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邊受命再次前往浙江督師的趙文華請兵請餉;兵部奏準,派兵兩萬名,合稱河朔雄兵,從德州下船,沿運河南下。此外又調山東、河南等地鄉兵,總計不下10萬之眾,分水陸兩途,赴援東南。趙文華亦隨帶一批特由各部院奏調來的參佐僚屬,坐著大號官船,直往東南進發,前後旌旗鼓吹相擁,排場十足。

一路行去,每日都有胡宗憲的軍報私函。然而不幸的是河朔雄兵,先勝後敗。因為地形不熟,陷入沼澤地帶,被倭寇海盜四麵圍困,放了一把火燒得焦頭爛額,自相踐踏,而死傷不計其數。總督胡宗憲在石門,浙江巡撫阮鶚在桐鄉,雙雙被圍。

可是讓人意想不到的結果是,胡宗憲順利突圍回駐嘉興;而阮鶚卻在桐鄉被重重疊檔地被倭寇包圍住,一時很難脫困。

事實上,阮鶚是胡宗憲一榜的同年,本是浙江的督學使者,胡、阮的交情本來很好,但後來卻生了意見。胡宗憲向來主張招撫,阮鶚卻決意作戰到底——當然胡宗憲的主撫自然別有深意,隻是不便透露,但阮鶚對他起了誤會,憑藉巡撫的身分,往往獨行其事,根本不聽總督指揮,之前俞大猷被革祖職,胡宗憲為保他總兵之位,曾經建議調任協助阮鶚,卻沒料到被阮鶚拒絕,結果隻能給個閑職,可惜了好好的總兵不能帶兵殺敵,不過若非如此,阮鶚也不會被倭寇圍困在桐鄉。

有件事讓官兵非常奇怪,倭寇海盜似乎有意跟阮鶚過不去,集中所有的兵力,百計攻打,仿佛決心要血洗桐鄉,活捉阮鶚似的。等到趙文華率眾抵達嘉興,桐鄉已經被圍了二十幾天。一路上趙文華除了胡宗憲的報告以外,另外也還有自己布置的諜探,得到了一個很確實的情報:被圍的阮鶚,曾招募死士,黑夜中從城上吊下來,將一通蠟丸書塞入穀道內,穿過敵陣到嘉興向胡宗憲投遞。這通蠟丸書的內容當然是求援,而且字裏行間還有責備的意味。可是胡宗憲無動於衷,置之不理。

因此,一見了麵,行過應有的禮節,進入私室密談之時,趙文華第一句話便問:“汝貞,桐鄉被圍快一個月了!你如果連一個城都救不下來,試問如何殲滅敵寇?”

“華公責備得是!”胡宗憲的語氣異常平靜,“隻等華公一到,桐鄉之圍,立刻可解。”

“這,這又是什麽道理?”趙文華簡直氣不打一處,但總覺得胡宗憲話裏有話,所以也不得不耐心地詢問原委。

“實不相瞞,桐鄉之圍隨時可解,所以必等華公大駕到後方可解圍,正見得威名遠播,馬到成功!”胡宗憲說這番話的時候表情掩飾不住的得意。

原來是有意留著功勞相讓,趙文華心想,一到任第一道奏疏便是報捷,真是麵子十足!也不枉費自己當初那麽賣力地推薦他去當總督啊。“好!”他高興了,但也更困惑了,“汝貞,你講個緣故給我聽,何以說是桐鄉之圍,隨時可解?”

胡宗憲忍不住還是笑了,臉上是得意而詭秘的笑容。“華公,”他問:“你還記得嗎,我曾經跟華公說過,那蘇賽瓊入了岑港後早就部署了一條釜底抽薪之計,當初是一著閑棋,如今將成氣候,可以興雲布雨了!”

“啊,啊!”趙文華大為興奮,“當然記得!莫非桐鄉之圍,就有我們埋伏的人在內?能夠發生什麽作用?”

“自然是轉移全局的作用。”胡宗憲一副躊躇滿誌的模樣。

聽得這話,趙文華一下子又歡喜了起來,竟然上前拉住胡宗憲的手臂,像小孩糾纏老人似地說:“快,快!快告訴我,這個人叫什麽名字?”

“華公倒先猜猜看!”胡宗憲答說,“圍桐之寇,我記得曾跟華公報告過。”

“是的,讓我想想看。”趙文華一邊思索一邊說道:“你報告中說,圍住桐鄉的倭寇賊酋,一共6名,分成三股:葉麻、陳東、吳四是一股;洪東岡、黃侃是一股;另外一股的首領是個和尚。莫非就是這個和尚?”

“真是什麽都瞞不過華公!”胡宗憲假意恭維道:“一猜就著。”

趙文華很得意,於是特地笑了一笑又問:“這和尚叫什麽名字?”

“此人叫明山。是杭州虎跑寺的和尚。”

“噢!”趙文華好奇心大起,“一個和尚,出了家的,塵緣皆斷,怎麽肯為我們所用,又怎麽能投到敵人那裏作內應?”

“我若是說他另外一個名字,華公自然就恍然大悟,可這說來話就長了,此刻恐怕沒有功夫細敘,如今先要請華公下一道緊急檄文,各路赴援之師,不必急於趕到。幾萬大軍,若是一時間雲集江浙,隻怕供應不周,會生糾紛!”胡宗憲起身長揖:“華公,務請成全。”

趙文華知道,他是為江浙的百姓請命,減輕當地百姓負擔,反正官兵就地征糧,哪裏都是一樣的,落得賣個人情給他。

於是,趙文華慨然答說:“好!我依你就是。”

胡宗憲再次稱謝,然後設宴款待,一桌盛筵,僅是二人對酌,因為胡宗憲對全盤戰略的解釋,以及許多虛虛實實,兵不厭詐的妙用,都是絕不可讓第三者知道的大機密。

“華公!”談完桐鄉解圍以後的用兵方略,胡宗憲作了一個結論:“東南的局麵,隻要三個月,一定可以肅清,我一定會讓華公有麵子。不過,整個倭患的平複,隻怕還得三年五載的功夫。”

“汝貞,你的話我就不十分明白了。既然東南肅清,還有什麽倭患?”

