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緊!”胡宗憲搶著說:“我不需要你們保護。到桐鄉,我當然不是單槍騎馬,有一番部署。我左右有一批能夠‘空手入白刃’的護衛,尋常三、五十個人,近不得我的身。還有,真打起來你跟岡本的部下都算是自己人,我還怕什麽?”
聽他說得頭頭是道,徐海隻能默然,因為一搭腔,便等於作了承諾。戰敗逃亡日本,還要混入日本倭人裏,勸降王直,茲事體大,個人生死之外,更要顧到於國有利,於民有益。
“如何?明山!”胡宗憲並不容他多想,已經在催促了。
“大人,”徐海不肯草率從事,“這個事情既突然,也太大,我要好好想一想。”
“好!你盡管想。”胡宗憲很有把握地說,“到頭來,你一定讚成我的辦法。你先慢慢想吧!”
說著,他向蘇賽瓊微使一個眼色,起身踱了開去,蘇賽瓊亦就很自然地跟了過去。這在表麵上看,是為了避免打攪徐海,好讓他靜靜思考,其實,胡宗憲是避開徐海,有話要跟蘇賽瓊說。
“你找個人監督整件事,不能有任何差池。”胡宗憲邊走邊低聲說。
“大人,這不大好吧?”蘇賽瓊很吃力地說,“明山還沒有答應下來。”
“他一定會答應的。等他答應了再動手,時間白耽誤了可惜!”胡宗憲滿有把握的樣子。
“那,如果他不答應呢?”蘇賽瓊還是不相信徐海會答應。
“那就作為罷論,我不勉強他。這樣的大事,必得出於自願,不然決不能奏功。”胡宗憲很清楚,徐海根本沒有做選擇的籌碼。
蘇賽瓊想起王直去日本的事,總覺得甚是蹊蹺,她試探著問:“大人,您確定王直去了日本?可知曉王直為何會突然前去日本?”
胡宗憲冷笑道:“自然是知曉桐鄉一戰,必敗無疑,所以帶著親信還有早前搜羅的贓物運往日本,一來避禍,二來做貿易。一時間恐怕不會回來,所以,我才臨時起意,讓徐海去日本勸降王直,這樣,你便可抽身而退了。”
蘇賽瓊後背直冒冷汗,萬萬沒想道事情急轉直下,她心裏也非常清楚,所謂的“抽身而退”,就是認為她已經沒必要留在岑港了,接下來勢必要她去京城跟了嚴世蕃,這對蘇賽瓊來說,無疑是最大的壞消息,她此時還擔心著另外一件大事,於是便連忙告退離去。
徐海仍在冥思苦想,前前後後都想到了,總覺得此舉過於離奇,王直若是知道自己居然被胡宗憲收買,那事情就很麻煩了。可是,如今也實在沒有法子給自己撇幹淨,之前給胡宗憲寫的那些書信都會成為叛變的證據,一旦胡宗憲將這些證據交出去,到頭來自己還是落得同樣的下場。左是死,右也沒有活路。
“想妥當了沒有?”這突如起來的一聲,讓徐海嚇一跳,定睛看時,是胡宗憲在他身邊,更無別人。
“還沒有!”徐海答說,“坦白說,這件事怕瞞不過王直。”
“讓他識奇了機關又如何?我想,以你跟他的交情,他不至於下毒手吧?”胡宗憲算定了徐海不得不從。
“那還不至於。”徐海吞吞吐吐。
“既然王直不至於害你,你還顧慮什麽?”胡宗憲隨即就堵住了他的口。
徐海聽得這話,心知自己沒有退路可走。然而,大丈夫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如果不明不白地將一條命葬送在異鄉,實在死不瞑目;再說,如果勞而無功,又何必多此一行?
於是,他定定神答道:“大人,話不是這麽說。第一、王直雖不致要我的命,但可能有人會逼他拿我交出去;第二、我去是要策動王直來歸,倘或到了日本,‘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又能有何作為?”
