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間僅有九平方米的涼房,地上擺一張單人床,放一張寫字台,堆著兩個電視機的空紙箱,大概是用來裝衣服的,地上還放著一個水缸和一個菜甕,這便是房裏的全部家當。但**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像塊豆腐似的疊在**,那被單子洗得白白淨淨,一對兒戲水鴛鴦繡得極其精製。這大概是柳月的手藝林森沒離婚時,梅雲就見過這被單兒。
梅雲看到屋裏的一切,就有一種親切與溫馨之感,但也免不了有些酸楚,淚水便不由自主地往外湧,但她盡力回避著李昆老婆的目光,怕她看到自己的眼淚。
李昆老婆說:“林森是個精細的男人,這屋裏油鹽醬醋什麽都不缺,還有新鮮的蔬菜,那隻盆裏還有醃豬肉,是頭年的醃豬肉,大概是他離婚時分的。”
梅雲說:“嫂子,你也該給李大哥做飯了,這裏就交給我吧。”
“好好,我這就去做,你要短甚的話勤說,我家裏什麽也不缺。”
“謝謝嫂子。”梅雲說。李昆老婆又嘮叨了幾句,才笑吟吟地離去了。
梅雲便開始點火燒水做飯。她提起暖壺搖了搖,壺裏還有半壺水,看看水缸,水還有多半缸。點著灶火之後,她往鍋裏添了幾瓢水,讓電風箱響著,然後去剝蔥,洗菜,切肉,她要親自而且細心地為林森做頓可口的飯菜。
梅雲在家也極少動手做飯,家裏有母親,母親提前病退,把家務全兜攬下來,梅雲每當下班回去都會吃上現成的飯,她幾乎不大動手,即使是星期天,她也很少動手,隻是來客人時,母親忙不過來,她才和竹雲去廚房幫忙,所以說,梅雲做飯的手藝並不熟練,更談不上精湛。然而,今天這頓飯她做的很細心,很認真,可以想象她是用心來做的。她先燜好了白米飯,然後就炒菜,做了一個肉炒土豆片,又做一個燒茄子,這兩道菜是她拿手的,是媽媽曾經教過她的,她還做得來。雖然味道連她自己也不敢恭維,但畢竟是她親手做給林森的,她很興奮。
中午十二點,聽到摩托車開進院來,梅雲從玻璃窗上一看,是李昆回來了。李昆從摩托車上拎下幾條紅鯉魚,直奔正房去了,剛進芷房不久,他又返了出來,大步來到南涼房,還沒推門就說:“梅雲,是你來啦?”
梅雲接話時,李昆才推門走進來。
李昆手裏提拎著兩條鯉魚,哈哈大笑地說:”梅雲呀,我可是神機妙算,知道你今天來,特意買了紅鯉魚回來,給,這是一對兒,你和林森一頓吃不了。把做好的飯留下,讓他晚上吃,中午,你務必把這兩條魚燉了,要不會放壞的。”
梅雲笑道:“李大哥,我已把飯做好了,魚你拿回去自家燉哇,我是替林森做飯,可做不了主,咋能隨便接受你的大魚,林森回來會不高興的。”
“他敢,他什麽都聽我的,這你是知道的,我倆從不分你我,你就放心好啦!”李昆說著把兩條鯉魚扔到了水盆裏。
“哎,李大哥,我可不是主人,做不了這個主。”梅雲再三強調。
李昆說:“誰說你不是主人,你是林森的人,就是這房裏的主人,梅雲,別和大哥見外,否則大哥就不高興啦。”
“他回來怨我咋辦?”
“你讓他找我去。”李昆說罷,衝梅雲笑笑,然後出門回自家屋去了。
梅雲做了難,飯已做好,隻等著林森回來吃,可這又冒出兩條魚來,咋辦呢?是做還是不做,做吧,她很少動手剖魚,手生得很,不做吧,這魚已放到這兒,到晚上就不新鮮了,給李家送回去已是不可能的啦。思謀半天,梅雲還是硬著頭皮先做,等著林森回來再說。於是她找了一個破塑料袋,鋪在地上,把魚放到上麵,然後用削土豆的小刀刮著魚鱗,由於不會刮,刮得便很吃力。
梅雲剛刮完魚鱗,聽到了自行車的響聲,逐沒等她出門迎接,就聽李大嫂在院裏大聲說:“林森,你沒聽見喜鵲叫,家裏來貴客了,新人上門啦?”
