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1日
心裏燃燒著你的火焰,
摒絕了人世擾攘的幽暗。
你那芬芳的語言,像是純潔的靈油,
落到我心靈的傷口,給我慰安……
而現在,從那精神的高峰,
你伸出手來,撫著我——
你以溫柔的愛的力量,
使狂暴的夢幻處於平和……
我們每個人都知道,在這個所謂人生的若幹日子裏,時常因為幾分鍾的關係,竟使所有過去和未來的歲月,都顯示出了完全不同的意義;使我們明白了自己的虛榮和軟弱,對將來的展望也全部變更——從前我們可憎可惡的東西,居然成為熱烈追求的目標了!一刹那間的緣故,就可以把我們的誌趣和努力改換一個方向,整個人生的目標都轉換成另一個樣子了……
我和方岩都沒想到,那天一個小小的吻——那短短的卻充滿了被壓抑的深情的幾秒鍾,竟使得我們一年多懸而未決的事往前跨了一大步!好比一間陰暗憋悶的屋子,突然推開了一扇天窗,大量清新恬靜的空氣流進來,被吸入我們愁悶的心房。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們倆竟然誰都無法從這愛的熏陶與複甦中醒來!
當然,對此情景最為稀裏糊塗的就是我自己——老天,我就這麽把他征服了嗎?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理智是否健全了!我當時哪兒來的那麽多勇氣,那麽大力量,竟敢冒著事情完全搞砸的風險,跟他做出如此親熱的舉動呢?他完全可以拒絕、推辭、抗議乃至發火!但出人意料,(實在是太出人意料了!)隨之而來的卻是充滿了無限深情的一個個撩人心懷的幽會,還有一次次**人心魄的親近……
我很愛他,這是言語難以形容的感情,是成熟了的、火熱滾燙、時常帶著無法滿足的欲望的,一個女子對一個男子的愛。還在很早以前,我就盼望著去親一親他那張線條嚴肅又剛勁的臉龐,那雙黑亮有神的眼睛,那副抿得很緊的蘊藏著果決的嘴唇;因而我最終這麽做了,倒也可以理解。但是他呢?
唉,由充滿精神饑渴的痛苦陰暗的荒原,我一下子被帶進照拂著他高貴無瑕的愛的光明天國,這一切怎能不令我頭暈目眩,失去正常的思維和判斷呢?
我也曾懷著惶惑的心思,把這情景暗示給文燕。“接吻是愛情的次高表現。”沒想到常說這話的文燕,此次卻滿不在乎地說:“你別太看重這一點了,這算得了什麽?年輕人嘛,在一起的時間久了,都免不了會控製不住自己,做出一些浪漫的事來……但方岩緊跟著不是又說,還是不能答應你嗎?”
嗬,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了!因為我相信方岩決不同於其他青年,不是一個可以輕易做出這浪漫之舉的人。難道在有了類似舉動後,他還要拒絕我?他自己本就行為嚴肅、舉止端方,難道就不怕激起別人——比如說我——的一腔怒火嗎?剩下的解釋就是他真被我的愛感動了,或者按他的話來說“被征服”了?看來我們有了一種信仰需要說服別人時,不管事情大小,最可靠的辦法就是像我這樣,把它作為行動的指南,自己絕不動搖。假如這樣,那就用不著過分表白,它自然能成為一種有生命力的東西來推動一切——推動我們的生活與愛情,讓它自然而然地朝前發展……
我就這樣帶著無法令人相信的糊塗觀念和迷茫意識,一邊每天尋找機會去接近他,吸吮著他的愛的汁液,一邊卻又不斷地惶惑不安著,為自己突然獲取的幸福難以置信著,也為這份愛情迅猛發展而寢食難安著……若是現在有一個人發問,我和方岩的關係究竟到了什麽地步?我準是說不清道不明的!
有好多次,在機場隆隆的車間裏上班時,我一麵在旋轉的車軸上車著零件,一麵想著這些事,直到我想得頭皮發麻,眼睛發藍,呆呆地望著那高速運轉的車頭,不知身在何處時為止。同時又為自己慶幸著——虧得還沒有發生什麽事故呢!
有一天,我正在這麽想著的時候,遠遠看見寬大高闊的工房另一頭,方岩和兩個青工正在一部車床前說著話。因為天氣熱,他解開身上那件薄薄的白襯衫,不斷把衣領往後撩著——他那張線條突出,有著剛毅側麵的臉龐,他那仿佛是蘊藏著無窮的青春活力的高大身形,頓時就占滿了我的心胸。我甚至不敢想象,這就是那個即將屬於我的人……不,我應該高興——他已經屬於我了呀!
