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徐海如此一說,蘇賽瓊怎麽也無法將曾柔的屍身推下海了,難不成要讓他倆冤魂不散地在海裏相遇嗎?蘇賽瓊決定還是將曾柔帶回岑港好好安葬,然而,這就需要一個說辭。
8、
回岑港的路上,徐海開始跟蘇賽瓊定下攻守同盟,並告知胡宗憲派人給蘇賽瓊送來的信裏提到要想辦法提供信息好讓明軍打幾個勝仗,哪怕隻是燒了海盜的幾條船也可以,雙方都不折損兵將,目的是為了好跟朝廷複命。
徐海跟蘇賽瓊表示,為了能放長線釣大魚,可以姑且假意讓胡宗憲得逞一次,這樣對於蘇賽瓊提供的情報自然就深信不疑,至於今後要如何利用這份信任,徐海並未想好,他們彼此既是盟友,但也深知總有一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王直對於徐海和蘇賽瓊的說辭並未懷疑,隻是對蘇賽瓊要給曾柔風光下葬一事感到費解,但倒也沒有提出任何異議。徐海跟王直請命要打頭陣試探一下明軍的實力,王直一開始並不同意,但蘇賽瓊一反常態的竭力支持,並說出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理由,總之讓王直應也不是,否也不是,最後便聽之任之了。
事實上王直並未將自己的情緒與心思流露出來,王濠叛變,這個消息對王直的打擊是難以想象得巨大,雖然這個義子見利忘義,貪生怕死,可王直向來待他如親生兒子一般,也從來沒有希望他子承父業一直當個海盜,所以這麽多年,其實王直有意把一些商貿的生意都交給王濠打理,有時候王濠也會耍滑頭,勾結商家吃裏扒外,王直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追究,不計較,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這個養了多年的義子竟然會是胡宗憲埋在自己身邊的棋子,自己居然蒙在鼓裏聽信了王濠,起兵的路線也是王濠所擬,若不是被徐海抓到了證據,恐怕自己就要被賣了。
王直把自己關在房裏,反複地思索著每一個環節,他想找出一點破綻,以推翻自己的判斷,可惜,所有的證據都顯示王濠就是叛變了,並且受了胡宗憲的指使想要拿自己的命去換榮華富貴,王直想到這裏頭疼欲裂!
事實上,胡宗憲派來的人已經不能再留,早就被徐海處理了,而那封寫在紗布上的信也早被改了內容,正是這封信摧毀了王直對王濠所有的信任。考慮到自己剛回岑港不久,確實需要樹立軍威,於是王直也隻能是默許了徐海的計劃。
徐海得令後便帶領一眾倭寇去舟山附近的一個海港先是上岸大肆劫掠,又放火燒了幾艘商船,然後登舟出海,揚長而去。
明軍得到消息後,總兵俞大猷與兵備副使王祟古奉胡宗憲之命領水師追擊,時逢初冬,西北風氣,往東而去的倭寇,正處下風,讓俞大猷追上後幾番炮轟,頓時煙焰蔽天,一把火就燒掉倭寇的大船1隻,小船3隻,這當然又是一個大勝仗。
當時俞大猷率船隊發起進攻,官船上的勇士們將敵船上的蔑纜都砍斷,大兵船直取賊船,岑港的倭寇很快潰敗,落海人數不下百人。可是仔細一看,他們好像早有準備似的,身上都披了一件黃色浮衣,落水後迅速地棄船而逃,俞大猷命部下準備跳船追擊,但風大水急,官船早被水流衝離敵船,那些被燒的船沒多久便都覆沒,倭寇也逃遁得不見蹤影。
此時胡宗憲突然傳令回師,俞大猷知道不宜戀戰,隻是回總督府後在稟報戰情時說了自己的幾個疑點:“賊寇似乎早有準備,尚未激戰就倉惶而逃,不合邏輯。”
胡宗憲擺了擺手:“這些散兵遊勇,不足掛齒,能有什麽詭計?你們莫要上當,他們無非就是燒殺搶掠一番,得了好處自然就逃,丟盔棄甲在所不惜!”
