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森說罷,嶽新開始反駁他,一場辯論開始了。嶽新說:“都什麽年代了,戀愛自由嘛,他田玉生莫不說才考上研究生,即使當上什麽大官,他看不上咱梅雲,咱還看不上他呢?咱梅雲咋啦?眉毛禿了還是眼瞎了,難道再找不到比他田玉生強的人啦,為甚要和他糾纏不休,這不值得,這有點掉價,知道嗎,寫文章能幹什麽,能起什麽作用,莫不說他們隻是訂婚,即使是結了婚,還可以離婚的。離婚的男人莫非都有了罪,都成了壞人,這不見得吧,田玉生早年是我的學生,我了解他,他不是個道德品質有問題的人,人家覺得與咱梅雲合不來,提出退婚,合情合理嘛,為甚小魎大作,上綱上線呢?”嶽新說到此,把頭轉向劉**說:”老嫂子,我不能同意你這種做法,既然你請我來,就是想讓我出個主意,我也不能敷衍你,這就是我的態度,娃娃們的事,讓他們自己去處理,梅雲二十七歲的人啦,也不是小孩子,咱們不值得這麽興師動眾地替她出主張,這事有她一個足夠了,別人誰也用不著參與。”

林森立即插話道:”拜爹,恕我直言。梅雲受了委屈,她從來沒遭遇過這樣大的打擊,她一個弱女子承受不住,才讓姨姨替她做主,請來了大家,讓大家替她拿個主意,我看這也是合乎常情的。既然大家都是為梅雲的事來的,就應當幫她拿個主意,我看大夥兒替她出主意想辦法,這沒什麽壞處。當然,我從昨天被請來,草擬了一個稿子,還不成熟,需要修改,這稿子是針對田玉生輕率地處理他與梅雲關係的,目的是讓田玉生回心轉意,這沒什麽惡意。當然,拜爹說梅雲的事應由梅雲自己去處理,我也同意這個觀點,而梅雲受到重創,她一時沒了主張,大夥兒幫著她想想辦法,這有什麽大驚小怪的。”

嶽新立即說:”梅雲是高中生,是有頭腦的姑娘,她的事她難道不知道咋處理嗎?梅雲,你自己說說,莫非你談戀愛還需要別人出主意嗎?”

梅雲低頭不語。

嶽新繼續說:”這事兒我明白,都是老嫂子你無事生非,我老早就批評過你,孩子們的事由他們去,做老人的隻給參謀一下就行,不能大事小事都由你來做主,這樣搞得孩子們很被動,他們自己的主觀能動性得不到發揮,成了木偶,成了傀儡,自己遇事不打算動腦子,全憑你來擺布了。從小你就這樣對孩子們,孩子們不能一輩子依靠你,如此下去,你不是害了他們嗎,拿梅雲的事說吧,如果不是你參與,他們也不會鬧到今天的地步。”

劉**臉上有些掛不住,反駁道:“他拜爹,你咋這麽指責我呢,梅雲與田玉生談對象兩年來,我沒有反對,可如今他姓田的突然要退婚,這不是打咱的臉嗎,訂婚時,你當拜爹的也參加了訂婚宴會,也喝了酒,你說我當娘的說過甚,我有哪點兒對不起他姓田的,你說。”

嶽新不示弱,說:“嫂子,你猜測田玉生在學校有了別的女人,這是不是你說的。”

“是我說的。”劉**說,“他若不是另有新歡,他咋會突然提出了退婚,還有,他不是考上研究生,看不起咱梅雲,他咋會提出退婚,俗話說戲男不戲女,這口氣梅雲能忍了,我當娘的可忍不了,他拜爹,你說讓我當娘的咋辦?”

“咋辦?不要介入,梅雲跟誰結婚過日子是她自己的一輩子的大事,別人不要攪和。田玉生退婚,就讓梅雲自己與他去談;為什麽要退,理由是什麽,他們倆人會談個水落石出,最後是退是和好,也是他倆說了算,任何人也強求不了他們。嫂子,這麽簡單的道理難道你不懂?”

