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舟山附近一連串島嶼中最大的一個,是定海縣的縣治和定海衙所之所在,一向是東南海防的要地。衙所位於定海縣城的東北,那座城名為翁山城,相傳春秋時越國滅吳,便將吳王安置在此處,如今是水師哨船的主要基地,胡宗憲一直都派有重兵駐守。
在翁山城以東不過二十裏,也就是舟山東麵的尖端,有個地方名叫沈家門,那裏原本有極好的港灣,是明軍的水操之地,但戰事頻繁,一場戰役過後也無人再過問,時間久了便遭廢棄,後來成了一堆亂墳場。
這天亂墳場裏來了一個人,此人一身素衣,行走極快,沒多久走到一個墳堆前,從身邊的竹籃裏取出紙錢和酒壺,倒滿一杯,灑在地上,然後再倒,連灑了三杯後跪在地上開始點燃香燭,燒紙錢。
隻聽到低啞的聲音:“曾姐姐,若你在天有靈,讓我找到那火神圖,定不辱使命!”
此人正是蘇賽瓊,那日曾柔決意赴死之前告知她火神圖藏在沈家門的亂墳場,因為船上風大,蘇賽瓊沒有聽清全部,隻聽到她又說一定要將萬石弓交給俞大猷。當時情形緊迫,來不及多問,隻是沒想到曾柔那麽快就死在王濠那個小人手裏,一句遺言都沒有留。
蘇賽瓊將曾柔的屍體帶回岑港,為了不讓王直生疑,她提議找幾個人陪她一起去把曾柔葬到亂墳場,王直沒有多想便同意了。下葬的時候蘇賽瓊將亂墳場尋了個遍,並沒有找到火神圖,但也不便去大張旗鼓地刨墳挖墓,後來便一直沒有機會再來。
那日夜裏,見徐海將金簪折斷後扔出窗外,蘇賽瓊突然靈光一閃而過,莫非那火神圖藏在萬石弓裏,如同竹紙藏在金簪裏一般?於是,她再次來到亂墳場,準備尋到那把萬石弓。
四周一片肅殺,偶爾會響起烏鴉的叫聲,更添幾分淒涼,墳堆其實隻是一個個用土或石塊粘合成的泥堆,有的甚至就隻是厚厚的一團泥,根本看不出底下是否埋有屍骨。由於這裏早就廢棄,即便有人埋在這裏,也不會有人來祭奠,因此整個墳場荒涼無比,尤其有的墳堆被不知是被動物還是老鷹刨過,露出一堆白骨,讓人看了毛骨悚然。
想到都是一些孤魂野鬼葬於此,蘇賽瓊置身墳場,忍不住要大哭一場,她總覺得把曾柔埋在這裏很對不起她,然而,自己也無能為力,說起來,眼下這形勢已經讓蘇賽瓊覺得自身難保,難以想象,若是被王直發現自己的真實身份,估計也不會有好下場。
可若是跟海盜們同仇敵愾,沆瀣一氣,又怎對得起含冤而死的夏言,他日若泉下相見,怕是無臉麵對。蘇賽瓊不是沒有想過要逃離這裏,但她不想女兒一輩子顛沛流離,被人追殺,自己做了那麽多錯誤的選擇,無論如何都要保女兒一世平安,哪怕忍受再多的磨難和痛苦。更何況,做人不可言而無信,當日允諾了徐海,就斷無反悔之意。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火神圖,然後想盡一切辦法交給俞大猷,如此,也算是對曾姐姐最好的告慰。
蘇賽瓊走過一片墳堆,來到墳場四周唯一的一棵大樹下,發現樹的南邊還長了一棵同樣的樹,隻是看上去要小一些,但距離有百米之遠。放眼望去整個墳場,隻有這兩棵樹甚為奇怪,蘇賽瓊仔細看了又看,那棵大樹應該是頗有年代了,矮一點的樹看起來也就十年的曆史。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這棵樹應該是十年前種下的,可是,會有什麽人來墳場種棵樹呢?假如不是為了做個標記,那就隻能是飛鳥無意中撒落的種子,不管怎樣,蘇賽瓊都想試一試,她很後悔沒有帶柄劍在身,四下看了看,周圍也沒有木棍之類可以掘土的東西,看來,隻能把樹推倒了。
蘇賽瓊不再多想,將內力提縱,衝著那棵樹小聲說了句:得罪了!
然而那棵樹在蘇賽瓊出掌撞擊後隻是搖晃了幾下而已,並無倒下的跡象,蘇賽瓊吸了口氣,揉了揉手腕,換了個方向繼續,一個馬步紮下,她閉目運氣,連續使出“五段手”,繞著樹不停出掌,大概轉了數十圈,蘇賽瓊停了下來,深吐一口氣,張開眼睛發現樹的確已經搖搖欲墜了,她欣喜地上前用力一推,但那樹並未應聲倒下,蘇賽瓊不顧自己體力已經不支,她咬緊牙關,踩定腳下的土坑,奮力地將身體都壓了過去,樹慢慢地被她一點點地推倒了。
蘇賽瓊的麵前出現了一個土坑,她顧不得害怕,伸手便將坑裏的土塊、石塊、泥塊往外扒,扒了很久,終於她摸到了一個很硬的物件,拂去上麵的泥土後,赫然看到一張褐色的弓,很顯然,因為在土裏埋了太久,不見天日,因此失去了原有的顏色。
蘇賽瓊忍不住淚流滿麵,她雙手合十:“曾姐姐,謝謝你在天之靈保佑我尋到此物,蘇賽瓊粉身碎骨也要將火神圖交予所托之人,絕不會讓它落到亂臣賊子手中!”