過了幾天,在開全廠黨團員大會時,我又產生了類似的感覺。在禮堂裏我和他湊巧坐在同一排,但中間卻夾著十幾個人。我一旦搜尋到他的身影,心就劇烈地跳動起來。我一邊跟文燕竊竊私語著,一邊不斷地變換坐姿,想從一個最佳角度上看見他。我第一次覺察到,他非常適合穿白襯衫,在白色襯托下,那張方方的臉盤顯得更加純樸和恬靜;他的眉毛、眼睛,還有下巴上粗硬的一圈胡茬,也就更加漆黑與鮮明了!說實在的,我以前確實沒發現,在他身上竟然具有這麽一種特殊的陽剛之美……後來他敏感地接觸到我的目光,就不再同身邊的人談話,而是端端正正地靠著椅背坐好,把自己隱藏到同排人的遮掩後,不讓我看見他的臉。於是我隻能遠遠地看見那雙擱在前排椅背上的大手——嗬,這雙骨骼粗壯,厚實寬大的手,據說其腕力無比驚人,以至車間裏的青工誰也捌不過它?而我卻曾經握過它,也被它緊緊地握過……好像有一股愛的暖流通過它不斷向我傾注,我頓時感到全身都浸潤在一種罕有的喜悅當中。我又想起那些奇妙的夜晚,於是我心滿意足,一言不發地挨著文燕坐在那裏;偶然間她還可以聽見我在低聲發笑,好似我的靈魂也浮在這笑聲裏麵——文燕一定會說,這笑聲完全是一個女孩子和她心愛的,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人在一起時的笑法;天地間一切別的東西,都沒有可以與之比擬的了……
有時候見不到他的時間一長,我又忍不住疑惑起來,又要認為他其實並不在愛我了!入學考試的前一天,我也是這樣——晚飯後,趁他散步的當兒,我就緊跟著他那不慌不忙的步子,來到他的房間,倚在門檻上。事先沒跟他約好,我還不敢進去。直到他發現了我,又招呼了我,我才慢慢地蹭到他身邊……
他立刻溫柔地吻了我,我也在一陣激動之後,緊緊地依偎著他……
唉,他是愛我的——他是我的了!
沒有說話的必要,我們都沒有說那句“我愛你”,我們知道的——在一種奇特的簡單的自然的意味中,我們知道的——他知道我此時此刻為何而來,我也是一看見他就明白了,他確實在愛著我,這就夠了!
男女之間的愛情,總有一個時候達到了頂點——那當兒,愛情是不自覺的,沒理由的,不含一點情欲成分的。我們這會兒就是這個頂點了。在後來的日子裏,每逢我想起他,這時的情景總是要蓋過其它一切時候:緊貼著我的結實火燙的身體,溫存地改變了的熱氣騰騰的臉龐,充溢著從未有過的深情笑意的烏黑發亮的眼睛,包括那濃密粗硬又倔強的發茬……他周身印著兩種明確無誤的特點:忠誠坦白的友誼與終身不變的愛情——不僅愛我,也愛所有的人和所有的東西,愛這世間的一切!
我知道他會有這樣的愛,因為當天晚上和以後的時光裏,我自己也覺得心中有這樣的愛;還感到就是在這樣的愛裏,我和他才徹底地溶為一體了!
7月30日
真正的愛情永遠不會老,
就像樹枝攀不到天空——
我們生時,任何狂風吹它不動,
兩人中一人死去,它也不會告終!
——俄國民歌
戀愛,是人生最難的課題。
在這麽多日子裏,我和方岩似乎不是每一天,而是每一小時都在聽講著生活的課程。精力這樣急遽地旺盛,精神上各個方麵這樣迅速地發展,在思想裏似乎包含著一切,包含著深刻的人生哲理和生活的全部邏輯——隻有在戀愛中才會這樣。
這期間我幾乎每周都去他那裏一次,直談到天亮方回。我自己從來沒想到過,我會像現在這麽情感熱烈、精力充沛,經常一夜不睡,清晨還照樣生機勃勃地站在車床邊;也從來沒想到過,他的靈魂深處竟然蘊藏著這麽大量的深厚的愛。我有時不禁懷疑起來:他究竟什麽時候開始愛上我的?真奇怪——當我坐在他身邊,跟他說話,聽他那低沉、寧靜的語調,感覺他沉重、熟悉的呼吸,看到他笑時立刻會顯露在眼角、嘴邊的淺紋時,總會感覺到我們彼此是那麽情意相通,我們耽在一起有了愛情,真好像是這世界上最自然、最平常的事兒;我們好像是從洪荒以來就彼此認識,天長地久了似的——然而實際上,他答應我並且愛上我,大概還不到一個月呢!