俞大猷之前跟張經共事時,雖然彼此也時常針對作戰之事起衝突,但俞大猷在張經那裏是可以得到充分的信任和包容的,比如之前的戰事,張經作為總督催促俞大猷出戰,但俞大猷向來不打無準備之仗,因此他堅決不從,他始終認為防線漏洞尚未修補好,倉促出兵必然失敗。
可即便如此,張經對俞大猷的信任與愛惜還是有目共睹的,因為知道俞大猷是堅決不打沒有把握的仗,因此,也會頂著壓力幫俞大猷爭取作戰的準備時間。
但麵對胡宗憲,俞大猷很明顯能感覺到一種疏離,不知道是不是當初跟張經二人一直都是同仇敵愾的上下級關係,因此讓新長官忌諱了,但俞大猷也不便多問,隻覺得胡宗憲似乎對於燒了敵人幾條船這樣的消息就甚為驚喜,竟然也不過問雙方具體傷亡,就匆忙打發了俞大猷。
當然,胡宗憲要趕緊把這個所謂的“捷報”傳給已經等得焦急的趙文華,畢竟,能否成為真正的總督還得仰仗這位華公。
趙文華終於借助於這場“大勝仗”,名正言順地班師回京了。原本早有安排護軍一路保駕,但他這次因為隨行禮物之多,必須要乘船走水路,因此趙文華便跟胡宗憲點名要戚繼光再次護送自己回京,理由就是上次就因為戚繼光的護送,不僅途中一切順利,回京後還得了皇上嘉獎,自然要再圖次吉利。胡宗憲連忙應允,於是戚繼光便帶了支部隊從舟山趕到嘉興。
一來二回地,戚繼光跟趙文華早已親近了不少,事實上,戚繼光的性格在官場上也確實少有,以趙文華多年的閱曆,卻是未曾遇見過。從待人接物來看,他分寸感拿捏得極好,既不讓你覺得他有阿諛巴結之意,卻又能感受到他發自肺腑的尊敬,這讓趙文華很是受用,畢竟,誰都喜歡這種讓人覺得舒服的下屬。
於是趙文華也試著詢問他一些軍務上的事,比如,目前水師的狀況如何?沒想到,戚繼光一聽到這個話題,兩眼竟然瞬間放光,喜形於色得難以掩飾,並且話匣子打開就關不上了,從戰船說到戰法,從兵器講到火器,說到激動處還忍不住拿出圖紙給趙文華演示。
趙文華饒有興致地聽著,也不打斷,他發現戚繼光對於行軍打仗不僅僅非常有見解,還鑽研得頗深。比如,從前的步兵隊伍作戰沒有火器,戰鬥的勝負主要取決於射箭後的陸兵衝擊,但如今火器早已大量使用,改變了陸兵的編製,也改變了作戰的方法,隻可惜……
戚繼光說到火器突然由衷地感傷起來:“現在作戰基本上都是以鳥銃打擊為主,火器在前,兵器在後,兩層兵力部署,因為火器雖然也能給倭寇一定的殺傷,但不能決定戰鬥的勝負,到最後還是靠兵器格鬥,但如果火器能成為主要殺敵武器,就完全不一樣了!”
講到這裏,戚繼光歎了口氣,沒繼續說下去,趙文華突然想起了火神圖,於是就著話頭問了句:“你聽說過火神圖沒?”