“因為漢奸還沒有死光!”胡宗憲說,“你我都知此中巨寇是王直,據我所知王直現在盤踞岑港的處境已經很是艱難,當年他手底下之前聚集了許多周圍小島的海盜,都被他煽動,但跟他去了日本後就再也沒有消息了,以至岑港一島盡是寡婦,如今王直自身一人返回,那些寡婦對王直的怨恨,可想而知。”

“那很好啊!何不策動當地入,拿王直的腦袋來換我們的重賞?”趙文華覺得這哪裏還用什麽三年五載的時間啊,速戰速決,馬上就能向皇上邀功了。

“這,我也想過,但很不容易。我跟好些幕友談過,都認為最好的辦法是招撫。”胡宗憲其實心知肚明,哪裏是那麽簡單的事,但他心裏的算盤也不便讓趙文華知道,尤其是關於徐海那邊的信息,胡宗憲甚至都有點後悔不該告訴趙文華,幸虧隻說是個和尚,但終歸覺得還是不妥,至於到底哪裏不妥,胡宗憲自己也說不清楚。

“他若是肯就範那也不錯啊,你不妨早點動手。”趙文華有點不明白。

“可是,華公,招降成敗,決於目前。”胡宗憲從容說道:“目前我們用的是’暗攻明撫’的策略;既然表麵是招撫,就要做得很像,讓王直確確實實相信朝廷的誠意。如果做得有一點不像,人家一起疑心,就再也不會上鉤了。”

“是啊!當然是如此。”趙文華口頭附和著,心裏仍然在琢磨,胡宗憲說這話的用意。

因為趙文華此番答話的態度很隨便,胡宗憲又很不放心,但話也隻能說到此處,再往深裏去敲,實在反倒會弄巧成拙,因而話到口邊,又咽了回去。

“王直的事還早。”趙文華說,“眼前必得早早有個結果,汝貞,你該知道,我這一次為你擔了極大的風險,倘或不能成功,你完了,我也完了。”

胡宗憲聽他這一說,也隻能硬著頭皮答道,“是!請華公吩咐!”

“首先要讓桐鄉解圍。”趙文華問道:“3天之內行不行?”

“我說過,隨時可以解圍,3天自然行。但事先部署的功夫周到些,臨事就省力得多。如今亦不光是解圍就算了,還要策動他們‘窩裏反’,這得好好費一番手腳。”

胡宗憲說到這裏,取出一大疊地圖冊籍,翻檢了半天,才抬起頭說道:“華公,請準我5天以內,桐鄉解圍。”

“好!就5天。”趙文華覺得三天跟五天的區別倒也不大。

“還有什麽吩咐?”胡宗憲鬆了口氣。

“別的我也不用再說,你已經說在我前麵了,能教他們窩裏反,自相殘殺,肅清東南,上章奏凱,汝貞,我一定保你封爵。”趙文華最關心的永遠都是加官晉爵。

“不敢,不敢!要封爵也該華公當先,還有嚴閣老父子,輪到我還早。”胡宗憲連忙表了表忠心。

“不要這麽說!”趙文華拍拍他的背勉勵著,“功夫下夠了自然有回報。”

2、

俞大猷知道桐鄉被困一事已經是半個多月後了,他告假的時候胡宗憲甚是痛快就批了假,並且還讓他回福建多陪父母,以盡孝道。這讓俞大猷多少有些意外,因為是私事告假,他便一人上路,隨從也沒帶。

抵達少林寺的這天,恰逢天降瑞雪,俞大猷站在山門處,四下白茫茫一片,遠處白玉似的大山橫臥於原野之中,近處披著雪的樹林像裹了一層白糖,依次分立在山門寬闊的大道兩邊,放眼於雪野,如此一幅遼闊的畫麵,讓人不禁心曠神怡起來。

古詩有雲:玉山亙野,瓊林分道,這玉樹瓊枝猶如籠著白色的煙霧,一路漫肆著,順著披雪的樹林漸漸與遠處的玉山相連接,清幽淡遠但又絕不孤淒冷清,像極了俞大猷此刻的心境。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下雪的緣故,原本山門處負責通報並接待來客的和尚竟然不見人影,俞大猷見狀沒有猶豫,徑直上了山,直奔大雄寶殿。

這一日少林寺,出了點事。

寄居在此的兩個孩子不見了,據唯一知曉事情原委的小和尚空淨說,清晨還沒下雪前,曹箴回過寺裏,但是很快就又跑出去了,隻說是去救人,因為空淨早上需要按時做功課,便沒有跟去,曹箴也一再囑咐他不能說出去,所以,等雪下起來,人卻還沒回來,空淨忍不住跟濟能法師說了實話。

這場雪下得有些異常,已經是三月了,河南雖然冷得嚇人,但很少會在這個時候下雪。出於擔心兩個孩子的安全,寺裏的僧人們幾乎都去後山尋找了。

事實上,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崔卿奴已經凍得快要失去知覺了,她催促曹箴盡快回去,哪怕尋不到繩子,也要記得把她的外褂拿過來,崔卿奴反複地說了好幾遍:“你要把外褂疊好了抱在懷裏,千萬別隨便抓在手裏亂跑啊!”

其實,崔卿奴隻是害怕外褂兜裏的那個寶貝別被他弄丟了。曹箴滿口答應就走了。他剛離開,崔卿奴就開始後悔,萬一曹箴太不仔細,把那個腰牌給弄丟了怎麽辦?萬一曹箴心眼兒多,去翻自己的兜怎麽辦?想來想去,她急得都察覺不出其實渾身已經快凍僵了。

沒多久,迷迷糊糊中,外褂扔到了崔卿奴的頭上,她急忙撿起來哆嗦著雙手趕緊先摸了一下,然而此刻無論曹箴在上麵對她說什麽她都聽不見,因為,那個腰牌不見了!她反複地尋找,一遍遍地摸,可是,沒有,真的沒有了!

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像個幽靈一樣,失去了所有的知覺,既聽不到任何聲音,也感覺不到冷,她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比死還讓她害怕的,就是,希望沒有了,她仿佛得到了上天的宣判,直到死,都再也見不到那個人了,那個,可以照亮她全部人生的人,可以在最冷的夜晚溫暖她的人,曾經像天上的星星那般璀璨,如今,無論自己是生是死,那星星,從此再也不會亮起來了。

過了很久,崔卿奴被一塊大石子砸中了額頭,這才聽到曹箴的喊聲:“你怎麽了?快醒醒啊!抓住繩子,我拉你上來!”

然而崔卿奴根本伸不出手,半天她都無法動彈,恍惚間,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了,張開嘴想說什麽,卻發現嗓子也發不出任何聲音。突然她就想笑,原來,所謂死無葬身之地,說的就是自己,如果死在這個山縫裏,連把屍體平放都不可能啊!

曹箴見崔卿奴沒有任何反應,心知不妙,他大喊一聲:“你躲著點,我下來救你!”

沒想到這句話竟然起了難以想象的作用,崔卿奴立馬就清醒了過來:“不要!”

當然不要啊,如果跟一個男的死在一起,那真是臨死都不得安寧,絕對不行,不能讓曹箴跳下來陪自己死。崔卿奴仿佛一下子活了過來,她奮力地伸手抓住了繩子,使勁地拽,可惜,根本抓不住,隻要曹箴那頭一用力,崔卿奴原本抓住的繩子就脫手了。

曹箴知道她已經無力了,便囑咐她:“先把外褂穿好了,然後用繩子綁在自己的腰間,打幾個死結,抓緊繩子,我提你上來。”

崔卿奴依著他的話照做,披上外褂的時候,她聽到了自己心碎一地的聲音,可是,繩子不夠長。

抓耳撓腮,來回走了幾圈,曹箴還是脫下了自己的褲子,綁在繩子的一端,勉強接上了,等他們做完這些事情,天上已經飄起了雪花,曹箴大聲地喊道:“快點!等雪下大了咱倆就真的成凍死骨了!”