劉**說:”我懂,可咱的梅雲人善,言語又少,哪能說過人家當研究生的。”

“那又不是耍嘴皮子,他們是在談對象,談他們的終生大事。”嶽新據理力爭。

“人家是研究生,腦瓜子比梅雲好使,梅雲不是人家的對手。”劉**說。

文化館館長高玉保是向著劉**的,但他不敢當麵反駁嶽新,他隻是說:”梅雲是有點軟弱,姓田的不好鬥呀。”

嶽新說:“如果兩人鬥開心眼,那就不是什麽談對象了,那是對敵鬥爭,不如及早拉倒,一輩子這麽過,太悲哀啦。”

林森說:”如今他們關係已經破裂,是商量如何了結這件事的,假如田孟生不提退婚,我們在這兒討論這,不是太無聊了嗎?正因為梅雲遇上了這場麻煩,才需要咱們出謀劃策的。”

馬忠平時沒話,此時也說了一句,他說:”我看,讓梅雲去呼市找姓田的談一次,能和好就和好,不能和好就算啦,咱也不要太認真了,到頭來對咱們的影響也不好。”

劉**一指男人說:”你胡說,梅雲從二十五歲開始和姓田的談對象,足足談了兩年多,如今梅雲已經二十七八的人啦,姓田的雖然三十歲啦,可人家是研究生,追他的人很多,可咱梅雲呢,這麽大歲數,高門不來低門不去,這不是苦了咱梅雲了嗎?你當老子的隻會站著說話不腰疼,你替梅雲想過沒?”

嶽新聽了這話,心裏不是滋味兒,顯然,劉**的話說給丈夫聽的,也是說給他聽的。

嶽新與馬忠從小是朋友,交情比較深,馬家有甚大事小事,總要請來嶽新出個主意什麽的。可往往最終還是劉**說了算!於是嶽新有時也睜一眼閉一眼,畢竟是人家馬家的事,他嶽新的話人家聽就聽,不聽也算,他不去較真。

嶽新是六十年代初的大學畢業生,有頭腦有水平,起先在教育局當幹部,後來提為副局長、局長,前二年被提升為政協副主席。幾十年來,嶽馬兩家一直保持著密切的往來,盡管馬家是普通工人,可嶽新對馬忠夫婦當兄嫂看待,盡可能地幫助他們。比如梅雲參加工作的事,嶽新也幫說過話。嶽新在馬家是受歡迎受尊重的,他一旦來到馬家,有什麽就說什麽,把馬家的人當作自家人,從不遮遮掩掩的。可往往是馬家聽了當時認可,過後還是聽劉**擺布,結果許多事都弄的很糟,特別是梅雲的事。當年梅雲與廉青山早戀,嶽新正在教育局當局長,他聽說後來馬家提出非議,並要馬家立即阻止這場婚戀,也指責過梅雲不該不顧學業而過早談戀愛,可是馬家,包括梅雲都沒有聽他的,結果鬧得挺慘,如今又出現這檔子事,他的主張劉**又聽不進去,他也就不再堅持了,他知道馬家遲早會後悔的。嶽新過去不認識林森,隻是聽劉**和高玉保談起過,今天聽了林森的談話,才覺得這個年輕人有點兒見解,有口才有自己的頭腦,是個當作家的料。盡管在梅雲婚姻問題上和他出現了分歧,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的能力。嶽新明白,林森是劉**請來的,林森的所作所為都是為劉**服務的。劉**這個女人是個不好得罪的主兒,她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別人難以駕馭她。嶽新隻好保留自己的意見,總之,他不讚成寫文章告田玉生,把田玉生搞得聲名狼藉。

這場爭論沒有結果,人散之後,林森對劉**說:”姨姨,他不是你請來的嗎?他咋站在反對的立場,好像在替田玉生說話。”

劉**說:“嶽新是官場中人,考慮問題不和咱們一樣,田玉生是他的學生,這也是情有可原的,再說他的話也有他的道理。”

林森有點納悶,對眼前這個中年女人有些捉摸不透,他問:“既然姨姨同意他的主張,為什麽還要我文章告田玉生呢?”

“這是兩回事。”劉**說,“別人說什麽是別人的事,我有自己的主張,請他們來是想聽聽他們的看法而已,並不是全聽他們的,林森,文章你還得趕快寫,寫得要深刻,而且我準備讓你同梅雲去一趟呼市。”

“去呼市?我也去?”林森望著劉**問。

“對,你也去,陪梅雲去,你有腦子有辦法,隨時給梅雲拿個主意。”劉**說。

“目的是什麽,我們去了怎麽做?”林森問。

劉**坐到沙發上,左手依然夾著一支煙,那樣子鮮明地刻入林森的腦海。

劉**說:“第一步,你們要先找田玉生,讓梅雲直接與他談,看他態度如何,如果他回心轉意,繼續保持與梅雲的關係,那就讓他寫個字據,你們就算完成了任務,這一招不行的話,你們就按第二步行動,首先告訴田玉生,就說我們要告到校方去,威脅一下他,把文章可以給他一份,震懾一下他,倘若他害怕了,要與梅雲繼續保持關係,那麽就讓他簽字不得反悔。這兩步都不行的話,那就進行第三步,你和梅雲就拿上控告信,從他導師開始,一直上告,先告到他們中文係主任那裏,然後告到學校校長那兒,要把控告信一式幾份,分頭交上去,然後再告訴田玉生,就說我們要在報紙上發表,讓他身敗名裂,看他怎麽辦?不過,你們要見機行事,咱們的目的主要是強迫田玉生回心轉意。”

林森說:“那麽,這控告信,要把握到甚程度上?”

