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流傳頂普遍的說法,說是各人有各人特有的、確定的品質;說人是善良的,殘忍的,聰明的,愚蠢的,冷淡的,勇敢的,怯懦的……其實,人並不完全如此,把人這樣分門別類是不對的。比較切合實際的說法是:他善良的時候多,殘忍的時候少;或者聰明的時候多,愚蠢的時候少;熱情的時候多,冷淡的時候少……要麽恰好相反。人同河水一樣,每條河都有寬的地方和窄的地方;有的地方水流急,有的地方水流慢。河水有時清澄,有時渾濁;冬天涼,夏天熱……人也是這樣,人人身上都有各種人類品性的根苗,不過有時候這種品性流露出來,有時候那種品性流露出來罷了。人往往在某種場合變得不像他自己了,但其實,他還是原來那個人。

在有些人,這類變化發生得很快,方岩就是一例。他這種變化,也可能來自生理上和精神上兩個方麵。而人們往往忽略了“性格再剛強的人也有溫順的一麵”這個道理,因而對他身上所表現出來的這個變化,就會感到驚訝萬分,不可理解了。

這一天是廠休日——星期三,正逢淩鴻的集訓隊也休息。因為放心不下方岩和宋怡一起看電影,傍晚時分,她也騎車趕回廠裏。經過大禮堂門前,特意留心地看了看聚焦在那裏的人群:難得出門的家屬,那些婆婆大娘,今天都換了幹淨的衣衫,顫巍巍地由戴著紅領巾,穿著花裙子的小孫女扶著來看電影。男孩子們在這樣的場合總是不甘寂寞,打打鬧鬧,跑進跑出。女人們最會抓緊時間,趁電影還沒開演,都一夥一夥坐在旁邊的台階上織毛衣,一邊絮絮地交談。唯有戀愛中的小青年最特殊,他們多半遠遠地站在禮堂左側那簇高大的葡萄架下,手牽手地喃喃低語,不時抬起幸福的紅臉膛,驕傲地偷看著這邊的人群。淩鴻甚至搜尋到了廣播員孟雅婷的身影,這個身姿婀娜、麵容嬌好的姑娘,正熱心打著手電筒,在快要暗下來的禮堂前端,把那些最積極的觀眾引領入場……但淩鴻卻沒看見方岩和宋怡,也不知他們在何方?

她徑直來到方岩的小屋,門果然沒上鎖。她摸黑進去,半天都沒找著燈繩。又不敢開窗開門,怕被別人看見,隻好一頭紮在他那張小**,在黑暗中半倚半躺地靠在床頭,等候情人,心裏不免有些氣惱。她一邊聽著不遠處傳來的電影音樂,一邊計算著時間盼他歸來,不知不覺地,竟然漸漸沉入了夢鄉……

電影快散場時,門外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把她驚醒了。

接著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怎麽不開燈?”

話音未落,電開關就“啪達”一聲響,房間裏頓時大放光明!

淩鴻猛地坐起來,揉著眼睛,望了望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正搖來晃去的半截燈繩,嘀咕著,“誰讓你把燈繩掛那麽高?隻怕我踩著板凳上去,也夠不著!”

“隻能怪你個子太矮了!”方岩兩手叉腰,站在燈下笑眯眯地看著她。

“哼,還說呢,叫你早點回來你偏不肯……”她鼓嘟著嘴,擰過身去,“什麽好電影啊?還非得看完它不可?讓我摸黑等了這麽久!”

“是一部朝鮮電影《賣花姑娘》。我這不是沒等電影散場,就趕回來了嗎?”

“瞎說!瞧外麵人聲喧嘩,準是電影放完了。”

“無論怎樣,我也早走了幾分鍾。這片子不錯,好多人哭得稀裏嘩拉……我本想再看下去,若不是因為你在這兒等著,我會提前退場嗎?”

方岩笑著說完,就坐到床邊,用手猛一拉,把淩鴻拉到自己懷裏……

淩鴻心裏一熱,登時湧出一陣**,便仰著頭,熱烈地親吻著他……

“你不生氣了?”他笑眯眯地問。

“舍不得呀!”其實一看見他,她的氣就消了。於是她也笑望著他,慣常地追問道:“你呢?你究竟愛不愛我——你真的愛我嗎?”

他把她緊緊摟在懷裏,認真回答:“愛!我愛你愛我的那顆心!”

“喲,什麽時候學的這麽嘴甜啊?”她抑製住歡樂,輕聲問。

“真的,你要是到現在還不明白我是在愛著你,那你就是一個小傻瓜了!”他的聲音到後來越加溫柔,充滿了感情,而且親呢地用手點了一下她的鼻子,似乎在教訓她。“你呀,你現在才可以說——你已經得到我的愛了!”