崔卿奴連答應的力氣都沒有,隻是閉著眼微微點點頭。

曹箴使出渾身的力氣,咬著牙,一點一點地,看著繩子慢慢往上移,曹箴整個人都趴著地上,死命地拽著繩子,眼看著快要拉上來的時候,突然,繩子和褲子綁著的那個結斷了,隻聽到撕拉一聲,曹箴翻滾了幾下倒地上,手裏抓著的是已經裂了的半截褲子,而崔卿奴則整個人都再次掉了下去,等曹箴連滾帶爬地過去時,已經看不到人了,原先卡住的那個地方被掉下來的人撞擊後塌了,崔卿奴掉進了更深的地方。

無論曹箴怎麽喊,四周死一般的寂靜,除了他自己的回聲,聽不到任何的聲音。曹箴聚氣凝神,將耳朵貼在山縫上方,然而,萬籟俱寂。

3、

蘇賽瓊與徐海達成的共識很簡單,隻要確保女兒和曹箴的安全,便可按照徐海的要求繼續保持跟胡宗憲的聯係,甚至寫信的內容都由徐海提供,後來徐海借蘇賽瓊的口吻向胡宗憲表示有投誠的意向,胡宗憲起先不太敢信,但徐海自己寫了信,並說可以協助蘇賽瓊一起說服王直招安,但有一個條件,就是將來要有跟王直一模一樣的待遇。

這封信讓胡宗憲確信了徐海有叛變的可能,為了試探,所以才有了石門、桐鄉被圍之事。捏住了徐海和蘇賽瓊這兩枚棋子,胡宗憲覺得勝利已經指日可待,眼下既可以借一場戰役換得趙文華的感激,又可以挫挫阮鶚的銳氣,可謂一舉兩得。

事實上,徐海的計劃卻是借機大傷明軍。得知俞大猷告假後,徐海連呼三聲:“天助我也!”

不過按照胡宗憲的指示,這場仗必須要以明軍的勝利告終,因此最好要想個辦法拖住王直,不讓他前往督軍,蘇賽瓊有些費解,雖然知道打仗的事並無絕對的保障,但與其讓王直生病掛不了帥,何不直接除掉他,胡宗憲的答案就是:人必須要活著,而且,必須要找準時機讓他投降歸順。

於是遵照事先的約定,蘇賽瓊給王直服用了自己研製的藥,導致王直不得不臥病在床多日,下不了床,隻能由徐海統領並率葉麻、陳東等幾路人馬前去開戰。

海盜的主力部隊都集中在桐鄉,因此身在石門的胡宗憲輕易便脫了險,但桐鄉的明軍幾乎是被海盜圍得水泄不通,不僅僅是海盜,還有倭寇,這一戰恨不得是糾集齊了所有的賊酋,胡宗憲的心裏多少還是沒底,畢竟,除了徐海還有另外幾路的倭寇,能否在五日內解圍,胡宗憲其實沒有太大的把握。

將趙文華安頓休息了之後,胡宗憲連夜叫來了戚繼光。

顧不上脫下身上的戎裝,胡宗憲連忙把他拉到書桌前:

“我先跟你談桐鄉的局勢——”桌上滿是地圖和冊籍,胡宗憲胡亂地翻著,戚繼光一眼就抽出了其中的一張。

胡宗憲點著頭應道:“對!就是這個,你看!桐鄉現在的局勢呢,依舊緊張。”

戚繼光沒有順著他的話:“近日戰事甚酣,可城池卻半點都沒破,這讓卑職有點想不通,不知是何故?”

胡宗憲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是跟戚繼光攤牌的時候了,之前那麽多次推心置腹的情感培養,早就可以算是心腹,胡宗憲意味深長地說道:“桐鄉那邊之所以城池不破,一半應歸功於徐海的掣肘——當然,嗯,這個徐海暗地裏投誠已有一陣子。”

未等他說完,戚繼光似乎一下子就全明白,但也不追問,隻是頻頻點頭。

胡宗憲繼續說:“徐海的手法還是細密謹慎的,相約會攻的計劃決定以後,他便暗中泄露給我軍,也使得城中有所準備;後來又在緊要關頭鬆了一把勁,以致海盜那邊雷聲大雨點小,前麵聲勢浩大,但最後功虧一簣;另外他還設法在葉麻、陳東進攻的途中暗設障礙。這樣二十多天下來,葉麻、陳東覺得戀戰無益,已經打算抽身了。”

戚繼光右手捏著自己的下嘴唇,左手托著右肘,思考了片刻後,手指著地圖上的某處接過話頭:“但他們抽身也不容易吧!”

胡宗憲臉上頗有喜色:“你說的沒錯!我當時石門受困,其實是配合徐海演出戲,目的也是為了麻痹敵軍誘敵上岸,隨後激勵我疲憊之師,自行突圍,趁其不備燒毀擊沉了所有倭寇海盜的船隻。”

戚繼光用手在地圖畫著:“大人如今若是下令封河,所有東起嘉興,西到杭州,北自湖州,南迄海寧這方圓兩百裏的內河,民船一律撤出,不準通行。這一來,圍住桐鄉的三股倭寇海盜,行動就不便了。”

胡宗憲頓時麵露喜色:“果然沒有看錯!我就說你是少年英才,稍加時日,定成氣候!”

戚繼光被誇得很不自在,也不知該如何應對,隻是低著頭繼續說:“葉麻、陳東應該很著急,他們急於想回老巢,但這一次擄掠所得,非常豐富,非有船裝載不可。如果由陸路回岑港,除非單身脫走,否則行動遲緩,官兵攔一陣、殺一陣,沒多久就會被圍困。大人請下令,屬下這就帶兵前往桐鄉!”

胡宗憲對他的態度還有策略都相當滿意,笑著拉他坐下:“不急不急!我是想聽聽你的看法,你覺得桐鄉那邊如果有內應,三日是否能攻下?”

戚繼光皺了皺眉頭,沒有立即作答,胡宗憲何等精明,便問道:“但說無妨!”

戚繼光起身抱拳道:“末將不知大人的意圖何在?是剿倭還是求和?”

其實胡宗憲也早有耳聞,軍中散播著各種流言,說他胡宗憲因為朝廷特派趙文華征調重兵南來督師,深為惶恐,害怕皇上因他剿倭無功,將他下獄治罪,所以急於求和。但他又舉棋不定,一則怕自己先提出求和的意思,倭寇海盜開的條件太高,不能接受;再則存著希冀之心,趙文華既然是他的伯樂,而且還帶著重兵前來督師,如能借他的力量,大創打個勝仗,那麽事先求和便是失策。

這些早就是公開的秘密了,戚繼光如此明說,胡宗憲反而覺得他為人坦誠,也不失忠誠,久居廟堂,見慣人心叵測,胡宗憲認為還是武將好打交道,沒有那麽多的爾虞我詐,但論帶兵打仗,胡宗憲還是半個外行,他需要一個絕對信得過的心腹,因為現在對他來說,到底要不要求和,這個非常關鍵的決策一旦錯了,很可能萬劫不複。

胡宗憲沒有猶豫,坦言道:“我向來主張朝廷招安是最穩妥之策,但眼下若是兩軍對峙,我大明十足把握,當然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韙去求和,那樣的話,豈不是落下話柄給人可乘之機?”

