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從舟山上岸後,崔卿奴與曹箴一路輾轉,當他們走到河南界內時,已經是夏天了。
事實上,蘇賽瓊同意徐海讓她去反間胡宗憲的同時,徐海也答應了她會派人把兩個孩子護送去安全的地方。為此,徐海托了好多年前在僧綱司的一個朋友。
僧綱司是專管和尚、尼姑的衙門。嘉靖年間,若是僧尼削發出家,必須先請領一張度牒,等去僧綱司拿到了度牒,才可以雲遊天下,到處“掛單”。當年徐海遁入空門其實是為了避禍,說來也是巧,那個在僧綱司裏當差的朋友無意中得了一張度牒,因為有人申請了但沒來領,於是就移花接木,供徐海使用了。
好在有了那度牒,徐海原本被官府通緝,後來便當了一陣子的和尚,還有官府認可的文件,算是名副其實的正經和尚。待到風頭避過後,又回到岑港,但與那位僧綱司的朋友成了莫逆之交,此番托付,那人倒也沒有推托。
亂世之下,若想找個安身之處,莫過於去寺廟待著,因此徐海托僧綱司的人,把曹箴和崔卿奴護送去嵩山少林寺。畢竟,一來路途遙遠,蘇賽瓊實在是放心不下兩個孩子;二來如果沒有人幫打招呼,作為天下第一寺的少林寺也不會接受來曆不明的客人。
一開始,崔卿奴猶如驚弓之鳥一般,她和曹箴受了太多的驚嚇與磨難,既恐懼流離失所的生活,也害怕處處受欺淩,頓頓無著落的日子,所以,當有人送來了母親的親筆信,再看到那雙當初被道士騙走的繡花鞋,崔卿奴已經完全卸下了防備之心,她沒多問就跟著來人上了路。
曹箴原本不願意,可是,經不起崔卿奴一再哀求也勉強同意了:“咱們還是一起吧,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2、
自從目睹了母親被王濠殺死,曹箴一直都沉默寡言,秋去冬來,冬去春來,在他心裏的寒涼苦楚像是生了根一樣得揮之不去,若不是因為母親臨死前一再叮囑他有朝一日要去祭拜父親,他真覺得這人世間再沒有什麽可以眷戀的,然而,他又不忍心丟下崔卿奴,他一想到如果自己死了,就剩下崔卿奴一個人孤零零的,那也實在太可憐了。
於是,曹箴活著的意義無非就是陪著崔卿奴,跟她做個伴。
僅僅隻是做個伴,但曹箴已經不像從前那樣會想辦法逗崔卿奴開心,他也沒有再去偷個蛋,或者給崔卿奴講個笑話,甚至每天他都等著崔卿奴給他準備好吃的,否則他就癱在地上,像一條快要斷氣的蚯蚓似的。
崔卿奴看著他那副模樣也不忍心再責備他,是啊,要說可憐,應該是曹箴更可憐吧,從小到大,相依為命的桂姨兩年前就死了,忍辱負重的母親最後也喪命了,曹箴還能去哪裏呢?崔卿奴覺得他們兩個人就像陷在泥潭裏掙紮的魚,離開了水,即將活不成,白肚皮都已經朝上了,那天崔卿奴坐在路邊正感慨著,曹箴突然開口道:“白肚皮,有人要帶你離開泥潭了!”
崔卿奴詫異地望著曹箴,曹箴一臉的冷漠,沒過多久他小聲地說道:“前麵走過來的兩個人是來找我們的,我聽到他們剛才說要來帶咱們走。”
崔卿奴相信曹箴的耳朵能聽到一裏地外的吵架聲,於是她本能地對曹箴說:“快走!他們肯定是來抓我們的!”
曹箴沒有動,有點陰陽怪氣地說道:“你先看一下他們帶來的東西吧!”
崔卿奴猜想一定是曹箴聽到了什麽,她想問個明白,可她也知道要想讓曹箴恢複從前那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幾乎是不可能的,於是,她便索性一屁股又坐到了地上,等著那兩個人走到麵前。
接過那封信,崔卿奴頃刻便淚雨滂沱,蘇賽瓊在信上並未多寫事情的原委,她隻寥寥數言,說自己如同行走在陡峭山間,一邊是懸崖,一邊是深潭,如今恰逢嚴寒,大雪紛飛,仿佛雪球壓身,苟延殘喘中,望女兒體諒,並要求崔卿奴跟著來人去一安全之處暫避,待風波過後自會相聚,到時候跟女兒一起滾雪球。
關於“雪球”,崔卿奴深知其典故,娘親不止一次給自己講過雪球的故事。小的時候,每逢下雪天,蘇賽瓊會帶崔卿奴一起滾雪球,這是崔卿奴最喜愛的事情,可是,雪球很容易就散了,要想做一個大的雪球甚是費勁。蘇賽瓊給女兒示範,慢慢滾,就能滾出最大的雪球,然而,這個過程很辛苦,不僅僅推雪球的雙手會凍僵,還要一直彎著腰,蘇賽瓊認為女兒一定扛不住,然而,崔卿奴對雪球的喜愛超出了想象。
她不厭其煩地滾,直到滾出最大的雪球才心滿意足地回家。然後還跟娘親分享:“隻要找到很長的坡路,一路滾下去,雪球就會越來越大,而且不費力。”
蘇賽瓊沒有想到女兒不僅僅樂觀,還很擅長動腦子解決問題,於是她也借機教女兒明白:“有人覺得雪球很髒,又很冷,所以就感受不到滾雪球的樂趣,可見得你如果想要做什麽事情,就自然會找到解決的辦法。所以,今後如果你覺得日子過得很艱辛,很難尋到快樂,就把它當作在滾雪球,找個合適的坡,一直滾,不氣餒,雪球肯定就會滾得越來越大。”
崔卿奴明白母親的深意,於是看完信沒有任何的猶豫就拉著曹箴上路,他們並不知道要去往何處,那兩個人也隻是讓他倆跟著走,沒有告訴他們這一路最終的目的地。但畢竟一路上有人管他們吃和住,日子便沒有那麽難熬。
晚上躺在客棧的**,崔卿奴時不時地會拿出娘親寫給自己的那封信,一遍遍地看,娘親最後留在了岑港,一定是為了讓自己能夠平安離開,可是,她難道還要繼續待在那裏做什麽匪寇頭領的夫人嗎?崔卿奴不敢繼續往下想,她反複地看著信裏的每一個字。
為了省客棧的房錢,曹箴跟她睡在一個屋裏,曹箴忍了很久,還是走了過來:“給我看看吧!”
崔卿奴有點不情願,但她很怕傷到曹箴,所以憋了半天也沒敢問:“你識字嗎?”