“不然!”胡宗憲很快地答說:“第一、我知道王直在日本那邊很有辦法,隻要他肯庇護你,自然有話推托,或者將你藏了起來;第二、隻要你是在王直身邊,以你們的交情,以你的手腕、辯才,遲早能夠把他說動。我有耐心等,一年兩年不妨。”
看來話已經說到頭了!徐海心想,此事已無須爭辯,隻看自己的意願,肯不肯隻是一句話。當然,自己如果肯照計而行,也許還有許多事情可以商榷。
7、
蘇賽瓊急忙告退是有件天大的事需要確認,那天從亂墳場出來後她回了一次岑港,但她並沒有去見王直,確切地說她隻是趁著夜色路過了一下,僅此而已。
因為那把萬石弓足足有三尺餘長,蘇賽瓊不便將它帶在身邊,即使要去找俞大猷,也需等桐鄉之役結束後再做打算。因此蘇賽瓊想找個穩妥的地方將弓藏好,想來想去,也隻有那艘江船了。
當初崔卿奴跟曹箴乘著江船到了舟山碼頭,徐海派的人一路護送他們去少林寺,同時也把江船駛回岑港。那艘江船最早是胡宗憲給蘇賽瓊準備的,船的體積雖不大,但艙內設了機關,甲板底下還有暗格,所以,蘇賽瓊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可以先將弓藏到甲板下的暗格裏,等具備離開岑港的條件時,直接駕著江船帶著弓去找俞大猷。
岑港的那些戰船在這次圍攻桐鄉、石門中基本上都開出去了,由於江船太小,不適合作戰,因此還停在海邊。偷偷回岑港時,蘇賽瓊怕被人看到了再去跟王直匯報,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因此趁著月色,悄悄地將弓藏好,未敢做停留,又回了桐鄉。以至於她完全不知道王直竟然已經悄悄地帶著島上剩下的弟兄們去了日本。
當初她和徐海一起出戰時,王直有表示過希望她留在島上,但一方麵由於跟胡宗憲那邊的反間計一直都沒敢讓王直知道,徐海也需要蘇賽瓊幫著聯絡兩頭,所以竭力地要蘇賽瓊一同前往;另一方麵,自從見過女兒,她便無法接受自己跟了海盜的事實,雖然不得已還要跟王直維係之前的關係,但她實在難以忍受要跟王直住在一起,本以為可以帶著女兒一起逃離岑港,可是沒有想到,世事難料,自己最終還是被困在這裏,因此當徐海同意給王直下藥時,蘇賽瓊隻感到一種解脫。
然而,僅僅是幾天而已,當蘇賽瓊再回到岑港,這裏儼然不是她熟悉的地方了。雖然沒有戰火的痕跡,但卻好似被人洗劫過一般,島上隻剩下一些原住民。走在路上,幾乎碰不到人,蘇賽瓊越走越慌,海盜們真的都已經走了,原本這對她來說,應該算是件好事,可以擺脫王直,如果徐海也被俘,又或者死在兩軍混戰中,無疑更加是個解脫,她從此便可光明正大地前往少林寺去看崔卿奴,從此母女團聚。
可是,她總有一種不詳的預感,因為,已經走到海邊了,卻沒有看到船。從桐鄉回來的時候為了趕時間,搶了匹馬因此走的是山路和陸路,但到了岑港,沿著海邊走了一圈,依然沒有見到一艘船。蘇賽瓊不死心,又跑去漁民們平時聚集的地方,想看看有沒有可能會被誰駛走了,可是,滿眼隻有那些小舢板,根本沒有江船的蹤影,隻剩下一種可能,江船已經被王直一行駛離岑港。
蘇賽瓊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她無力地走在海邊,仿佛置身於冰窖一般得冰冷,遠處的海鳥低空盤旋著,時不時地會鳴叫一聲,倍添淒涼。蘇賽瓊兩腿一軟,坐到了地上,她恨自己為什麽在拿到萬石弓之後不下定決心趕緊就離開?明明可以不管不顧地就走,卻因為所謂的“道義”,又返回去找徐海,到底是為了什麽?
