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本君!這件事我很難過,因為當初所有的接頭,我是中間傳遞消息的人。徐海兄弟也跟我談過,問胡總督是不是靠得住,需仔細謹慎考慮。我力保過胡總督,結果他聽信我的話,方始同意。所以今天說起來,徐海兄弟的一條命,等於送在我手裏。悔之莫及!”

說罷又哭,哭得岡本有些不耐煩了,“你可不像平日裏那樣!”他說:“你哭一陣就能救得了大家?”

“我在想法子救,想來想去,隻有你能救他……”蘇賽瓊邊說邊觀察岡本的反應。

“那不就行了!”岡本打斷她的話說,“既然要我救,何不細細告訴我,怎麽救法?光哭有何用?”

蘇賽瓊收拾涕淚,卻還哽噎著,好半天才能說出話來。

就在她要開口的刹那,卻欲言又止,好在此時悲痛震動,大失常態,所以如此模樣,倒也不會露馬腳。蘇賽瓊是在想,自己這副急淚,應該是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岡本出身貧賤,又常年漂泊,身上自有一股日本浪人的俠義感,他不僅同情蘇賽瓊,還頗有自告奮勇,拔刀相助之意。既然如此,倒也不可辜負他的盛意。往深一步看,不教他出死力幫忙,反倒會搞成一個漏洞——蘇賽瓊原來的意思,隻要他在明日之戰中保存實力,自己就可以跟著他的船走,不須他救人;現在想想,如若是那樣的話,徐海呢?胡宗憲如果盯著徐海不放,至少他要看到徐海被岡本救走,除非,除非徐海不能去日本,那麽,胡宗憲就不得不派自己去勸降了,可是,要怎樣做才可以讓徐海不能去?

蘇賽瓊被自己腦裏裝的念頭嚇住了,不行不行,徐海雖然為人衝動又多心,但他畢竟也是有血有肉的一條漢子,尤其跟岡本,雖無交情但也可算是以兄弟相稱,萬萬不可動這樣的心思。

但要如何做才能讓徐海從這場劫難中脫身?讓胡宗憲認為他真死了,然後等徐海隱匿起來,自己好跟著岡本去日本,蘇賽瓊覺得這個難題自己實在解不了,看看岡本的意思如何再說。

主意打定,話也就變了,未曾開口,先來一聲長歎:“唉!岡本君,說起來實在很難。”

“你莫管,先說來看!”岡本的脾氣本來就急,實在有點不耐煩了。

“我在想,戰亂時刀劍無眼,實在不能到那時想趁亂逃走。要不然我先讓徐海瞞過一路巡邏的官兵,半夜從城牆上吊人下來,你知道的,如果能夠逃出去,隻要胡宗憲下了通緝,徐海哪裏都躲不了,絕沒有人敢收留他。所以,我想讓他就躲到你們停在碼頭的船上,我知道你們剛好還有一艘船近日啟程,正好可以讓徐海跟你們一起回日本,不知道你肯不肯?”

“不錯,我們之前開過來的船都被明軍焚燒了,還剩最後一艘是從別處調過來的,你的意思是說,要把徐海帶回我們那裏?”岡本對蘇賽瓊的信息如此靈通有些詫異。

“是的,隻有讓他還去投奔島主。”蘇賽瓊點點頭。

“島主”是指王直,岡本認為徐海也隻有這條出路,於是說道:“照這樣說,我們開船的日子就必須要提前了,不能有差池。”

“我想這兩天動手正好,因為將近月底,晚上沒有月光,有許多方便。”蘇賽瓊其實並沒有真的想好要怎麽辦,但行動肯定是迫在眉睫的。

“好!你定個日子。”岡本很幹脆。

“我想就在明天。”算了算時間,蘇賽瓊怕夜長夢多。

“那你呢?”岡本問道。

蘇賽瓊苦笑一番:“你就別管我了,總得有個替包的,徐海這一走,胡宗憲必然遷怒於我,最好明日戰死,一死百了。”

岡本驚得連忙起身:“使不得!你為何不跟我們一起走呢?”