但我們兩人也因此而產生了一些顧慮,害怕如此頻繁的接觸,會影響自己的學習和工作,或者會引起別人注意,造成什麽不好的影響……於是在考試後不久,我又傻傻地離開方岩,也欣然離開工廠,去參加省運會的集訓了。
7月31日
這次我是參加本市的集訓隊,代表成都市去打排球,規格也更高了!集訓隊此時住在市郊一個偏僻、荒涼的小體育場,附近就是農民的菜地,還有一個植物園之類的地方。參加集訓的隊員,都是排球場上經常見麵的青年朋友,彼此也很熟悉。我早就接到通知,因為參加入學考試,所以去得最晚,也是最後一名報到的隊員。
大概是心境改變了吧?這次離開方岩去參加集訓,就跟上次大不一樣了!我每天都覺得有說不出來的歡樂,從早到晚在球場上訓練,不但撿球時比別人跑得快,而且身體素質訓練下來,別人都累得七暈八素,我卻仍然蹦蹦跳跳,時常在空曠的排球場上轉著圏,邁著輕盈的舞蹈步子。引得一個在體育場邊的小姑娘指指點點:
“瞧那個阿姨在跳舞,她不像運動員,倒像個演員!”
同廠去的幾個球友也看出點名堂來了,經常打趣我,開我的玩笑……
我也再沒有上次集訓時那種悲傷愁悶的情緒。直到方岩和他兄嫂去峨嵋山遊玩,一周過後還不見回來,我才不知不覺萌發了思念之情,有事沒事總愛跑電話間。
“小淩,有你的電話!”這一天正在吃午飯,教練一本正經地喊我。
我高興地丟下碗筷就跑到電話間,最傻的是明明看見電話放在架子上,我竟然毫無反應地拿起來,莫名其妙地“喂喂”了好幾聲,聽到那“嘟嘟——”的長聲,又見夥伴們哄笑著擁進來,我才明白自己上了一個大當。但是卻屢教不改,每每夥伴們謊稱有電話找我,我都會相信,不辯真假,傻傻地又去撲個空……
後來這電話終於來了,我跟方岩通過電波愉快地交談了半天,仍然覺得不盡興,又立逼著他馬上來看我,約好在體育場旁邊的一條小河邊見麵。
那是個靜好的傍晚,河邊很冷清,一陣陣微風吹來,使人感到涼爽而愜意。我們坐在抽水站旁邊的小房子外麵,身後有一棵粗壯彎曲的柳樹,黯淡堅硬的樹幹閃著亮光,長長的樹梢浸到河水裏,這樹梢蓬亂的陰影又落在旁邊的青草地上。那亮閃閃的藍天,鏡子般明淨反光的河麵,遊動在田坎上空的清新空氣,遠處幾個農民挑擔奔忙的身影,讓我的眼睛覺得亂哄哄。但除此之外四野無人,甚至能聽見對岸樹幹上,那些脫落的樹皮在風中沙沙響。我和方岩都沉浸在幸福與歡樂中……
“啊,真好!你終於來看我了!”我快活地對他說,“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
“怎麽忘得了?我早就想給你打電話了,甚至還準備了兩張電影票,想請你一起去看。可到底沒敢打擾你——瞧,這不是票根?”
“嗨,真可惜!要是能跟你一起看電影,那該多好?我真想來這麽一下子,而且就在廠裏……”
“而且就在這個廠休日,但卻不是你跟我。”他接著說,“宋怡今天給我來了一個電話,說廠裏在上演一部新片子,她已經給我買了兩張明晚的電影票……”
我有點不高興,這個宋怡什麽意思嘛?想在全廠麵前顯示,她跟方岩已經走得很近了?看來她也在抓緊行動,雖然落後了一步,但也不容輕視!我得迎頭趕上,不給她留下太多空檔——不能讓她占去了我跟方岩寶貴的時間。我想到這兒,就說:
“其實啊,你已經多次跟她一起去看電影了,對吧?可是我們集訓隊明天也休息,我正想回廠去看看你呢!”