似乎是她生命中第一次,他向她鄭重其事地談到了愛。他的話落到她的心坎裏,就像雨滴落到了那枯焦而龜裂的土壤裏。她望著他,他的眼睛亮閃閃,正燃燒著他說到的那個東西,它們傳達給她一種近乎忘我的喜悅,以及足夠的安全感。於是她在幸福和感激中含著熱淚,把自己的頭緊緊地靠在他胸前……

“我簡直沒想到,你真會愛上我呢!”她說,激動得語音直顫。

“我自己也同樣沒想到。”他的嘴貼在她耳邊輕聲說,“不知怎麽搞的,我越來越喜歡你,有時候,甚至不知道怎樣做,才能表示出我對你的愛慕?”

“沒有我就不能生活了嗎?”她有些得意地問。

“不,可以生活——但很痛苦。”他冷靜地回答。

“唉,你真是跟從前大不一樣了!”她伏在他胸前低聲說。

“這不正是你以前希望的嗎?”他微笑地摩挲著她的肩。

房間裏登時充滿了光輝——熱情帶給他們的是喜悅,是滿足,是感動,是透徹全身的溫暖,是準備做一件獻身的事業時需要的創造力……此時此刻她對他的愛情,幾乎不含一點塵俗的念頭;她對他的信仰,完全忠誠坦白,毫不裝腔作勢。可以這樣說:她的愛他,以愛的本身而論,是一種智慧,一種幸運,她就覺得身份高貴,沒有看錯人。而他的愛她,在她看來卻是一種憐恤,一種疼愛,她就傾心相委,決定披肝瀝膽……當他們這樣麵對麵地坐著時,他看見她那雙大而柔和的眼睛,正從它們的深處望著自己——仿佛她麵前這個人,是什麽不朽不滅的東西!

他們就這樣情深意長地聊了很久。廠區裏人聲已靜,敞開的窗戶外樹影婆娑。從隔壁房間裏傳來了一兩聲熟睡的鼾聲——夜,已經很深了……

“我該走了。”淩鴻說,卻沒有挪動身子。

“再坐一會兒吧?”方岩拉著她的手不放,溫存地看著她,“往常都是我催你走,今天……真想再留你一會兒。”

她向他挨近了一些,低聲笑起來,“唉,今天我才明白,你根本不是什麽鐵石心腸的人,原來你也是個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啊!”

“噢?今天你才算看清了我,真正認識了我。”他也笑著,用手輕輕撫弄著她的臉,“不知道為什麽,我越來越愛你了,怎麽喜歡都喜歡不夠……你呢?”

“我還跟從前一樣,因為我一直就很愛你,而你卻是慢慢地上升感情……”她深思地看著他,不覺傻傻地說,“也許,我要一直對你這樣了……”

“永遠這樣嗎?”他連忙問。

“哦,不,我是說現在——現在的環境也不允許我們的感情,來一個飛躍啊!”

“嚇我一跳!我還以為你要永遠這樣呢!”方岩寵愛地用手撥了撥她的兩條小辮,“最近一陣子,你老是嚇我!”

她聽這話時微笑的表情,使她不由自主地把上嘴唇輕輕往上一撮,因此露出了牙尖兒,而下嘴唇卻繃著沒動……這本是她五官的一大缺陷,但是當他偶然抬起眼睛,看到了一個他所熟悉的嫵媚的淺笑時,他的心尖兒也突然輕輕地抖動了一下,於是他猛地把她整個兒抱起來,在她那紅潤的嘴上使勁親了一下!

她滿意地閉上了眼睛,仿佛被這種稀有的怡神的情緒窒息住了。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仍然把她緊緊摟在懷裏,並不試圖放開她。她也柔順地依偎在他懷裏,默默地享受著這份溫情。然而隨著時光的飛逝和談話的減少,她能感覺到他那顆離自己最近的心,已經跳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強勁有力,仿佛還包含著一種原始的、單純的、激烈的衝動?最後她不知不覺地竟然害怕起來……

原來世間的女子,哪怕是最沉緬於深情的女子,也都和淩鴻一樣,跟男朋友接觸時都有著十分多情而又謹慎,體貼而又小心的矛盾心理——也許是出於家庭教育的缺失,和若幹年習俗的約束吧?她們往往是忽而向左,忽而向右。一方麵把自己的愛人崇拜到極點,認為他們無所不能,又勇敢又聰明,又理智又堅強。另一方麵卻又懷著女子與生俱來的自尊,把自己放在更高的位置上,覺得在熱情和理智發生衝突時,可萬萬不能相信男子們——哪怕在最傾心的時刻,女子所負的責任也要大些,看問題也更深遠……從前跟楊波戀愛時,也曾有過類似情景,淩鴻更是小心,總算躲過了許多“雷”。但那時她的腳步還在躊躇,意誌還不堅定,性格還不成熟,她才剛剛開始觀察和探索人生,也才剛剛意識到自己的智慧與力量。因而若在那時出現這種情況,她一定會相機而定,泰然處之。然而今天呢?她現在並非完全盲目地聽天由命,卻懷著方岩是她理想中最完美的男子這一認知來相信他,依靠他。她對他的信任越強烈,對他們的愛情就越自覺;甚至在這短短的幾十天中,她已對他信任到認定他倆是渾然一體,不分彼此了!因此,她在他身上所認識到的優點,哪怕是降低一分一毫,她也會受不住;他的性格或者意誌中每一個音符的改變,都會在她心中引起地震級別的強烈震動……