戚繼光鄭重地點了點頭:“當然,那是曾總督畢生心血,作戰所用火器,火器所用火藥,全然記載啊!想當年,明軍威震四海,俺答連連敗退,若是,若是,若是那火神圖沒有失傳,我們早就能剿滅倭寇海盜了,現在除了鳥銃還在用之外,之前的繼快槍、次火箭,因為需要用的火藥配不出,所以火器也成了擺設,無法用來作戰。”
從戚繼光連說了三個“若是”,趙文華不由得對他的應變能力甚為讚許,因為戚繼光第一個“若是”其實很明顯是想說倘若曾銑沒有被皇上處死,可是,畢竟是皇上的旨意,直到現如今也沒有平反的意思,所以,他不想輕易地表達自己的立場,事實上他是替曾銑可惜,並認為曾銑是被蒙冤處死的,但在趙文華麵前,他不想妄加評論。
第二個“若是”,其實是他的思考過程,也許他意識到第一個“若是”說出來必然不妥,於是想另外找一個理由,但第二個也不妥,於是,當他說第三個“若是”的時候,他已經想好了如何應對,並且後麵說起火神圖時神態已然很自若,把話題順利地引到了作戰,令旁人也覺察不出有任何異處。趙文華對他在短時間內的審時度勢,以及言辭謹慎,突然間就甚為欣賞,暗暗地將他劃為可造之列。
趙文華微笑著示意:“繼續說,我喜歡聽,口幹了就喝杯茶,咱們有的是時間。”
戚繼光有些不好意思,他的臉上不經意地又流露出一絲靦腆,拿茶杯的手都微微有些抖,但是很快他便恢複了自如:“我粗略統計過,眼下我軍已有的火器大概十多種,但能研製的火藥隻有兩種,所以大部分的火器都不免廢棄了,實在是可惜。我也想找些民間工匠,詢問他們是否能提供配置火藥的材料,以便交給軍中的技師去研製火藥,但苦於沒有時間,也沒精力去做這件事,當然,屬下愚鈍,自然是不可跟三邊總督相提並論的!”
趙文華能感受到此人不管何時都自帶一種如履薄冰的自我保護和克製,但言談之間卻永遠是不卑不亢的態度,難怪胡宗憲喜歡,一下子就提拔上來,假以時日,必然能成大器。
想到這裏,趙文華便準備再試探一下:“戚參將,以你之見,這火神圖會不會流落民間呢?”
戚繼光搖了搖頭:“屬下覺得若火神圖還在世間,應該早有所聞,聽說那上麵不僅僅記載了火藥的配製,還有曾總督的戰法心得,以及戰船的設計圖紙,就好像他設計的火龍船,外形普通,但內藏各種機關,如若衝入敵船隊內,火器齊發,勢不可擋……”
趙文華聽戚繼光的口氣,認為火神圖早就隨著曾銑一起消失了,他決定要在戚繼光身上賭一把:“據我所知,這火神圖並未失傳,當年曾銑被皇上問斬後,有人得知他身前已經將火神圖交給二女兒曾柔保管,前段時間有人打聽到他的二女兒當年被海盜擄上了岑港,生死未卜,其實,我也一直派人在多方尋找,但之前我還總覺得這個所謂的火神圖有點言過其實了,哪裏需要花那麽大的氣力去找呢!”
戚繼光的急切都寫在了臉上:“大人!若是能尋到火神圖,對我大明來說非同小可,可以說是天賜福瑞啊!怎奈屬下是無計可施、無處可尋,沒有半點的線索,猶如大海撈針一般。”
趙文華這下心裏明白了,至少,他覺得這個火神圖的作用對皇上來說,勝過一切奇珍異寶,想想自己那些年搜羅的寶物,或許也就隻能去討好討好嚴嵩父子,這麽說來,胡宗憲那邊還是要叮囑他切不可放棄火神圖。
不過趙文華還是想多少再透露了一點:“如果你下次作戰跟岑港的王直對陣,務必活捉此人,然後問出曾柔的下落!”
戚繼光納悶地問:“曾柔?莫非就是曾公的女兒?”
趙文華點點頭:“正是!”
戚繼光的神情說不清是肅穆還是疑惑:“這位曾女俠如若尚在人世,想來必定是錚錚鐵骨的!屬下甚是敬佩!”
這下輪到趙文華納悶不解了:“何出此言?”
戚繼光解釋道:“我軍近年與王直部隊作戰多次,雖說倭寇連連敗仗,但主要也是因為他們人數少,加上戰船配備差,如果他們有火器相助,恐怕戰況就不是現在這樣了,所以我推想倭寇那邊應該沒有得到火神圖,否則,我們現如今可能會很被動,他們雖然散兵遊勇,打一仗就四處逃竄,但也讓我們頭痛不已,一旦有了火器、戰船,後果不堪設想。這麽想來,那位曾家二小姐若是真的藏有火神圖在身,這些年必定是要忍受難以想象的磨難方才可以保住火神圖不被賊人掠走,所以我說戚某敬佩!”