曹箴拿著那信看了很久很久,然後還給崔卿奴,說了句:“你娘寫的字真好看。”
崔卿奴隱隱察覺到曹箴內心的酸痛,也許這麽長時間曹箴一直努力地回避著某個話題,盡管上天安排了他們兩人同樣的命運,即使都是再也見不到自己的母親,可當他看到崔卿奴還能擁有這種方式感受到母親的惦念,曹箴似乎也想從那張紙上找到一點熟悉的慰藉,隻可惜,並沒有,反而讓他更加清楚得體會到,什麽叫天人永隔。
崔卿奴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便指著信上的字說道:“我娘說等我們躲過了這陣子,下次再見麵的時候,陪我一起滾雪球。”
曹箴強忍著內心的劇痛,臉上依然是沒什麽表情,淡淡地說:“你娘為什麽要在信裏寫這個?”
崔卿奴被他問住了,想了想說:“那是因為我小的時候很喜歡玩雪,喜歡滾雪球。對了,你,你認得這個字嗎?”
崔卿奴其實是想試探一下曹箴到底認不認識字,她指著信裏的“卿”字問道。曹箴的表情瞬間就凝固了,他愣了一下然後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蓋上被子睡了。隻是崔卿奴感覺他的背影看起來甚是不快,而且無論問什麽他再也不搭任何話了。
沒有人知道曹箴心裏在想什麽,也許從前的那個曹箴已經消失了,也許,他在努力地讓自己堅強起來,以便可以抵抗這世間的寒冷。
3、
河南嵩山腳下有所很有名的嵩陽書院,書院很有名是因為建於宋朝年間,曾與嶽麓書院等並稱為當年的四大書院,雖然數百年過去,早已不複昔日盛況,但開封一帶的讀書人依然趨之若鶩。
書院旁邊的巷子裏有家登封客棧,也因此終日門庭若市。這日,一行四人終於走到嵩山腳下,天色漸晚便入住登封客棧。想著這客棧距離號稱天下武宗的少林寺不過區區十幾裏地了,且在這裏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再上山。
客棧並不大,總共兩層,還有一個後院,廚房、茅廁還有馬廄都在後院。崔卿奴走進客棧發現裏麵竟然滿滿都是人,這跟外麵看起來的光景大不相同。因為剛開春沒多久,河南還冷得嚇人,崔卿奴並沒有過冬的棉襖,所以一路上挨凍是最難熬的,那兩個帶他們趕路的人除了每天給他倆吃的,晚上有個睡覺的地方,其他的,一概不管。
因此,這個客棧一下子就給了崔卿奴春天一般的暖意,她欣喜地看了看曹箴,雖說小夥子火力大一些,但也沒好到哪裏去,曹箴這一年又長高了很多,看起來瘦骨伶仃,他的話越來越少,讓崔卿奴不知道要如何相處才好。不過曹箴似乎也被這熱鬧的客棧嚇了一跳,他本能地籲了口氣,仿佛凍僵的身體靠近火爐後又活了過來一般。
崔卿奴和曹箴找了個地方坐下來,那二人照例去給他們買點吃的,客棧裏一片喧嘩聲,可能是因為屋外太冷的緣故,人們都聚在屋裏不願散去。崔卿奴好奇地四周打量著,過去的一年多,各種顛沛流離,待過數不清的大小客棧,也遇到各色各樣的人,崔卿奴並不習慣與人打交道,也幾乎不跟陌生人說話,相比之下,曹箴的變化更大一些,在回岑港之前,他雖然大多時候比較安靜,但隻要跟崔卿奴在一起時,先說話的人都是他。
自打曾柔去世,曹箴幾乎沒有主動開口跟任何人說話,包括崔卿奴。然而,他突然跟崔卿奴說道:“小心!”說完他就趴到了桌子底下。
崔卿奴環顧了一下,沒有發現什麽異常,正要問他小心什麽,客棧的門被什麽人踹開了,走進來兩個大漢,一高一矮,兩人都扛著一把五尺多長的鋼刀,矮的那人臉上還有個大疤,他們進了客棧後似乎在找什麽人。店裏的小二連忙跑了過來:“客官,有什麽吩咐?”
那個臉上有疤的人一屁股坐在了崔卿奴旁邊的椅子上:“小娃娃,你們掌櫃的呢?”
那店小二看起來確實也就跟曹箴他們一般大的年紀,被這情形嚇得都要哭了,戰戰兢兢地往後退,邊退邊說:“掌櫃的去,去,去進貨了!”
疤漢將手中的刀重重地拍到桌上:“既然掌櫃的不在,那就你去把錢都拿出來吧!”
正說著,那個高個子的大漢從腰間取出一根銅棍,走到門口,將銅棍插入門栓裏,這下一屋子的人都沸騰起來:“幹嘛?這是要幹嘛呢,打劫啊!”
疤漢冷笑兩聲:“不要說得那麽難聽,什麽打劫,我們又不是海盜土匪,不過就是劫富濟貧罷了!隻要你們乖乖地把兜裏的銀兩放到桌上,我們兄弟保證不為難大家。”
崔卿奴緊張得大氣不敢出,她使勁地拽著蹲在桌子底下的曹箴,曹箴瞪大眼睛盯著客棧裏的每一個人,突然他留意到那個店小二一直在往後退,趁著屋裏所有人都慌作一團時,店小二退到了前堂跟後院相隔的門簾那裏,一閃,就不見了。
登封客棧其實主要做的都是嵩陽書院的生意,來來去去全是一些讀書人,要說多有錢可能算不上,可總比周圍的那些莊稼漢要不愁生計,所以這兩個大漢想打個劫應該也是算準了今兒個人多,總會有點收獲。
跟前堂的喧鬧相比,客棧的後院一片寂靜,店小二悄悄地從前院的門口出來,飛奔地跑進馬廄,從馬廄的另一個側門出去,後麵就是一條小河,河邊有幾個小和尚正在挑水,店小二驚魂未定地想要大喊,又怕被人聽見,便稍許壓低下嗓門:“和尚哥哥救命啊!”
那幾個小和尚都穿著一樣的僧服,其中有一個顯得特別古怪,好像那衣服穿的不是自己的,而是偷穿了別人不合體的僧服,其他僧人都在挑水,隻有他一個人挑著滿滿的柴,站在岸邊。因此也就他一個人走了過來,待走近了之後店小二才發現這個小和尚長相還是蠻眉清目秀的,一臉的笑嘻嘻看起來是個有趣的人。他肩上的柴少說也有上百斤,可是扛在他肩膀上,好像一捆稻草似的,沒有半點分量。
事實上,看著眼前這一切的人是從前堂跟著過來的曹箴,雖然他隻是推開了馬廄的門,距離河邊還有一兩百米,但卻聽得清清楚楚。
店小二:“和尚哥哥,有人在我們店裏打劫,你快救救我們吧!”