於是淩鴻便把許多本想衝口而出的綿綿情話吞了回去,居然擺出一副說教的樣子,給心愛的人上起大課來了!什麽“年青人不能憑一時衝動就胡來”啊,“我們都要用理智來控製感情”啊……她說得挺來勁,並沒發現其中好些話還是當初方岩說過的,也沒發現抱著自己的兩條胳膊越來越鬆,直到最後完全放開了她……

她被“咚”一聲放在地板上,這才疑惑地揉了揉眼睛,驚奇地揚起了眉毛,仿佛大夢初醒一般,怯怯地拉著方岩的衣袖,問:“怎麽?你生氣了?”

“你不相信我嗎?”方岩幹脆地問,從語氣裏可以聽出,他確實不高興。

“不是不相信你,但我……”她咽了咽唾沫,忙說,“方岩,你要知道,我得到你是多麽不容易啊!我又是多麽害怕失去這幸福啊!我越愛你,就越怕出什麽事,怕我們的戀愛再出什麽問題,讓我又失去你。你以前不也說過嗎?對愛情的不同處理方式,會帶來各種各樣的後果,許多人都在這個事上摔了跟鬥,亂子出了才來後悔,比如華端林和李菲菲……咱倆的感情久被壓抑,好比幹柴烈火一般!現在一旦激發,我怕它會、會無法收拾的!要是我們犯了錯誤,那可怎麽辦?本來大家就對我們倆的結合有看法,這下子閑言碎語會讓我們聽一輩子……一失足成千古恨哪!難道我們不應該像你之前就說過的那樣,防微杜漸嗎?”

他緊緊地閉住了嘴,沒有說話。

“你,怎麽啦?”她走近他,輕聲問。

“我困了!”他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剛才你還要我多留會兒,現在就困了?”淩鴻有點糊塗,又不解地問,“是不是我的話,觸犯了你的自尊?我不該這樣說嗎?”

“說得對就一個勁兒地說?”

她低下頭去,心裏有些後悔,但也有些不服氣。

“好煞風景啊!”他慢吞吞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還覺得是恰到好處呢!”

她又氣又急,一時不知說什麽才好。“人家是一片好心嘛!”

“不,這隻能說明你不相信我!”

“不不,我相信你……我怎麽會不相信你呢?”

她喃喃地說著,又把自己的臉貼在他臉上,心裏充滿了對他的愛——那種柔情是無法描述的!她隻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被揉碎了!他卻動也不動,還輕輕挪開一點身子,把自己的臉也轉向一邊,仍是不悅地逼問著:

“說來說去,你還是心中對我產生了疑慮,否則為啥要給我講那些大道理?”

她這才明白自己的話是如何傷害了他。於是她皺緊了眉毛,使那平滑細膩的前額上突起了一個美觀的弧型,低下頭去輕聲說:“我也不知道……”

“讓我來替你說吧!”他拉起了她的手,放在自己寬大的手心裏輕輕揉搓著,語音十分沉靜。“我剛才的舉動使你吃驚,你想不到我也有擁抱一個女人的欲望,乃至種種其它愛的渴求,於是你就害怕了,覺得我並不是你想象的那種人……所以我現在鄭重地提出來,希望你考慮一下,你是不是真的愛我——也就是說,愛目前這個我,而不是你想象的那個我。你獨自好好考慮一下吧!”