戚繼光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可如果胡宗憲聽了自己的觀點,一旦這判斷失誤,責任自己也背負不起啊!想了想,戚繼光說:“無論什麽時候都不可能有十足把握,隻是這倭寇已有投誠之意,便說明他們早就內訌,倘若真是這樣,那桐鄉之役他們必然不戰自敗,大人靜觀其變即可,但若是那徐海並非真心投誠,大人也不得不防啊!”

胡宗憲聽聞此言,不由得一驚:“所言極是!依你看要如何是好?”

戚繼光盯著地圖看了片刻,抬起頭看著胡宗憲:“試他一試。”

4、

徐海剛進屋,窗戶便從外麵被人掀開,蘇賽瓊直接飛身進屋,徐海倒也不詫異,隻是問了句:“有何指示?”

蘇賽瓊從頭上拔出鑲玉金簪,將簪花擰開後抽出藏在裏麵的一張竹紙,上麵的字隻有芝麻般大,仔細辨認,能看出是胡宗憲的筆跡,上麵寫的是:“請三日內解圍,餘由蘇轉達。”

“3日,3日!”徐海琢磨著說,“如何算是解圍?若要回複,就說不行。”

“那就5日。”蘇賽瓊冷冷地說道。

“喔?”徐海意識到她的口氣便問:“你作得了主?”

“不能作也得作。”蘇賽瓊答說,“我是這麽想,人家催你,當然話要說得緊些,以胡宗憲的風格,五日自然說成三日,就看你接下去到底要怎麽做了。”

“你說得對!明天我就籌劃一下,你若要回他,就說五日,應付一下。我先通個信去。”徐海似乎有了主意。

“這樣最好。”蘇賽瓊說,“但是,你我心知肚明,假意投誠,背信棄義,最終都不會有好結果。”

徐海鼻子裏哼了一聲,不屑地說道:“那要看我怎麽滅了他!”

蘇賽瓊還是冷冷的語氣:“你別忘了,胡宗憲不在桐鄉,你能剿殺的隻是阮鶚。”

徐海憤憤道:“這麽說,他從一開始就沒真的信過我們?”

蘇賽瓊搖了搖頭:“那倒不是,當初約定圍剿石門、桐鄉時我們也並不知曉胡宗憲是在石門,所以興許就是陰差陽錯,但如今,你若不能解圍桐鄉,他必然懷疑,就看你目的是為了一場仗,還是圖謀更多。是要胡宗憲的人頭呢還是眼下桐鄉上萬人的性命。”

徐海突然糾結了起來,他有些騎虎難下,當初利用蘇賽瓊去反間胡宗憲,徐海的目的隻有一個,要將岑海倭寇的眾多勢力牢牢控製在自己手裏,除掉王濠隻是一個意外。他意識到王直早已對蘇賽瓊言聽計從,不想將來看到王直歸順了朝廷,自己落得一個草寇的下場,所以他威逼蘇賽瓊聽從自己,後來又通過假意投誠騙取胡宗憲的信任,想一舉殲滅明軍,徹底稱王。

但眼下的局勢又頗為複雜,桐鄉聚集的明軍不過萬人而已,就算屠城,打贏這場仗,接下去胡宗憲肯定視自己為眼中釘,若是十萬大軍有備而來,估計又要像前兩年一樣四下流竄,搞不好一命嗚呼。可若是不打,就意味著必須真的幫胡宗憲做臥底,之前透露消息也好,兩軍交戰時放水也好,都可以說是為了更大的勝利,現在一旦真反水,估計也會被那幾撥海盜給滅了。

打也不是,不打也不行,徐海恨不得要把頭發都給揪下來,想想還是自己當和尚的那兩年日子清淨,沒有這些煩惱,不,這哪是煩惱啊,簡直就是要人的命,徐海覺得離開寺廟後,最大的感慨就是:對紅塵裏的人來說,痛苦和煩惱是永生的。因為有貪嗔癡,因為不能去除欲望,所以就被欲望控製,所以就擺脫不了各種痛苦,可是,總不能再回去當和尚吧。提到當和尚,他想起了被送去少林寺的兩個孩子,於是他轉向蘇賽瓊:“那此事,你說要如何是好?”

蘇賽瓊知道他想甩鍋給自己,因此沒好氣地回敬他:“我一切都是聽從你的命令,當初你說要騙取胡宗憲的信任,我照做了,現在我也沒有退路。你自己拿主意就好,但若是孩子們有任何不妥,就算胡宗憲放過你,我也絕不會饒你。”

徐海也深知蘇賽瓊所言非虛,這下算是把自己擱在火上烤了。蘇賽瓊說完就轉身離開,徐海先是一腳踢飛了身邊的凳子,衝到桌前撕碎了那張竹紙,然後將桌上的金簪一把折斷後扔出窗外!

蘇賽瓊已經躍至房頂,看到飛出窗外的金簪,微微皺了下眉,旋即轉身換了方向,消失在夜幕中。

5、

崔卿奴是被疼醒的,當她睜開眼睛後發現自己這回是真的掉進了一個山洞,這個洞雖然空間不大,但勉強可以走動。崔卿奴從上麵的縫裏掉下來時後背先著的地,腦袋雖然磕暈了,但並無大礙,最疼的是背脊,她幾乎沒有能力爬起來,隻能努力地用雙手把自己撐起,這時反而覺得沒有那麽冷了,雖然雪花還時不時地會飄落下來。

山洞猶如一個包子,崔卿奴頭頂的位置像是包子的褶,這個褶透著光亮,崔卿奴便是從這裏掉進來的,她環顧四周,發現這個洞唯一的好處就是能避寒,之前穿著外褂還凍得渾身僵硬,現在外麵大雪紛飛,卻並無刺骨的寒意襲來。

崔卿奴緩緩地移動著身體,奮力地想坐起來,她的手在地上慢慢地摸索,突然,她觸摸到一個東西,像被什麽擊中似的不由得就停住了,她一動也不敢動,生怕那個東西會突然就消失。隔了稍許,她終於相信不是自己的幻覺,於是仿佛霎那間升騰起了一團篝火,整個人迅速地被火光的溫暖包裹住,她遲遲不敢轉身去看,隻是一點一點地將那個東西抓住,握緊,慢慢地拿到胸前,她仿佛又看到了藍色的夜空裏,漫天的星光,有一個最亮最亮的星星,在她的眼前閃耀、璀璨,一瞬間,無邊的淚水湧了上來。

原來,外褂扔下來的時候,腰牌已經兀自掉落了下去,倘若不是因為後來繩子斷了而掉進這個洞裏,崔卿奴也許這輩子都再也見不到這個腰牌了。在整個人從半空掉下來之前,她仿佛是漂浮在浩渺宇宙裏的一顆微塵,微弱,孤獨,暗淡,即將隕滅,但此刻,她忘記了一切的疲憊與苦痛,那顆明亮的星已經把她重新照亮,發著光,發著熱,發著獨特的信號,讓她循著指引,與之相連。

原來,失而複得的感覺是如此得美好與美妙!