“你來就是了,我不鎖門,你先在屋裏等一會兒,我看完電影就回來。”
“不行,不看完電影就得回來……”
我小聲嘀咕,他裝沒聽見,我也就閉口不提。早已聽文燕說過,孟雅婷可能在為宋怡和方岩牽線搭橋,那兩張廠裏的電影票,說不定就是孟雅婷給他們留的。但我還算聰明,決定不去追根究底地逼問他,以免他不高興。有時候我不禁想到,我們這一對的結合,肯定是天意的撮合。因為他的性格脾氣,本不會順從世俗的擇偶標準,而在很多不被人理解的場合下,也隻有我才能對他的舉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翅膀尖尖的鳥兒毫不疲倦地來回竄著,把空氣拉鋸得吱吱響。天邊浸透著一層濃厚的丁香色,並且越來越暗。雲朵好比風中巨大的帆船,正要駛向深沉寧靜的天邊,像似要到一個風平浪靜的港灣去拋錨停泊。天色已近黃昏,田野上悄無人跡了,在暮色蒼茫的幸福中,在他慷慨給予的愛撫下,我本應沉默下來——因為我的心情承受不住任何歡呼和流露。但我卻要竭力成為這美好時刻的前導。於是我又犯了一個老毛病,居然裝作無意識地問了他一句,自己最近常常想到的問題:
“方岩,你怎麽又……又想通了,要答應我呢?”
“還不是你把我逼的!”他不假思索地說,“本來我想過幾年再談這件事,但是大家都不讓我安寧,老是來找我的麻煩。介紹這個介紹那個的,我也沒辦法了……其次嘛,我覺得你還可以,不願太傷了你的心,所以就隻好答應你了!”他又笑著補充,“反正我也清靜不下來,不如幹脆快些找一個,倒還省心!”
這回答有道理,但不能讓我滿意,還有點傷害我,我半天沒言語……
“你怎麽啦?”方岩發現了,連忙問,“是不是我的話,傷害了你的心?”
“我的心早就被你傷透了!”我說完就再也忍不住,一顆一顆的淚珠頓時像溶化了的鉛液,把兩隻眼睛都漲滿了……
他沒再說話,而是拿出手帕溫存地給我拭去了淚水。我把頭扭向一邊,他又疼愛地把我拉向他——這使我陡然想起了一年前的仲夏之夜,我和他坐在離此不遠的一家醫院門前,在那條長板凳上痛苦談話的情景……於是像那時一樣,我有意往後縮了縮身子,不願順從他。也許是說錯了話的惶惑心情,使他變得沉默和固執起來,當他終於緊緊把我摟在懷裏的時候,我就更加傷心地抽抽答答哭起來……
他一遍又一遍地吻著我,仿佛要吸幹那些淚水。
然後他輕聲說:“其實我還是有點喜歡你……”他似乎覺得不妥,又加添道,“我真的喜歡你,要不,能答應你嗎?剛才我是逗你玩兒呢!”
我更傷心了,哭個不止。“你為什麽總要這麽折磨人呢?”
他一句話也不說,隻是不斷吻我。我本不想順從他,但男性的強大有力和女性的溫柔纖弱如此明顯地存在於我們之間,反而把兩個人天衣無縫地捏合到一塊兒。夏日的田野有點炎熱,黃昏之後便靜悄悄的。這靜寂中帶有輕微聲音的四周,慢慢織成了一個夢幻般的感情之網,把我和他罩在裏麵。但感情的純潔使我們所了解的愛,也隻是把兩顆心合成一顆,為著一個理想的大目標盡力。而這大目標又成了更夢幻更朦朧的東西,其中清晰感覺到的,隻是兩顆心在互相吸引、挨近、接觸、融化……
後來,他取笑我說:“又哭了,已經哭過兩次了!”
我有點不好意思,那陣子在他麵前就這樣,動不動便哭,好似有些人所說——這是在發“嗲”。每當我如此嬌情,人家也有辦法,那就是用自己的吻,把我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舔幹……以前說他不懂得感情,現在看來倒是自己瞎了眼!
於是我避開這個話題,故意問他:“喂,我們多久打結婚報告?”
“永遠不打!”他也故意回答,“非法同居……”
我擰了一下他的嘴,“瞧你這張嘴,真厲害!”