說完他就放開她,而且幹脆離開了房間。

現在隻剩下她一個人在那裏凝望著地板……不,一個什麽東西還停留在她腦海裏,一種異樣的情緒仍然點染著她,一股又酸又甜的汁液流過了她心田……

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去愛,從這點上來看,她是否錯怪了他?而且她對這樣的親呢和愛撫,不是巴望了很久呢?現在怎麽會這樣?她本該感到幸運——在忍受了那麽久的痛苦和失望之後,她居然得到了他!她本該對這愛的感激再強烈一些,不料卻、卻成了葉公好龍!唉,說到底,她之所以愛他,不就完全是由於他自己,完全是為了他的靈魂,他的心性,他的特質嗎?他那純樸深沉的感情本色,自然就令人愛慕傾倒,並不用加以任何世俗的掩蓋和修飾;那麽他的一舉一動,他所想做的、能做的一切事情,她是不是都應該予以承認、不加阻攔啊!何況一經承認了自己所挑選的人,就得承認他對自己擁有的權利,就得相信他,愛他;而不再相信他,便也不再愛他……不再愛他嗎?恰好相反,她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愛他,也更認識到他的愛,更感到他的愛之寶貴了!是的,他正好就是自己想象中的優秀男人,雖然表麵上看起來又冷靜又堅決,實際上呢,卻是有血有肉,堪稱俠骨柔腸——文燕說他“感情含蓄深沉”,也就是這個意思吧?他今晚的言談舉止,還真是頗具男子漢的風範,雖然粗魯一點,率性一些,但更具備男性的魄力和精神上的勇敢,自己不正是最喜歡他這點嗎?隻是,說來可笑,他怎麽知道戀愛中的男女就少不了擁抱和接吻呢?他從哪兒學來的這些親呢的行為和舉動呢?他怎麽還會這一手呢?他從來就不看,也不聽這些“小資情調”的東西,難不成真像魯迅先生批評的那樣,人生來就懂得這一切嗎?唉,真是讓她難以理解啊!

她亂七八糟地想了很久,盡力要把自己那些雜亂無章、四處徘徊的思緒引上正軌,然而這些東西仍在煩擾著她。由於內心的激動,她感到房間裏很悶熱……嗬,他去哪兒了?她不知不覺地走向門口——門突然打開了,他就微笑著站在門外!他們的眼光相遇後,各自都想從對方身上找到自己需要的,同時又是不可知的東西……她呻吟了一下,然後就像浸到清涼的水裏一樣,投入到他那溫存撫愛的手臂裏去了——於是,那從未有過的對麵前這個男人的柔情,又在她心裏泛濫開來,並且這不可抑製的盲目的愛,也比以前更為強烈……

她重又依偎著他坐到床前,就像經過風暴和遇險以後,回到親愛的故鄉一樣。

“還生我的氣嗎?”她溫柔地問。

“難道你沒覺察出來,我比以前更喜歡你了嗎?”他笑著反問。

“你能理解我嗎?”她像從前一樣急急地追問。

“我理解你,也知道你是怎麽看我的。我希望我不要跟你心中的那個我相差太遠,我知道若是那樣,你就會嫉惡如仇——是不是?最了解我的人?”

他愛撫地看著她,她把頭埋到他懷裏,羞怯又幸福地笑了。窗外,一棵白樺樹在夏天的夜風裏颯颯響著,一彎新月羞答答地望著它那挺翠的枝椏……

他們就在這間充滿愛的小屋裏呆了一整晚。淩鴻也在這個晚上把方岩愛到極點——他就是她的生命,她的一切!這股愛力仿佛光輝四射,把她整個包圍起來,讓她把曾經有過的那些苦惱、煩憂、疑慮、羞恥……都一概忘卻,統統排除了!

天快破曉了,從窗戶裏漸漸可以看出,天空在不斷變幻著一層層顏色,樹枝的陰影越來越清晰地映射在淡青色的天幕上。終於,朝霞也即將破窗而入了……

“看,天快亮了!”淩鴻迅疾地站起身來,“這下該讓我走了吧?”

他緊緊捏住她的手,留戀地看著她,“真想你每天晚上都來呆一會兒……”

“天天晚上都來,你睡不成覺,也無法工作學習。”她笑了,“你受得住嗎?”

“不活了都可以。”他熱情地望著她,“你回集訓隊也無法休息了,跑那麽多路進城之後,還要訓練一整天,你受得住嗎?”

“不活了都可以!”

淩鴻這麽說時,心裏很欣慰,這也是世間一對男女相愛時,總會達到的那個頂點吧?她抿唇笑著,彎下腰來,在方岩那張粗糙的,有著堅硬胡茬的臉上狠狠親了幾下,然後慢慢抬起頭來,好像剛睡醒似地看著他那雙聰穎而坦率的眼睛——這雙眼睛現在含著深沉的愛,而且燃燒著奇異的火焰,仿佛激越的青春熱流,正在他全身奔湧,他的麵孔也變得溫柔動人……於是,一種親切溫存的感覺也湧上她的心頭,那個要使他終生幸福的願望,便油然而生了!

他輕聲地,但又是鄭重地,堅決地說:“你現在才可以說,我是你的了!”

這正是她此刻在心裏想對自己說的一句話,也是她整晚都在用全部身心想說出的那句話:“是的,你是我的了……嗬,我是多麽幸福啊!”