小和尚轉身看了眼他的師兄師弟,發現無人理睬,他摸了摸自己鋥亮的腦袋,想了會兒說道:“施主,你看我們都有功課在身,若是回去晚了,師傅必定懲罰……”
店小二急了,跺著腳哭道:“你們怎麽能見死不救呢?你們做和尚的不是天天都要念什麽經啊咒的,這不白念了嘛!菩薩允許你們這麽做嗎?”
曹箴忍不住笑了起來,他覺得這個店小二比小和尚還有趣。
小和尚其實本就想多管閑事,隻是怕其他幾個和尚怪自己,見店小二這麽一說,又看到遠處的曹箴在笑話自己,於是放下柴火便往後院的方向走去,那店小二抹著眼淚連忙跟在了後麵。
待他們再走進客棧時,發現那兩個大漢已經自己弄來了熏肉放在桌上,同時桌上還堆了不少銀兩,疤漢抱著一壇酒,麻利地將泥封拍開,那高個兒在跟店裏的客人挨個收錢,崔卿奴已經躲到了布簾處,因此,當小和尚他們進來時,大家都嚇了一大跳。
小和尚著急要除暴安良,都來不及確認賊人的身份,光看那模樣就判定可以上去教訓教訓,於是幾招羅漢拳一出手,瞬息萬變地攻上路擊下盤,那個疤漢完全招架不住,來不及做任何反應就被打得搖搖欲墜,旁邊的高個兒嚇得屁滾尿流,褲子濕了大片,哆哆嗦嗦地示意:“我們不要,不要這錢了!”
客棧裏頓時人聲鼎沸起來:“打死他們!”
然而那小和尚甚是過癮的模樣,隻是單掌施禮,說了聲:阿彌陀佛!轉身挑起布簾就走了,剩下眾人瞠目結舌,那個店小二反應倒是不慢,他一臉的傲嬌跟身旁的曹箴說:“剛才那個是我的好兄弟,他著急要趕回少室山,所以來不及跟大夥兒打招呼。”
曹箴暗自好笑,隻有崔卿奴欣喜地問著:“他是少林寺的和尚嗎?”
店小二得意地介紹:“對呀!他們都是空字輩的,每天都會來我們後院的小河邊挑水、劈柴,今天輪到年紀最小,本事最弱的這個過來院子裏幹活,你看,一出手就把兩個土匪打得落花流水。”
說著說著,大家突然發現那兩個大漢竟然趁著一片混亂,偷偷溜走了。因為小和尚一走,屋裏那些剛才被搜刮了銀兩的人就一哄而上去搶桌上的錢,場麵自然不堪入目,崔卿奴想起跟他們同行的那二人,四下找了半天,發現其中有一個年長些的已經靠在牆角,過去一問,才知道方才那個高個子的劫匪見他不願拿錢出來便給了他一刀,雖不致命,可也受傷不輕,怕是不能再走了。
那人從包袱裏掏出信函和公文交給崔卿奴:“我這個樣子,實在是無法再送你們了,好在這裏距離少林寺已經不遠,明天你們自己上少室山,找少林寺的主持圓慧法師,把這封信和公文交給他,他會安頓你們的,二當家交代的任務也就算是完成了。”
崔卿奴接過信函,單膝跪下,抱拳作揖:“多謝!我和曹箴沒齒難忘,你們二位多保重!”
4、
俞大猷在半年之間先是被奪去都指揮僉事的職級,又被革了百戶的祖職,隻不過朝廷仍然需要他賣命,因此保留了副總兵的官銜。他的諸多好友都憤憤不平,一時間議論紛紛,隻有俞大猷自己心裏明白,其實受到懲處的根本原因是自己得罪了權相嚴嵩。
當初倭寇以柘林為巢時,俞大猷寫過一篇柘林用兵十難,有人便將這篇論述送給了內閣大學士徐階,徐階頗為欣賞,倍加讚許,連呼大明之興有望。此事傳到嚴嵩耳朵裏,自然是極其不痛快,以俞大猷竟敢不先送給他而心存懷恨,義父的心思,作為兒子的趙文華豈有不揣摩的道理,因此,逮個機會便將作戰中偶爾的失利無限放大然後歸罪於俞大猷。
幸好朝中大臣雖然不敢得罪嚴嵩,但都極力想保住難得的帥才,因此俞大猷最終便被調任閑職,名義上仍然還是副總兵。
消息傳到軍中,俞大猷甚是坦然,因為他對此並無掛礙,安頓好軍中上下事宜後,他收拾一些物品便帶了幾個隨從搬去定海縣城的衙門。
心中忐忑不安的人是戚繼光,他總覺得俞總兵被革祖職一事有些蹊蹺,畢竟宣布消息的人是胡宗憲,加上之前搜查火藥的事情,這讓戚繼光不由得裝了件心事,總覺得不吐不快。於是,找了個機會,便去拜訪俞大猷。
衛兵將戚繼光帶到了一處院落,正要前去通報,戚繼光擺了擺手,徑自走了進去。隻見院裏擺滿了各種車以及車的部件,輪,扶手,橫木等物件,俞大猷正在跟旁邊的士兵交代要如何改製,一抬頭看見戚繼光,也沒有多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戚繼光知道他在研製戰車,便饒有興趣地上前問道:“這就是獨輪車?”
俞大猷倒是也不見外,拿起地上的車樣遞給戚繼光:“我以寸代尺先製了車樣,早前令人推運試驗,現在正在改新的戰車。”
戚繼光早有聽聞這種戰車裝滿了武器大概能有300斤,以16人分班推挽,遇上崎嶇道路時上下山塹都可運行自如,早就很想一睹為快,於是連忙上前瞧個仔細。
從車樣上看,每輛車配備鳥銃手4名,神槍手4名,弗朗機手4名,短拔刀手4名,共16名,戚繼光想起火器的事,心想不妨趁著這個機會問個明白,他上前指著戰車問:“俞總兵,眼下軍中鳥銃有餘,火藥不足,那這戰車的配備是不是要改一改?”
俞大猷忙著手裏的活沒停,頭也沒抬說道:“兵法謂;’車勝馬,馬勝步’,單獨一車是不能作戰的,必須組成車營,車營組成之後還不能作戰,因為沒有訓練,士兵還不懂技術和戰術……”
戚繼光覺得他有點答非所問,便打斷他:“眼下與倭寇作戰,多以戰船為主,這戰車的用途恐怕施展不了吧?”