蘇賽瓊低頭沉思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岡本:“我如果要一起走,萬萬不能被胡宗憲知道,否則,會連累所有人。所以,必須要讓胡宗憲看到我死在桐鄉了,他才不會追究。”

岡本直搖頭:“不行!總會想到辦法的!”

蘇賽瓊見效果已經差不多了,便起身勸道:“時間不早,先約定明晚六點開船。其他事再商議。”

岡本鄭重囑咐:“好,定了明日開船的時間就不能改。因為我們要提前走了,底下的人會有許多事要來問我,我不能對他們沒交代。”

“我知道!一定不會改。”蘇賽瓊也鄭重地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10、

蘇賽瓊從岡本那裏出來,未作停留急急趕到徐海處時已是入夜時分,她不管不顧徑直入內,二話沒說,遞給他一封信,徐海卻沒有伸手,他根本不想看任何信,無論是誰的。

當然,信雖不看,話卻要問:“這又有什麽事了?”

蘇賽瓊手裏的這封信是之前胡宗憲給她看過的,雖然當時並沒有給她,但以蘇賽瓊的本事,還是如探囊中之物般容易:“嚴東樓那個狗賊有信交給了趙文華,那趙某人又轉達胡宗憲,跟他要一個人。”

“誰?”徐海有點反應不過來,不清楚蘇賽瓊的意圖。

“莫非一定要我說出口?”蘇賽瓊的表情難以捉摸,她其實下了很大的決心,準備跟徐海攤牌,或者說博個同情,然後商議對策。

然而,就在這緊張的沉默中,突然聽得隱隱有人聲馬嘶,側耳靜聽,越聽越明顯,最後終於聽出來,人聲馬嘶,不止來自一處,來自四麵八方。

這時徐海已經猜到了是趙文華派兵來包圍,蘇賽瓊有些懊惱,多半是自己的行蹤暴露,被人追蹤至此,因此內疚在心,隻是跑去窗邊觀看情形,沒有任何言語,加以四處兵聲如沸,除非大聲疾呼,要想宛轉跟徐海解釋,也是件徒勞無功的事。然而,卻沒料,正在看著,冷不防地被徐海拉著她便往裏麵走。

推開後門,進入屋外的內堂裏,遇到了幾個從夢中驚醒,披衣而起來探動靜的岑港兄弟,蘇賽瓊心知緊要關頭快到了。

果然,外麵有人大喊:“快去兩頭的巷口堵住出路!趙大人有令,必須活捉欽犯!”

這一喊,立即引起**,蘇賽瓊頓足道:“卑鄙!”

“不要緊!”徐海刷地拔出腰間的鐵尺,“我們迎上去。”說罷,便手舞鐵尺,飛奔而前,蘇賽瓊也緊緊跟著衝了出去,但很快地他們就被包圍了。

對付來襲的人數雖多,卻不濟事,而徐海那把鐵尺看起來很是得力,硬接硬砍,一下子削斷對麵的一枝花槍兩把刀,這一來,對方就似乎更不敢進逼了。

“你快走!”蘇賽瓊大喊。

徐海使刀狂揮亂舞,先往前逼,然後猛然轉身,撒腿就跑,因為沒有帶任何兵器,蘇賽瓊隻能跟在徐海後麵跑。等徐海衝到一處院落前,迅速地打開鐵柵門,緊隨其後的蘇賽瓊已有準備,將旁邊的一條鐵鏈子先套在一邊柵門的拉環上,此時順手將另一邊門拉上,鐵鏈子一套一繞,從外鎖住了柵門。

“跟我來!”徐海的神態一下子就顯得從容起來,“他們要打開那道門,得費點事,不用怕!”

徐海帶蘇賽瓊走到一個小天井中,然後推開東廂房門走了進去,等蘇賽瓊跟著入內後複又將門閉緊。

“你聽!”徐海走到一個碗櫃的旁邊,在地板上用腳踮了兩下,“怎麽樣,這裏跟別處不一樣吧?”