“當然是越嚴厲越好,要讓他田玉生看了心驚肉跳,要讓他明白後果是不堪設想的。文章寫好了,要念給我聽。”劉**說話擲地有聲,仿佛是給戰士下命令的女將軍。

梅雲這天很少說話,這是由她的性格所決定的,仿佛她這一生就是為母親活的,對母親她是逆來順受,百依百順,即使有想法有看法,她也不去爭辯;不去理論,母親成了她的代言人,她成了母親導演下的木偶,讓她咋介就咋介。

林森覺得梅雲雖然可愛,可她也太軟弱了,缺乏一種主見,自己難以把握自己的命運。越是這樣,林森越是同情和可憐梅雲,他暗下決心,一定要幫梅雲一把,找機會給她出主意恕辦法。甚至勸說她一定要自己把握自己的命運,不能讓母親來插手她的生活。

劉**說:“文章這兩天寫好,下星期你倆就走。”

“下星期就走?”林森說。

“對。”

“那,我的車咋辦?”

“就讓全全替你哇,你到工地跟大家說好了。姨姨不會虧待你的。”

林森說:”姨姨,你說到哪裏去了,梅雲是我的小姨子,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難道還要講條件不成嗎,姨姨,你這不是小看我了嗎。”

“不,林森,你剛從農村出來,靠拉運掙幾個錢養家朔口,這並不容易,我不能讓你虧了。好啦,這事咱就不爭論啦,你這幾天要馬上縫製一身新衣服,或者到市場上買一身西裝,要穿得氣派些,家裏沒錢先從我這兒拿上,再買一雙皮鞋,把你打扮起來。”

“姨姨,我是陪梅雲去辦事的,又不是去相對象,穿那麽好有甚用?”

林森有點啼笑皆非。“唉——,你這一出場一拋頭一露麵,就代表著我馬家,咱穿得氣派,說話又理直氣壯,震震田玉生,震震他們學校的領導,要讓他們刮目相看。”劉**也時不時拋一句成語出來,說得不倫不類,讓林森心裏好笑。

馬忠此時插了一句話,他說:“我看不用花錢再買衣服,我有套西裝不是一直放著沒穿嗎,讓他姐夫穿上試試,肯定合身。”

劉**眼裏閃出光澤,她說:“嗨,看你個老不死的,你咋不早說,讓我給忘啦,對對,現在拿出來試試,看合身不?”劉**說罷就揉滅煙頭,自己動手翻箱倒櫃尋起了衣服。

林森在一旁說:”姨姨,西裝我也有,隻是舊了一些,要麽我自個兒再買一身,穿姨夫的衣服太那個了。林森心裏有殷酸不溜啾的東西在流動。”

怕甚,你姨夫這衣服白放著,要能穿就送你算啦。”劉**一向嗜錢如命,可在這件事上卻顯得如此慷慨大方。

衣服終於找出來啦,這是一身灰色的西裝,款式還挺新穎,製作也很精細。

“來,你去裏屋換上試試。”劉**不容林森有半點猶豫,就把衣服放到他懷裏,推他進了裏屋。

林森隻好換下自己一身本是穿著拉磚跑運輸的舊衣服,然後小心翼翼地換上那身西裝。可惜不合身,大了些,顯得鬆鬆垮垮。

林森走出裏屋說:”不合身吧,算啦,我有一身西服,是在農村時買的,挺合身,隻是舊了些。”

劉**和梅雲圍著林森看,這兒揪揪,那兒拽拽,揪拽半天仍然不合適。

梅雲在拽林森袖口時,有意用手捏了林森一下,然後多情地瞟了他一眼。林森臉有點發熱,躲閃著梅雲的目光。

衣服試砸了,劉**隻好說:“你那身西服不新不能穿,這樣哇,下午讓梅雲陪你去商場買一套,先從這裏拿上錢。”劉**就這麽一錘子敲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