“說甚啦大嫂,我咋不明白你的話。”林森立好自行車,莫名其妙地望著李大嫂。
“快,進屋去看哇,人家已經給你做上飯啦!”林森馬上聽出了味道,他想了想,一定是梅雲找上門來了,林森高興地笑了,衝李大嫂做了個鬼臉,然後衝進了屋。
梅雲兩手沾滿魚鱗甲,手裏還拿著小刀,她愣怔地看著衝進屋裏的林森,還沒待她反映過來,林森已撲向她,把她死死地抱在懷裏,又擁又親,急得她連呼帶叫地說:”唉唉,我手不幹淨,有魚鱗,唉,你個鬼,不要命啦,讓李大哥他們看見咋辦,唔唔……”她的嘴被林森吻住,說不上話來,也喘不上氣來。
林森一陣瘋狂後,喘著氣說:“梅雲,想死我啦。”
“我也一樣。”梅雲說,“搬家也不跟我打個招呼,要不是李昆告訴我,我真不知道上哪找你呢!”梅雲嗔怪道。
林森說:”時間太倉促,全全要買我的四輪車,我得趁車在把家搬了,省得到時再找車搬家。”
梅雲說:“其實你用不著搬家,我媽她是在氣頭上說的,你不搬,她莫非還會攆你不成。”
“唉,梅雲呀,我有自知之明,我不能賴著不搬,惹你媽生氣,凡事都得從長計議,你說對不,和她硬來,會把事情越搞越糟的。”
“你這話也有道理。”梅雲舉著兩隻沾滿魚鱗的手說,“唉,你看這咋辦?”
“甚咋辦?”林森問。
“魚呀!”梅雲指著盆中剛刮完鱗的魚說。
“哪來的魚?”林森問。
“是李昆送過來的,硬讓我做,我還沒做過魚呢。”梅雲深情地望著林森說。
林森邊脫西裝邊說:”我來哇,你洗了手歇著。”
“我幫你一起幹哇。”梅雲說。
“也行。”“可飯已做好了,都在鍋裏。”
“那咋辦,先吃甚?”林森征求著梅雲。
“我看你一定餓了,咱先吃飯,吃了飯再燉魚,燉好了嚐嚐,剩下晚上你再吃。”
“不行,你來了,咱得燉魚吃,把做好的飯留到晚上吃。”林森這麽說。
“由你哇。”梅雲說。
於是倆人開始剖魚肚,摳苦腮,剁魚塊,直到把魚燉上。把魚燉上後,林森向李昆的正房隙一眼,然後把窗簾拉上,回頭向梅雲走來。
“你個饞鬼……”梅雲用食指點著林森的額頭說。
“你快把我想死了。”林森說著把梅雲抱到了**。
梅雲說:“我想要個孩子。”
“現在?”林森問。
“對,就現在。”
“你是想逼著你媽承認我們。”
“對。”
“真的,你真想要孩子。”
“真的,隻有這樣,我們才能降服母親。”
“可是,”林森擔心地說,“梅雲,等你懷上了孩子,你媽還是不同意,那我們該咋辦,豈不壞了你的名譽。”
“我現在已顧不上名譽什麽的啦,關鍵是要降服我媽。”梅雲說。
“那我們先領結婚證,然後再告訴你媽,不也是先斬後奏……”
“下筆如有神。”梅雲接過了下半句。
“對,你有寫小說的天賦,隻要下苦功,會成功的。”
“你在吹捧我?”梅雲說。
“不,我看過你寫的筆記,是你讓我看的,你的文筆不錯,有悟性,是塊寫小說的料,隻是生活底子薄了些。你要學會主動去體驗生活,從豐富多彩的生活中汲取營養,來滋補自己,加強文學功底。”林森一旦講開文學創作,便滔滔不絕起來。他說,”文學創作來源於生活,隻有豐富的生活積累,厚積而薄發,才會寫出動人的作品來。初學寫作的人,要注意多讀多看多練,不要急於求成,文學是慢功,是靠血汗與生命去譜寫的一種高尚而偉大的事業,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呀,在文學道路上要想取得成功,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那需要你用人生來做賭注,隻有將你全心身地投入進去,用你全部的心血丟寫,才有可能成功,有人花一輩子的時間去玩命地寫呀寫的,結果到死也寫不出名堂來,有的到死連一個字也發表不了,但他卻把一生都貼進去了。這類型的人,其實不是搞文學創作的料,他缺乏創作的天賦,缺乏一種悟性。文學在於悟,這個悟字很重要,有的人悟性強,隻一兩篇小說就能在全國一炮打響。
梅雲打斷林森問:“你看我行嗎?”