2、
崔卿奴回到她原先住的小院後便一病不起,剛從洞裏被救出來之後是硬撐著沒有倒下,等被扶到自己的**後就好像一直提著的那口氣頓時泄了,這一躺就是好幾天。等她完全清醒過來時,發現坐在床邊的人是曹箴。
崔卿奴使勁地回憶著,她突然想起了什麽,連忙抓住曹箴的手問:“那位俞將軍呢?”
曹箴很不高興地回答:“早就走了啊,你昏睡了好幾天,一醒過來就顧著問別人,你怎麽沒問問我呢?”
崔卿奴被他說了有點難為情,隻好什麽都不問了。
曹箴一臉不悅:“喂!崔卿奴!除了那位將軍,你真的就沒有什麽要問的嗎?”
崔卿奴想了下,突然恢複了神氣:“我還真的想到一個問題必須要問你,我想了好幾天了,一直想著等見到你了一定要問出來。”
曹箴這回高興了:“快問快問,想知道什麽,盡管問我!”
崔卿奴急切地說:“就是那個,晚上關箱子,白天開箱子,箱子裏住著一個小姑娘,到底是什麽呀!”
曹箴有點泄氣:“原來你是要問我這個啊,我還以為你要問什麽呢!”
崔卿奴費解地說:“這不是你讓我猜的謎語嗎?我想了好久好久,怎麽都猜不出來,快說呀,是什麽箱子啊,到底是什麽東西啊!”
曹箴沒好氣地說:“箱子裏還有麵鏡子,你漏了這一句!”
崔卿奴拍了下腦袋連忙點頭:“對對對!箱子裏有鏡子,鏡子裏有個小姑娘,這是什麽呀?我怎麽都猜不出來!”
曹箴故作神秘地說:“這東西,就在你身上!”
崔卿奴在自己身上看來看去,找來找去,曹箴注視著她,忍不住笑了:“這可不是你兜裏的東西!”
崔卿奴一聽這話下意識地趕緊捂住自己胸前的內兜,以為曹箴見過了自己藏在兜裏的腰牌,她緊張地說不出話來。曹箴見此情形,搖了搖頭說道:“做賊心虛!我才懶得看你們小娘們兒的東西呢!對了,你到底想不想知道啊!不猜我可走了啊!”
崔卿奴隻好拉住他:“你說吧!別再兜圈子了。”
曹箴突然湊了上前,兩個人的臉靠得很近,崔卿奴一下子窘得滿臉通紅,直往後躲,曹箴笑嘻嘻地說:“這個東西每個人都有,但是,我說的那個箱子,因為裏麵的鏡子裏有個小姑娘,所以呢……”
說著,曹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眨了眨說:“你看,這裏是不是有個跟你一模一樣的小姑娘?!”
崔卿奴頓時明白過來:“原來是眼睛!”
曹箴得意地說道:“準確地說,是我的眼睛!因為,你的眼睛裏的那麵鏡子住著的是個小後生!”
崔卿奴根本不去理會他的貧嘴,隻是暗自品味著這個謎語,原來,出謎語的人設置的謎麵決定了謎底,兩個人麵對麵,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鏡子裏的人是你,謎底就是我的眼睛。
正想著呢,突然空淨在門外喊著:“曹箴,濟能法師讓你過去!”
曹箴應聲走了出來,對空淨說道:“那你進去替我照顧她吧!”
空淨連忙搖手,邊說邊往外走:“我,我不行!我不方便,我不會,我不知道幹嘛呀!”
曹箴很生氣地攔住他:“你有沒有良心啊!她昏睡了好多天,剛醒,你就在旁邊給她端茶遞水,聽她吩咐就行,等我回來了你再走。”
空淨還是要跑:“她可是個小姑娘,我們出家人……”
曹箴一把抓住:“現在說自己是出家人?之前是哪個跟我說,香疤沒有燒在頭頂就是沒有出家,行了,娃娃魚的事我還沒跟你算帳呢,我告訴你啊,崔卿奴要是有點什麽事,我就新賬舊賬跟你一起算!”
空淨一方麵是心虛,另一方麵是被曹箴的氣勢唬住了,不得不蔫兒了腦袋走進裏屋。看到崔卿奴躺在**,便搬了把椅子遠遠地坐在門口,表情甚是不自在。
崔卿奴見空淨進來了,也沒跟他寒暄客套直接就問:“你可知那位俞將軍從哪裏來?他是什麽將軍啊?”
空淨一聽這話立馬來了神兒:“我知道,他是浙直總兵俞大猷!從金山來的!”
崔卿奴總算證實了那天的猜測,果然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位俞將軍,可是,好不容易遇見了卻又失之交臂,崔卿奴一急,差點要哭出來,要不是空淨坐在門口,她恨不得要衝出去,空淨見她掙紮著要下床,嚇得站起來說:“你是不是要喝水啊?我給你倒去!”
崔卿奴這才緩過神來,又問道:“你可知那位俞將軍去哪兒了?”
空淨搖了搖頭:“不知道,肯定是回軍營了吧!你要找他?”
崔卿奴愣了一下說:“我還沒有謝過他的救命之恩!”
空淨笑嘻嘻地說:“你若是想麵謝,我可以幫你啊!不過,要是給曹箴知道了,他肯定會怪我的!”