“我聽不出來!”蘇賽瓊率直答道,“我心裏亂得很。”

“下麵是一個地窖,剛到桐鄉這裏,我們就占了這幾座宅子,我偶而發覺這裏地板的聲音不同,才找到的。”

說著,動手去移那個沉重的錢櫃,他手腳甚是幹淨俐落,隻兩三下便挪到了一邊。

等一挪開錢櫃,就能看到那地板上補過一塊,徐海拿手一撳,那補上的一塊是活板,一頭下落,一頭翹起,再伸手入內,解開下麵的暗閂,約莫四尺見方的一大塊地板,被他拉了起來,一股黴味,直衝鼻觀。

“我下去過一次。”徐海說道,“順著路向左拐,有扇小門,我雖沒有打開,不過可以斷定,應該是一條出路。咱們由這裏下去,先躲一躲,等外麵靜下來,再開小門找路出去。”

蘇賽瓊看了半天問說:“這裏頭不知能躲多少時候?明天晚上六點,你必須要上岡本的船。”

“一兩個時辰總可以。”徐海答說,“裏頭有兩個氣孔。”

“算了,沒有用的!”蘇賽瓊說道:“胡宗憲他們一會兒就來了,不見我們倆,你說拿什麽交代?”

“我會另外布置的,讓他相信,咱們已經往外逃走了。”徐海說這話的時候明顯得很心虛,他應該並沒有想過會出現今天這樣的情形。

“那,那不害了你?”蘇賽瓊覺得很荒唐,之前徐海一直都愁雲慘淡的擔心著,無論走哪條路其實都不情願,所以蘇賽瓊也希望他能逃出去。

“事到如今,也說不得了!他總不致要我的命。”徐海催促著,“快下去看看,有什麽不妥的地方,還可以補救。遲了就來不及了!”

這提醒了蘇賽瓊:“給我找一支燭來。”

沒多久,徐海托著一盞半透明的燭台,內有大半支殘燭,點燃了拿在左手,然後右手扶著土壁,一步一步踏下梯級,蘇賽瓊便也跟在後麵往下走。

走完梯級,將燭台端至麵前,定睛注視,隻見火焰跳動,方向是指著自己的右肩。蘇賽瓊心內一喜,知道有風從左前方而來,有風就有空氣,人可活而燭可明!

沿著右手的方向繼續往前行,果然看到了那個小門,推了一下紋絲不動,於是徐海將燭台交給蘇賽瓊,一口氣提起,雙掌奮力擊向那扇門,然而,那門卻紋絲不動,將燭台湊近一看,才發現其實那門上了一把大鎖,早已斑斑生鏽,徐海使勁拉了一下,鐵鎖似乎嵌入門中,根本不可能打開,而門也與牆壁渾然一體,無論使怎樣的力都沒有任何反應。

蘇賽瓊苦笑道:“看來,這地窖是隻能躲,不能逃了!”

二人坐在台階上沉默片刻,徐海問道:“你之前要給我看的信裏,說那嚴世蕃要跟胡宗憲要的人,可是你?”

蘇賽瓊有些意外:“你怎知?”

也許是因為地下的光線昏暗,如果不是把燭火湊近,誰也看不清誰的表情,徐海的語氣裏有點戲虐的成分:“早前你不是跟我說過,嚴世蕃要逼你從了他,你不肯,所以才被胡宗憲利用了嗎?再說,島主那麽多年從未被哪個女子迷惑過,想來也是你魅力過人才會讓島主言聽計從。”

如果不是因為在特殊的環境裏,蘇賽瓊聽到這樣的話,臉上一定掛不住了,但此刻,她竟然無法衝著徐海這番不夠尊重的話語發怒。

徐海歎了口氣:“人在江湖,從來都是身不由己,你如今其實可以擺脫胡宗憲了,你女兒並不在嚴世蕃手裏,又何必再受製於人?”

蘇賽瓊忍不住苦笑一番:“當初你逼我聽從於你的時候,我怕你傷害我女兒,所以配合你一起跟胡宗憲演反間戲,要說受製於人,那的確是,我是受製於你!”

徐海急忙分辨道:“如今你不用擔心,我決計不會傷害你女兒,這世上並無幾人知道你女兒在少林寺。你且躲在這地窖裏,過些時候,待風聲過了,就可去尋你女兒團聚了。就算胡宗憲要找你,想把你獻給嚴世蕃,那他也得有本事才行啊!”