俞大猷放下手裏的橫木,站起身來:“平倭不是有戚將軍你嘛!我們作為武將,眼裏總不能隻有海盜,西邊還有俺答呢,你若是問我練兵之事,我們倒是可以切磋一下。”
戚繼光連忙抱拳:“願聞其詳!”
俞大猷輕歎一口氣:“如今軍營裏風氣堪憂,作戰總是急於求成,
但從長遠看,將士們不管是與何方敵軍作戰,’教兵之法先練膽,練膽之法先習藝’。習藝自然是先習棍法,有了棍法基礎,後麵其他的兵器就容易學了,隻是我現在領了閑職,也無法再練兵,戚將軍若有興致,不妨先研習下棍法。”
戚繼光總覺得俞大猷像是在挖苦自己,明明是跟他討論火器、火藥,想討教與倭寇作戰的戰法,可他卻顧左右而言他,還讓自己先去研習一下棍法。戚繼光有點不是滋味,但又不好發作,隻能假意地表示受教,待了沒多久便找了個理由告辭了。
看著戚繼光離去的背影,俞大猷緩緩地搖了搖頭。
一旁的師爺遞上茶說道:“總兵甚少跟人說這麽多話,想必渴了。”
俞大猷接過茶,愣了一會兒沒有喝。師爺勸道:“我知總兵甚是愛才,但這位戚將軍未免眼高,總兵不必理睬。”
俞大猷遲疑了片刻:“你可見過蠶出繭?”
師爺道:“未曾!”
俞大猷拿著茶杯坐了下來,看著院子裏的樹,隨手撿了片葉子說道:“蠶吐絲,結繭,然後從繭裏爬出來,變成蛾,如果看到蠶從繭裏爬出來很費力,然後就幫它把繭撕開,你以為如何?”
師爺不解,但仍然笑道:“那自然是好事啊!”
俞大猷搖了搖頭:“不然!你以為你幫了它,可是,那些蠶蛹非但不能變成蛾飛走,反而不用過多久就都死了!”
師爺一臉的困惑:“那是為何啊?!”
俞大猷解釋道:“蠶蛹需要自己奮力爬出繭,如果不這樣,就會死,人,不也是一樣嘛!”
師爺好像明白了過來,不斷地點頭:“總兵所言極是啊!”
正說著,門口進來一個人:“總兵大人,少林寺濟能法師派人送來書信一封。”
俞大猷接過信看完又是長歎口氣:“三年了!唉……”
師爺試探地問道:“總兵為何煩擾?”
俞大猷索性回到椅子上坐下,喝了口茶,慢慢地講道:“少林寺因為千年數朝幾度浩劫,劍術典籍盡數被焚,至我大明朝少林已無人能再使劍,知我……”
師爺倒是聰明得很,便順著俞大猷的話接道:“後人得知浙直總兵俞大猷乃當世一等一的劍術高手,遂派多名青年高僧求傳劍法,俞總兵為求能宏揚少林精神,傳習劍法,不吝相授,曆時三年。”
俞大猷被師爺逗得哭笑不得,放下茶杯拿起那封信繼續說道:“這三年間,濟能法師每半年都會在少林寺眾多年輕僧人裏挑選武藝最強的,那些個高僧雖跟我習得少林劍法,卻因慧根不足,無法領悟劍法精髓,實在遺憾啊!可惜,也可惜了我研習幾十年的劍法,不能發揚光大。”
師爺琢磨了一下:“總兵,依您看,慧根不足所以領悟不到精髓所在,那少林寺難道竟挑不出有慧根之人?還是說少林寺派來的人隻是挑選了武藝高強,而並無考慮有無慧根?”
俞大猷倒是沒有想到這一點:“是啊,泱泱少林寺,派來的所謂高僧,卻是一個靈氣都沒有!想不通,那濟能法師是如何挑選人才的?”
師爺突然想了個主意:“總兵,您不如自己去挑選一個有慧根之人來傳承你的劍法,反正眼下討的也是閑職,就當告假回福建省親,去趟少林寺,說不定能有緣尋到劍法的傳人!”
俞大猷先是搖頭:“不行不行!若是有緣,何須我親自跑去尋他呢!”
師爺隨口來了一句:“連蠶蛹都要自己爬出繭,難道有緣人會自己送上門嘛!想劍法不失傳,總要努力去試一試吧?”
俞大猷不禁愣住了。
5、
得知所謂的暫避之處竟是聞名天下的武宗少林寺,崔卿奴和曹箴都沒有表現出一絲詫異。其實雖然一路上大家很少交流,但曹箴無論什麽時候都能聽到那二人所說的話,隻要他想聽。因此老早就清楚為什麽要送他們去少林寺,也知道少林寺的圓慧法師跟徐海有那麽一點交情,想到天下之大,難覓容身之處,能被少林寺收留也算是難得的福份了,不禁也倍感慶幸。
於是,當見到圓慧法師時曹箴甚至覺得這個老和尚看起來很是親切,遠遠走過去仿佛迎著光亮一般,曹箴懷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什麽問題,他瞥了眼身旁的崔卿奴,發現她正不安地四下打量,曹箴便沒開口問她是否也有同樣的感覺。崔卿奴的不安其實是源自在來的路上發生的事。
他們走到山門處遞上了公文和信函,然後就在那裏等候。大概一個時辰後發現來接他們的人就是在客棧裏見過的那個小和尚,說是小和尚,其實比他們大四歲呢,年方十五,但個子卻跟曹箴差不了多少。小和尚法名空淨,一見麵就嘻嘻哈哈地跟曹箴打招呼:“我見過你,昨日在馬廄,對不對?”
曹箴有些不好意思:“是啊,還好那店小二把你說服了,要不然店裏那麽多人可就遭殃了!”
空淨眨巴了兩下眼睛,臉上露出那種好像發現了什麽似的得意:“你的耳朵好厲害啊!”
曹箴意識到空淨指的是昨天店小二在河邊數落他們幾個和尚見死不救的話都被自己聽到了,隔了那麽遠,躲在馬廄裏的曹箴都能聽到,足以證明耳朵極為靈敏,曹箴不禁對他的反應靈敏也深感佩服:“看你身手反應都如此了得,好讓人羨慕!”
空淨一下子就憋不住笑了起來:“你今後也可以跟著練啊,你耳聰目明,口齒伶俐,不出兩年肯定比我厲害!”
旁邊的崔卿奴發現空淨腦袋上並沒有戒疤,便生了疑心,偷偷地走在後麵拉過曹箴說了這個事,然而曹箴不懂什麽叫戒疤,兩個人正在嘀咕,空淨轉身說道:“不要以為別人都是聾子,好嗎?我沒有燒戒疤,那是因為我並非出家眾!”