僅僅是因為,這輩子她蘇賽瓊都講一個“義”字當頭,任何時候不能背信棄義,無論別人怎樣,凡事必須有始有終,有交有代,這是當年授藝自己的恩師一再嚴囑,拜別師門之前,宗師有言:切記,凡事謹遵“仁、義、理、知、信”,自己不但牢記在心,對女兒也是如此這般的教導,可如今,蘇賽瓊第一次產生了幻滅感,她覺得自己過去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是錯的。
當初夏言要納她為妾時,不是沒有猶豫過,但在她心目中,夏言雖貴極一時,卻生性剛直,乃性情中人,對蘇賽瓊既有情也有義,尊重,並且憐惜有加,這讓蘇賽瓊放棄了之前一心要仗劍天涯的念頭,從此甘做貴人婦,生了崔卿奴之後更是遠離江湖,不問世事,她的生命裏從此隻有小女,再也沒有刀光劍影。
直到那天,曾柔死在她的懷裏,她突然體會到一種凜冽的疼痛,向來都是她為別人舍身,卻沒想到,那麽一個柔弱的女子,身體裏迸發出難以想象的力量,拚死也要保護自己,蘇賽瓊那一刻仿佛萬箭穿心,她為曾柔的死傷心欲絕,同時,從前的那股俠義勁倏地就再次噴薄而出,那原本就是刻在她骨髓裏、溶在她血液裏的!
可如今呢,萬石弓不見了,火神圖也在裏麵,一並都丟了。怎麽對得起曾柔?!一想到她忍辱負重那麽多年,就為了不讓火神圖落入賊人之手,蘇賽瓊痛苦得幾欲崩潰。之前剛取出萬石弓的時候,她仔細研究一番,發現那把弓上原本有個機關,但因為埋在地下太久,已經失靈了,導致無法打開弓身,但隱約能看到內裏藏有物件。倘若使出蠻力,或許可以取出裏麵的火神圖,也許就應驗了那把折斷的金簪。
蘇賽瓊當時未敢冒險,打算把弓交給俞大猷後任他去處置,可是,現在弓不知去向,要如何是好?無論是胡宗憲還是嚴世蕃,抑或是王濠、王直,對他們來說,火神圖不過就是一個能為自己獲利的寶物,所以萬萬不能落在他們手裏。曾柔臨死前說,因為關乎社稷,所以不敢輕易赴死,如今這重擔交給自己,本應該完成她未了的心願以告慰,可如今丟了弓,縱然這輩子從此偷生,也無顏麵對泉下的曾家人啊!
海風嗚咽,天空陰霾,被籠罩著一團又一團的黑雲,風越刮越大,海邊的沙石夾雜在風裏,那一粒粒沙子不停地彈到蘇賽瓊的臉上,仿佛在提醒她,你需要做個決定了!蘇賽瓊佇立在風中,臉上的淚水早已被吹幹,她越來越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內心,是的,不能原諒自己犯下的這個錯誤,所以無論如何,一定要想盡一切的辦法去找回萬石弓,哪怕,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想到這裏,她沒有再猶豫,動身回桐鄉,因為,要找回萬石弓,隻有一條路,去日本。所以,她隻能選擇跟徐海一起逃亡,所以,她必須去遊說徐海,聽從胡宗憲的安排。
8、
崔卿奴站在方丈室外已有一個時辰,當她回到少林寺裏,已是傍晚時分,晚飯後幾位高僧都去方丈室內聽經,崔卿奴也顧不上去膳房吃飯,便一直守在門外等候。
肚子餓得咕咕直叫,但崔卿奴內心卻莫名地感到輕鬆,也許是終於擺脫了曹箴,這麽一想,她又覺得自己太沒良心,畢竟,曹箴對她並無半點不好,更何況,過去的兩年裏,顛沛流離,四處奔命,兩個人也算是同甘共苦了幾百天,但不知道為何,就是不想與他朝夕相處。
其實,崔卿奴並沒有想過如果方丈不讓她下山會怎樣,所以,當一眾高僧從方丈室裏出來,濟能法師一眼便見到崔卿奴時,崔卿奴施施然地笑了笑,然後就上前問道:“法師,方丈可以見我嗎?啊!不,是,我可以進去見方丈嗎?”
濟能法師也被她逗笑了,做了個“請進”的手勢:“方丈正在打坐,我陪你一起進去等吧!”