蘇賽瓊搖搖頭:“別說我了,你呢?其實,我原先是打算讓你明天無論如何都要上岡本的船,否則,依照現在的情形,趙文華突然帶人來圍剿,擺明了是要將你就地正法,好去邀功,看來,胡宗憲還是信不過。”

徐海琢磨了一下問道:“原先是打算這樣?那後來呢?”

蘇賽瓊被他問得腦子有點混亂,很煩躁地回答:“我不能困在這裏,我必須要去日本。”

“這是為何?”徐海沒想到她會有這樣的念頭。

蘇賽瓊想了想說:“其實,我可以替胡宗憲執行他的命令,去日本勸降王直,隻要他別再逼我回京城從了嚴世蕃,若他真能因此入閣,也定當兌現承諾。我這一生,隻講一個’義’字,就算是死,我也要完成先夫遺誌,為他向皇上陳情,讓他沉冤得雪,我倒並不擔心我女兒,她從小福相,如蒙方丈庇護,想來也無大礙。”

徐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蘇賽瓊聽到外麵的聲音越來越大,有點惶恐:“莫非趙文華真派了成千上萬的人馬來抓你?”

徐海舉起蠟燭,煞時照亮了蘇賽瓊的臉,蘇賽瓊一驚,但她卻看到了一雙熾熱的眼睛,她嚇得連忙往後縮,徐海尷尬地笑了笑,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蘇賽瓊說:“這是我和島主的信物,你收好了。日後定會有用!”

說罷,他站起身,手舉著蠟燭。

蘇賽瓊接過那個樹皮,仰起頭,轉身詫異地問道:“你給我這個做甚?”

蘇賽瓊沒聽到他回答,便回過身看手上的這塊樹皮,此物摸在手裏非比尋常得光滑,想必之前被人摩挲過無數次,正納悶徐海為何將此物交給自己,突然頭上被重重的敲了一擊,蘇賽瓊霎時便暈了過去。

10、

當蘇賽瓊醒來時,聽到外麵隱約有槍炮聲,她心知不妙,但因蠟燭被徐海拿走,周圍一片漆黑,她隻好順著台階摸爬了一路來到最上麵,頭頂便是那塊木板,她等了會兒,聽著沒有什麽聲響了便使勁地抬起木板的一端,將身子探出去,發現屋裏並沒有人,於是雙手撐住兩邊,悄聲跳了上來,在屋裏走了幾步,四周並無異常,但模模糊糊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喧嘩聲,她總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於是她又來到之前的那個天井裏,沿著牆根走了沒幾米遠,隻感覺一牆之隔人聲鼎沸,於是縱身躍上牆頭伸頭一看,外麵圍了幾層官兵,約莫有上百個之多。蘇賽瓊的視線移向遠處一點的街角,不由得一陣心痛,有個人撲倒在地上,後背被人插了花槍和刀,一副極難看的“死相”。

那人是徐海,此景霎那間觸目驚心,令蘇賽瓊的眼眶突然一熱,此時此地,禁不住淚如雨下,是徐海將自己打暈,然後隻身衝進明軍,與數百名官兵廝殺混戰,想來在地窖裏的時候他已經有了一心赴死的念頭。他是想成全蘇賽瓊,因為,他不想她被胡宗憲逼迫著去從了嚴世蕃。

蘇賽瓊從懷裏取出那個樹皮,一遍遍地摩挲著,心如刀割。此刻,她既不能前去給徐海收屍,也不能暴露自己的蹤跡,否則真是愧對徐海為自己所做的犧牲。時間已至晌午,蘇賽瓊意識到自己必須盡快趕到碼頭,她收好樹皮,擦去淚水,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個院落。

桐鄉城內一片狼籍,從午夜持續到第二天的晌午,大部分倭寇、海盜都已被肅清。大約下午時分,旗牌來報,果不起然,趙文華已有密令下達早前駐紮在鬆江的部隊,待命行動,密劄中特別提示,多備長槍、弓箭。顯然的,這是預備對付倭刀。

胡宗憲已經聽聞趙文華暗裏派人去剿殺,當眾殺死了徐海,並且將屍體懸掛城門,他感覺此次戰事有些不可控,於是前去參見趙文華。

“華公,我前來複命。您交下來的諜報,我仔細查過了,並無其事。”胡宗憲針對的是之前趙文華提到的要抓捕佯裝投誠,實則禍亂的匪首頭目。

“這個嘛!”趙文華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不然!”胡宗憲立即接口,並且語氣很硬,“其中必定還有陰謀。”

“陰謀!”趙文華神情一變,有些緊張了,“汝貞,你倒說說是何陰謀?”