上午的整個訓練期間,淩鴻一直在偷懶。她利用球飛出之後撿球的空檔,老是坐在球場邊上,望著在陽光下不斷移動的樹影發呆,回想著幾個小時前的情景——那種火燙的,使人顫抖和無法控製的熱情,她似乎怎麽也擺脫不了……

午飯後,她還沒緩過勁兒來,正想睡個好覺,又接到廠人事科打來的電話,叫她立刻回廠一趟。是她報考的西北工業大學要她重新填表,因她原來報的飛機製造專業名額,被廠裏一個姓張的老工人占去,學校就讓她改報飛機設計專業。這麽多天來,她已排除了自己上大學的可能,今天這件事又給她帶來了新的期盼……

淩鴻懷著僥幸的心理,騎車奔回廠裏。事情辦完後,又到廠門口的傳達室掛了一個電話給方岩,把這件事向“組織上”匯報,然後約他一起進城回家。

正是工廠下班的時辰,他們倆蹬著車子,一路飛奔,唯恐碰上了熟悉的人。

落日的紅光浸透了天邊,但遠方的山頭仍然拖墮著太陽,不讓它盡快掉下去。風兒疾走如飛,挾帶著田間成熟的麥子,像金色的浪花在大路兩旁翻滾。眼望這蘊藏著無窮力量的遍地豐收的景象,淩鴻心裏也有一種收獲的歡樂……

“叫我回來另填表,說明我有錄取的可能吧?”她忍不住又一次問道。

方岩隻是沉靜地點點頭,沒有回答。這是一個從不喜形於色的人,盡管他此時望著她,也是打心眼兒裏感到喜悅。

“好啊!”淩鴻真想大聲呐喊,“我要去上大學了!可是,你願意我去嗎?”

“願意,我家大點兒的孩子,就我一個沒上大學——從小太頑皮了,高中都沒有考上。這下好了,算是你代替我去上了。”

方岩不無遺憾——他的大哥二哥都考上了著名的哈軍工學院,二哥還是那一年四川省高考的榜眼(狀元郎就是“江姐”的兒子彭雲)。四弟初中畢業,沒讀高中,就作為國內第一批少年大學生,直接考入川內一所著名高校。老五幾年前當了兵,由於表現好,也被保送進解放軍外語學院。隻有他這個老三算是例外——他本人在工廠裏幹得還不錯,但卻風雲變幻,仁途難測。最近雖然調到廠部,還算是本車間的人,為了保證淩鴻能上大學,他隻好把那個唯一的指標讓給戀人……

淩鴻卻不無擔憂,“我還是怕自己基礎差,到了大學跟不上啊!”

“這個全在你本人。”方岩鼓勵地說,“基礎差,一開始挺困難,但隻要摸索出一套正確可行的學習方法,就會很快迎頭趕上去……”

但她還有另一層擔心,“如果我真去上大學了,咱倆的事兒又怎麽辦?”

“我等你四年嘛!”他歎道,“不過等你畢業,我就快三十歲了……”

“那時我也老了嘛!”淩鴻調皮地說完,又偷眼看看他,愉悅地笑了,“文燕剛才還說,要是我去上大學了,你就難保會被宋怡奪走——她應該走不成了吧?文燕還認為,你們倆都是性格剛強,感情含蓄的人,好比天造地設的一對。而你跟我呢,就隻有感情的作用,長久不了。因此唯恐我一走,這兩方麵均衡的力量就要發生變化,時間一長,天平的法碼就會偏重她那一邊呢!”

“你認為呢?”他回過頭來,認真地問。

她又看了他一眼,嘻嘻笑了,“嗯,我也不太相信你……”

“我也一樣——你進了大學,說不定也會被人奪走!”

“怎麽?我被你考驗得還不夠?”她佯裝生氣地撅起嘴。

“不管怎麽說,你將來要是變卦了,就早點通知我,免得害了大家。”

談話進入正常範圍,雙方都有些擔心,長達四年的分離會不會造成彼此的隔閡,讓剛建立起來的關係變得疏遠?但他們也有信心,真正的愛情應該經得起考驗!

大路轉了個彎,金黃色的夕陽射進了兩旁的樹枝,把樹葉的陰影劈成了五光十色的絢爛花紋,讓藍天透過茂密的樹葉顯露出來。梧桐樹的樹幹則像白色軟緞一樣,在他們眼前閃閃發亮,好比路標指引著前程……

“我們昨晚都是一夜沒睡,你今天又騎車跑了兩趟,累嗎?”他關心地問。

“還可以……哈哈,今天我練球時盡在偷懶,把教練氣壞了。”

“你要是不覺得累,也不覺得餓,那咱們就先不回家,另找個地方坐坐?”

這也許是他第一次主動約她,她當然喜出望外地同意了。兩人便不顧疲倦地騎著車,駛入了西郊公園的背後,在花圃對麵的一條河邊並排坐下來。兩部自行車也頭靠著頭,親密無間地在他們身後圍了個大半圏。

這時太陽還沒完全落山,那大半個金輪才剛剛沒入西方的雲彩背後,天邊紅色的晚霞和玫瑰色的彩雲也剛剛飛湧而起,幾顆星星已早早掛在對麵鬆樹林排成的夾道上空,不斷閃著刺眼的光芒。還未抹去暮色的天空映照在水麵上,使這黃昏時分的河水看去如同飄**的紅綢,在四周陰暗樹木的襯托之下,又像是一個神話般的窗口,似乎要載著這些高天流雲,開向那光明晴朗的蔚藍色世界……

他們倆就坐在河邊那一片還沒結出露水的草地上,方岩緊緊地握著淩鴻的手,含著柔情注視她,一副戀戀不舍的模樣。“唉,你就要走啦!”

