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雲的父親名叫馬忠,是個老實圪墶,在家裏是個當家不主事的男人,家裏的大事小事都是由劉**來做主,他是空架子。馬忠看看林森心裏做難,於是說了句話。他說:“你讓林森想一想,寫文章不是做衣裳,坐下來就能寫,那要醞釀醞釀才行的。”

馬忠剛說到這兒,就被老婆劉**一板子給拍了回去。劉**氣哼哼地說:“這事兒你少摻和,你自個沒本事替閨女做主,我找了人來做做主,你倒好,倒給我潑起冷水來啦,去去去,去那屋裏躺著去,這兒沒你的事兒。”

馬忠木訥地站起來,臨走時硬著頭皮說:“你不懂,寫文章的人才懂,甚文章也得打腹稿,不是說寫就能寫的。”

“走走走,我睡著也比你醒著強!”劉**氣勢洶洶地把男人給支走了。

此時,梅雲坐到沙發上,摘下平時不大戴的近視鏡認真地擦著,擦得很認真。她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臉上掛著幾絲憂愁,眼裏含著幾分悲哀。

竹雲隻顧收拾飯桌,忙著一趟一趟地從廚房到客廳來往穿梭,她倒是有說有笑,仿佛她姐梅雲的事與她無關,要知道她也二十五歲了,隻比梅雲小兩歲,至今還沒談對象,因為她姐姐還未出嫁。

梅雲的爺爺吃罷飯就出去了,臨走時衝林森笑笑說:“文章寫好的話,夠他姓田的喝一壺。”他扇動著沒了滿嘴牙的嘴唇,走風漏氣地說,但還是說明白了他要說的話。

林森有點兒哭笑不得。看樣子馬家人對寫文章罵人這件事還是有分歧的,竹雲很可能站到她父親的一邊,馬老漢是支持派,而梅雲咋想的呢?從她親自請林森來的態度上可以看出,她是支持母親的。可梅雲也是有知識的人,她應該懂得愛情,應當懂婚姻法,更應該懂得自己來處理自己的終身大事,何必要父母或者別人來插手呢?

林森有點兒莫名其妙,他不知梅雲是咋想的,所以他要采取一個緩兵之計,想和梅雲單獨談一談,最好說服她放棄寫文章罵人的愚蠢做法,讓她能自己立起個梁子來,自己解決自己目前所遇到的問題。

林森想到此,對姨姨劉**說:“姨姨,我有個想法。”

“你說吧,隻要不拒絕寫文章的事,你甚樣想法我都可以滿足你。”

劉**坐到椅子上,二郎腿翹起,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右手裏夾著一支香煙,她慢條斯理地抽著煙,煙霧在她頭頂縈繞,掩映著她的頭影。

林森說:“這是梅雲個人的事,我想和她單獨談談,即使寫文章罵人也有個真憑實據,摸清情況我才好寫,你說呢姨姨。”

“這咋不行,你們現在就可以到她屋裏去談,但有個條件,寫成文章後必須先念給我聽,我要聽了滿意,也就是說罵得痛快,能解我心頭之恨才行。”劉**用食指磕掉煙頭上的煙灰說。

林森這才又看看坐在沙發裏的梅雲,說:“那麽梅雲,咱就到你屋裏詳細談談吧。”

梅雲默默地點點頭,站起身來自己先往閨房中走,林森也站起來跟上,剛走到梅雲的門口,隻聽劉**說道:“先等等。”

林森回轉頭來望著劉**。梅雲也站到裏間的門口不動地看著母親。

“她姐夫,下午拉磚的事是不是讓你姨夫安排一下,要不耽誤施工讓人家說你。”劉**說。

“噢,對啦,”林森說,“給工地拉磚萬萬不可停,要不等上班時我先去拉磚,晚上再來談。”

“那不行,讓你受累,時間倉促,文章也寫不好,幹脆找人替哇。”劉**說著朝竹雲說,“竹雲,你去讓你爸叫全全去,讓他替你姐夫幹幾天。”