“岑港海盜有個頭目名徐海,無惡不作,包藏禍心!他跟倭人本有私怨,想借刀殺人,這倒是小事。最堪痛恨的是其偽造諜報、散布謠言,打算煽動官軍,包圍待遣的倭人,盡數殲滅。他這一來大動幹戈,差點激出極大的變故,把我們原本盡在掌握的局麵,又重新打翻,其患不小。所幸大人英明,及時出手,該犯已死,桐鄉解圍,得以安寧。還望大人允我處理戰後事宜。”胡宗憲在來見趙文華之前,已經跟戚繼光仔細研究過這件事,既然徐海已死,那就把所有責任都推給死人,所以,這番說辭基本上做到了滴水不漏。

趙文華一愣,但又不便明言,因為這也是自己不願順從胡宗憲,非要拿匪寇的人頭去獻功的意圖,眼下不便跟胡宗憲產生嫌隙,隻好答說:“也好!”

見趙文華坐回書桌後麵不再言語時,胡宗憲心想,今日趙文華理虧,自然不會再對自己施壓任何壓力,機不可失,索性拿勸降王直的事也說一說。可是,話到口邊,忽生警惕,俗語說的:“順風氣不可扯得太足!”逼人太甚,惹得他翻了臉,所失甚大,不可不慎。因此,他便先行告退。

對胡宗憲來說,從趙文華處出來的第一件事便是要盡快找到了蘇賽瓊。徐海的死是一個意外,但幾乎要毀掉之前所有的計劃,胡宗憲推測,如果要去日本勸降王直,隻能讓蘇賽瓊去了,要找到她,恐怕就隻能按照先前的約定,去碼頭附近發一枚火藥彈,但這場仗打得出人意外,混亂之中蘇賽瓊是死是傷,抑或是已離開桐鄉,胡宗憲沒有半成的把握,隻是沒想到,信號發出沒太久蘇賽瓊急匆匆地就趕來了。

胡宗憲見蘇賽瓊一身素衣打扮,且臉上煞有怒氣,不禁打了個寒戰:“徐海被趙文華派去的人殺了,你可知曉?”

“當然!我也在場。”蘇賽瓊也不多話。

胡宗憲不便再多問,隻能說道:“我對不起他,沒能保兄弟一條命!實在慚愧!”

蘇賽瓊突然覺得厭惡至極,不想跟他多廢話:“徐海兄弟是為我而死的,因為他聽說了你們要逼我去服侍嚴世蕃,所以,他把去日本的機會留給我。等下六點開船,大人!你若是真的愧對徐海,那麽,請你給船讓一條路,好讓我順利跟船去日本,替你完成任務。”

胡宗憲完全沒有料到她竟然會這麽說,深感意外,又深為感動:“你放心!這個主,我絕對做得了!隻是,你若此去日本,就不知道一年半載能否回來,當初我們是以一年為期……”

蘇賽瓊抬了下手,示意他不要再說:“胡大人,蘇賽瓊雖是女流之輩,但也信奉一諾千金,我行俠江湖二十載,義字當頭,從未背信棄義,若此次應允大人前去日本,定當不辱使命,大人不用懷疑,我隻需應了你,就斷無反悔之意!”

胡宗憲大喝一聲:“好!好一個俠義女子!來人!”

蘇賽瓊不知他是何意:“且慢!我還有一個條件!”

