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森穿著西服提著一兜舊衣服回到家時,驚得妻子柳月目瞪口呆,半天才問:“你哪來的錢買這麽好的西服?”

林森便如實說:“是姨姨家給買的。”

“他們給你買的?”柳月莫名其妙地問。

“對。是他們專門給我買的。”

“這是為甚?為甚他們要給你買衣服?”柳月善於追根究底。

林森便說:“梅雲的事很麻煩,姨姨要我寫好文章後,專門陪梅雲去呼市一趟,幫她處理一下她的事,就是說,要和田玉生找麻煩去。姨姨看我沒一件好衣裳,怕丟她的臉麵,便打發梅雲給我買了這上上下下的一身,總共花了四百五十元。”

“嗨呀,四百五十元,你一個月才能掙多少,咱貸款還沒還上呢,你為他們瞎扯皮的事犯得上買這麽貴的衣服?”柳月心疼地怨起了林森。

林森忙說:“這是姨姨家白給買的,不用咱花錢的。”

柳月半信半疑地說:“這是真的,姨姨一向很節儉,哪裏會買這麽貴重的衣服送你,你不會是騙我哇?”

“柳月,你今天咋啦,我甚時候騙過你,是他們給買的嘛,咱又沒錢,我也舍不得買這麽貴的衣服。姨姨為了爭回一口氣,讓我穿得像樣兒,好到呼市為他們盡心盡力,這就是姨姨的目的。”林森還是隱瞞了梅雲親自送他的事實,他怕柳月起疑心。

柳月說:“姨姨這麽做值得嗎?人家田玉生不幹就拉倒算啦,咋非要和人家較真不可,這也真有點兒得理不饒人啦。”

“我也這麽認為,可姨姨那人你還不知道,她認定的事,你用九頭牛也拉不轉她。”

“真是無聊。”柳月說罷,就去做飯了。林森把提舊衣服的包裝袋往炕上一扔,坐到小板凳上沉思起來,他不得不承認,他已被推上舞台,戲文咋麽演,演好演壞,他心中無數,於是總也惴惴不安。

林森從梅雲的眼睛和談言吐語中捕捉到了一個信息,那就是情與愛。在幾天的頻頻接觸中,兩人都產生了愛意,尤其是梅雲,她和他單獨在一起時,不時地向他流露點兒什麽,那種感情是不言而喻的,林森是過來人,他心領神會,可是,他心中忐忑不安,他怕,他怕自己墮入情網,何況自己是有妻室的人啦,更何況梅雲是柳月的姨妹……,這在過去,他連想都不敢想,可現在,梅雲時不時地向他進攻,如此發展下去,他們之間會發生不可想象的事。

林森有些腮怯了。讓他和梅雲兩人去呼市辦事,一男一女,再沒個眼睛盯著,甚事都可能發生,何況倆人你有情來我有意,不堪設想的故事便更容易發生。

林森是個很規矩的男人,特別是過去,他除了妻子柳月之外,沒和任何女人有過特殊關係,雖然他也有過自己的戀情,有過一些刻骨銘心的故事,但他很會把握自己,可以說他很守本分。

林森生在紅柳鄉一個農民家庭裏,這個農民家庭恰恰又是一個多兒多女的貧窮家庭。生父生母一連生下弟兄姊妹十人。林森在兄弟中排行老六,他生在六十年代初,國家處於三年困難時期,一家人餓得活不過去,隻好將林森送人,鄰村一個姓林的人家抱養了他。

養父林濤是紅柳村的能人,五十年代末吃食堂時,他是村裏食堂夥食管理員,他能寫會算,靠自學學會了寫信,讀古典小說,六十年代初他當上了村裏的會計。林濤與妻子隻生一個女兒,身邊沒有兒子,早想抱養一個兒子,林森便這麽被林家收養了。林家非常疼愛林森,林森在林家的精心哺育下健康地成長。八歲時上學,二十歲時他高考落榜,隻好回村務農。如今林森反省自己,認為當時他的學習成績是不錯的,特別是文科,是全班拔尖的,可由於他偏科隻重視文科,不重視數理化,加上他總看些古今中外的名著,占去了他許多學習功課的時間,使他的理科不盡如人意,結果高考名落孫山。林森本想補習繼續參加高考,可由於父母年事已高,家裏的田無人耕種。林森不忍心看著養父養母受苦受累,於是放棄了補習高考,返回了農村,開始了他當農民的生涯。

在讀高三時,林森的文章在全班當範文讀過幾次,校刊上經常見到林森的名字,這就讓好多同學仲慕,其中也包括女同學的青睞。一個叫陶玲的女同學,與林森最為密切,兩人已到了無話不講的地步,然而,高考時,陶玲考上了內蒙古農牧學院,而林森回村當了農民,為此,陶玲幾次寫信給林森,要他繼續補考,林森沒有聽她,而回農村務農了。即使務農這些年,陶玲依然和林森保持著聯係,她鼓勵林森不要自暴自棄,農村裏一樣出入才,勸他不要丟掉文學,將來肯定會成為一名作家。林森很感激陶玲,但他很少給陶玲回信,因為他明白,他與陶玲已是兩個階層的人啦,他不想讓陶玲因為自己而耽誤她的前程。

陶玲的信越來越少了。

林森二十一歲便成家了。

林森和柳月從小一起長大,又一起讀書,可上初中時,柳月的母親患病在床,父親是大隊支書,弟妹們又太小,母親無人照料,柳月不得不輟學回村,一邊照料生病在床的母親,一邊參加生產隊的農業生產。柳月十八歲那年,母親病逝了。那年柳月已出脫得一表人才,白白淨淨,細眉細眼的,連身材也像她的名字,柳樹般苗條,月牙般明淨,村裏人誰見誰說,柳月好閨女呀!

