今你既沒有好衣服穿,也沒好房子住,都是那個妖精給害的啊。娘恨不得狠狠咬她一口都不解恨呀!你卻拿了人家蛋糕,還問我能不能吃?太丟人了!你看這蛋糕多髒,多惡心,光是擺在家裏就叫人生氣,你趕快給我扔掉,給我扔掉呀!你不舍得扔嗎?畜生!”
阿初拿起那紙袋子,往後邊的空地用力一丟。紙袋子破了,蛋糕從裏麵滾了出來,有的飛過竹籬笆滾進水溝中。這時,源七一骨碌坐起來,怒吼一聲:“阿初!”
“幹啥?”
妻子阿初懶得理源七,頭也不回地應聲答道。
源七瞪著她的側臉說:
“你罵人也該有個分寸吧!我不吱聲你就越罵越來勁兒了。熟人給孩子買點蛋糕有什麽不妥?你罵太吉是畜生,分明是指桑罵槐,借著孩子罵我呢!哪有當著孩子麵訓斥他爹的,誰叫你這樣做老婆的?你罵阿力是妖精,我看你就是個魔王!窯姐兒哄騙客人是常事,哪有做老婆的這樣跟丈夫說話的?我幹苦力還是拉大車你可管不著!我做你的丈夫自有這份權利。我真沒法跟你這個臭娘們兒過了!你愛去哪兒就去哪兒,痛快滾蛋!馬上給我滾!哼,不知好歹的娘們兒!”
“你太不講理啦,明明做了虧心事怎麽還倒打一耙?無緣無故我能罵你嗎?我不過是抱怨幾句孩子太不懂事,阿力做得太過分而已。可你竟然要趕我走,實在太過分了。還不是為了咱們這個家,我才罵你的。如果我打算要離開這個家,誰會跟你過窮日子到今天?”挨了罵的阿初哭著辯解道。
“既然窮日子過夠了,那就趕緊走吧!愛去哪兒去哪兒!你走了我也不至於要飯吃,太吉也不至於露宿街頭。一天到晚不是數落我,就是吃阿力的醋。我早就受夠了,煩死啦!要是你不願意走,我就自己帶著太吉走,反正都是一樣,這破房子誰稀罕?我走之後,你想怎麽罵就怎麽罵。說吧,是你走還是我走?”源七的口氣十分強硬。
“你當真想休掉我嗎?”
“廢話!”源七答道,那樣子與平常判若兩人。
阿初心裏像是打翻了的五味瓶,又是生氣,又是悲憤,又是難過,幾乎話都說不出來了。她強忍著湧上來的淚水,說道:“是我不好,你原諒我吧!我千不該萬不該把阿力好心買給孩子的蛋糕扔掉,我錯了。你說得對,我罵阿力是妖精,其實我就是個魔王。以後我再也不說了,再也不吃阿力的醋了。所以求求你原諒我,不要休了我。你也知道我是個孤兒,沒有什麽親戚,當初還不是房東管家做媒,才嫁到你家來的。你如今若是休了我,我就無家可歸了。求你收留我吧!雖然你不喜歡我,可看在孩子的麵子上讓我留下來吧!我給你賠罪啦!”
阿初哭著把兩隻手放在鋪席上,跪著求饒。
“不行,不能留你!”
說完,源七麵對著牆壁,一聲不吭,對阿初的話置若罔聞。
阿初大感驚訝,心說丈夫過去不是這麽刻薄的人呀!他仿佛被女人攝去了魂魄,竟然變得如此冷漠無情,連自己妻子傷心都不管不顧的人,遲早也會餓死可愛的孩子的。現在無論怎麽道歉,看來也無濟於事了。於是她心一橫,喊著:“太吉,太吉!”
太吉跑了過來。阿初問孩子:“想跟爹呢,還是跟娘,你說!”
“我不想跟爹,他啥也不給我買。”孩子倒是實話實說。
“娘去哪兒,你也願意跟到哪兒嗎?”