胡宗憲示意:“你說!我隻是想叫人去給你準備銀兩,以備你日後所用。”

蘇賽瓊冷笑了一下:“多謝大人美意!我的條件不是要盤纏,而是希望你能厚葬徐海。”

胡宗憲低頭沉吟不語,過了會兒抬起頭說道:“我確實很佩服徐海兄弟,江湖氣概,義薄雲天,死也死得其所,隻不過,趙文華一心要用他去邀功,現已將他屍體掛在城門之上,以儆效尤,我若此時再去厚葬,豈不擺明了是跟他作對嗎?”

蘇賽瓊抱拳道:“大人怎麽想,怎麽做,那是大人的事,蘇賽瓊今晚便離開這裏,至於能否幫大人完成使命,一切就看天意吧!”

說完,蘇賽瓊便轉身要離去,離開船的時間不多了,如果錯過岡本的船,徐海就白白犧牲了,所以,不管胡宗憲是什麽態度,對蘇賽瓊來說,去日本,找到萬石弓,這是她最迫切要做的事。

胡宗憲提著一個包袱急急追了上前:“這裏有紋銀五百兩,你且帶在身上,我會盡力去妥善安葬徐海兄弟的。”

蘇賽瓊接過包袱,頭也不回地奔向碼頭。

11、

回到總督行轅,胡宗憲叫來了戚繼光,把整個事情的始末重新講了一遍,然後問他接下來如何處置?

戚繼光認為最簡單,也最冠冕堂皇的辦法是,照著趙文華的授權,出一張布告,申明約束軍紀的本旨,同時告誦:不準散播流言,擅自行動,將徐海的屍體迅速收棺入殮,反正也已經掛了大半天,第二天若是趙文華來問,便說不想惹民憤,既已打了勝仗,還是要低調行事,見好就收。

胡宗憲深以為然,頻頻頷首,立刻找來辦文牘的幕僚,擬稿呈閱後刻印了幾百張,鈐上總督的大印,派人貼滿軍營出入必經的地方,同時囑咐幾個親信去舟山附近找一塊好點的風水寶地,近日給徐海入葬。

這一次鎮兵南來,趙文華很成功地在東南軍民的心目中,建立了一個印象:他,上馬治軍,下馬管民,有絕對的權威,且高於總督之上。也正因為有此權威,他才能假冒戰功,苛扣軍餉,就地搜括,假軍需緊急的名義,征稅、征糧、征車船,將他從朝廷、百姓,以及倭寇、海盜中巧取豪奪來的金銀財寶,源源北運。除了自己發橫財以外,他還要進貢皇帝,獻媚嚴家父子,同時也分給那些操守不佳的,包括禦史、給事中在內的京官,這樣才可以在穩住他的祿位之餘,進一步獵取高官厚爵。

趙文華不是不知道自己這些見不得人的事情是瞞不過胡宗憲的,起初他是認為跟胡宗憲算是沆瀣一氣的同夥,更何況對胡宗憲又有知遇之恩,不用擔心會有什麽問題,可是,人心畢竟隔肚皮,趙文華本身就是一個多疑的人,他害怕自己的劣跡落下把柄在胡宗憲手裏,因此他必須要想盡一切辦法打擊胡宗憲,壓製他,不能讓他功高蓋主。

但如今,由於戚繼光給胡宗憲出的計謀,很巧妙地打擊了他的威望。雖然整飭軍紀,以及徐海伏誅,都在布告中引用了他的指示,但明眼人一望便知,這是胡宗憲的主張,不過奉他的名義以行而已。這也就是說,他已不得不屈從胡宗憲的主張,胡宗憲的實際權力,已淩駕其上了。

權威的建立很難,要摧毀卻很容易。尤其趙文華心裏也清楚,他在東南的苛征暴斂,使得老百姓恨之入骨。軍營中因為他種種苛扣,而且賞罰不明,亦早有不滿的風聲。在這樣的情況下,必須鞏固權力,方能鎮壓得住,權威一墮,不僅不能再像過去那樣予取予求,甚至會引起兵變民亂,連性命都不保。

當然,也還有情緒上的鬱結,趙文華從幕僚那裏得知,胡宗憲之所以能如此從容地就化解了之前的危機,都是因為有戚繼光在鞍前馬後地幫他出謀劃策,於是遷怒於戚繼光,他自覺位高權重,且工於權謀,無人可及,誰知竟被一個“乳臭小兒”玩弄於股掌之上,真乃“是可忍,孰不可忍”。