說著,空淨挽起了袖子,露出手腕處的香疤,然後很不屑地說了句:“我隻是沒有出家而已,但是我有受戒!”
崔卿奴頓時漲紅了臉,恨不得要扒個地縫鑽進去,倒是曹箴突然來了興致,感覺眼前這個小和尚好有趣,於是纏著他問:“什麽叫受戒啊?你都已經是和尚了,怎麽又說自己沒出家呢?”
空淨撇了下嘴,又耐心地跟他解釋:“我本名鄒德涵,江西人,我家從祖父開始便終生信佛,我小的時候體弱多病,父親便將我送來少林寺習禪修靜,來之前在受菩薩戒日的前夜給我燒了香疤。”
曹箴好奇地問:“到底什麽是香疤,什麽是戒疤?”
空淨本想賣個關子,可是看到旁邊崔卿奴一臉嚴肅的樣子,他有點悻悻地說道:“其實香疤就是戒疤,說法不同而已。哎,這位小妹妹,看你好像什麽都懂的樣子,要不,你給解釋解釋唄!”
崔卿奴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隨機低下頭自顧自地說道:“我娘說,那些入寺廟的佛家弟子為求受清淨戒體而燃香於身上所遺留的疤痕就叫戒疤。寺廟的和尚都是要燒在頭頂的!”
曹箴繼續問:“為啥要在腦袋頂上燒這個疤呢?到底要燒幾個?九個?還是三個?”
崔卿奴默不作聲,空淨便接過話茬:“我們所燃香疤的數目一般有一、二、三、六、九、十二這幾種。十二點表示是受的戒律中最高的“菩薩戒”,總之燒香疤就是為了斷除我執。”
曹箴還想打破沙鍋問到底:“什麽叫斷除我執?”
空淨摸了摸自己的腦袋:“那我可解釋不了,這位小妹妹什麽都懂,你問她好了!”
崔卿奴聽著他油腔滑調,甚是反感,但又不知如何反駁,一時間氣氛煞是尷尬,還好那空淨其實也隻是找她打個趣,見此情形立馬恢複了神情,自己找了個台階對曹箴說道:“你若是能得圓慧法師的喜愛,日後自然能跟著法師研習佛法,每天聽他講課,你就什麽都明白了!”
說著已經走到了大雄寶殿前,空淨快走了幾步一躍就上了台階。崔卿奴走在曹箴身後小聲說道:“斷除我執就是讓你擺脫痛苦。”
這句話讓曹箴突然就對麵前的一切產生了不一樣的感覺,遠遠地,他看到穿著袈裟的圓慧法師緩緩地走出了大殿,頓時仿佛有股耀眼的光芒射了過來,他愣得忘記了抬腳邁步,直到圓慧法師走到他麵前。
6、
晚上,曹箴被安排跟空淨住在一個屋裏,躺到**,這是長久以來曹箴第一次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他這一生從未有過家的概念,顛沛流離、淒風苦雨是常態,但躺在少林寺的禪房,他突然有了歸屬感,腦海裏一遍遍地翻騰著白天跟圓慧法師的對話。
“老師傅,我要是想一直住在少林寺是不是需要出家啊?是不是還要給我燒戒疤?”
“你先住下,不用去想其他事情。”
“那我是不是每天都要打坐、念經、習武?”
“那要看你想做什麽想學什麽?”
“我想學佛法,聽你講課,老師傅,你每天都做什麽呢?”
“觀禪,心齋,坐忘,學佛……”
“老師傅,學佛是為了什麽呢?”
“學佛就是開啟你的智慧,研習這個法門就是給你開啟智慧的方法。”
“我也能學會嗎?”
“當然,佛祖說般若智慧,世人本自有之,隻緣心迷,不能自悟。”
“我現在是心迷嗎?那學了佛就可以悟了?”
“前念迷即是終生,後念悟則成菩提,著境是煩惱,離境則覺悟,等你學成,自然就可以悟了。”
“可是老師傅,我每天都好難過,我要怎麽才能不痛苦?”
“孩子,每個人沒有覺醒之前都是凡夫,都在一種無明的狀態,就好像你跟我進了這個佛堂,如果沒有燃燈,看不到光明,你會感覺一片漆黑,但你要記住,一燈照亮千年暗,在光麵前是沒有黑暗的。”
“我什麽時候才能悟呢?”
“天地懸隔,一念之間。”
“可我還是不懂……”
“因為你有困惑所以你才會有錯誤的認識,然後就有越來越多的煩惱和痛苦,之所以有佛,就是要幫助你去掉你內心的障礙,感受到真正的光明。”
曹箴反複地回味著,空淨湊過來在他耳朵邊說道:“我剛來的時候,老師傅跟我說隻緣修道,福至心靈,今天是不是也跟你這樣說了?”
曹箴搖了搖頭:“我隻是覺得很奇怪,在沒上山之前我特別討厭跟人說話,可是,今天我一直都在說話,還有,還有……”
屋裏關了燈,可曹箴卻似乎又感受到自己被光圈包圍住似的,他一把拽了拽空淨:“你有沒有覺得好亮啊!”
空淨打了個哈欠:“再不睡啊天就要亮了!”
另一間屋子裏的崔卿奴也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她驚詫於這一天曹箴的變化,從在石板橋上認識曹箴那天開始算起,他們基本上有足足一年的時間沒有分開過,見過曹箴的寡言少語,也見過他的神采飛揚,更是見過他失魂落魄,行屍走肉,可是,卻從沒見過他今天的反常,也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可總覺得好像很陌生的感覺。
相反,崔卿奴一改常態地沉默起來,先是被那個叫什麽淨的和尚幾番為難,後來意識到整個少林寺沒有一個女眷,這讓崔卿奴甚是惶恐不安,她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裏待多久,交給圓慧法師的那封信裏,徐海有提及待過了這陣自然會來少林寺接她和曹箴,可是,“這陣”會是多長時間呢?