這是崔卿奴第一次進方丈室,她有點克製不住好奇,兩隻眼睛上下打量著,一進門看到的是一堵牆,牆上一個諾大的“禪”字,從牆的兩邊都可以走進屋內。等進了房間後,崔卿奴一抬眼便發現室內空無一物,隻見圓慧法師席地而坐,閉目坐禪。
濟能法師示意崔卿奴站在牆邊等候,然後悄悄走到方丈身邊,輕聲了片刻。圓慧法師睜開雙眼時,崔卿奴正在將背上的包袱放到地上,頓時方丈那雙眼炯炯如炬,像把鋒利的刀子一般看得她無法動彈。正愣著,圓慧法師微笑道:“你找我,所為何事?”
崔卿奴這才緩過來,定了定神,吞咽了下口水,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跟曹箴想下山。”
圓慧法師看了看濟能法師,並沒有開口繼續問。
崔卿奴艱難地繼續說:“我知道方丈您肯收留我們,是大慈大悲,我們本不應該擅自離開。但是,崔卿奴心事未了,還望方丈成全!”
濟能法師問道:“怎麽不見曹箴呢?就你一個人來的?”
崔卿奴咬著下嘴唇,不知道該如何接話,若是說曹箴已經走了,那豈不就是擅自離開嘛,可如果替他編造謊言,恐怕更不應該。
圓慧法師饒有興致地開了腔:“讓我來猜一猜,曹箴應該已經下了山,並且不會再回來了,你呢,也是打定了主意要離開,不管我是否同意,你肯定也不會再留下,對嗎?”
崔卿奴一時間慌了神,連忙擺手:“不是的,方丈請原諒!崔卿奴隻是懇請方丈成全,若是不允,我決計不會走的!”
崔卿奴說著說著,聲音裏已經帶著哭腔,圓慧法師麵帶慈愛地看著她,緩緩說道:“你與我佛門有緣,又心地善良,真是善莫大焉!其實,你與曹箴私自下山一事,已有沙彌匯報於我,但我未料到你竟然去而複返,並在門外等候這麽久,看來,我佛慈悲,理當成全你啊!”
崔卿奴慌忙拜倒在地:“方丈,我知錯了,我不是來逼您答應的,我就是覺得不辭而別是萬萬不能的,我從小娘就教我做人不可失信,凡事要遵守“仁、義、理、知、信”,是為“人之道”,崔卿奴一時糊塗,今日做了失信之事,懇請方丈懲罰!”
圓慧法師上前扶她:“起來吧!迷途知返,是為貴也!其實,你就算不來找我,這兩天我也打算跟你商量下山一事了,隻不過,我也沒想好一個周全之策。”
崔卿奴不解地看著方丈,這時濟能法師上前說道:“你想下山,所為何事,可否說與我們聽聽?”
崔卿奴憋了會兒,臉漲得通紅,好像被人發覺了自己隱藏很久的秘密一樣尷尬,她支支吾吾道:“那日,俞將軍救了我一命,未及當麵感謝,崔卿奴心有不安,想去見過俞將軍,拜謝他老人家救命之恩。”
但見圓慧法師和濟能法師對視了一下,兩人先是一愣,隨即都默默點了點頭,濟能法師從旁邊的櫃子裏取出一封書信,上麵落款寫著俞大猷三個字。正要遞給崔卿奴看,圓慧法師伸手攔住了。
圓慧法師見崔卿奴放在地上的包袱露出了經書的一角,便問道:“你有讀過經文?”
崔卿奴搖搖頭:“還沒來得及細讀,隻是今日見曹箴拿了這兩本回去,我就隨便一翻,看到有一段話,吾有一軀佛,世人皆不識。不塑亦不裝,不雕也不刻。無一滴灰泥,無一點顏色。人畫畫不成,賊偷偷不得。體相本自然,清淨非拂拭。雖然是一軀,分身百千億。覺得特別有意思,我就想留著慢慢讀。”
圓慧法師聽她說到這裏,不由得為之一動:“你可知是何意思?”
崔卿奴很不好意思地回答:“其實,我不知道是什麽意思,隻是讀著就很歡喜,感覺能讓人的心平靜下來,不雕不刻,不塑不裝,我猜就是說人不能虛偽,什麽時候都不要裝,本來是什麽麵目就應該保持。”
圓慧法師笑道:“甚好!甚好!”