柳月由於過早地失去母親,也就過早地挑起家庭事務的擔子。父親擔任村支書,從早忙到晚,整天為集體的事兒奔波。弟弟妹妹還在上學,她一個人擔當起家庭的重擔。

林森見柳月如此勞碌,便主動幫她幹些活兒,比如割豬菜了、挑水、磨麵一些女人們覺得太累的活兒。時間一長,倆人的感情越來越深。

農村裏實行早婚,按照婚姻法,那時是男二十,女十八歲就可以結婚領證。一般人家的兒女們,都在十七八歲先定婚喝酒,把婚事定下來,等到娃們都夠年齡時再去領證,然後才舉行婚禮,農村人管它叫”辦紅事業”。

也就是柳月十入歲這年,林森的養父見林森與柳月挺好,也般配,就托人去說親,那時柳月還為母親守著孝,她本人沒說什麽,而父親又太忙,親戚都認為守孝期間不好訂婚,就將事情擱了下來。

這一擱,林森有點麵子上擱不住,他以為柳月不是從心裏喜歡他,否則她會說話的。

林森便再也不好意思去柳家了,柳月也由於沒有馬上答應這門親事,而不敢去見林森,兩人心裏互相惦記著,表麵上卻裝,著若無其事,各自賭著一口氣。

一晃便過了年,柳月守孝期滿,她由不得去見林森,林森也主動去找她,倆人又重續舊情,這年春天他們倆訂了婚。

訂婚這一年,正好趕上柳月家要蓋房子,林森便主動去幫忙,柳月的父親仍然當著村幹部,沒時間忙碌自家的房子的事,林森便一手包攬下來。這一年林森剛好二十一歲,正處在身強力壯的年齡,柳月的弟弟柳林幫著林森一起幹,兩人一起扣土坯,那時柳林才十八歲,身體很瘦弱,又剛從學校回來,重體力勞動還幹不了,基本上是給林森打下手,就這樣姐夫小舅子兩人每天起五更睡半夜,和泥扣坯子,整整扣了一個月才扣夠了房子所用的土坯,蓋房子時,柳月父親請了泥瓦匠,林森和柳林當小工,也用了一個月才蓋完。

柳月在自家蓋房子期間,她擔當的是家庭主婦的角色,每天做五頓飯,早晨、中午、晚上這三頓飯是正頓飯,蓋房子的人都在他家吃,半前晌和半後晌,幹活兒的人要吃貼晌飯,還得柳月做好了送到幹活場地去。這兩個月可把柳月累壞了。

林森這兩月也有點吃架不住,但每天與柳月在一起,他苦點兒累點兒並不覺得咋樣。每晚收工後,他都要幫柳月切豬草和煮豬菜,夜深人靜時,倆人也趁機親熱親熱,但他們不敢出格兒,隻是親一親抱一抱而已,就這,林森就挺滿足,每天樂哈哈的不知道累。

這年臘月初八,林森和柳月舉行婚禮,婚禮非常隆重,一百幾十號人整整熱鬧了一天,耗掉了林家五千多塊錢,但為了兒子的婚事,林濤心裏樂滋滋的。林森永遠忘不了入洞房那天晚上的事,鬧洞房的人散盡之後,林森忍耐不住,要上身,卻被柳月推住,她說:”我來例假了,不行。”林森不知底細,不知女人的事兒,但聽人說,女人有例假是不能同床的,於是他說:“那就等你完了吧,這是咱倆一輩子的事,又不是一天兩天,可別把你弄出病來。”就這樣,倆人一晚上又親又擁,就是沒敢動真格的。這一夜也太難熬了。第二天回門到了柳家,柳家待女婿,也請了不少人,但由於林森嶽父是村支書,他不願大辦喜事,比起林家就冷清多了。可這一天林森受不了,一幫子小舅子小姨子,圍著林森揪揪扯扯,一會兒要糖吃,一會兒又要他出洋相,玩盡套數耍笑他。這耍笑新女婿也是鄉俗。林森和柳月隨送親的一起回到柳家時,柳家首先給吃下馬餃子,這吃下馬餃子很有說道,送親的要陪新郎官一起吃,一桌子四個人,舅舅妗妗還有媒人一共連林森四個坐一張炕桌旁。小舅子小姨子們要趁機耍姐夫一把,把辣椒麵或幹椒片當肉包到餃子裏,煮時,把包有辣椒或幹椒片的餃子另煮,煮熟了放在一個碗,往上端時特別講究技巧,因為四個人四碗餃子,其中一碗是用來耍笑姐夫的,而男三碗是準備給陪新女婿的舅舅妗妗和媒人的,要設法讓新女婿吃上辣椒,而不能讓陪女婿的任何人吃上,一般的新女婿都知道這套把戲,精明一點的女婿一般拿不到包有辣椒的餃子,他總是借機行事,倘若真端上了帶有辣椒的那碗餃子,也要小心翼翼地夾開,一小點兒一小點兒地嚐,不敢大口吃,生怕咽也咽不下,吐又不能吐,就算真正地被耍了。個別新女婿頭腦簡單,往往被耍笑,這一被耍笑,人們就會說他唐,也就是頭腦不大好使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