崔卿奴不太敢想,她唯一的期望就是不要有人關注自己,最好把她當成一團空氣,所以,當曹箴不停地在那裏問東問西時,她慌得忍不住要跺腳,等到曹箴表示要跟空淨他們去習武時,崔卿奴感覺其實曹箴已經不再是自己那個形影不離的陪伴,她甚至有種莫名的疏離感,仿佛兩個人正在往不同的方向走去,越走越遠。
迷迷糊糊間,崔卿奴做了個夢,夢見她和曹箴在那艘江船上被捆在一起,他們慌亂地給自己解繩子上的結,可是,越扯卻把對方勒得越緊,他們不停地喘著氣,掙紮著,痛苦著,卻誰也不撒手,四周一片漆黑,就在靈魂快要出竅的時候,一絲光亮投射在他們身上,漸漸地,那明亮越來越強,盛大,光輝,似乎瞬間就撫平了所有的哀傷與痛苦,就在太陽升起的那一霎那,她仿佛看到自己與曹箴互換了靈魂,突然,她被嚇醒了。
不由得坐了起來,隨著氣息逐漸地平緩,崔卿奴反複地回想之前的夢境,她覺得有點可笑,然而,她又很快就明白過來,也許,她和曹箴確實有的地方是互換了,比如,輪到她不想跟任何人說話了。
7、
每一天下午,寺裏的和尚們魚貫而出,或去跳水,或去擔柴,總之等人都走差不多了,崔卿奴便在院子裏開始洗衣服,其實那些僧人自然是不會到她住的院子裏來,可是,她總不放心,好像必須要等到附近的人都不在了才能踏踏實實地洗衣服,她除了洗自己的衣服,還拿了曹箴他們屋子裏所有僧人們的衣服,這也是她要等所有人都出門了才能洗的主要原因。
這些僧人都是空字輩的,也都是武僧,聽曹箴說最近大家在練羅漢拳,因為曹箴沒有基礎,所以隻能先從最初的紮馬步開始練,但是他每天都會津津樂道地跑過來給崔卿奴講各種事,什麽大師兄練得太猛把褲子扯裂了,又是空淨偷懶被師傅罰了擔二十桶水上山,無論大小事,他都講得聲情並茂。
事實上,能讓曹箴變化如此之大,最根本的一件事,是曹箴開始學文認字了。也許崔卿奴想不到,很早前在客棧,她無意中問曹箴是否認字,那個舉動深深地刺傷了曹箴,也壓垮了曹箴內心苦苦構築的防線,那是他最後一點的自尊,一旦垮了,便是潰不成軍,在那之後,曹箴緘口不語,但在他的下意識裏,便是不想再與崔卿奴交心。
來到少林寺之後,圓慧法師的慈愛,空淨的友善,還有一眾武僧的愛護,讓曹箴有種重生的感覺,但最最讓他欣喜的,就是每日可以跟著大家誦經。圓慧法師說了,學佛能開啟智慧,然後就能做到悟,這樣便可以擺脫痛苦了,曹箴不想痛苦地活在這世上。
有一日,濟能法師無意間發現他甚有靈性,並且一心想習武,便囑咐大弟子一邊教他識字,一邊練習棍法,此時的曹箴已經快12歲了,按理說早就過了練童子功的年紀,但他頗願意吃苦,每日都練得不知疲倦,功力和武藝自然是與日俱增。
這天崔卿奴正在洗衣服,突然曹箴推門進了院子,他衝進來拉著崔卿奴就往外跑,完全不顧崔卿奴使勁地掙紮,邊跑邊說:“快點!晚了就捉不到了!”
就這樣來不及問個究竟,崔卿奴因為沒有他力氣大,掙脫不了隻好跟著他跑。
曹箴不僅個子高,力氣大,身手還非常靈活,沒多久就已經拉著崔卿奴跑出去很遠了。從院子裏出來沿著小路便是一片樹林,穿過樹林就是少室山的後山,遠遠地能聽到水流聲,崔卿奴雖然輕功不錯,可是手被曹箴拽住,也無法施展輕功,隻能被他拖著往前跑,結果很快就上氣不接下氣。
曹箴感覺到崔卿奴的不悅,於是停了下來,隻見崔卿奴已經抬不起頭,身體躬成一個直角,雙手插著腰,大口喘氣,曹箴忍不住笑她:“就跑了這麽一會兒你就累成這樣了,難怪你不肯跟著大夥兒習武。”
崔卿奴懶得跟他爭辯:“你到底要幹嘛呀?跑到後山來,不怕有豺狼嗎?”
曹箴得意地說道:“這裏沒有豺狼,但是,有別的動物。告訴你吧,最近我每天晚上入睡後都會被一種聲音吵醒,一開始我以為是附近哪家的小孩子在哭,後來跟大師兄說了,他告訴我這方圓十裏地並無人家居住,應該是娃娃魚的叫聲。”
“娃娃魚?”崔卿奴第一次聽說,一臉的茫然。
“對!”曹箴的眼睛裏閃著光亮,“我後來去藏書閣裏翻到了,娃娃魚其實不是一種魚,是像壁虎一樣的東西,隻是個頭很大,聽說特別名貴,又叫水人參,你知道人參吧?”
崔卿奴隱隱覺得哪裏不對,隻是附和著點頭:“知道。”
曹箴欣喜地招呼崔卿奴繼續往前走:“這娃娃魚的肉,就像是靈丹妙藥一般,隻要吃了就能強身健體,提升功力,如果把它的骨、皮煉成藥,可以解百毒,簡直就是奇珍異寶!”
崔卿奴聽到這裏停下了腳步:“所以,你是要我跟你一起去抓娃娃魚?”
曹箴不屑地搖了搖頭,然後憋不住很興奮的樣子:“還用你?我跟空淨已經抓到了,他在那裏先看著,免得溜掉了,你不知道啊,可難抓了,特別特別滑,我找個東西好把它裝回來。”
崔卿奴這才留意到曹箴肩上有個背簍一樣的東西,崔卿奴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你們殺生難道不怕師傅知道了要懲戒?”
曹箴愣了一下,然後反駁道:“隻要我們都不說,師傅怎麽可能會知道?”
崔卿奴正色直言道:“出家人不打誑語!”
曹箴臉色有點變了,但他依然不肯鬆口:“我們哪裏有出家嘛,空淨的戒疤也沒燒在頭頂,我連戒疤都沒燒,算什麽出家人啊!”
崔卿奴本想質問他,想了想還是好言相勸道:“我們既然來了少林寺,就要守這裏的規矩,你看方丈、大師傅,還有寺裏每一個僧人都對我們很好,要不是他們收留我們,說不定現在我們已經餓死了,凍死了呢!”
曹箴悻悻地用腳狠狠地踢著身邊的一棵樹:“隻是吃條魚嘛,有什麽了不起的!”
崔卿奴頗為生氣:“這哪裏是吃魚啊,本來戒律裏就規定不能開葷戒,何況你吃的根本不是魚!曹箴,我真的沒想到你現在怎麽變成這樣?為了要提升什麽功力就要去抓娃娃魚吃,你也太殘忍了吧!”
說著說著崔卿奴忍不住開始啜泣,她難過的並不完全是因為捉魚殺魚這件事,而是察覺出她和曹箴已經漸行漸遠,曾經不離不棄共患難的那個小夥伴似乎已經消失了,再也找不回來。那種久違的孤獨感再次包圍住她,仿佛天地間隻留下她遺世獨立。
曹箴看著崔卿奴傷心的樣子,歎了口氣,把背簍取下來,在手裏掂了幾下後奮力地扔了出去,然後衝著崔卿奴做了個鬼臉:“好啦!別哭了,我不殺生,我以後再也不殺生了,這總行了吧?”