一旁的濟能法師也微笑著頷首,同時將一柄佛塵雙手交到圓慧法師的手裏,躬身退後,崔卿奴突然意識到,可能法師要給自己講經了,她有點緊張。
圓慧法師慈愛地看著她說道:“能覺悟菩提自性是成佛的基因,人人本具,先賢曾說,眾生皆佛,皆有如來智慧德相,但成佛的快慢,則取決於人在覺悟自性上如何下功夫。”
崔卿奴對這番話完全無法理解,有點雲裏霧裏的感覺,她想起曹箴之前老是抱怨的,說什麽“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突然就有點想笑,但又覺得如此莊嚴肅穆的場合,無論如何都要憋住。
圓慧法師看出她的迷惑,便耐心地講道:“你不僅有慧根也有善根,這是上天對你的恩賜,所以倒也不急於速成,凡事隨緣便是。你記住一事即可,當你遇事困頓時,你就想像,好比在這個虛空的世界裏看雲彩的變化,你認為你看到天上的某一塊雲彩就應該是那個樣子嗎?”
崔卿奴很認真地想著:“雲彩的樣子?我眼睛看到的樣子難道不是本來的樣子嗎?”
圓慧法師說:“雲彩瞬息萬變,也從來不會是固定的樣子,你見到的那一刻是當時的樣子,下一刻自然就不是那個樣子,所謂空性,大體就是這個意思,你若有悟性,日後自然會明白。”
濟能法師平時跟他們打的交道更多一些,自然更加了解崔卿奴的理解力,於是便補了一句:“方丈的意思是說,你要用看雲彩的智慧去麵對每一件事,任何時候不要產生執著之念,對你來講,這可能是最大的障礙,若是能破,那便可喜可賀了!”
崔卿奴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圓慧法師又說道:“自性見式,阿彌陀佛!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崔卿奴一聽,連忙從包袱裏取出《般若心經》示意道:“這句話我知道,是心經裏麵的!”
圓慧法師默默地點了點頭並示意濟能法師將書信遞給崔卿奴看,在崔卿奴看完信之後,濟能法師給她解釋道:“我嵩山少林寺創建於北魏太和十九年,至今已有千年,自唐代以來,以武勇聞名於世,少林眾僧習武蔚然成風,代代相傳。至我大明近二百年間,寺內僧人受朝廷征調,屢建功勳,受朝廷嘉獎,在我少林寺樹碑立坊修殿。少林功夫威名遠揚,隻是……”
說到這裏,濟能法師突然停了下來,崔卿奴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不敢打岔,但見席地而坐的圓慧法師臉上此時並無任何表情,依然肅穆。隔了片刻,濟能法師調整了一下情緒,說道:“但因數朝幾度浩劫,少林劍術典籍盡數被焚,至我有明一代,少林已無人能再使劍,數年前得知浙直總兵俞大猷乃當世一等一的劍術高手,雖未入我少林門內,但其劍術與少林劍術乃一脈相承,遂派多名青年高僧求傳劍法,俞總兵為求能宏揚少林精神,傳習劍法,不吝相授,至今已曆時三年,我少林前去拜師的高僧不下十餘,雖習得少林劍法,卻因慧根不足,無法領悟劍法精髓,讓俞總兵倍感遺憾。”
崔卿奴忍不住問道:“習劍法跟慧根有什麽關係?難道不是勤學苦練就能學會嗎?既然學會了,一時領悟不到精髓也沒關係呀,劍法又沒有失傳,就不該有遺憾啊!”
濟能法師聽到這裏,禁不住跟圓慧法師麵麵相覷,一時間居然沒想出什麽話來反駁崔卿奴。
圓慧法師想了想直截了當地問崔卿奴:“你可想習劍法?”
崔卿奴喜不自禁地就回答:“當然想!若是俞將軍願意將劍法傳授給我,那自然是極好的事,可我哪裏會有這個福氣啊,再說,我不是慧根不足,我可能根本就沒有慧根。”
濟能法師又忍不住想笑,但見圓慧法師很嚴肅地說道:“你有沒有慧根,這些將軍自有定論,眼下,最難的事,便是,這少林劍法千年以來,隻傳男,從不傳女。”
說罷,兩位法師同聲歎了口氣。
沒想到的是,崔卿奴絲毫沒有跟著垂頭喪氣,她眨巴著眼睛說:“方丈是因為崔卿奴不是男兒而發愁?”