竹雲去東房裏找來爸爸馬忠,馬忠站到客廳中,看著劉**,等著她的指令。

劉**說:“你去叫來全全,讓林森給他交代一下,不要耽誤人家工地幹活。”

“好吧,我這就去。”馬忠二語不說,掉頭向外去了。

劉**這才對林森和梅雲說:“好啦,你們先去談吧,全全來了我叫你。”

林森和梅雲這才一前一後進了梅雲的閨房。

這是一間很素淨的房子,裝飾也很雅觀,地下放一張單人床,床頭旁放一對沙發,山牆下放一副書架,書架上放著各類書刊,其中文學名著挺多。看到這些林森才曉得梅雲也是位文學愛好者。他是第一次進梅雲的房間,也是第一次看到她有這麽多書。他有些驚訝,問:“你的書還不少呀?”

“是的,從中學開始,我就愛好文學,所以時不時地買些名著什麽的,過去經常讀,有興趣時也寫寫畫畫的,可近兩年,由於個人問題,再也沒心思去讀書,更沒心思去練習寫作了。”梅雲把林森讓到沙發上,親自為他沏了茶,雙手遞上又說:“早聽說你的文章功底很厚,也曾看到過你那兩篇文章,隻是沒有機會和你坐下來聊聊,今天總算天賜良機,咱們可以暢所欲言地談談啦。”梅雲顯得很興奮,也比剛才活潑了許多。

林森先喝口茶,然後說:“我可以看看你架上的書嗎?”

“隨便隨便,看哇。”梅雲趕忙說。

林森站起來,走到書架前,細細地瀏覽了一遍,書架上的書不是太多,可大部分是名著,有的還是世界名著,如《複活》、《戰爭與和平》、《少年維特的煩惱》等,還有些國內的名著,古代現代的均有,這些名著都是林森熟悉的。

“說明你也是個文學愛好者呀!”林森返身坐回到沙發中,對梅雲說。

梅雲坐在沙發中又在擦她的眼鏡,擦得很認真,她的近視鏡平時不戴,隻在看書或寫文章時才戴。

梅雲說:“愛看看書,要說寫的話,還甚也寫不出來,給單位當秘書這兩年,有時寫些總結報告之類的,太枯燥了。”

“你高中畢業,又讀了這麽多書,又在工作崗位上磨煉了這些年,對自己的婚姻大事總得有自己的主張吧,你是咋想的,能不能推心置腹地和我談談。”林森這才扯到了正題上。”

“唉……一言難盡呀!”梅雲把眼鏡扔到**,身子往沙發背上一靠,閉住雙目,眼淚便流了出來。

林森無話,他不知從何說起才好,看著梅雲的痛苦樣兒,心裏也不是滋味兒。

梅雲拿出一塊白白淨淨的手絹,揩淨了眼淚,然後才說:”這個田玉生也太讓我傷心啦!我們相處兩年,已經到了難分難舍的地步,誰知他考上了研究生,就對我冷落起來啦!”

林森說:”梅雲,恕我直言,真的單單是因為他考上研究生才要與你退婚的嗎?”

“我也說不準,反正從考上研究生就更明顯了。”梅雲說。”會不會有更主要的原因,比如經過兩年的來往,你們兩個性格不合啦,拌嘴啦這些原因。”

“沒有吵過架,性格也不是合不來,隻是我,我……”梅雲吞吞吐吐。

“我什麽,你快說哇。”林森催促道。

“我有點兒猜疑,他在師大肯定另有意中人,否則他不會冷落我的,要知道他比我大三歲,已三十歲的男人啦,老不提結婚的事,我能不猜疑嗎?”

林森趕忙問道:”你的猜疑有根據嗎?”

“沒有確切的根據,但是據人私下透露,有個教授也是他的導師,很賞識他,這個教授有個女兒正在上大學,媽媽說,這個教授想挹他女兒許配給田玉生,我也有些疑惑。”梅雲長籲短歎地說。

林森又問:“你和田玉生談過這事嗎?”

“談過,不止一次地談過。”

“他怎麽說?”