“還不一定,隻是我們的猜測。”淩鴻調皮地斜眼看著他,“怎麽?舍不得?”

他沒回答,卻伸開有力的手臂,一手摟住她的腰,一手勾住她的脖頸……

“瞧那邊有人!”她慌忙掙脫開,“你真是越來越放肆了!”

“無所謂,反正我覺得你早晚都是我的人了,何必去注意其它?”

“還說你的感情不會迅猛發展呢?”她親呢地靠在他胸前,“結果怎麽樣?”

“我答應你之後,就清楚地覺得自己越來越喜歡你,和以前簡直兩樣。因為我答應你,不隻是答應跟你交朋友,談戀愛,而是答應跟你永久結合……”他深情地望著她,“所以,我現在隻是等待——等待著那一天……”

“我們倆的戀愛,是跟別人不一樣嘛!”她也激動不已。

“因為別人都是先答應,後戀愛;我們卻是先戀愛,後答應嘛!”

她沒想到他竟會對他們的過去做出這樣的解釋,感到心裏很燙貼……

“我現在已經不把你當朋友看待了,而是當作……”他說了一個英文單詞。

“什麽?”她沒聽懂。

“妻子!”

她幸福得漲紅了臉,不顧一切地伏在他肩上,“嗬,你別說了,我隻覺得一陣陣興奮,還有不安……要是以後出了什麽事兒,我真要發瘋啊!”

“我不會發瘋,但一定很痛苦,而且還會感到寂寞——尤其在這樣的黃昏,我一定會不由自主地想到:我也曾有過如此幸福和美好的時刻……”

“哎呀,你學會了!”她驚喜地叫起來。

“學會了什麽?”

“談情說愛呀,甜蜜情話呀!”她見四周沒人,就迅速地,響亮地親了他一下,把他也給逗笑了。她又問,“你和我在一起,快樂嗎?”

“嗯,起碼很痛快。”他沉思著,“以前我總認為,人們要去談戀愛是最愚蠢不過的事,哪有一個人逍遙自在啊!但現在我卻深深感到,人是不能沒有愛情而生存的。所以我想一輩子獨身的願望就這麽被你結束了,倒也是一件令人高興和愉快的事兒……”他低頭溫柔地看看她,從容地笑了,“看來即使沒有遇上你,我也會在以後的某個黃昏時分,像這樣地醒悟過來,再另找一個女友吧?”

“會不會找宋怡?”她笑著打趣,“她在你的女友中,應該最適合嘛!”

“不,為什麽是她?”方岩抗議地說,“她作為一個朋友來說,才是頂頂合適的。作為妻子,她就未免太剛了,缺少溫柔和愛。我猜她今後要是嫁給誰,誰就得受她控製,伏她管才行。我可不情願……”

“哦,怪不得你選擇了我——顯然我們倆在一起,我就得伏你管了?”

“不,我不是這樣想的。”他一本正經地說,“人人都想找一個美麗可愛、溫柔體貼的妻子,為什麽我就不能這樣?”他輕輕地吻了她一下,“親愛的——我第一次這樣稱呼你——從這方麵來說,我對你真是非常非常滿意啊!”

淩鴻從未聽見過有人這樣評價自己,而且信誓旦旦的還是她心中仰慕的人,不禁又高興又害臊,連忙拉著他站起來。“別坐著了,陪我在這兒走走吧!”

田野沉浸在夕照前的飛霞流彩中,他們沿著那塊逐漸狹窄的草地,走入了一片鬆林夾道,隻覺得霧靄蒼茫。不一會兒,太陽就完全沉落了,暮色越來越濃,溫度漸漸下降,黃昏很快變成了夜晚。但目及之處的景物在柔和而朦朧的光線中,還可以隱隱約約地看出來。這個時光有著它迷人的美麗——太陽落山了,但星月還沒出現;白晝已經終結卻又在留連;夜晚來臨了但還沒完全到。既沒有生也沒有死——隻是在生、死之間兩個極端的融合,匯成了不可名狀又無比散漫的美麗……

他們走累了,又在草地上坐下來,她此刻的心情輕快而安寧,這份內心的安寧又跟這黃昏的靜謐非常和諧。她讓自己跟這靜寂的魅力相融合,把它的神秘感緊緊擁在心頭——除了這美滿的陶醉所產生的幸福以外,再沒有別種思想的餘地了!