因此,趙文華越到後來越是極力地與胡宗憲為難,主要目的也是想要拔去戚繼光這支眼中釘。

事實上在兩日前,胡宗憲未到桐鄉,就已有一萬官軍開到,是趙文華親自下令,由一貫講究紀律的俞大猷擔任指揮,一半騎兵,一半步軍,駐紮在桐鄉城外各處要隘,擔任警戒。這個命令,也讓胡宗憲明白,趙文華其實早有準備,但對俞大猷的安排,胡宗憲倒也沒有深究,軍中人人皆知,這位俞將軍耿直、剛正,豈是他趙文華能夠任意擺布的?隻不過將軍授命於朝廷罷了!後來布防既定,胡宗憲連忙帶著數千名親軍,也趕在第一時間進駐了桐鄉,其中便有戚繼光的精銳部隊。

是日,戰後按照慣例召集諸將參會,趙文華並未出席,自然是由胡宗憲主持,無非就是將此次桐鄉戰役的概況做個總結,總共來了六位將領,分兩側站立。

但見胸有成竹的戚繼光,不慌不忙地取出一遝文稿,上前呈上請胡宗憲細看。這是一道奏疏的草稿,鋪陳計擒徐海的經過,而強調日本的藩主肯交出徐海,並棄之而逃,是對“天朝”的“雄兵”有所畏懼,願意輸誠和好的明證。至於岑港海盜最大的頭領王直,據被俘的倭寇供述,親見親聞,已如喪家之犬逃之夭夭,這都是三軍督師趙文華指揮得宜,眾將士在總兵俞大猷的率領下誓死效命的成就。

看到這裏,胡宗憲微感不滿,不由得說了句:“也未免太長他人的誌氣了吧?”說完胡宗憲又頗不自在地瞟了一眼在列的俞大猷。

這意思是歸功於趙文華,未免溢美,相形之下,豈非見絀?戚繼光已料到他有此表示,率直答道:“不如此,怎能讓朝廷下詔班師?”

此言一出,胡宗憲恍然大悟,原來這道奏疏,看似奏凱敘功,其實是明明白白表示著:“趙文華的大功已經告成,可以班師了。”再深一層看,是一道逐客令,不過措詞謙誠,被逐者不會覺得自己是不受歡迎的客人,而樂於早早離去。

意會到此,胡宗憲的聲音一下子就變得柔和起來:“好文章原非入眼就能領略其中妙處的。”

“總督過獎了!”戚繼光的臉上又露出靦腆之色,“還請總督大人看完了再作計議。”

胡宗憲未看完的還有最後一段,便是為招撫王直作伏筆,奏疏中說王直眼前雖一無作為,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若無徹底控製的把握,終成朝廷的隱憂,地方的潛患。但解決王直,隻應隨時防範、智取歸降即可,無勞重兵留駐。這樣說法,既為將來報功留下餘地,亦不悖眼前倭患已平,大兵可以撤走的說法。

胡宗憲看完大讚,自然是完全同意,塗注了幾個字,立即交了下去,關照即刻繕發,另抄一本送去交給趙文華。

會議結束,各位將領也各自散去,大家在總督府門前一一道別時,都紛紛上前誇讚戚繼光這次的奏疏寫得好,戚繼光雖然口中謙虛,但臉上的神情誰都能看得出,躊躇滿誌,春風得意。

正要離去時,有人叫住了他,回頭一看,正是俞大猷。

戚繼光頓時感覺有些不自在,習慣性地微微一笑,卻顯得真切不足,尷尬有餘,俞大猷倒也沒有在意,隻說自己來時匆忙,忘記給馬喂料,一時間還走不了,不知道是否可以搭乘戚繼光的馬車前行一程。

戚繼光連忙做了個請的動作,於是俞大猷便沒有客氣就上了馬車。兩個人坐在馬車上,一時無話。戚繼光心裏清楚得很,俞大猷絕無可能因為馬沒有喂料而需要搭乘別人的馬車,必然是有什麽事跟自己說,可是,一路上他隻是從懷裏掏出了一本書,靜靜地看著,什麽也沒說。

戚繼光有點沉不住氣,隻好開口道:“敢問總兵所看何書,如此入迷?”