崔卿奴不知他是何意,也不想亂猜,就順著自己的心意說道:“我是很想去找那位俞將軍,畢竟是他救了我一命,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也很感謝你!但,千萬別告訴曹箴。”
崔卿奴此刻隻有一個念頭,離開少林寺,去找俞大猷。經過了之前的劫難後,她對曹箴有一種說不出的反感,甚至害怕與他共處,每每這種感覺出現,她自己也很慌亂無助,畢竟,曹箴跟她生死與共了那麽久,兩個人一起曆經了數不盡的磨難,她心裏非常清楚曹箴對自己的感情,可是,她那麽得渴望擺脫。
她一心想去找俞大猷,一是因為王環的囑托,這曾經是她活著唯一的動力;二來,她的潛意識裏總認為如果找到俞將軍,那麽,便意味著有希望能打聽到戚將軍的消息,那個失而複得的腰牌給了她無限的遐想,她覺得不應該辜負上天給自己的暗示。
然而,離開少林寺,孤身一人去找俞將軍,僅僅隻是為了去謝一下人家的救命之恩,恐怕也說不過去,即使對空淨可以解釋,但對曹箴,是萬萬交代不過去的,曹箴一定會說:“我陪你一起去!”
崔卿奴仰起頭,歎了口氣,天呐!要如何才能離開這裏,離開曹箴,離開這一切?!
空淨突然說了句:“其實,曹箴也想離開少林寺的,那天他跟我打聽要如何才能進皇宮,我還跟他開玩笑,入寺要淨身,入宮也要淨身,但是此淨身非彼淨身!”說著,空淨自己笑了起來,突然意識到自己太過荒誕,居然跟崔卿奴講這些,他連忙站起身,假裝去倒水。
崔卿奴倒沒留意他所說的意思,隻是還在想要如何才能離開:“你說,曹箴也想離開少林寺?”
空淨倒了杯水遞給崔卿奴:“不如你們一起去金山?我讓我父親幫你們寫封信,再蓋上公文,到時候沿路可以過關卡進軍營,等見到俞將軍,自然就有人接待你們了。”
崔卿奴端著茶杯遲遲沒有送到嘴邊,她在思索著,如果要去找俞大猷,一定不能讓曹箴知道。
3、
濟能法師和顏悅色地跟曹箴表示從今以後,寺裏的嚴通法師就是曹箴的“依止師”,專門負責培養教育他,曹箴如今年方十二,擇日將給他剃除須發,授沙彌戒,成為少林寺的一名小沙彌,等年滿二十歲了,再授具足戒。
曹箴一聽就立馬表示:“我不想出家,徐海送我們來少林寺隻是暫避,如果少林寺不能收留我們,那我們就走,不再打擾。”
濟能法師跟嚴通法師麵麵相覷,沒想到曹箴會是這樣的態度。濟能法師走到曹箴麵前鄭重說道:“你若不願出家,自然不會勉強,那日俞將軍所言你也聽到了,留在少林寺並無不可,將軍也是希望你能深信彌陀願力,感得生天果報,但,理可頓悟,事須漸修。所以,長久之計,還是受戒更為有益。”
曹箴見他抬出俞大猷來壓自己,更為不悅:“俞將軍又非我父母家人,如何能替我做主,他若是真視我外祖父為兄弟,自然不會替我謀個出家的前程,我將來無論做什麽,都與少林寺無關。”
一旁的嚴通法師為人耿直,且說話爽快:“師兄,他若不願,何必勉強?本來也就隻是暫避。”
濟能法師歎了口氣,想了想對曹箴說:“不管是否受戒,也不管你與俞將軍有無瓜葛,你眼下必須留在少林寺,方丈受人之托,不可言而無信。”
曹箴倒也不執拗,畢竟,他也不可能扔下崔卿奴自己一個人走掉,更何況,十二歲的少年,獨闖江湖有那麽容易嗎?曹箴還沒想好自己接下來的計劃,因此,便順著台階下了:“多謝師父收留!”
事實上,那日俞大猷因不便久留,而崔卿奴又臥床不起,所以救出崔卿奴的當天中午便獨自回金山了。臨走前也跟濟能法師推心置腹地表示了自己的心意,希望曹箴留在少林寺,最好是授沙彌戒,一心向佛,至於崔卿奴,俞大猷實在拿不定主意,還好,濟能法師一言道破:世間萬物皆有緣,一念生,八方動,不必刻意,自會相聚。
對曹箴而言,即便當日俞大猷想帶他下山,其實他也決計不肯丟下崔卿奴,所以,由於崔卿奴的昏睡,俞大猷離去時倒也變得簡單了,無需糾結如何跟曹箴解釋不帶他走了,也不用考慮要不要帶個女弟子回軍營。
隻是這一趟少林之行,俞大猷完全沒有想到接下來即將要發生的那麽多波折,都是因此而生。那無數的波濤暗湧,還有腥風血雨,說起來,仿佛從他踏入山門的那一刻就扭轉了乾坤,隻是,凡夫六道,一時無明,看不清將來的風起雲湧,更看不清尚未轉變的人心。
4、
這日徐海正在頭疼中,忽然門邊閃進來一個道士,定睛看時,才知道是蘇賽瓊。徐海一愣,她一個女流之輩怎麽會是道家裝束?如今桐鄉被困,想來她此次也是悄悄過來的,自然要喬裝改扮。可是,上次前來時為何沒有避人耳目呢?
雖然心生疑慮,但徐海的臉色依然平靜肅穆,是神智湛然的模樣,努力用不徐不疾的聲音感慨道:“想不到我們還能相聚。”
“相聚的日子還長得很!我想,你一定很奇怪,我是從什麽地方來的?我不說明白,你大概也不會安心。我剛剛從胡宗憲的“招賢館”過來。”蘇賽瓊邊說邊自己找了椅子坐下來。
事實上,蘇賽瓊去找胡宗憲確實冒了很大的風險,一旦被岑港的人看到,下場怎樣不言而喻,但她必須要去,因為她想打探出俞大猷的下落,但很不幸,從旁人那裏得知了俞大猷已被革職,且不在軍中。因此她一路都是道士裝扮,倒也沒被人發現。
徐海並沒有接她的話茬,自顧自地說道:“這兩天我想了很多。想的都是從前幾位老和尚對我明山的開示。佛菩薩早有告誡:”慎毋造因!‘今天的下場,是我早就造了惡因的結果,冤業早了早好。請你不必再費心了!“
“這是什麽意思?”蘇賽瓊不明白他到底要幹嘛,沒好氣地說道:“當初不是你自己要落水的嗎,還逼我給你去當臥底?現在又說什麽種了惡因?凡事總有個公道,你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怪不得旁人。”
“我不是這麽想。”徐海臉上仍然不起波瀾。
“那你怎麽想呢?”蘇賽瓊搞不清楚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既入地獄,當然要受罪。又願意入地獄,又不想受罪,世上也沒有這樣便宜的事。”蘇賽瓊聽他的口氣應該是打算跟明軍決一死戰了,這並不是蘇賽瓊想看到的,於是她譏諷道:“明山大師,你這也算是大徹大悟,可以立地成佛了!”