崔卿奴被他的鬼臉逗得破涕為笑:“那你趕快去讓空淨把娃娃魚放生了吧,然後晚上回去多念幾遍經文,好消除業障。”
曹箴翻了下白眼:“真是個女菩薩啊!”
崔卿奴伸出雙手從後麵頂著曹箴的後背把他往前推著走:“快點啦!要是去晚了,娃娃魚憋死了,你的罪過就大了!”
曹箴躲著崔卿奴的推力,一下子就快步流星地邊跑邊說:“你可不知道,那娃娃魚才聰明呢,沒那麽容易死的,我和空淨費了老大的勁,找了好幾天才把它捉住的。說起來,全憑我的耳朵,娃娃魚肯定不知道哪怕離再遠,隻要它發出叫聲,我就能找到它。”
正說著,曹箴幾步並作一步,沒一會兒就已經站到了山坡上,他放眼望去尋找山澗裏空淨的身影,然而卻看不到人,來回地跑了幾次,整個山穀裏空****的,曹箴深吸一口氣,喊了空淨的名字,半天也沒有回音。
崔卿奴跟在他身後問道:“你確定你們當時抓到娃娃魚的那個位置嗎?”
曹箴繼續尋找著:“就在下麵那塊大石頭上,因為那娃娃魚太滑,我們每次用手去捉,剛碰到它的身體就滑走了,根本抓不住,後來我讓空淨把衣服脫下來,趁著娃娃魚從水裏上來時,一下子兜住了它,然後就把它裹在衣服裏,它不停地撲騰啊,我們兩個人都弄不住,然後空淨就一屁股坐了上去……”
崔卿奴聽不下去:“你們太過分了,會把它憋死的!那空淨人呢?”
曹箴頓時泄了氣:“不見了,難道說他自己一個人偷偷地去吃了?”
崔卿奴簡直無法相信曹箴居然會有這樣的想法:“你不要胡說了,娃娃魚會不會掉到水裏啊,我聽你這麽說,那娃娃魚好像力氣很大,說不定空淨抓不住,被它帶到水裏去了呢?”
曹箴覺得也對:“有可能,空淨是決計不敢把娃娃魚帶回寺裏,應該也不會自己一個人偷吃,他雖然武藝不錯,但水性不好,本來應該是我在這裏看著娃娃魚,他回去找東西的,這不是我心裏想著你嘛!”
崔卿奴連忙打斷了他:“別說了,趕緊找空淨吧,你去樹林這邊吧,我去山澗那邊,咱們分頭找。”
於是兩人各走一邊,背向而行。
黃昏的山林裏,雖有萬千縷金色塗抹,卻抵不過料峭的寒意襲來,崔卿奴踩著細碎的落葉,四下尋探,隔一陣子便喊一聲空淨的名字,然而,卻沒有任何的回音,漸漸地,她心底滋生出難以名狀的恐懼,她想回頭去找曹箴,可是,已經辨不清方向了,她不得不大聲地喊著曹箴的名字,可是,那聲音在山穀裏回**,一遍遍之後卻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靜,這愈發讓她覺得可怕。
崔卿奴站了片刻後,決定按照自己的記憶尋找來時的路線,然而,天色越來越暗,她已經完全失去了方向,額頭上的汗不停地滲出,順著臉頰流下來時卻是難以承受的涼意,一點一點地像刀子一樣細細滑過,不是疼,也不是癢,可是,卻噬骨,難忍。崔卿奴站在原地不停地跟自己說別慌,別慌......
她想起娘親曾經說過,如果迷路了找不到路,記得站到高處去,眼睛就能看到原先看不到的一切,於是,她咬了咬牙,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不遠處有棵大樹,走到樹下,深吸了口氣,縱身一躍,踩到了半空中的一根樹枝上,然而,還沒等她站穩,隻聽哢嚓幾聲,樹枝斷了,崔卿奴心知不妙,可也來不及去抓身旁的樹枝,她整個人就掉了下去。
隨著一聲“啊”,崔卿奴掉進了一個坑裏。
8、
準確地說,崔卿奴是掉進了一個洞裏。倘若是坑,哪怕再小再窄的坑,就好像一口井那麽大小,如果崔卿奴掉下去了,她都能憑借不錯的彈跳力和學過的輕功跳上來,當然,坑底要夠硬,坑也不能太深,否則也隻能望天興歎。很不幸,崔卿奴掉進的不是坑,而是山洞,因此當她一路滑到底時,她徹底絕望了,這應該算是個山石和山石之間的縫,狹長、逼仄,連轉個身都不容易,更何況跳躍。再看四周也沒有任何能攀的地方,原本天色就已經暗了,掉進這個山縫裏更加看不到光亮,崔卿奴覺得自己恐怕是出不去了。
想到這裏,她竟然沒有之前那麽害怕了,也許當一個人接受了現實後,也就放下了恐懼。崔卿奴甚至在想,假如自己死在這裏,可能直到變成一堆白骨都不會有人發現,少林寺的和尚們隻知道住在偏院的那個小姑娘突然不見了,可誰也不知道她到哪裏去了,說不定以為自己跑掉了呢,可萬一有一天娘親來接自己,會不會找方丈問罪呢?
想著想著崔卿奴竟然有點犯困了,她慢慢地蹲下身子,再慢慢地坐了下來,她不敢太用力,深怕一不留神還會繼續往下滑,身旁的小碎石偶爾會發出窸窣的聲音,她忍不住在想,要是能有曹箴的耳朵就好了,隻要有人路過自己就能聽到,然後可以大聲呼叫,可是,為什麽之前喊了那麽多聲,曹箴竟然沒有回應?難道他聽不到,不可能啊!
莫非曹箴也掉進了山縫裏?想到這裏,崔卿奴忍不住想哭,她也明白其實之前自己下意識裏還是抱有一線希望的,總覺得說不定很快曹箴就會來救他,可是,再看看自己身處的這個山縫,就算曹箴找到自己了,也沒有辦法把她救出去。
崔卿奴啜泣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之前跟曹箴說過:假如知道自己將來死在什麽地方,那麽這輩子都不會去那個地方。多可笑啊!誰能告訴自己,未來會掉進這個山縫裏呢,倘若早知道的話,無論如何都不該跟曹箴一起上山,他要吃娃娃魚就讓他去造孽吧,何必要搭上自己的命呢!