崔卿奴此刻根本不去想要如何逃離這個山洞,她拿著腰牌一遍遍地看著,這是聯係著她和戚將軍命運的信物,她相信隻要能找到這個腰牌,就一定可以再見到他!縱然見不到又如何,即使死在這個山洞又如何,有他的腰牌陪著自己,死而無憾。

崔卿奴舍不得將腰牌放回兜裏,反正在這個山洞裏再也不會有人來打擾自己,不用擔心會被誰發現了自己的秘密,可以盡情地看,盡情地撫摸,盡情地想象……

6、

後山找遍了卻依然沒有任何線索,眼看著大雪就要封山,實在瞞不住了,終於,少林寺的主持圓慧法師還是知曉了這件事,然而,同時匯報的另一件事卻又讓圓慧法師無法分身,甚至還不得不囑咐底下的僧人千萬不能聲張出去。

來拜訪的客人是俞大猷,而失蹤的孩子是受岑港的海盜囑托寄居在寺裏,無論怎樣,都不該讓俞大猷知道,圓慧法師決定帶俞大猷去初祖庵,那裏有“麵壁之塔”,雖然不清楚俞大猷此次過來的意圖,但切磋武藝總是不可避免,隻能避免讓他知道這件事,希望能盡快送走他。

一旁的濟能法師不無憂慮道:“方丈,初祖庵也在後山,怕是俞將軍途中遇見眾僧都聚往後山會有疑慮。”

圓慧法師:“他此刻在大雄寶殿等我,待我引他前往初祖庵,這一路你們避開他。等我與他入庵後,大家再分頭仔細尋找那兩個孩子吧!”

濟能法師道:“那男孩已經尋到,隻說女孩掉入山洞裏,但如今大雪覆蓋,便是那洞也尋不見了。俞大猷此次前來,必然是要找我,不如我來應付他吧。”

圓慧法師抬了下眼:“他為何必然要找你?”

濟能法師雙手合十:“阿彌陀佛,隻因他不太相信偌大少林寺竟無他能看中的習武人才,所以……”

圓慧法師:“你是說之前所挑選的僧人他都不滿意?”

濟能法師:“正是!習劍與習武、習棍都不同,所要求的稟賦想來也是各不盡同,俞將軍要找一個有慧根之人將他畢生所學傳承,尤其是少林劍法,說起來也是為了光大我少林武功,我們就盡力配合他完成心願吧!”

圓慧法師:“那是自然!我先去與他會晤,你稍後安排妥當就過來。”

7、

曹箴在雪地裏喊了半天後沒有聽到任何回應,他深知自己這樣下去必然是無濟於事,也因忍受不了極寒,加上褲子破了,無法再待下去,便一個人跑回了寺裏。

見到空淨時,曹箴的嘴唇已經凍紫了,渾身白花花一片,一頭栽到地上,空淨連忙把他抱到**,蓋上棉被,又給他倒了熱水,老半天才暖和了過來。

曹箴開口第一句話就是:“你快帶人去後山找崔卿奴,她掉進了一個山洞裏。”

空淨其實有些不太好意思麵對曹箴,因為昨天兩個人約好了一起去捉娃娃魚,但是後來捉到娃娃魚之後空淨就後悔了,畢竟自己已經算是遁入空門,殺生的事萬萬做不得,所以後來他趁曹箴回去時便把娃娃魚放生了,隻是一直沒機會跟曹箴說,昨天晚上曹箴一夜未歸,查房的時候空淨還幫他撒謊說去茅房了。

直到今天早上才見到曹箴,可是他跑得太快了,還沒來不及問他就不見人影了,就隻說是崔卿奴掉進了後山的山洞,然後一直沒有再回來。可這後山那麽大,去哪裏找山洞呢?若是不盡快找到,恐怕這麽冷的天,不凍死也早凍僵了。空淨覺得事情太大,趕緊跟大師傅匯報情況,大師傅也不敢私作主張,又向濟能法師匯報,於是乎,所有的弟子都去後山找人、救人了。

但是,剛得到消息,找人的事情切不可聲張,並且要暫停下來,因為寺裏來了一個大人物。曹箴一聽就急了:“什麽大人物,憑什麽他來了就不能去救人了?”

空淨連忙“噓”了一聲:“小聲點!聽說來的是一位將軍!”

曹箴憤憤地說道:“將軍怎麽了?將軍就可以不管人命了嗎?”

空淨搖搖頭:“這我可就不知道了,就聽濟能法師囑咐大家,該練操的要繼續練操,不能全部人都離開寺廟,隻留幾個人在後山繼續找,而且不能大聲喊叫。”

曹箴氣得掀開被子就下了床,急衝衝地往外跑:“如果再找不到,她就死在山洞裏了!”

空淨趕緊抓了條棉褲追了上前:“你快把褲子穿上,外麵多冷啊!”

曹箴套上褲子邊走邊哭:“你也知道外麵有多冷,那你知道崔卿奴一個人待在山洞裏有多淒慘嗎?”

空淨在後麵連忙追著:“哎喲,你就不要去了,你這剛好了一點,再出去又該凍傷了!哎,等等我!”

曹箴不管不顧地就往後山衝了過去,此刻雪已經停了,地上白茫茫一片,腳踩下去就是哢嚓哢嚓的聲音,遠遠地,曹箴的身影消失在銀裝素裹的世界裏。

因為大雪覆蓋,遠處的山,腳下的路,近處的樹,全部都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裏是之前走過的那段路了,曹箴意識到根本無法尋找崔卿奴之前掉落的那個山縫究竟在哪裏了。他無奈地大聲喊著崔卿奴的名字,期待還像昨天那樣能夠聽到她的回應,可是,任憑他怎麽喊,山穀裏回**的都是自己的聲音。

8、

俞大猷和圓慧法師正走到初祖庵的門前,突然聽到山穀裏一聲接一聲,俞大猷看了看圓慧法師:“好像是個孩子的聲音,他是在喊什麽人嗎?”

圓慧法師有些尷尬,但出家人不能打誑語,也隻好實話實說:“是寄居在我寺的兩個孩子,其中一個掉入了山穀裏,我們正在尋找下落。”

俞大猷立馬轉身,仔細辨聽了一下方向,然後對圓慧法師說道:“可否容我去看一下?”

圓慧法師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善哉善哉,俞將軍請便!”