徐海被她這麽一刺激,不由得滿腔鬱怒,卻又不得發作,加上之前連日來的焦慮和煎熬,這一頂一撞的結果,五髒震動,口中噴出一口血來,身子往後便倒,麵如金紙,一時昏厥了過去。
蘇賽瓊沒有料到會這樣,頓時大驚失色,不過她還是比較鎮靜,加上也懂些醫道,一伸手捏住徐海的人中,大喊了一聲:“來人,熱水!”
喊了兩遍後,才有下人進來,因為熱水也需要叫人去取,大概等了有半炷香的時刻,熱水來了,蘇賽瓊將徐海的下巴一捏,嘴便張了。蘇賽瓊拿湯匙一瓢一瓢往徐海口中灌,待灌到第三匙,聽得他喉頭一陣響,一口痰下去,氣緩過來了。
於是蘇賽瓊將他扶到那張虎皮椅上,拿墊疊高,讓他倚靠著,然後用手掌輕拍他的胸背,輕聲在他耳邊說道:“徐海兄弟!你不要氣,更不要急,憑我們倆,難道還會想不出計策,會困死在桐鄉?”
平息微弱的徐海睜開眼後眼神呆滯,望了望蘇賽瓊搖搖頭又閉上了眼。
“徐海兄弟,你雖有’我不入地獄,誰人地獄’的慈悲心腸,但論世俗的道理,一定不能讓好人入地獄。不然,誰還肯做好人?”蘇賽瓊也知道徐海是騎虎難下,眼下打也不是,退也不是,給胡宗憲當走狗不甘心,可是一旦跟胡宗憲徹底翻臉,今後的日子不是逃亡就是被抓。
不過蘇賽瓊的這幾句話倒是說到了徐海的心坎裏,他頓覺舒暢,頭上不象戴了頂鐵帽子似地那麽重了。
“你好好休息,我隻問一句。”蘇賽瓊看著徐海問:“胡宗憲聽說你在桐鄉興風作浪,原先計劃好的釜底抽薪遲遲沒有動靜,就問我到底是怎麽回事?我看他已經開始懷疑你了,不,是懷疑我們。”
徐海很詫異,但臉色立刻又恢複平靜:“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桐鄉身不由主,跟葉老麻他們是隔離開的。”他停了一下繼續說:“你設身處地替我想一想,風何從起?浪怎麽興?我此番興兵本來是打算一舉殲滅明軍的,所以才把島上的一眾兄弟全部都拉出來,結果呢,所有人馬聚集在這個小小的桐鄉,他胡宗憲倒是溜了,難道現在還想要我真的叛變?”
“胡宗憲也是擔心我們不配合,不必理他。”蘇賽瓊表麵勸徐海,自己內心也頗不平靜。
徐海歎了口氣:“我知道,他是怕對趙文華那邊沒辦法交代了,依我看,這局麵已經很難收場了。 ”
“不!”蘇賽瓊搶過徐海的話說:“我相信胡總督一定有能力把局麵弄得平平整整,伏伏貼貼,隻不過,我們一定要忍耐,先照他的調度行事,水到渠成,自然大家都可平安。”
徐海忍不住問:“你覺得胡總督那邊會是怎麽個調度法呢?”
“調度要分緩急輕重,一步一步來。當然,這緩急輕重,要照他的看法,不能照我們的看法。譬如說,”蘇賽瓊將水杯遞給徐海說:“照我的看法,至急至重,莫過於桐鄉的海盜到底要不要內訌,咱們要不要真的叛變。”
徐海一急,整個人又差點背過氣去,稍稍緩了緩,說道:“之前所做所為,已是大逆不道,無顏麵對岑港諸多兄弟,若是真叛變,就算做鬼也還是對不起大當家的,我拿什麽去還島主當初對我的恩情啊,你不用再說,我死都不會當他胡宗憲的走狗。”
蘇賽瓊又給他倒了熱水:“我還沒說完,你看你急得,那胡宗憲的看法,隻不過是想讓阮鶚多受幾天委屈。”
徐海細想了想忽又懷疑:“這不會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吧?”
“何以見得?”蘇賽瓊問。
徐海邊直起身邊說:“因為你一直不曾說這樣的話,總說那趙文華將胡宗憲逼得多緊,恨不得三日就必須要解圍。”
蘇賽瓊搖搖頭,又說:“胡宗憲的這些意思,我也是慢慢琢磨,反複思量,才悟出來的。對他來說,第一是撤軍,第二是清鄉。隻要這兩件大事,圓滿成功,就再沒有要我們煩心的事了。”
徐海應聲道:“可是撤軍的話,先要報奏凱,奏凱就必須要有實實在在的戰功,元凶就擒、倭人遣回,東南一帶,倭寇肅清,那樣趙文華才能班師回京,接受皇上的獎賞。這就必然是桐鄉一戰要讓海盜戰敗,頭目被擒!”