“行,有才氣,有悟性,但你必須擺脫家庭的羈絆,到社會中去體驗生活,積累生活才有可能寫出好作品來。”林森一針見血地說。
“我會的,會做到的。”梅雲說,“你說讓我調文化單位去,可這並不好辦呀。”
“咋不好辦?高玉保不是館長嗎,他與你家關係那麽密切,隻要他肯要你,再幫你到文化局一活動,這事兒準能成。”
“他們單位還超編呢,人浮於事,怕是難辦?”梅雲憂慮地說。
“這事在人為嘛,你讓你媽和高玉保說,他保證給你辦,不行的話,再出點兒血,往上送送人情,事情就更好辦啦。”林森為梅雲出著主意。
“試試看哇。”
“你要充滿信心,事情才有可望成功,你對你媽軟硬兼施,生磨硬泡,她心疼你,肯定替你辦。”
“館長是高玉保,又不是我媽。”梅雲說。
“可你媽和……”林森欲言又止。
“和什麽?咋不說啦?”梅雲臉紅了一下,追問道。
“對不起,梅雲,我是無意的。”林森忙向梅雲道歉。
“道歉什麽?我又沒怪你。真不愧是當作家的料,觀察的真細,說說看,我媽和高玉保是甚關係,沒關係的,說出來我也不會生氣的,其實我早知道你看出那層關係啦。”
“是嗎?我可從來沒對你談這事。”林森說。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梅雲追著不讓。
“還是不說的好哇,她畢竟是你媽。”
“可你是我的戀人,咱倆私下說說又有何妨?”梅雲嗔怪地瞥了林森一眼。林森說:“其實,人這一輩子很不容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隱私,你媽和高玉保的事我最近才知道。”
“是你看出來的,還是聽人議論的?”
“是我看出來的,之後也聽人議論過。”林森實話實說。
“是聽誰說的?”梅雲問。
“這重要嗎?
“沒關係,我不在意,這畢竟是上輩子人的事。”
“我是聽王誌說的。”林森說。
“王誌?”
“對。”
“他咋知道的?”
“這我就不知道啦,那人特別鬼祟,甚事他也好打聽,咱倆的關係,起先也是他說出去的,否則工地上不會那麽快知道,柳月也不會那麽快就知道。”林森攤開雙手說。
“王誌真鬼呀,我家的事他咋知道的這麽清楚?”梅雲費解地皺起了眉頭。
“這很簡單,他就是那號子爛嘴皮子人,甚事也要打聽,碰到你家鄰居他也會問這問那的,不愁問不到點事兒。”
“他吃飽撐的?”
“哎,魚燉差不多啦。梅雲,今天喝點兒酒哇。”
“你知道我是不喝酒的。”梅雲說。
“今天破例,有魚。”林森說。
“那就喝杯啤酒哇。”
“好,你看看魚咋樣兒,行的話就往外夾,我去提幾瓶啤酒,馬上就回來。”林森說著抬腿往外走。
“哎哎,盡顧了說話,窗簾也忘了往開拉了,讓李家笑話咱,。”
林森撲哧一下笑了,說:“也就是,完事兒了就該拉開,這麽長時間老拉著,人家還以為咱倆粘一起,下不來了呢!”邊說邊往開拉窗簾。
“盡瞎說。”梅雲怨道,並瞅了林森一眼,說,“快去買酒哇。”
林森便去買了酒,返回來進院的時候,發現李昆夫妻倆正在鎖門。
“咋,兩口子出去?”林森問。
李昆走過來,嘴對著林森的耳門子說:”給你倆騰點時間。”
“盡胡扯,肯定是有事兒。”林森臉脹得通紅。
李昆老婆說:”聽他瞎說,我讓他陪著買套衣服去,院子就給你丟下了,走時別忘了鎖院門。”
“知道了嫂子。”李昆發著了摩托,衝林森笑笑,等老婆跨上座時,他一轟油,摩托車嗚地開出了院門。
院內沒了人。林森把院門插上,倆人借著幾分酒勁兒,又擁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