濟能法師點點頭:“原本俞將軍此次來少林寺是想物色一位有慧根的僧人跟他學習劍法,那日剛好遇見了曹箴,一來發現是故人後人,二來曹箴確實天賦異稟,不僅功底甚好,並且聽覺異於常人,將軍甚是歡喜,本想帶曹箴下山,卻不料,曹箴內心充滿仇恨,凡心蒙塵,有待一燈照亮,因此將軍與方丈商議後決定還是讓曹箴留在少林寺,希望少林寺的明燈可以照亮他內心的黑暗。”
崔卿奴似乎明白了什麽,她迅速地將曹箴後來的行為舉動在腦海裏過了一遍,在濟能法師眼裏可能隻是覺得曹箴聽覺靈敏,事實上,崔卿奴心裏異常明白,但凡隻要曹箴想知道,他一定能夠聽到,因此,如果俞將軍和濟能法師他們議論過曹箴,討論過如何處置這件事,甚至於對曹箴的看法,那麽肯定全都被曹箴聽到了,這就不難解釋為何曹箴一提起法師讓他多讀經文,感得生天果報,就恨得牙癢癢,想必他全部都知曉,所以才那麽急於離開少林寺。但崔卿奴也不想在背後去說曹箴什麽,即便她深信,此時的曹箴距離少林寺至少幾十裏地,再厲害的耳朵也不可能聽到。
濟能法師歎了口氣:“曹箴原本是習劍的最佳人選,但他與少林無緣,也跟將軍無緣。倒是你,俞將軍一眼就看出你是聰慧之人,悟性極好,但可惜,是個女孩,所以,將軍此行甚為遺憾。”
崔卿奴低頭想了想說:“俞將軍不用遺憾啊,原本少林劍法就不可以傳給外人,更不能傳給女弟子,所以,他不用傳給我!”
兩位法師聽到這裏,反應各不相同,濟能法師頗為失望,但圓慧法師卻略微皺眉地期待著。
崔卿奴又說了一句:“他再接著傳給下一個少林僧人就好了,我,我可以,可以……”
崔卿奴說到這裏,停了一下,觀察了兩位法師的表情,然後目光又停留在手裏的那本《心經》上。其實崔卿奴覺得這件事很簡單,俞將軍大可以繼續將他的劍術傳給少林僧人,等他們練劍的時候,自己待在房頂上也能看到啊,然後跟著學就好了,這也不算是破戒吧,頂多就算是自己偷學的,但是,出家人不打誑語,尤其不能明知故犯,所以,自己的這種小聰明不能明說,否則,即使可行,也是為難了方丈。
她略加思索後說:“我的意思就是,我隻是想,去見一下俞將軍,若能跟那位僧人師兄一起去就最好不過了!師兄學多久,我就待多久,等師兄學完,我跟師兄一起回少林寺即可。對了,我輕功很好,可以在房頂上翻跟頭,所以,所以一路上不會給師兄添麻煩的!”
圓慧法師突然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多謝上蒼佑我少林寺方興未艾!”
濟能法師有點不明就裏,圓慧法師示意他先不要問,轉身和顏悅色道:“你是如何想到的?”
崔卿奴突然興奮起來,好像小的時候,娘親給她示範過一次輕功,結果她無師自通地自己就能躍到桌子上,沒幾天,竟然可以跳到屋頂上。而剛剛一炷香的時刻,仿佛在無聲無息中,圓慧法師已經將無上的智慧傳遞給了自己,不,也許,隻是幫自己開啟了智慧的明燈,將原先的黑暗照亮,對,就是這樣,一燈照亮千年暗!
因為掩飾不住內心的激動與喜悅,她還是故意地在圓慧法師麵前得意了一把:“沒有哪一塊雲彩會是固定的,如果你認為那塊雲彩必須是那個樣子的話,肯定就錯了,方丈,這是您剛剛教我的!我隻是現學現賣了!”