草地上開始起露水了,方岩就讓淩鴻躺到草地上時,把頭枕在自己腿上,又把襯衣脫下來蓋在她身上。然後他俯下身去,熱烈地吻著她的雙唇。她的臉被他的整個麵龐完全壓住,又感覺到了那種神秘的窒息感……

她使盡全力想推開他,他卻按住她,不讓她起來,同時溫柔地看定她……

“淩鴻,你應該相信我。”他又輕聲這麽說,“而且,應該理解我。”

“不!不!”她看著四周,又羞又急,“這不是在你的小屋,還有那麽多來往的行人……你就不怕人家看見了,笑我們有傷風化?”

“我們是未婚夫妻!”他輕聲卻又堅定地重複著,“你應該理解我的感情!”

她本想半真半假地撒一會兒嬌,但他的話卻突然在她心裏引起了強烈的共鳴——嗬,這同一句話,這幾個字,她記不清自己對他說過多少次了!喉嚨裏湧上來一塊兒硬硬的東西,她隻覺得眼前有一片霧水似的,朦朧模糊了……

“不,對你這種感情,我隻能表示遺憾!”她勉強忍住淚水,用他從前的話來做了回答。“也許我同情你,但請你最好還是克製一下自己吧!”

他聽出了她話裏的含意,沒有再作聲,隻是用略帶責備的眼光看著她。這眼光好像慢慢進入到她心裏,似乎有一隻手輕輕地捏住了她的心,於是這顆心開始劇烈地震顫,她簡直無法按捺住那種複雜、矛盾和慌亂的心理——愛和怕幾乎以同樣的力量和速度,在她心裏滋長著,上升著,這使她心裏仿佛打翻了一個調味瓶,一時間,酸、甜、苦、辣,幾乎都嚐遍了……

“那時候,你為什麽一次也沒想到過,要去理解我的感情呢?”

她猛地翻了個身,撲在他懷裏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方岩仍是一句話也沒有說,隻是輕輕撫摸著她不斷抽泣的肩膀,心裏默默想著:她這個人,可真是天真爛漫,喜怒任性啊!又那麽敏感,就像一個瓷器娃娃,動不動就會碰碎……將來她要是嫁給自己,一切幸福全靠自己的時候,他真得把她小心愛護,對她時時留意才行嗬!

餘下的時間裏,他一直在想法子,如何安慰淩鴻?愛撫她並勸導她?

後來等她哭夠了,他才溫柔地扳起她的臉,仔細看著那雙被突如其來的傷心淚沾濕,因而顯得更稚氣的眼睛,由於熱情的流失而微微顫抖的蒼白的嘴唇……

“我早就知道你會這樣對待我的。”他一麵沉思著,一麵緩緩地說,“我答應你之前就考慮過——你把我愛徹底了,也恨透了,可以說是痛麻木了……以後會不會遇見什麽事兒,就把我從前的話當作武器來還擊我?”他猛然把她緊緊地摟在懷裏,聲音變得更加溫存柔情,“不要緊的,你有什麽火就對我發吧,有什麽氣就找我出吧,你像以前我對待你那樣對待我吧……我也像你那樣忍受一年好吧?一年後,你就給我乖乖的——因為那時候,你可就完全是我的了!”

奔騰的愛頓時攝住了她的心靈,腦海中漾起了她跟他以往的一切,翻騰起了兩人接觸的許多往事……嗬,這些多情的,傷感的,然而又是美妙的回憶——它近乎想象,近乎於創造,誰在回憶時沒給往事添上一些不曾有過的色彩?誰在回憶時,僅隻是想起了往事的真情實景呢?回憶,並非字跡發黃的信函,也不是枯萎的花朵和遺物;它是活生生的,激動人心和充滿了詩意的境界……從他們在工人師傅家裏的第一次會麵,到金河工地上一起渡過的日日夜夜;從市內旅館大樓那陰暗狹窄的走廊,到廠區寂靜無人的寬闊馬路上……她對於這樣的日子——他們倆親密和團聚的日子,不是盼望已久了嗎?那麽這通發泄又算什麽,難道她是真想跟他算總賬?還是想把過去受的罪全都找補回來?幸虧方岩很大度,無論她做什麽,他都心甘情願地領受。她呢,在本該受用的時候,卻來搞這一套!

她心裏突然充滿了感激,充滿了信仰,也充滿了愛。他剛才對他們過去的那番總結和評價,也給她指點了一條光輝的路徑,而她對他曾有過的那股怨氣與受屈的心情,就立刻煙消雲散、化為烏有了!在心的深處隻剩下一種柔情,那是對麵前這個男子的感激——感激什麽?她也並不十分清楚。她目前明白的隻有一點:剛才那些話,是發自一顆寬厚、仁愛、良善的心……哦,她隻願那光輝的往事能永遠存留在心裏,她不應該再希望什麽了——至於今晚發生的一切,也沒有什麽讓她奇怪的地方,反而使她更明白了許多事物。她想到這裏有些害臊,覺得自己又在跟他撒嬌,或者這隻是一對戀人在打情罵俏?而且兩人都發揮得不錯……

“那麽,你理解我嗎?”她又像前晚一樣喃喃地說,同時緊握著自己的胸口,“哦,我多傻啊!盡說一些這樣的傻話……”

“我理解你,當然理解你。”他也像前晚一樣柔聲回答,“看來還是我更理解你一些,我知道你那些念頭,隻是一大堆矛盾和混亂,而在內心深處,你是相信我的,愛我的……對嗎?”