俞大猷還禮後便急忙朝一個方向跑了過去。

濟能法師隨即趕到,見圓慧法師一人站在原地便問:“俞將軍呢?莫非?”

圓慧法師微微笑道:“想來也是那孩子的福份,或許是上蒼有好生之德。但願俞將軍慧眼,能幫他們早日脫離苦海。”

濟能法師道:“何出此言?若俞將軍知曉他們的身份,還會出手相救?”

圓慧法師:“那兩個孩子必定不是倭寇的後人,我看他們氣宇軒昂,且福澤不輕,所以才收留,興許他日會有機緣重回家人身邊。剛才俞將軍必定是聽到那孩子的喊聲,中氣十足,丹田渾厚有力,所以才好奇地要尋過去。”

濟能法師頷首道:“曹箴那孩子,確實天資聰穎,是個習武的好料子,隻是,年方十二,混沌初開,沒有童子功,況且……”

圓慧法師沒有打斷他,過了會兒,濟能法師自己說慢吞吞地道:“也不知我所言是否盡然,我是覺得曹箴心思不夠純正,或許將來……總之亦正亦邪。”

圓慧法師笑道:“凡夫流轉六道,容易迷失方向,所以才要深信彌陀願力,那樣就能使我們不再退轉。曹箴倘若留在少林寺,我想,應該可以布施、持戒,感得生天果報,不至入迷途。”

濟能法師單手施禮:“方丈所言極是!但願他能破執著,到彼岸!”

9、

出現在俞大猷麵前的曹箴,正發狂一般地用雙手揮舞著滿地的積雪,一邊還大聲喊著:“崔卿奴,你不是最喜歡滾雪球嗎?這裏有好長的坡啊,你肯定能滾特別大的雪球,快點出來呀!”

那一聲聲的喊叫,聽的俞大猷甚是動容,於是走上前攔住他:“你這樣不是辦法,我聽說有人掉入了山洞,可否告訴我是什麽樣的洞?”

曹箴停了下來,抬頭看了看俞大猷,頓時反應過來,擦了擦臉上的淚說道:“你就是那個大將軍?你憑什麽要攔住我們救人?”

俞大猷有些不解:“在下浙直總兵俞大猷,也是剛剛知曉此事,並無阻攔之意,小兄弟,人命關天,你的朋友什麽時候掉進了什麽樣的山洞,你且告知於我!”

曹箴仿佛看到了希望,上前一把抓住俞大猷的袖子,不停地說著:“總兵大人,她昨天傍晚的時候掉到這附近的山縫裏,當時沒有繩子,我想回寺裏取,又怕她一個人害怕,所以等到天亮了才去拿了繩子回來拉她上來,結果繩子斷了,她又掉了進去,但這回掉的更深了,我從上麵看下去,裏麵一團漆黑什麽也看不見,不知道有多深,現在大雪蓋住了,我找不到那個洞口了!”

俞大猷聽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但他四下看了看,也是不住地搖頭,曹箴急切地問:“大人,你想想辦法吧!再這樣下去,她就算沒凍死,也肯定餓死了。”

俞大猷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見遠處走來了兩位法師,俞大猷便迎了上前:“二位法師,少林寺往年這個時候可曾有下雪?”

圓慧法師單手作揖道:“老衲入寺將近六十年,未曾見過三月大雪。”

俞大猷沉思了片刻說道:“那姑娘身體如何?”

曹箴帶著哭腔說道:“她又瘦又弱,特別怕冷,身上也沒有厚襖,再不救她出來肯定會死在下麵了。”

俞大猷抬頭看了看天,等他看完發現眾人都盯著他,好像等著他來宣判一個結果,俞大猷歎了口氣:“就要看那個姑娘的造化了!若這場雪是突如其來,則很有可能一日後便會融化,畢竟三月的天氣不應該這麽冷,一旦出了太陽,反而雪會化得很快,隻要積雪融化,就不難找到洞口,但就怕那姑娘體力撐不住。”

曹箴憤憤地說道:“難道我們就隻能在這裏等著出太陽?萬一太陽不出來呢?萬一太陽過個十天八天才出來呢?那崔卿奴早就沒命了!我還以為你這個總兵能有什麽辦法呢!哼,不過是浪得虛名!”

濟能法師連忙嗬斥道:“曹箴,不得對將軍無禮!”

曹箴完全失去了理智:“將軍有什麽了不起!我爹也是將軍,我外祖父也是將軍!”

俞大猷示意濟能法師不要再訓斥曹箴,他饒有興致地問道:“你叫什麽名字?你父親,外祖父又是何人?”

曹箴這時突然清醒了過來,警惕地看著俞大猷,沒有回答。

俞大猷想起剛才濟能法師喊了曹箴的名字,再看那二人也是麵麵相覷,便覺得其中必有蹊蹺,他思索了片刻,問道:“前三邊總督曾銑與你可有淵源?”

曹箴猛地就大哭了起來,邊哭邊往下蹲,最後坐在了地上,也許沒有人明白他這麽長時間的壓抑,那個從小被囚禁、被欺淩的“小壞蛋”,那個長大後失去母親顛沛流離的流浪兒,一路看慣了別人的臉色,卻總在內心憤憤不平的曹箴,他是多麽渴望有人能認同自己的身份啊!

曹箴嗚咽著說道:“曾銑是我外祖父!”

俞大猷走到他身邊,蹲下身子,強忍著哽咽說道:“我與你外祖父相識數十載,可算刎頸之交,今日能在此處找到你,也是上蒼有眼,從今往後,斷不可讓你再四處漂泊。”

俞大猷轉身對圓慧法師說道:“踏破鐵鞋無覓處,我尋故友後人已有多年,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

圓慧法師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慚愧慚愧!這位小施主是由岑港的徐海托付至此寄居的,那徐海也曾入我空門,與我有幾分交情,出家人以慈悲為懷,想來這兩個孩子甚是無辜,所以就收留了下來。今日將軍到此,怕生誤會,所以方才……”

俞大猷連連頷首:“在下明白方丈一片苦心,隻是,這孩子為何會是海盜所托呢?”

圓慧法師低頭道:“這,我就不清楚了,小施主自會告知。”

俞大猷知道不便多問,扶起曹箴的時候還是問了句:“你可還有家人?”

曹箴搖著頭說道:“我母親,桂姨都已經死了,將軍大人,請你救救崔卿奴吧,她也是我的家人,她娘親為了救我們還留在岑港,我母親答應過她娘今後崔卿奴跟我們就是一家人。”

曹箴說得語無倫次,俞大猷四下觀望,走了幾步後說道:“看這天象,氣溫會升,雪應該不出一日就開始化了,我們眼下也並無更好的法子,隻能碰碰運氣,祈求那崔姑娘福大命大!”

曹箴還要說些什麽,濟能法師寬慰道:“吉人自有天相,我看那小姑娘甚有福相,定不會有事!”

俞大猷接過話頭:“我隻能在此停留兩日,若是與那位崔姑娘有緣,或許能夠見上一麵,若是無緣,也請兩位法師能竭力尋到她。後日一早我便下山回軍營,到時候我想把這孩子帶走,還望兩位允準!”