圓慧法師深深地點了點頭,對濟能法師說道:“幫我準備筆墨紙硯,我要給俞將軍書信一封。另外,你速速找位僧人,前往金山,拜俞將軍學劍,讓崔卿奴一同前往。”
濟能法師邊點頭應是,邊退下,似乎若有所思。
崔卿奴見圓慧法師又開始打坐,心想自己應該在這裏等濟能法師回來,於是便也席地而坐,隨手取出那本《六祖壇經》,繼續往下讀:七碗受至味,一壺得真趣。空持百千偈,不入吃茶去。
9、
蘇賽瓊回到桐鄉後並沒有立刻去找徐海,她非常清楚隻要徐海答應了胡宗憲假意被劫,逃往日本去勸降王直,那麽,自己是沒有任何理由跟著一起去的,即使不顧一切地走了,胡宗憲必然會起疑心,那麽不但之前所有的隱忍都是無用功,而且還會讓胡宗憲將懷疑的目標轉移到女兒身上,蘇賽瓊擔心自己此去扶桑,不知幾時能回,如果因此危及女兒性命安全,她也不敢冒險。
當初徐海先提出要假意投誠,幾番輾轉後與胡宗憲達成一致,雙方的條件是,徐海在作戰中做內應,以便明軍大敗倭寇,再率眾投誠,但必須要給所有投降的嘍羅物資遣散。沒有料到的是,徐海那邊沒能按照自己的計劃圍剿到胡宗憲,也隻能將計就計地在桐鄉繼續做內應,而胡宗憲那邊呢,又碰上趙文華好大喜功,帶領數十萬大軍到此,如果這仗打得不夠陣勢,就這麽煙消雲散,和氣了結,他對朝廷不好交代,所以堅決要抓捕寇匪頭目。因此胡宗憲左右為難後隻能跟徐海商議,假作一出誘捕的戲,好讓趙文華去報功。
如果徐海同意的話,再過一日,兩軍大戰,一片混亂中,徐海跟部下必須受困,等岡本帶著手下過來解圍,然後留一條活路給他們悄悄上船離去。可見,要想去日本,對蘇賽瓊來說關鍵的人不是徐海,而是岡本。說起來這個岡本跟岑港的淵源頗深,早些年因為跟王直做海上貿易多年,交情匪淺,後來娶了個中國妻子,便混跡在舟山周邊,自立為王,這次圍攻之所以響應,主要是給王直麵子。
蘇賽瓊因為跟他的中國妻子感情不錯,雖然交往的時間很短,但人和人之間也是講究個緣分的,巧得很,岡本的妻子漢姓也是崔,因此就拜了姐妹。這次出兵就一起跟著出來,於是蘇賽瓊直接先去了岡本那裏,無論如何,她必須取得岡本的信任,以便可以帶她去日本。
之前那些盤根錯節的經曆講起來倒也不費事,好在岡本是個明白人,也知道蘇賽瓊的苦衷,以及徐海的本意。蘇賽瓊便將徐海為何從海盜的大首領,變成臥底為官軍的內應,以及胡宗憲如何出爾反爾,以及趙文華如何為了爭功獻媚,想抓捕徐海,原原本本地說了給岡本聽,除了沒提萬石弓的事,蘇賽瓊基本上一五一十地都吐露了實情,但隻說胡宗憲如今要拿徐海的命去取悅趙文華,而不敢說要他去勸降王直,怕這話一出,估計岡本直接掀桌子了。
“若是趙文華變卦,倒不要緊。雖說他有幾十萬大軍在手裏,但地方上還是要靠胡總督,可如今意想不到的是,我們一開始就錯了!”蘇賽瓊說完所有的經曆後,隻覺得疲憊不堪。
“怎麽叫一開始就錯了?”岡本問,“莫非那胡總督根本沒有誠意?”
一句話未說完,蘇賽瓊失聲而哭,這眼淚卻是由委屈而來的,想到自己先是奉胡宗憲之命來岑港臥底,然後又被徐海逼著反間,到了今日,極有可能大家幾乎性命都將不保,想起來胡宗憲簡直太無信義了。
而正是這一哭,也愈發激起了岡本的同情,他一言不發,靜靜地等蘇賽瓊收淚後有話要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