崔卿奴反複地琢磨那句話,很後悔自己不該跑到後山來,突然她又想起曹箴說的:如果你知道將來在什麽地方能遇見自己的郎君,是不是要每天都跑去哪裏等候……
崔卿奴想到自己還沒能再見到戚將軍就要死在這裏,心裏很是難過,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衣兜,這才想起下午洗衣服的時候脫下了外褂,那個視若珍寶的腰牌一直藏在外褂內襯的兜裏,竟然沒有帶在身邊,這讓崔卿奴不禁悲從中來,她做夢也想不到,臨死前的煎熬會是如此痛苦,如果那個腰牌還在身邊,就算一分一秒在等死,也是個安慰啊,好像這輩子至死都可以守著自己的愛情,可如今,最最重要的東西已經沒有了,是怪自己一時糊塗,還是天意要如此捉弄自己?
崔卿奴再也忍受不了內心的折磨,她失聲痛哭起來,仿佛藏在身體內所有的痛苦和委屈,不甘和後悔,都要用這哭聲發泄出來,反正都要死了,除了哭還能做什麽呢!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去哭,她想在死之前放肆地哭一次,為自己可憐的命運,為這兩年遭受的苦難,還有,相思成災的感情。沒有人知道,過去的每一天裏她不由自主地想了他多少回,每個夜晚,輾轉反側,愁腸百結,想去見他,卻不知道去哪裏才能見到,不知道見了麵他是否還記得她?不知道要怎樣才能留在他的身邊,哪怕隻為了每天可以見他一眼。
崔卿奴覺得自己終於要解脫了,埋在心裏的苦楚,不知如何安放的情感,如影隨形的心酸,如今,總算可以一死了之了。哭吧,哭到筋疲力竭為止!
不知道哭了多久,崔卿奴有點哭不動了,剛停下來吸了口氣,就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這聲音仿佛從半空中飄來的一樣,把她嚇得頭皮發麻,崔卿奴還完全沉浸在痛哭的情緒中,猛地被帶回了現實世界,她急忙豎起耳朵,仔細辨認,應該是曹箴的聲音:“喂,崔卿奴,是你在哭嗎?”
崔卿奴立馬就破涕為笑了:“曹箴!是我!我掉進山縫裏了!”
聲音越來越近,終於,曹箴的聲音在頭頂響了起來:“原來你掉到這裏,難怪我找了那麽久都找不到!”
崔卿奴一時間悲喜交加,突然嗚咽起來:“是你把我拉到這山上的,結果,也不管我死活就走了!”
曹箴急忙辯解:“哪有啊!我到處找,都看不到你的人影。幸虧你想到這一招,要不然,我怎麽都想不到你掉進了這裏,對了,你的哭聲可真夠大的,要不是你這麽使勁地哭,我耳朵再好也聽不到,你知道我是在哪兒聽到你的哭聲嗎?我都快走回少林寺了!”
崔卿奴不相信他的吹牛:“為什麽我沒掉進山縫之前那麽大聲喊你你都聽不到?那時候我們分開也沒多久啊,你應該還在附近的!”
曹箴哎了一聲,提起自己的衣服想讓崔卿奴看看,但隨即又放下了:“你是看不見,我這渾身還濕的呢,都沒回去換件衣服就滿山地找你。你之前喊我的時候,我掉到河裏了,正在水裏撲騰呢,所以沒聽到,不過跟你比比,還是掉河裏比較好,就是冷了點,哎喲……”
曹箴忍不住發出絲絲的吸氣聲,下麵的崔卿奴聽到他齜牙咧嘴的叫喚聲不由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覺得相比之下,自己寧可掉山縫裏,畢竟,自己的水性跟曹箴沒法比,與其受凍,不如待在山縫裏等著,等著曹箴來救自己。可是,怎麽救呢,這個問題把兩個人都難住了。
除非有繩子。
可是,曹箴如果此時回去拿繩子,再回來也許就找不到這個山縫了,總不能靠崔卿奴一直大聲地叫喚。事實上,崔卿奴感覺自己的嗓子幾乎已經報廢了,現在說句話都很艱難,若不是當時求生無望,自己是怎麽也喊不出那麽淒涼又巨響的哭聲,現在如果再讓自己哭一次,決計哭不出那麽大的聲音了。更何況,如果曹箴這時走了,對崔卿奴來說,接下來的夜晚怕是更加難熬了。
曹箴知道崔卿奴的心思,於是趴在地上對著下麵說道:“要不,我跳下來陪你吧!”
“不要!不要!”崔卿奴想都沒想,立馬大聲拒絕,她生怕曹箴會真的跳下來,並不是怕兩個人都掉在這裏活不成,而是她不想在生命的最後關頭跟一個男的這麽緊密地靠在一起,這麽狹小的空間裏,兩個人離那麽近,一想到這裏,崔卿奴的頭都要炸了:“你還是趕緊去找人來救我,千萬別跳下來啊!否則咱倆都活不了!”
“哈哈!”曹箴又何嚐不曉得她是怎麽想的,“我才沒那麽傻呢!嚇唬嚇唬你的!瞧你怕得,聲音都哆嗦了!”
崔卿奴此時很慶幸彼此都看不到對方,要不然,臉紅得不成樣子也很丟人。她歎了口氣,小聲嘀咕著:“我是不是拖累你了?要不,你先回去換件衣服,然後再帶根繩子過來拉我上去,你一路做幾個記號,總能找到的。”
曹箴噗嗤笑了出來:“說你傻,你可真傻!天這麽黑,做什麽記號都看不見,等天亮了,不需要記號我也能找到,所以呢,你別想那麽多了,我就在這兒陪你吧,陪到天亮,我就回去找根繩子來把你拉上來。”
崔卿奴聽了這話,心上的石頭落了地,一時輕鬆起來:“你穿著濕衣服,可不能睡覺啊,要不然會生病的!”
曹箴假裝生氣道:“是啊,我那麽冷,你也不讓我下去跟你擠擠暖和暖和,還不讓我睡覺,真是最毒婦人心!”
崔卿奴知道他是故意的,也懶得跟他駁嘴便岔開話題:“你跟我說話吧,講笑話?你很久沒有講過笑話了!”
曹箴幹脆躺在地上,看著天上的星星,沉默了一會兒又坐起來,俯身說道:“沒有笑話了,不過,有個謎語,你要不要猜一猜?”
崔卿奴本來有點昏昏欲睡的勁頭,一聽謎語便來了精神:“我最喜歡猜謎語了,我小時候每天晚上娘都給我說謎語,還沒有我猜不出的呢,你快說!”
曹箴一字一頓地說:“晚上關箱子,白天開箱子,箱子裏有鏡子,裏麵住著一個小姑娘。”
“小姑娘?!”崔卿奴皺起了眉,“是什麽樣的小姑娘啊?”
“跟你一樣的小姑娘!”曹箴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