“他否認,還指責我善嫉多疑。”梅雲說。

“這就是你的不對啦,兩人談戀愛要互相理解、互相體諒,用你的心去換他的心,千萬不可胡亂猜疑,猜疑的話說一次他不計較,說兩次他就心煩,說多了他就反感,男人都有這個秉性。他如果心裏愛上了別人,你說不說都一樣,他最終會與別的女人結合的,他心裏要是有你,你不說不管,他最終還是屬於你的,梅雲,我看這道理我不說你也明白。”

“當然啦,我也明白這個道理,隻是媽媽每天這麽念叨,搞得我也半信半疑,加上他一天比一天冷淡,我也不得不承認媽媽的分析是對的。”

“梅雲,”林森說,“不該我說你,你已經二十大兒的閨女啦,又有文化又有頭腦,自己的終身大事應該自己來做主,何必聽母親的。就拿我寫文章這件事來說吧,你想沒想過,第一,這文章寫出去有沒有人給你發;第二,即使發了,罵人家個狗血噴頭,你又撈到了什麽,弄不好會影響你的一生;第三嘛,這田玉生既然愛上了別人,要與你分手,我的意見是和他好離好散,天底下的男人這麽多,你這麽漂亮的姑娘,難道還愁找不著好對象,再說這強扭得瓜不甜,愛情講的是個緣分,是不能強求的,你說呢梅雲。”

梅雲沉思半晌,才說:”這些我乜明白,隻是覺得憋氣,耽擱了我兩三年,他倒好,考上了研究生,可我呢,年齡一天比一天大,看著就要奔三十歲了,對象沒談成,事業也荒廢了,我心裏不平衡呀!”

“你的意思是,想出出氣,對不?”林森問。

梅雲默默地點點頭,然後說:”至少和他說說理。”

“咋說這個理,說說你的道理。”

“考上研究生,就看不上我了,這不成了當代的陳世美了嗎?”梅雲很傷心地說。

“既然他是當代的陳世美,你就更應該與他一刀兩斷,這種人你留戀他做甚?即使將來結了婚,你也不會幸福的,你說我說的對不,梅雲。”

“媽媽的意思是,要分手也得把他搞臭了,讓他從此不好做人。”梅雲說出了媽媽的主意。

林森沉思半晌說:“梅雲,這又何必呢,好歹你們也相處多年,也是一種情分,不成婚也不能成仇人嘛,你說呢梅雲?”

梅雲抬起頭來認真地看著林森,然後說:“這麽說,你是拒絕替我寫這篇文章啦?”

“不不。”林森解釋說,“我是考慮你的名聲,這麽鬧下去,與你也不太好,你記的一句名言嗎,說損人一千自折八百,把田玉生搞臭也不是太難的事,可是對你有何好處呢?到頭來,人家的研究生照當不誤,而你呢,讓人咋議論,這對你不利呀。”

“原來你是來說服我的?”梅雲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兒,有點兒無地自容的感覺,她不由得反駁了一句。

林森說:“梅雲,我隻是想對你談談我的心裏話,聽不聽由你,至於寫文章的事嗎,我既然答應了,就盡力而為,寫好寫壞是水平問題,寫與不寫是我的態度問題。不過我說啦這類罵人的文章,不會有人給咱發的。”

“不一定非要在報上發表。”梅雲突然冒出了這麽一句。

“既然不發表,寫它又有何用?”拿給他的導師看看,讓他學校的領導看看,看看他們培養的是什麽樣的研究生。”

林森聽到此,心裏基本有了底。梅雲愛田玉生愛得很深,兩人相處業已超過普通戀人的程度,如今田玉生提出退婚,梅雲心裏一下難以接受,梅雲母親是個不好惹的茬兒,她愛自己的女兒,為了替女兒出這口氣,她不顧一切甚至不惜馬家的名聲,要與田玉生來個魚死網破。

林森想到此,對梅雲說:”既然是這樣,我就義不容辭了,可為了把文章寫得有理有據,你必須詳細談談你倆的交往,說他是陳世美,必須要有有力的證據,這樣才可能讓學校的領導同情你,才可能達到預期的目的。”

梅雲仰頭望著天花板,好半天才說:”唉……我真是自作自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