說道這裏,徐海的情緒一下子又上來了,蘇賽瓊自然無法接他的話,氣氛一時凝固起來,是啊,這是個死結,徐海除非真的叛亂,讓海盜不戰而敗,並且頭目被俘,這樣才能讓胡宗憲相信並滿意,可徐海也不想拿自己的命去搏胡宗憲一個信任。
蘇賽瓊低頭尋思了片刻,抬起頭說道:“我倒有個法子,麵麵可以顧到。說出來,你看行不行?”
“好啊!”徐海不由得站了起來,“快說!”
蘇賽瓊是想出一個掉包的辦法,她去跟胡宗憲匯報,就說徐海帶領的幾路倭寇頭目在戰亂中皆已處死,暗地裏讓徐海帶著自己的人馬不戰而逃,這樣,趙文華那邊對朝廷便可以交代了。
“反正你口口聲聲要了自己的冤業,這番假死之後就可以了無牽掛地遁你的空門懺悔去!”蘇賽瓊拿他之前的話揶揄了一下。
“可以!”徐海驚喜地說:“我怎麽會沒有想到。”
“可是這個法子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很難。第一、你需要有個安頓的地方。我還沒有想出,何處能讓你堪以容身。回岑港肯定不現實,可是,不回去又能躲到哪裏呢?”蘇賽瓊不得不提醒他。
這一下說得徐海愣住了。他心裏在想,最好就是仍舊回去做和尚。
“第二、倘或趙文華堅持明正典刑,那要’驗明正身’,成千上萬的眼睛盯著,不能拿個死囚來頂替假冒。”蘇賽瓊對此的顧慮不無道理。
“其實這一點是可以避免的。”徐海說道:“隻要胡宗憲去跟趙文華說,怕有人劫法場,責任擔不起,所以不用多此一舉了。”
“那自然不妥!但凡趙文華說一句:不要緊,多派隊伍警戒法場,那樣一來豈不是弄巧成拙?”蘇賽瓊想得比較周全。
“不管它……反正這是他胡總督的事,讓他自己去找理由吧,總之這個要求他非答應不可。我現在想的是逃去哪裏隱姓埋名呢?”徐海撚著胡須琢磨道。
“徐海兄弟!”蘇賽瓊叮囑他說:“事緩則圓,你不要急,也不要多想,靜下心來,好好睡一覺。等你身子好了,還有許多大事在等著你呢!”
徐海搖了搖頭,直言道:“我隻是沒有想到胡宗憲這麽沒主張,連個趙文華都應付不了。”
蘇賽瓊覺得這個徐海真是朽木一塊,但又不得不耐心跟他解釋:“其實不然,胡宗憲的難處,我們也能理解。就算他不信任你我,其實我心裏也有愧,雖然當初是他騙了我,但畢竟我現在也已經兩邊都不是人了。剛才的辦法,我敢拍胸說一句:胡宗憲一定做得到。至於你的隱姓埋名,也不過三兩年的事,等趙文華一垮下來,你仍舊可以出來的。”
徐海一愣:“等他垮下來?那要等到什麽時候?”
蘇賽瓊簡直被他煩到要打人了,但又不得不耐心解釋:“我說過,不過三兩年的功夫。如果諸事順利,或許還用不到。”
“什麽叫諸事順利?”徐海問道,“莫非胡總督要動他的手?”
蘇賽瓊仰頭想了一會,靜靜地答一聲:“是的。”
“噢!”徐海很感興趣地試探:“是不是已經有了治他的法子?”
這是一大機密,隻有蘇賽瓊自己知道,但她並不想跟徐海透露,於是很快地答說:“這是我猜的,胡宗憲那麽精明的一個人,怎麽可能會告訴我。”
實際上,蘇賽瓊這次去“招賢館”,胡宗憲就已經跟她透露了這條“以毒攻毒”的計策,當然也是從“趙孟能貴之,趙孟能賤之”這句話上得來的啟示,利用嚴嵩父子打倒趙文華。胡宗憲敢跟蘇賽瓊提,並不是因為多信任她,而是他需要有個人在嚴嵩,尤其是嚴世蕃身邊發生作用,明挑暗撥,讓嚴氏父子與趙文華搞成水火不容之勢。
胡宗憲當然知道蘇賽瓊當日寧死不從嚴世蕃,可如今,既然蘇賽瓊能委身於海盜王直,為何不能順服於嚴世蕃呢?因此胡宗憲便試探性地將這個計謀攤開,他倒也不怕蘇賽瓊會泄露出去,反正從一開始就是捆綁在一起的利益共同體,隻不過,他並不清楚蘇賽瓊其實早就知道女兒並不在嚴世蕃手裏了。
胡宗憲的許諾就是,若能扳倒趙文華,自己或許可以入閣,這樣的話,幫蘇賽瓊的先夫夏言向皇上陳情並且洗冤,都易如反掌。
蘇賽瓊未置可否,興許在胡宗憲的眼中,她本來就是一枚棋子,當年的剛烈都如過眼雲煙,再烈的女子棱角也被磨平,如今的蘇賽瓊應該早已麻木,既然跟了海盜頭目,守貞算是早拋諸腦後了,再加上又是番邦女子,哪裏還會在意所謂的名節呢。
可是,對蘇賽瓊來說,她不在乎徐海是死是活,也不關心胡宗憲與趙文華的爭鬥,她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找到俞大猷,將萬石弓交給他。至於女兒,也許自有天命吧!蘇賽瓊不想惹徐海的原因,主要也是怕徐海惱羞成怒後會派人去找崔卿奴的麻煩。因此胡宗憲問她是否能盡快讓王直歸順,如果做不到,幹脆就回京城,重新開始新局麵。
蘇賽瓊表示她暫時還想先留在岑港,因為已經在王直身上下了很多功夫,會盡力說服他歸順朝廷,這樣的話,也希望胡宗憲能兌現當初的承諾,讓母女團聚,確保女兒安全。胡宗憲則一口應允,肯定會竭盡全力去照辦,但畢竟人在嚴世蕃手裏,就不敢百分百保證了。
蘇賽瓊沉思片刻後提出,如果日後形勢所迫,她不得不從了嚴世蕃,則無論如何必須保證女兒一世的安全,胡宗憲滿口答應,於是,蘇賽瓊便告辭出來,直奔徐海這裏。
徐海翻來覆去地琢磨這件事,最後說道:“為國除害,匹夫有責。能夠把趙文華打下去,教他永世不得超生,當然是件大快人心的事。”他突然又一轉:“但恐怕我們等不到那天吧!”