他拉下我的手,說:“我的嘴厲害,人更厲害,以後你從不從我?”
我不服,“誰沒有嘴?誰不會唇槍舌劍?以後咱們誰對聽誰的!”
“不行,我要你無條件服從我——在外麵我是你的上級,在家裏我是你的夫主,家裏家外都是我說了算,要有這份權威……就像你從前對楊波那樣。”
這是我們的關係有了新進展後,他第一次提到楊波,我的臉紅了。
“提他幹什麽?我要生氣的!”
“那你生氣好了,我可不像楊波似的,那麽怕你!”
“哎,你們都聽楊波胡扯些啥?他要是怕我,聽從我,也不會有今天了!”
“反正楊波唯你的話說聽,車間裏人人都知道。”
“他也就是講給你聽罷,什麽叫人人都知道?”
“那當然,你寫給他的每一封信我都看過,有些句子現在還記得……”
想起楊波的不檢點,真是處處讓人難堪!我不禁嗔怪起他來,“你真是的,也不忌諱一點,還非要提他不可!”
“要是一點都不忌諱,我也許早就答應你了。隻是我不像一般人那麽忌諱罷了!”
“說真的,我跟楊波在一起,可是跟你在一起大不相同。尤其是後來那半年,我跟他在一起就煩,一談話就崩……你相不相信?”
“我不相信。”他平靜地回答。
我隻好抿唇笑笑,“起碼我對他,決沒有對你的這種感情……”
“這倒有可能……”他說著,摸出了香煙和火柴。
我從他手裏接過煙盒,玩味了一下,沉吟著說,“你,還是少抽一點好。”
“怎麽?現在就要來管我了?”他又搶過煙盒。
“不,當初楊波抽煙時,我反對得厲害。但你卻不同了——我覺得你抽煙挺有男人味兒!但你身體不好,我又放心不下……戒了它,不行嗎?”
“不想戒。”他半開玩笑地打趣說:“記得華瑞林說過,男人不會抽煙就像女人不會撒嬌一樣,沒勁兒!”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難道我愛撒嬌?”
“嗯,反正夠嗲!”他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瘋丫頭!”
“你怕不怕我的病態心理?”我更不好意思了,過一陣才問。
“不怕——我會治你的病!”
我看他一眼,隨即就把頭埋在他胸口上,一隻手還勾住了他的脖子……我就這樣半躺在他懷裏,聽著他那寬厚熱切的心在胸腔裏強有力地跳動著,不禁懷著深深的愛意,在他胸脯上吻了又吻。而好奇心卻再度萌發,我又固執地問開了。
“哦,我一定要知道,你是怎麽想通了,又答應了我?”
“嗨,其實也簡單——在這之前我本來不及做決定,你第一次吻我時,我心裏想了想:可以答應她嗎?後來也就蒼促地決定:可以。於是,就……”
“你那麽蒼促地做出決定,以後不後悔嗎?”
“不後悔。”他回答得很堅決。
“我怕你後悔呢!我對你還是放心不下,對我來說,你的幸福比什麽都重要,你的愛也比什麽都寶貴——所以,你還是再考慮考慮吧?我決不勉強你……”
“答應了之後就不會再變。在這之前是要慎重考慮,但答應了之後就說話算話……其實也不算蒼促,這事你都提了一年多了,我也考慮得夠了。”
“以前我常想,你若再不答應,我就要去找一個三十多歲的老頭子,愛情自殺!”
方岩被我逗笑了,“這樣的老頭子我認識很多,要不要給你介紹一個?”
我假裝惱怒地推他一把,他卻趁勢抓住我的手,認真地問:“真的,你估計一下,你媽會不會喜歡我?”
“會的。文燕常說,你最得媽媽們歡心了!”
“不過,仍需要去你家時,多帶些禮物,討好丈母娘?”
我高興地笑了,“我媽早就知道你,用不著討好。”
“怎麽用不著?你媽不是常說,不願你在地方上處理這事,想張羅著在部隊上,給你找個什麽瞎參謀、爛幹事嗎?”
“你也可以啊,冷梅還說,你打扮起來挺不錯呢!準比他們還瀟灑。”
“算了吧,瞧我這傻大黑粗的樣兒,你媽還不把我看成是個農民?”
“農民還穿這的確良?”我拉了拉他的襯衫衣角。
“現在的農民,生活水平也提高了嘛!”