“嗯,我跟娘走。”孩子毫不猶豫。
“他爹,你聽見沒?太吉說願意跟著我。孩子是男孩,你一定舍不得,可我也不肯放手。不管到哪兒,他都會跟著我的。你聽見沒?我要把孩子一塊帶走!”
“隨便!孩子我也不要了,你帶到哪兒去我也不管。房子、家具我都不要。喜歡什麽你便拿去好了!”源七仍然躺在榻榻米上,頭也不回地說。
“哪兒來的房子和家具?還說什麽隨便拿?今後呀你就成了光棍一個,愛咋作就咋作,逛窯子什麽的也沒人管了!不過,無論以後怎麽想孩子,我都不會還給你的,聽見沒?不會還給你的呀!”
阿初又嘮叨了一遍,打開壁櫥,從裏麵找出一個小包袱來。
“這些是孩子的睡衣、肚兜和腰帶,我就帶走這些東西。既然你沒喝酒,剛才說的就不是胡話,所以我也不必擔心你清醒後會反悔。不過,我奉勸你一句,再好好想想吧。俗話說:不怕窮,就怕孩子沒爹娘。我們分開後,孩子便成了單親兒童,缺爹少娘不是很可憐嗎?唉,壞了心腸的人哪知道疼愛孩子啊?算了,再見吧!”
阿初說罷,拿著包袱,牽著兒子走了出去。
源七怒吼道:“快滾!快滾!”絲毫沒有挽留的意思。
八
盂蘭盆節過了沒幾天,家家戶戶的門口還掛著閃著幽光的燈籠。這時,從新開街抬出了兩口棺材,一口是用杠抬的轎式棺材,一口是用手搭的簡易灌木棺材。轎式棺材是從菊井樓的後院悄悄抬出去的。路旁看熱鬧的人們在低聲談論著:“那姑娘命真苦!怎麽被那種家夥看上了,實在太可憐啦!”
“不是吧?聽說她是心甘情願的呢。那天晚上,有人看見他們倆站在寺院的山上聊天呢。因為男的是女的過去的老相好,礙於情麵才跟男的見了麵。”
“那種女的也知道情麵?我聽說她是洗澡回來的路上遇見了男的。大概是不好意思不理人家,所以跟著男的邊走邊說話。誰料女的背後被刺了一刀,臉也受了傷,脖子上也有刀痕,反正被刺了好幾刀。一定是女的想跑,男的才動了手。可那個男的最後卻從容來了個剖腹自殺。當初他開棉被鋪的時候,我沒覺得他有什麽氣節,可沒想到竟死得這般壯烈,夠爺們兒!”
“不管怎麽說,那菊井樓可就損失慘重嘍。聽說那姑娘本來已經傍上了有錢的客人,可她這麽一死,財神爺也給放跑啦,太可惜了!”有人幸災樂禍地說著風涼話。
人們在街頭巷尾各執一詞,眾說紛紜。無論怎樣,死者的愛與恨也無從表達了。後來,有人傳說偶爾能看見一個拖著光尾的東西,在寺院山的土崗上飛來飛去。或許是那冤魂遺恨綿綿,才久久不忍散去吧。
[1] 明治時代以供應酒水為幌子的妓館。
[2] 日本民間諺語,比喻男女之間重修舊好。
[3] 妙齡女子的發式。
[4] 妓館和酒樓為取吉利,常會在門前放一小堆鹽。
[5] 一張傳統的榻榻米長約1.8米,寬約0.9米。日本常以此作為房間麵積度量單位。
[6] 明治社會分為貴族、士族、平民三個階層。
[7] 江戶時代武士社會通行的代表性禮儀。
[8] 日本平安朝時代的歌人,六歌仙之一,寫的詩歌常被用作歌舞伎題材。
[9] 日本在盂蘭盆節的七月十六日有參拜閻王的風俗。民間迷信認為,說謊會被閻王拔去舌頭。
[10] 仙台藩主伊達綱宗寵愛的妓女,這裏阿力把自己比作高尾。
[11] 據傳說,深草少將為了打動小野小町的心,連續九十九夜造訪。
[12] “藏前”即“倉前”,因位於幕府時代的米倉淺草附近而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