圓慧法師深躬作揖:“俞將軍不必問過我等,天下之大,何處不是容身之地,若曹箴能有將軍庇護,自當隨你而去,留在我這裏也是一時之舉。不過……”

圓慧法師看了眼曹箴,心想這事你們自己商量即可,我哪裏做得了什麽主呢?但是,倘若徐海來要人,該如何交代?

曹箴見圓慧法師的眼色便已知曉,他站直了身問俞大猷:“將軍要帶我去哪裏?”

俞大猷慈愛地看著他說:“我一生戎馬,以軍營為家,你外祖父,父親也都效力於我大明,況且你天生是習武的材料,我想將畢生武學還有少林劍法悉數傳授與你,自當是跟我一起回金山。”

曹箴猶豫著,四下看了看,呢喃道:“要是離開也要帶崔卿奴走!不能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裏。”

這回輪到俞大猷猶豫了,過了會兒他似乎下定決心:“若是後日一早能找到,便帶她一起走。”

10、

包子洞裏除了草根什麽都沒有,崔卿奴渴極了,她踮起腳尖伸手去外麵扒幾口雪喝,那雪入口便化了,入喉頗有幾分涼意,但好歹能潤潤嗓子,崔卿奴曾經一度眼冒金星,說不清是餓得發昏還是渾身無力,但隻要拿出那個腰牌,她便整個人都輕盈了起來,不再痛苦,不再焦慮,不再恐懼。

崔卿奴想起小時候娘親教她如何入定,其實便如同是佛家弟子打坐一般,觀禪、心齋,漸漸地,物我兩忘。夜色降臨,包子洞又恢複一片漆黑,崔卿奴閉上雙眼,伸手在身邊摸索著,慢慢地,把手裏攥下的草根塞進嘴裏,一點一點地嚼,一點一點地咽。

咽不下去的時候,她便從懷裏摸出腰牌,用手指一筆一畫地照著描那個“戚”字,她心裏想著,戚將軍,如果上天終有一日能讓你我二人相遇,就請你幫幫我,讓我咽下這草根,別讓我死在這裏,我還沒見到你,我不想死。就算老天爺真要我死,能不能讓我死在你的懷裏,那個溫暖的懷抱可不可以是我最後的歸宿?

就這樣,她努力地,咬著牙,強逼自己喝雪水,吃草根,挨了許久許久,在洞裏的每一寸光陰都化成綿綿的相思,因為這無邊的相思讓她忘卻了眼前的黑暗,還有死亡的恐懼。

濟能法師安排曹箴跟俞大猷住在寺裏的禪房。

臨睡前,曹箴忍不住問俞大猷:“將軍,你可知當年皇上為何要滿門抄斬我曹家?”

俞大猷沒有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這個,時隔太久……”

曹箴見他吞吞吐吐,便轉而憤恨道:“昏君!我曹家何罪之有,為何要落得如此下場?這個狗皇帝!”

俞大猷驚道:“切莫不可!你要知道皇上隻是誤信讒言佞語,再說,你年紀尚小,哪裏知道背後的事情,當年曹妃,也就是你姑母被處死,皇上其實也很後悔。”

曹箴眼裏竟然露出一絲凶光:“後悔?若是後悔,為何又要斬我外祖父?”

俞大猷歎了口氣:“這是兩件事,而且中間隔了六年。皇上自有他的苦衷,都說明君要清君側,唉,談何容易啊!有些事最好還是不要道聽途說得好!”

曹箴撇了撇嘴,躺到了**:“空淨的父親鄒善大人在南安府講學,我去聽過,我什麽都知道。”

俞大猷不禁打了個寒戰,借著燭光,眼前的這個孩子盡管臉上稚氣未脫,但因為內心充滿了仇恨,竟然有股戾氣浮現,可是,他所說的其實也確是事實,沉默了會兒,俞大猷換了個話題:“你最想做的是何事?”

曹箴想都沒想便說:“我要替父母還有外祖父報仇!”

這讓俞大猷驚得都不敢問他要如何報仇,他不得不再次岔開話題:“掉入洞裏的那個小姑娘和你怎麽會被海盜送來少林寺的?”

曹箴仿佛突然卸下了擔子一般,吐了口氣回憶道:“我母親還有崔卿奴的娘,帶著我們從岑港逃出來,但是被海盜發現了,追了上來,後來我母親為了救崔卿奴的娘親被海盜殺了……”

說到這裏,曹箴又不免傷心起來。

“你母親?便是名喚曾柔?”俞大猷想起了曾銑的二女兒。

曹箴哽咽著點了點頭:“母親死之前囑咐我,日後要替她去給父親祭奠,可我連父親的墓在何處都不知道。”

俞大猷怕再說下去會惹得曹箴情緒更加波動,便熄了燈囑咐他早點歇息,明日繼續上山尋找崔卿奴。

半個時辰後,俞大猷見曹箴已經熟睡,便離開了禪房,走進院子另一側的屋子裏,濟能法師正在打坐,見俞大猷進來,連忙起身招呼他坐下。

俞大猷不無憂慮地問道:“法師平日可曾留意曹箴那孩子有何異常?”

濟能法師細想了想回答:“並無。這孩子來寺裏已有月餘,每日誦經、打坐,習武、擔水,做任何事都樂在其中的樣子,我是看他又聰明,也機靈,因此還教他認字,他學得也很快,非常勤奮……”

俞大猷打斷了他:“那有無跟你們提起他的家人?比如他父母都是如何去世的?”

濟能法師歎了口氣:“說來慚愧!這兩個孩子是自己來少林寺的,帶著僧綱司的公文還有明山和尚的書信,噢,那明山和尚就是徐海,早年曾遁入空門,與我寺方丈圓慧法師頗有交情,他寫信托我們收留兩個孩子,又有僧綱司的公文,所以,於情於理,我們都不好拒絕。但這兩個孩子到底是什麽情況,我們一概不知,徐海隻說他們家破人亡,需有暫避之所,因此方丈便安頓他們住在寺裏。”

俞大猷聽聞之後也不便多問。

過了會兒,還是濟能法師打破了沉寂:“俞將軍,若是信得過貧僧,可否告知一二?”

俞大猷沉思片刻說道:“你我相識已有數十載,雖交往不多,但也是能吐露真言的朋友。眼下我是擔心曹箴滿腦子都是複仇,雖說在佛門清修,但我跟他剛才不過寥寥數語,就發現他內心的仇恨其實一直都沒有忘記,也許平時都是壓抑著不顯露出來。”

濟能法師有些詫異:“複仇?他要尋誰的仇?”

俞大猷神情不太自然,壓低了聲音湊近濟能法師的耳朵說:“他認為是皇上滅了他們曹家,又處斬了曾總督,因此……”

濟能法師也是驚道:“善哉善哉!他小小年紀,莫非要去找,找,尋仇?”