我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不禁一笑。
已經很晚了,我們倆都是沒吃晚飯跑來的。方岩拿出一盒糖果,問我餓不餓?
“不餓。”我笑著說,“跟你在一起,連饑飽都忘了。”
“我也是,老想陪著你,每天晚上都想跟你這樣坐一會兒,聊聊天,可惜辦不到……唉,有時候我竟第一次感覺到,人為了愛情是會瘋狂的!”
我正在捉摸他這話的含意,他又掏出一個精美的雕花玻璃盤:“來,把糖果倒在這盤子上,我們吃起來方便些……”
我好奇地問:“在野外,你還帶上這個?”
“這是專門給你準備的。”
“我要它幹嗎?”我更驚訝了。
“用來舉案齊眉呀!”他又開起了玩笑。
“去你的,還說你沒有大男子主義呢!盡等著別人來低三下四地侍候你!”接下去,我又說,“知道嗎?我原是一心想侍候你的,我覺得那樣反而是一種幸福。我這個人太壞,以前老得不到你時,真盼望你得個治不好的病,或者殘疾什麽的,我就好去服侍你,照顧你……那時,你可能就不會拒絕我了?因為你好端端的時候,實在高出我太多了,隻有等到你降低了本身,我才夠得著嘛!”
“可你想過沒有?我就是殘廢了,沒人要了,也一定會拒絕你!”
“想過啊,你太倔強了,你的性格注定了你不會求助於他人。但我那時見你身體那麽差,還在拚命幹,實在太心疼你了……”我忍住淚水,伏到他肩上,“那時我真不知道怎麽愛你才好了——你又是那麽堅強,那麽有毅力!”
“得了,別胡扯了!”他卻不好意思了。
“真的!”我抬頭望他,急於表白,“我當時就想,以後一定要好好照顧你,不要你幹家務活兒,一切都由我來做。”
“你真像我二嫂——連說話都跟他一樣。”他微笑地看著我。
“她也這麽說?”
“她說要把家務活都攬下來,讓我二哥好好從事科研工作。”
“你二嫂還會做家務活?她不是大學生嗎?舊大學生都很笨……”
“這麽說,你這個新大學生一定很能幹囉?”
“唉,我都不想去上大學了。”我吻了他一下,“舍不得你!”
“那怎麽行?為了愛情,連事業都不要了?我不同意。”
“那你怎麽不去呢?”我好奇地問。
“我不去,可不是因為舍不得你,而是廠裏不放。”
“那……還不知道我這次有沒有希望呢!”
“希望不大,女同誌隻能占一半。你瞧,宋怡,和楊波好過一陣的小馬,還有孟雅婷的妹妹佳蘭,這不已經三個了嗎?我們廠總共才六個名額。”
他毫不留情地粉碎著我的希望,我卻不服。“聽說宋怡超齡了?”
“是的,但我想再替她奔波一下……”
“看,替別人奔波,你總是那麽賣力。”我埋怨地說,“我呢?就不行?”
他笑了,“你這是在用你的自私自利,來批判我的大公無私。”
我半天沒作聲,然後才問:“你跟她們很要好嗎?”
“嗯,算得上是朋友……怎麽?你要禁止我跟她們來往嗎?”
“幹嘛要那樣?我還沒那麽自私。”
“你是不是知道禁止不了,才這麽說?”
“不,雖然廠裏有關你跟廣播室的緋聞挺多,但我相信你,不會朝三暮四。”
“既是這樣,難道你不覺得,她們會對你構成威脅?”
“不,這威脅隻來自我本人……”
“此話怎講?”
“因為隻有我這方麵變了,你才會變。”
“如果你這麽想,那你就是一個難得的好人!”他吻了我一下,才拉著我的手說,“讓我來告訴你:宋怡不久前曾兩次托人帶話給我,希望跟我好,我都托詞拒絕了……你知道就行了,別傳出去,對她不好。”
“我不會亂講。”我想了想,又問,“你喜歡她嗎?”