蘇賽瓊轉身離開前給他撂了一句話:“等不等得到,還不是你一念之間。既然你想好了,願意”假死、掉包“,我便去複命,你且等我消息。”
5、
曹箴從濟能法師那裏回來的時候,手裏拿了兩本經書,一進門就扔在了牆邊的櫃子上,崔卿奴拿起來一看,其中一本是《般若心經》,另一本是手抄經《六祖壇經》,隨手翻開一頁就看到一行字:“吾有一軀佛,世人皆不識。不塑亦不裝,不雕也不刻。無一滴灰泥,無一點顏色。人畫畫不成,賊偷偷不得。體相本自然,清淨非拂拭。雖然是一軀,分身百千億。”
崔卿奴饒有興致地看著,曹箴見狀猛地上前奪了過去,嘴裏念叨著:“看得懂嗎你?”
崔卿奴對他的種種行為簡直有點忍無可忍,但也無法發作,隻能搖搖頭,麵帶怒氣的說了四個字:“不可理喻。”
見崔卿奴生氣了,曹箴心生不安,指著經書慌忙解釋道:“這是濟能法師給我的,讓我潛心研習。你也知道我認得的字不多,這本書成千上萬字呢,我哪裏能看得懂啊!”
崔卿奴隨手翻開那本《般若心經》,看了兩眼說道:“這本裏麵的字少,你可以先學《心經》啊!”
曹箴雙手抱頭:“饒了我吧,那方丈一說什麽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要好好地運用清淨心,哎喲,我腦袋就疼,就像孫悟空被念了緊箍咒一樣,你說,這經書是不是方丈給我下的咒啊?”
崔卿奴知道他是在胡扯,也懶得理他,正想從他手裏拿回那本《六祖壇經》,有人敲門,曹箴連忙過去開了門,來人是空淨。見空淨背著一個包袱,曹箴不解地問道:“是師傅派你下山化緣去嗎?”
空淨摸了摸腦袋,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是我父親派人來接我回去,每年清明前我都要回家一次,祭祖。”
曹箴突然就神情黯淡,酸溜溜地說了句:“真羨慕你,還有家可以回。”
空淨連忙說道:“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去呀,反正來接我的馬車多坐一個人也沒關係的!你昨天不是還說想離開少林寺的嘛!”
曹箴扭頭看了看崔卿奴,兩人各有各的心思,但卻異口同聲地說道:“好啊!”
曹箴急於離開少林寺是不想再受寺裏幾個老和尚的約束,知道他們一定會對自己嚴加看管,整天說什麽要信彌陀願力,迷途知返,感得生天果報,曹箴才不相信這些,他隻想離開,去尋一處屬於自己的天地,至於哪裏,先不去想那麽多,走了再說吧!
崔卿奴的想法更簡單,倘若不借這個機會,恐怕很難下山,隻要跟隨空淨先下山去,回頭打聽好去金山怎麽走,找個機會跟他們分開便是。
三個人一拍即合,曹箴囑咐空淨稍等一下,他要回房拿衣物,空淨覺著自己留在崔卿奴的房間裏也不合適,便跟著曹箴走了。
崔卿奴突然有些興奮,她感覺似乎有一條嶄新的路已經鋪在自己的腳下,必須要盡快地上路,她迅速地收拾自己的衣物,其實她也沒什麽行李,因此倒是很快就整理好了一個包袱,走到門口時她想了想,又轉身回去將那兩本經書放進包袱裏。
正是午後時分,三個人悄悄地往後山走,空淨囑咐來接他的人把馬車駕去後山等,那邊往來的人少,不會被發現。走著走著,崔卿奴還是停下了腳步:“我總覺得這樣不妥,咱們應該去跟濟能法師他們說一聲,就這樣不辭而別,太失禮了。”
曹箴上前拉住她的手繼續往前走:“說什麽呀!你一說,就走不了了!”
崔卿奴使勁地掙脫他:“可是,沒有這樣的道理啊!方丈好心收留了我們,供我們吃住,還教你認字、習武,上次我掉到山縫裏,那麽多師兄四處去尋找,最後還是濟能法師救了我,如果就這樣偷偷地走了,我一輩子都不會心安的。”
空淨低著頭說:“也對啊!師傅知道了肯定也會怪罪於我!”
曹箴煩躁地揮了揮手:“要回去的話你回去,反正我是不會回去的!”
崔卿奴見狀扭頭就走,空淨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曹箴看這情形,隻能沒好氣地追上前勸說她:“都走到這裏了,還回去幹嘛,被法師他們發現了肯定要怪罪我們,不光是不讓我們走,還要懲罰的,你就別這麽倔了!”
崔卿奴邊走邊說,腳步半點沒有停的意思:“你知道什麽是人之道嗎?算了,你肯定不知道,從小到大我娘親一直跟我說,人之道,就是五個字,好像我們一隻手有五個手指,”說著,崔卿奴伸出一隻手掌,“要記住做任何事都必須遵守“仁、義、理、知、信”,這是《易經》裏說的,如果我今天不回去跟方丈說一聲,就是沒有道義,你懂嗎?”