俞大猷搖了搖頭:“不瞞你說,當年皇上也是一時驚恐,聽了皇後的唆使,慌亂中下令處死曹妃,滿門抄斬是後來補的旨意,事後聖上也是諸多悔恨,但人死不能複生,唉!”

濟能法師:“冤冤相報,阿彌陀佛!我之前曾跟方丈說起小施主,亦正亦邪,如若一意孤行,應當懸崖勒馬才是啊!”

俞大猷不解地問道:“亦正亦邪?”

濟能法師點點頭:“方丈有雲,凡夫流轉六道,容易迷失方向,曹箴小小年紀,磨難重重,難免心緒不寧。倘若留在少林寺,能深信彌陀願力,感得生天果報,或許日後不至入迷途。”

俞大猷思索了片刻:“若是如此,我理當不帶他下山才是。”

濟能法師麵露難色:“這個,還是將軍自行定奪,貧僧不便多言。不過,我聽說曾總督至今沉冤未雪,聖上莫非也不知曉?”

俞大猷重重地歎了口氣:“我與曾銑乃八拜之交,情同手足。但此事涉及當朝權相,我亦不能多言,不是不想效仿古人,若奸臣難製,誓死清君側,但奈何,位卑言輕。”

濟能法師點了點頭:“將軍的苦衷,貧僧明白。聽聞楊繼盛已被定死刑,也是被嚴嵩抓住了奏章的把柄,皇上寵奸妒賢,國運不昌啊!如今人聞驚駭,藉藉不安,老賊不除,難平民憤!”

俞大猷沒想到濟能法師如此直言不諱,不由得心生敬意:“法師所言極是,楊繼盛的奏章裏提到了’二王’,這是皇上最敏感的問題,嚴嵩就是利用皇上最忌諱的事去刺激他,唉,可惜了一代英才,先是用刑極為殘酷,後又要定其絞刑,若非刑部郎中力爭,恐怕早已喪命。”

搖曳的燭光中濟能法師的臉忽明忽暗,但見他語氣沉重又極為堅定地說了幾個字:“嚴嵩不倒,仇海冤天!”

隔了兩間屋子,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曹箴的臉也是忽明忽暗,隻見他咬著牙,狠狠地說道:“皇後、嚴嵩老賊,我與你們不共戴天!”

11、

崔卿奴再見到太陽的時候已經兩日後的清晨,山上的雪都融化了,漸漸地流入了洞裏,原本已經昏厥過去的她被水涼醒後發現自己就快要被浸泡在這個包子洞裏,她連忙掙紮著爬到洞口向外張望。

跟之前所處的絕境相比,見到陽光後,仿佛換了一個天地。崔卿奴雖然早已又餓又凍,全身空乏,但是,卻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看到覆蓋在外麵的大雪已經融化得一幹二淨,曾經讓人萬念俱灰的白茫茫一片消失得無影無蹤,可以聽到鳥鳴,可以聞到草香,還能見到天空。

崔卿奴明白過來,自己能撿回這條命,是因為那個腰牌救了自己,不,準確地說,是因為它的失而複得救了自己。希望是美好的,也許是人間至善之物,一旦有了希望,便有了生存下去的勇氣,在至暗的時刻,不放棄,靠著希望給自己暗示,一點點地熬過去,就獲得了重生的機會。

這番話當然不能說給任何人聽,能說出來的,無非就是“人,唯有自救,上天才會救你!”

這句話當然也是回應後來俞大猷的問題:“為何在山洞裏能挨兩日兩夜?”

當雪徹底融化後,曹箴很快便找到了那個洞所在的位置,俞大猷與濟能法師一前一後,一個使少林羅漢拳,一個使連環十八掌,沒費太多功夫便將洞口的山石擊碎,包子洞上麵的褶便**然無存,出現了一個大豁口,俞大猷縱身跳下將崔卿奴抱了上來。

讓所有人都驚奇的是,雖然麵無血色,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但崔卿奴卻意識清醒,張口就問:“為何我肚子暖烘烘的?”

俞大猷微微一笑:“我方才怕你體力不支,用內力往你丹田運了功。”

崔卿奴靠在曹箴身上連連作揖:“多謝救命之恩!”

於是俞大猷問她不吃不喝怎麽能在洞裏撐了兩天,精神卻無異常。

崔卿奴費力地做了吞咽的動作,其實嗓子已經幹得快冒煙了,但她還是堅持回答了俞大猷的問題:“我娘親給我講過蘇武牧羊的故事,蘇武被關在一個地窖裏,就捧雪止渴,啃野鼠洞裏的草根充饑,熬了十九年才回國。我也效仿了他,不過就撐了兩天而已,不稀奇。”

俞大猷突然就對眼前的這個女孩充滿了好奇,很明顯她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了,從山洞裏抱上來之後她先是倒在地上,後來靠在曹箴的懷裏,眼皮一直都耷拉著,可是,當她說起蘇武牧羊的時候,眼睛瞬間就亮了,並且,在亮的那一瞬間,光彩照人,她的臉龐好似罩著一層光輝,映出別樣的一種韻澤,那是從未見過的模樣。

曹箴將崔卿奴抱著往回走的時候,崔卿奴竭力地掙脫著要下來,表示自己能走,但其實她渾身無力,根本無法行走,隻是不願被人抱著,尤其是曹箴。俞大猷見狀便走上前問道:“我來背你,可否?”

這時濟能法師也在一旁看著,生怕崔卿奴出言不慎,冒犯了俞大猷便連忙解釋:“這位是浙直總兵俞將軍,剛好來寺裏拜訪,也是他救了你的命呢!還不快謝謝俞將軍!”

崔卿奴一聽“俞將軍”三個字,頓時變了臉色,然而,她很快便收斂了即將崩潰的情緒,隻是微微點了點頭,輕聲道:“多謝俞將軍救命之恩。”

俞大猷捕捉到了崔卿奴神情的變化,但也不問,隻是蹲下身示意她上肩。

一行人下山的途中,安靜無聲,每個人都各自有著心思。

曹箴知道了俞大猷不會帶自己走,便想著到底還要不要留在少林寺,如果想找皇後、嚴嵩他們報仇,可有什麽辦法去接近他們;崔卿奴有些不敢相信,王環囑咐自己去福建找的俞將軍,原來近在咫尺,可是,她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的身份;濟能法師看出俞大猷對崔卿奴甚是憐愛,心想該不會把崔卿奴帶走吧;

俞大猷從崔卿奴躍到他背上的那一刻就明白,這個女孩絕不是普通人,是個習武、習劍的好料子,單從她能一個人在包子洞裏待兩日兩夜,出來時還可以如此平靜,就能看出一二,要說有慧根,有悟性,恐怕先前那些人都不及她半分,隻是,少林劍法向來不傳女,這恐怕有些難辦,至於曹箴,他也說不清到底要不要放棄,相比慧根,善根更重要,很明顯,曹箴目前的善根已經被蒙蔽了,最好能留在少林寺,讓方丈慢慢去感化他。

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