“說實在的,對她印象不錯。宋怡這個人,頭腦清楚,意誌堅定,性格好強,在女同誌裏麵確實罕見,我還真有點喜歡她……但是我跟你的事——也即你給我提出此事在前,所以我不能跟她好。雖然那時我還沒答應你,但我覺得要對自己引起的愛情負責,對你這個人負責,再不能去輕易答應另外的人……”頓了頓,他又說,“先碰上你,就跟你好;先碰上她,就跟她好。我就是這個態度。”
我聽了很震驚,心裏交織著複雜的情緒——感激他慎重而又不乏感情地處理了我們三個人的關係,驚喜他對我的一片真心和赤誠,也欣慰我從沒看錯過他……
“其實我早猜到了——我早就知道,她喜歡你。”
“為什麽?”他不解地問。
“第一,你是屬於那樣的人——姑娘們總是很容易地就愛上了你,也就是說,你這個人的男性魅力太強大了!第二,宋怡又是那樣的人,她在這種事上準保最看重德與才,而你兩者兼備。第三,你們家庭門第和年齡都相當,又很談得攏,經常在一起,耳鬢廝磨的,哪能不產生感情?”
他聽到這裏,握緊了我的手,輕聲問:“那你會不會不高興?”
“不會。”其實此刻,我心裏還挺痛快——總算有個人跟我一般境遇,隻是她沒我執著罷了!但我那純善的心,又開始同情宋怡。“她怎麽樣?會苦惱嗎?”
“不會。一則,她對我的感情不如你的深;二則,她太好強了,決不會像你這般百折不撓。所以在遭到兩度拒絕後,她一定是永遠都不再對我提及此事了。”
“但是她若知道你跟我好了,一定會心裏難受……”我想了想,又說,“那麽你就去替她奔走,讓她上大學吧!”
“應該這樣。”方岩忙說,“何況你還年輕,可以明年再去,她明年就超齡太多,隻怕更不行了!再說你留在廠裏還算有個職業,她呢?總不能蓋一輩子的章吧?”
我不禁笑起來,“行了,別老替她說話了,當心我吃醋。隻要你這個忙幫得成就行。我去不去上大學都沒關係,若不是怕發了榜,沒有我太丟人,我也不會來這兒打球了……所以說啊,這個思想準備我還是有的。”
“你來打球,不會給我增添新的麻煩,愛上別人吧?”他半開玩笑地問。
我吃了一驚,猜想上次參加軍工代表隊,有人追求我的事,可能也傳到他耳朵裏了。連忙說:“怎麽會?去年參加市運會,打了三個月球,不是更愛你了嗎?”
“好,要不要給你記上一功?”他嬉笑著。
“去去,什麽都拿來開玩笑……哎,以後你常來這兒看我吧?你放心好了——你看上去那麽老,都三十多歲的樣子了,別人不會以為你是我的男朋友。”
說完,我也忍不住大笑起來。其實,我挺喜歡他的成熟和穩重。而且今晚為了寬我的心,他也給我作了許多保證,還說了一些撫慰的話,已經大大滿足了我的虛榮心。後來我們在這美好的夜晚,又說了不少甜言蜜語,算是再次山盟海誓了!
但這地方的蚊子太多,我們身上都被咬了不少小紅點。方岩掏出一個香水瓶來,要給我擦擦。我因此誇獎他的挎包,說真是個百寶箱呢!
“想得周到些,罪就少受些。”他一邊給我擦香水,一邊又取笑地說,“不過你也太嬌氣了,蚊子咬了包,也值得擦香水?”
“不知是誰帶來的香水?我可沒準備。”
“當然了,這些事隻有我來考慮,誰讓我是一家之主呢?”
於是,在這無人的田野上,在這奇妙的仲夏夜,伴隨著一聲聲淺吟低唱的蛙聲,我們之間展開了一場有關“香水”的論戰——我喜歡跟他這樣不拘形式地互相打趣玩鬧,以及無窮無盡的逗笑取樂。我和他是太誌趣相投,太情感一致了,因此我們在一起時的光景,也和別的戀人們完全不同。
明月高懸在天上,空氣裏散發著甜蜜醉人的野花芬芳,以及樹木青草的原始香味。夜色迷人,又正是戀愛的季節,夜晚帶來的輕飄感覺,將我們的談笑聲也化解得格外柔和。已經夜深人靜,但我們都沒理會回家的事,因為這世界是我們的了——大地和大地上的良辰美景,以及一切溫暖和善的東西。而其他一切都忘掉了:冷酷的,狹隘的,卑劣的,那些曾包圍著我們,束縛著我們心靈的愚蠢的偏見……
我們隻顧到自己,歡樂地陷進愛情裏——隻要一個青年和一個少女如我們這樣互相愛著,他們的世界就會像現在這樣變成了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