趙文華沒有想到戚繼光指的是這個,他有點意外,因為作為一個軍人,又是誌向高遠的將領,感情卻是如此細膩,不僅僅敏感到能從某件事迅速展開聯想,同時磊落情懷似乎不加掩飾便流露出來,這比起之前提及曾銑時的那種小心謹慎,更讓趙文華青睞有加。
經過這一席談話,戚繼光的坦率和感性讓趙文華對他刮目相看,同時,其後那幾日的風塵趕路,在日漸交流中也不免感情加深,趙文華隻是在臨別前囑咐他要認真完成胡宗憲的每一個指令,尤其要特別留意王直身邊的女人,但他說到這裏,戛然而止,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戚繼光自然也沒多問。
事實上,戚繼光也一樣猶豫過,之前無意間發現有人私藏火器,他研究後發現那火器並非大明軍營裏所配,火藥也是沒有見過的那種,他曾經懷疑火神圖是否有流落何人之手,但因事關重大,他不想打草驚蛇,所以一直盯著那個小頭目,但這些情況既然沒有跟胡宗憲匯報,他深思過後還是決定三緘其口,暫時先不跟趙文華提。
一入京城,戚繼光以軍務在身為由,未作停留便即刻返回浙江。
當然,趙文華回到京城後,那些被一同護送回來的禮物果然都派上了大用場,嚴嵩又特地替趙文華說了許多好話,因而皇帝加了他一個“太子太保”的銜頭。
9、
戚繼光帶著一對人馬回到金山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軍營裏進行了一次大搜查,從參將到士兵,從帳房到庫房,目的隻是想驗證他的推測。果然,這次搜查的結果沒有讓戚繼光失望,先前被發現私自藏了火器的那個小頭目在搜查中諸多不配合,隨後在他的床下又發現了一些火藥,火爐,於是直接抓到軍中。
等到審問的時候,這人還是大呼冤枉,聲稱隻是撿來的物件,並堅稱是有一次明軍大敗倭寇,自己在繳獲的敵船上搜到的。然而問到具體的戰役時間,以及敵船上的情況,他又含糊其辭,語焉不詳。
戚繼光在審訊此人時,恰好胡宗憲親自過來視察軍情,於是戚繼光便向胡宗憲匯報了此事,自然也不得不陳述一下自己的疑點。
胡宗憲沉思片刻,問道:“你任參將之前,此人在軍營裏的身份是什麽?”
戚繼光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便讓旁邊的一個千戶去簿籍本裏查看,原來此人之前是跟在前任副總兵俞大猷身邊的貼身隨從,俞大猷升任總兵後他沒有跟去繼續當隨從,而是留了下來當了個小頭領。
胡宗憲就此問戚繼光:“你如何看?”
戚繼光遲遲沒有說話,因為這個時候說任何都代表著自己的立場,即便隻是個猜測,更何況,胡宗憲對這個事情也並沒有下任何的結論。
胡宗憲自然明白他不說話的原因,為了緩和氣氛便故作輕鬆地打趣:“之前幾次無論是聊戰況還是下棋,看你能言善辯,怎麽今天變了個人?”
戚繼光連忙抱拳請罪道:“大人恕罪,少時家父命我要謹記孔夫子雲’言寡尤,行寡悔’,屬下愚鈍,未能謹遵,所謂言多必失,日後定牢記於心。”
胡宗憲笑道:“很好,子還有一句:君子訥於言而敏於行,很好!”
戚繼光一時不知如何回應是好,隻能一直躬身低頭不語。
胡宗憲在離開之前隻問了一個問題:“那火藥威力如何?”
戚繼光如實答道:“不能用於軍營裏現有的火器,所以一時未能知曉其威力。”
“那也就是說,並非之前我軍作戰所用火藥?”胡宗憲要的就是這個答案,這就證明,即使俞大猷私底下有研製火藥的行為,應該與火神圖無關,否則的話,何至於現有的火器也不能用。既然與火神圖無關,那就純屬他的個人行為。
戚繼光點了點頭,確實如此,搜到的火藥應該已經藏了很久,早就受潮失效,可能之前有過研製、試用,但尚未成功,後來又不知什麽緣故中止了,其實在軍中研製火藥並非重罪,隻是需要通報上級,但那人卻死活不肯承認是受了誰的命令,隻說是從敵船上拿回來的。
沒多久,戚繼光聽聞俞大猷卸任總兵,被調任新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