“是的,我愛你——當真愛你!”她感激地輕聲說,“我是你的了!”

她說著,又猛地撲到他懷裏,把他的脖子緊緊摟住,使勁地親吻他,吻得他都喘不過氣來——他這才第一次嚐到,一個情感熱烈的女孩子,對她所真正熱愛的男子,就像她愛他那樣接吻,是個什麽滋味?

而當她抬起頭來望著他,隻見那張臉仿佛被感情的光輝所映照,發出了光彩動人的微笑,那雙智慧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她比任何時候都感到快樂,感到他的愛的慎重與珍貴;她也比任何時候都更愛他,而且更認識他的愛了!

他也低頭盯著她的眼睛,發現這雙眼睛已經吸入了他愛的甘露。他又撫摸著她渾圓的雙肩,在她耳邊輕言細語,說女人和兒童的皮膚一樣,天性就渴望著柔情的撫摸;因為他們自覺脆弱,需要男子和成年人所能給予的有力而可貴的情感……

啊,她相信他了,她願意把一切都交付給他了!

但他們畢竟是純潔的——盡管兩人昨晚在小屋裏呆了一整夜,又在這個獨特的美景下,有一整晚情意綿綿的深層次接觸。但他們隻是說了一些卿卿我我的話,做出一些親呢的行為。而最神聖的愛的洗禮,卻要留待洞房花火燭夜。

……月亮還不到它最有精神的時候,但是有一麵恰似滾圓的水晶鏡子般的金黃色物體,已經斜斜地掛到對麵苗圃的樹枝上,它美麗的輪廓清澄柔和,邊緣還發著一圏淡淡的光暈。在這微光的照拂和映射下,周圍色彩簡樸的世界和對麵的樹林,仿佛全都鍍上了一層白森森的銀光。有兩棵靠近河邊的鳳凰樹,一株無比高大,粗曠挺拔;一株稍微偏小,婆娑多姿。背光望去,仿佛兩朵潑墨似的煙雲,或者更像一對正無比親密地依偎著的情人的倩影。

“喂,你瞧!”淩鴻在方岩懷裏仰起頭來,指著高懸在天空的金黃色物體,“那是月亮嗎?就像一個薄薄的黃紙剪成的大圓貼在空中,真是太美了!”

“不會吧?月亮哪有那麽圓?”方岩也有些疑惑。

“那麽是太陽?不對,天都快黑盡了,怎麽它還沒落下去?”她不禁叫道。

“是不可能,要是太陽,周圍怎麽沒雲彩?”他仔細觀察了一下空中的方位,確定地說,“肯定是月亮!真奇怪,我生平沒見過這麽大的月亮!”

他們一起舉頭望著那一輪大而圓的月亮,它正不斷灑下銀色的光輝……

“這麽美麗!這麽純潔!”淩鴻深受感動,喃喃自語般地問,“在希臘神話中,月神比愛神還要美嗎?”

他不回答,隻是抱緊了她,她也緊緊地依偎在他身邊。

繁星在湛藍的天宇裏逐漸綴密了,那一輪滿月此時明晃晃地嬉戲在中天的鵝黃色雲彩裏。在他們腳下,拂動著一條光閃閃的青霧……

“那就是嵐。”他緊摟著她,指給她看。

四周或近或遠,還有無數惹人眼目的光點子,在高低起伏的原野上,在黑影婆娑的樹叢裏,像碎銀子一般晃來晃去。夜晚的小風穿來穿去,殷勤地驅趕著日間藏在各個角落的熱氣。苗圃裏沉睡在沃土中的黝黑的闊葉樹一動也不動,那些輕盈挺秀的細葉子樹,以及河邊上不知名的茂密小草,卻在空中搖擺不停,前呼後應地彈出了親切醉人的催眠曲。到處一片寧靜,偶爾間,在喃喃碎語的叢林裏,一隻鳥驀地驚啼兩聲,隨之,又墮入了它溫馨的夢鄉。

夜……

淩鴻又把頭枕到方岩的腿上,在溫暖的草地上躺下來。頓時,有一股原始的野花和幹草的芳香,混雜著農人們燒麥杆或積肥時留下來的焦煙氣味,在這淡青色的夜裏,在這涼爽幽靜的河邊,不露形跡地彌漫開來……

在美麗的星月之下,在柔軟而富有彈性的野草上麵,他們繼續低聲訴說著人類語言永遠都無法表達完的情愛——因為它實在是太深刻了……太濃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