曹箴撇著嘴說:“可是,如果你去說了,他們不讓你走,那怎麽辦?”
崔卿奴站定了,認真地對曹箴說:“別人怎樣我不管,我得過得了自己這一關才行!你先跟空淨去馬車那裏吧,如果一個時辰之後我還沒來,就別等我了。”
曹箴想了想說:“要不然你還是跟我們一起走吧,明日托人送封信給法師,告訴他們一聲就好了!”
崔卿奴氣得直搖頭:“你怎麽就沒想過我們這麽一走了之,不用到晚上方丈就會知道我們不見了,他們肯定會著急得到處去找,等到明天還找不到,結果收到一封信,說是自己下山走了,如果你是方丈你會怎麽想呢?”
曹箴還想跟她爭辯,空淨連忙過來拉著曹箴說:“你又不敢回去麵對濟能法師,那就讓她去吧!咱們先走,崔卿奴,要不,我給你留一個我家的地址,回頭若是方丈放你下山,你就過來找我們?”
崔卿奴一聽,甚是欣喜:“也好,那你們就別等我了,待我尋著地址過去找你們便是!”
事實上,崔卿奴此刻心裏早就打定了主意,這是多好的機會啊!可以趁機擺脫曹箴,果然是天賜良機!
空淨從包袱裏取出紙筆,蹲在地上用嘴咬了咬毛筆,在紙上歪七扭八地寫了幾個字,曹箴在一旁不停地敦促他多念幾遍,以免崔卿奴回頭認不得這些字就找不到他們了。
崔卿奴收起那張紙,鄭重地跟二人道別,轉過身向寺裏走去,夕陽下,那瘦弱的身形像是被塗抹了一層金光,人影越來越小,光芒卻越來越閃耀。
6、
這日蘇賽瓊再次回到桐鄉,帶給徐海一個意外的消息:胡宗憲要見你!
徐海不明就裏,蘇賽瓊隻能回答他:“之前的意思我都已經轉達了,所以,有什麽疑慮都等見了再說吧!”
傍晚時分,胡宗憲的先遣衛士到了。穿的是便衣,一到就跟蘇賽瓊見麵,悄悄關照:胡宗憲的行蹤,極其機密,不打算上岸,請蘇賽瓊帶著徐海,到船上去見麵。
“船?什麽船?泊在哪裏?”
“二位且隨我去便是。”
蘇賽瓊與徐海喬裝打扮後避過眾人耳目,輕舟赴會,舟行十裏後到那橋下,日色漸暗,大約半個時辰後,眾人終於見麵了。
“徐海!”胡宗憲迎麵走來,徐海也趕緊施了施禮,一番寒暄後便直言道:“明山早年出家,雖然六根未淨,生死關頭卻還頭腦清醒,我知道大人也不是貪戀福貴的人,大人為國為民,明山亦想為在家的鄉黨宗族做點事,若有用得著的地方,不必顧慮明山的生死。”
因為他自稱明山,胡宗憲便也改口叫他的法號,“好,明山!”他翹一翹大拇指,“真是菩薩心腸,英雄氣概。實不相瞞,我富貴之念雖淡,千秋的名心很重;我一生的事業,在消弭倭患,如今不過剛剛開始。就算一切順利,桐鄉的倭匪都能就擒,也還有王直之流,尚未伏法。所以,我的行事,比別人要看得遠些。明山,你如果同意我的看法,願意幫我,你就得委屈一時。”
“隻要於事有益,委屈不妨!”徐海這個時候也隻能硬著頭皮默認了自己願意“假死”去換取胡宗憲的勝利了。
“好極了!多謝,多謝。”胡宗憲要起身行禮,忘記了身在船上,站起的勢子猛了些,船身晃動,立腳不住,險些倒下,卻讓徐海一伸手,輕輕扶住。
“多謝!”胡宗憲笑著坐下,轉臉說道:“蘇賽瓊,你前日信上語焉不詳,李代桃僵之計究竟是如何個做法?”
“是這樣的……”經蘇賽瓊詳細說明以後,胡宗憲欣然同意:“趙某人的意思,自然是想要獻俘。我已跟他說,當今皇上,不比先皇好武,在西苑潛修,已經二十年不見大臣,未見得願意禦午門受禮。倘或碰個軟釘子,反倒不好。”
胡宗憲看了看兩個人沒有什麽反應,便緊接著又說:“趙某人對我的話,未置可否,看起來意思是打算要驗明正身的。我再嚇他一嚇,大概可讓他同意,秘密處決,事情就好辦了。至於明山的去處,兩浙多名山,不愁沒有容身之地。等趙某人一走,我自有妥善安排,此時暫且不談。眼前的第一大事是撤兵,我雖已下令,各路人馬都守原地待命。趙某人也勉強同意了,但若桐鄉的局勢,沒有個明確的結果,不但夜長夢多,也怕趙某人邀功心切,忍耐不得,那時候就難挽回了!眼下桐鄉周邊數十裏均有明軍埋伏,你若是帶人馬逃走,萬一碰見了,我也不能下令放行,如若真打起來,刀劍無眼,不知你有何打算?”
“大人所言極是!”徐海看一看蘇賽瓊然後又說道:“我的想法很簡單,隻是不知大人可有膽子?”
胡宗憲問道:“有膽如何,無膽又如何?”