俞大猷將書遞給戚繼光,原來是一本《莊子》。俞大猷說道:“我正好看到這裏,有些不解,想請教你!”

戚繼光連忙抱拳低頭道:“不敢!”

接過書一看,這篇名為《莊子釣於濮水》,戚繼光鬆了口氣答道:“這是講莊子寧做泥龜不做官的故事,請問總兵有何不解之處?”

俞大猷一邊思索一邊說道:“莊子說他情願像隻烏龜,一輩子就在爛泥巴裏搖一輩子的尾巴。你覺得他這話是真心的嗎?”

戚繼光想了想說:“莊子不去當官,是因為他已經當過官了,名與利對他來說,都在掌心的鬆與放之間。所謂不近者方為潔嘛!”

俞大猷笑著又問:“這麽說,你還是推崇莊子這種行為的,對嗎?”

戚繼光沒有猜到他究竟想表達什麽,隻好順著他的話,繼續思考了一下才說:“對,不近為潔,近之不染者尤潔。屬下愚鈍,但確是這麽認為的!”

俞大猷突然大笑了起來,同時雙手擊掌,讚歎道:“好一個近之不染者尤潔啊,佩服!”

戚繼光有些不知所措,臉上又不由自主地流露出那股靦腆的神情,俞大猷拍了拍他的肩:“元敬,知巧而不用,方為大丈夫啊!好了,我該下車了,今天還要趕回金山,就不阻擾你了。”

說完,俞大猷便下了車,馬車停在了路邊,戚繼光看著俞大猷漸去的背影,回味著那句“知巧而不用”,似乎明白了俞大猷的用意。

12、

果然,胡宗憲照戚繼光的計謀行事,趙文華深為滿意。胡宗憲的歸功推美,固然使得他誌得意滿,而為他籌措行資的誠意,更足以令人感動。

籌措行資也是戚繼光的主意,表麵目的是替趙文華班師回朝募資金,但事實上,也是利用趙文華的貪婪給他下的一個絆。

班師的日期也已經報了出去,定在下個月初五,為期不足一個月,而自全省文武大員到地方士紳為趙文華慶功餞行的宴會,卻是一個月都吃不完。看著紛至遝來的請貼,趙文華又歡喜、又發愁,他親自去拜訪胡宗憲,要他設法安排,盡量減少合並,免得腸胃發炎。

話雖如此,內心卻是得意得不知如何是好!不過這種躊躇滿誌的日子,隻過了不過十天,沒趣就漸漸地來了。各縣紛紛呈報,不是說年歲荒歉,民不聊生,就是說連年抗倭,民生凋敝,對於派額實在無法照數籌足。

趙文華並不知道這是胡宗憲在極機密的情況下,授意所屬,才如此呈報的。他們看到的,除了各縣大歎苦經的複文以外,就是胡宗憲雷厲風行,嚴限照數照氣解足的公文。因此,趙文華對胡宗憲倒是諒解的,一再表示:“這不能怪人家。錯就錯在發動得晚了!時間也來不及,如果定在半年後班師,各縣一定可以把這筆款子籌足。誰讓我們的勝仗來得這麽快呢!”

對胡宗憲和戚繼光來說,趙文華的所作所為正在逐步地給他自己挖一個大坑,什麽時候他會跳進這個坑裏,又或者誰會將他一腳踹進這個坑裏,都是未知,但,總有一天,他們隻需要往坑裏填土,就可以將他活埋了。

廟堂之爭向來都是看不見的腥風血雨,雖然戚繼光並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要沿著這條路走下去,他也並不想成為助紂為虐的幫凶,但有一點他心裏無比清楚,“不近為潔”隻是一個理想,要想真的做到“近而不染”,首先就不能為了“不染”而遠離,戚繼光從來都不是消極避世的風格,他相信,無論何時,不僅要“入世”,還要努力讓自己強大,擁有足夠的實力才能做到“近之不染”。至於俞大猷說的“巧而不用”,也許,一時還做不到,這麽說來,俞大猷還是非常了解戚繼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