“無膽另籌他策,有膽就請大人親到桐鄉,就地處置我。此舉便可保我性命無憂。”徐海的意思很明確,如果擔心自己落在其他人手裏,不妨約定好,打一場假仗。
“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也是一法。”胡宗憲沉吟道。
“不!”然而沒等胡宗憲的話沒有完,蘇賽瓊提出反對,“不必這麽做!倘有差跌,關係不淺。明山師傅,請你再考慮。”
“我考慮過了。”徐海答說:“用兵原本就無萬全之策,我隻能保胡大人九成安全;要冒一成的險。”
“桐鄉的情況還不明了,你何能有九成把握?”蘇賽瓊雖然覺得自己應該是跟徐海一個鼻孔出氣的,但是這些計劃之前徐海並沒有跟自己說過。
“今天夜裏就有確實消息。如果情況不好,我不會勸胡大人去。要去,也是我陪了去。”徐海顯得很篤定的樣子。
“話雖如此……”蘇賽瓊總覺得哪裏不對。
剛說得這一句,隻見胡宗憲急急搖手,而他自己的神態很奇怪,望著空中攢眉苦思。顯然的,他是突然想起一件什麽事,這件事很重要,而又必須及時想明白,否則就會想不周全。因此徐海與蘇賽瓊都屏聲息氣,不敢有絲毫響動,免得攪亂他的思路。
好久,胡宗憲舒了口氣,臉上的緊張神色,消失無餘,微笑著說:“這件事暫且不談吧!我們且樂一樂!”
徐海語塞,隻好微笑不語,胡宗憲讓下人捧來了雲南普洱茶,主賓三人剛喝得一杯,隻聽隱隱馬蹄聲起,由遠而近,蹄鐵敲在青石板塘路上,聲音十分清脆,也十分清楚,隻有兩匹馬。
將到岸上時馬蹄聲便慢了,最後靜止,隨後便看到有個小夥子被領了進來,帶來的消息便是:“陳東的手下,準備勾結未曾遣返的倭人蠢動,而倭人未見得肯聽從。”
“是的。”徐海答說,“倭人的頭目叫岡本,我這個手下剛好跟倭人那邊很熟,自然打探的消息都比別人來得方便。”
胡宗憲持著一杯茶,且行且啜,繞著船甲散步。這是反常的悠閑神態,徐海倒不急著談正事了,很注意地也很有耐心地等待著,倒要看看他究竟在想些什麽?表麵上大家客客氣氣,可是,幾番言語過後,徐海明顯能感覺出胡宗憲的老謀深算,甚至,他今天來的目的很有可能都不是剛才說的那些,但也猜不出到底還有什麽陰謀?
良久,胡宗憲踱到他倆麵前,平靜地說:“事情很巧,機緣湊齊,剛好助成我的計劃。不過要看明山肯不肯再挑這副千斤重擔?”
沒頭沒腦的這幾句話,說得誰也無法接口,徐海隻能這樣說:“千斤擔隻要我挑得動,我自然挑。”
“隻要你肯挑,就會挑得動。危險不是沒有,但誠如你自己所說的,用兵無萬全之策。明山,”胡宗憲用很負責的語氣說:“我剛才已經替你想過,你有七成把握,要冒三成險。”
“大人,”徐海率直地問了:“請問,到底是怎麽一件事?”
“我來之前剛聽說王直已經帶著岑港剩下的人馬去了日本,所以我要你去日本勸誘王直來降!”此言一出,徐海與蘇賽瓊都大感意外,尤其是蘇賽瓊,她前幾日從亂墳場出來剛剛回了一趟岑港,並未聽王直說起又要去日本。因為不知胡宗憲的計劃如何,所以還無法作何表示,因此隻能用眼色催促他說下去。
“這件事不能緩,可也不能急:得要按部就班,一步一步去做,旁人看起來才不會露奇綻。第一步,”胡宗憲說,“要找個適當的時機,行動——”
“行動?”徐海和蘇賽瓊完全跟不上胡宗憲的思路。
“這個行動,就是劫獄!”胡宗憲說:“最巧的是,你的手下跟岡本交好;不妨與岡本商量,派出倭人接應,把明山從桐鄉這邊救出去,上了海船,揚帆東去。”
說到這裏,徐海完全明白了,又是一條將計就計,似真實偽的苦肉計。作用依然是去臥底,隻不過是去日本人那邊當臥底。這樣做法,當然是為了要取信於倭人與王直,但如有絲毫破綻,徐海的性命就必不能保了。
“計倒是一條好計,用意極深,不易猜到。不過,大人!”蘇賽瓊有點生氣地說:“現在大家差不多都已知道,徐海本來就是海盜,怎會因一場戰敗就跑去遊說自己的大哥來歸順呢,且不說能不能成功,就憑他一出現,難道不會疑心他在玩花樣?”
“當然!當然會疑心。不過,我們能做得跟真有其事一樣,嫌疑自然能夠解釋清楚。”胡宗憲解釋道。
談到這裏,徐海發覺有件大事,就是他要跟胡宗憲見麵的主要目的,原本是要說動總督親自出馬去結束桐鄉的局勢,可目前尚無結論。這件大事沒有著落,什麽都談不上,因而他打斷正在談的話題,先將他的疑問提出來,要求胡宗憲解答。
“你不問,我也要告訴你。我相信,既然局勢並無大礙,我還是決定去走一趟。咱們真刀真槍戰場見!”胡宗憲似乎早就穩操勝券,一點不慌。
“那麽,”蘇賽瓊插嘴問道:“徐海呢?是不是到時候要負責保大人?”
“現在情況有變,當然就不行了!明山還有更重要的任務,他的行蹤一旦暴露,我剛才所談的奇計,全部落空!”胡宗憲指的是徐海需要戰敗,然後由岡本來把他救走。
自以為是奇計,而且是頗為得意的神情,這又讓徐海相信胡宗憲並無要害自己的意思,不過他始終覺得一旦兩軍打起來,最要緊的是胡宗憲的安全,自己如果不在現場,還真有些不放心,倘或胡宗憲遭遇意外,整個局勢就不可控了。
“大人,”他率直地說,“若我不在,隻怕蘇賽瓊保護不了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