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崔卿奴在這個客棧裏已經等了快三個時辰,可是,那個叫空善的僧人還沒出現,崔卿奴在心裏把自己罵了幾百遍,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相信小和尚的話,這個名字裏有善的人,他麵善但人不善啊!

下山前,濟能法師物色了幾個武藝不錯的僧人,但是圓慧法師提醒他:“最關鍵的是,要能與崔卿奴相處融洽。”

濟能法師覺得方丈所言極是,畢竟,這明著是去拜俞大猷學劍法,可事實上呢,主要任務是陪著崔卿奴一路去金山,然後陪著在軍營裏待一到兩年,甚至三年,如果僧人隻是武藝高強,但脾氣古怪,隻會讓此行變得麻煩,更何況,個中原委又不便明說,這就更加要求前去的僧人必須是個性格溫和好相處的才行,因此濟能法師便讓崔卿奴自己挑一個人同行。

崔卿奴想了想,之前自己經常幫曹箴他們屋裏洗衣服的時候,留意到有個矮矮胖胖的小和尚,年紀不大,但是嘴巴挺甜,見麵總是笑嗬嗬的,有時候還會誇崔卿奴做飯的手藝不錯,雖然,後麵總是跟著一句“給點唄”,不過,這樣的人應該壞不到哪裏去。所以,崔卿奴就點名選了他!

現在簡直腸子都要悔青了,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原來,所有的都是假象!剛出山門,那位空善就擺出一副大師兄的模樣使喚起崔卿奴:“你去前麵看看有沒有賣扇子的!”

崔卿奴有些莫名其妙:“要扇子做什麽?”

空善不高興了:“你說幹什麽?當然是扇風啊!走熱了難道不用扇風啊?”

崔卿奴沒有搭理他,自顧自地往前走,空善自討了個沒趣隻好邊嚷嚷好累邊跟在後麵走。大概走了幾裏地,空善就開始喊不行了,好餓!

好不容易找到了個客棧,這一歇下來就堅決不走了,崔卿奴恨不得想衝上去卸下他兩條肥腿,但是,又不能發作,剛下山的時候若是反悔還來得及,眼下,難不成拉著他回去少林寺換人?那樣的話,豈不是讓法師們看輕了自己,算了,忍一忍吧!

說起來,這空善還真是天生的兩幅麵孔,一離開少林寺,立馬就把隱藏的那一麵亮出來了。雖然不能開戒吃葷,也不能喝酒,但是,人家胃口好,什麽點心,包子,甜湯啊,他都要嚐嚐的,動不動就跟崔卿奴說:“師父不是給了咱們好多盤纏嘛!別那麽小氣!”

崔卿奴哭笑不得:“這盤纏是要留著一路用的,照你這樣每天才走幾裏路,我們至少還要一個月才能到金山!”

空善不屑一顧地回敬道:“著什麽急啊,師父也沒有讓咱們必須哪天就要趕到那兒啊!”

崔卿奴簡直氣不打一出來,她搞不明白為什麽這個平時看起來挺和善的小和尚,如今變得這麽囂張?到底是誰給他跋扈的底氣?一個在少林寺不過就是掃掃地,擔擔水的小和尚,連具足戒都沒受呢,這優越感究竟從何而來!

萬萬沒想到,崔卿奴很快就得到了答案,可這個答案也實在太讓人難以接受了!

空善吃飽喝足後對崔卿奴說:“我這輩子的日子從來沒有這麽舒服過!”

崔卿奴沒好氣地瞟了他一眼,心想你這還不是靠沾了我的光!然而,沒想到的是,空善自顧自地繼續道:“你真是運氣太好了!撈著一個大便宜!”

崔卿奴眼睛瞪得眼珠子都快掉了:“你說什麽?”

空善得意地說:“你不知道嗎?全少林寺我是最有慧根的一個,我打敗了那麽多的師兄,濟能法師最終挑選了我,就是因為我才是那個天賦異稟的武學奇才!要不是我,你能有這樣的機會跟著出來吃香的、喝辣的嗎?”

崔卿奴突然覺得好可怕,人性這東西真是一點經不起考驗。原先看起來老實本分的小和尚,在好運突然降臨後,一瞬間就膨脹起來,他竟然沒有半點的誠惶誠恐,反而很享受命運對自己的垂青,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一切,甚至還要變本加厲地去奴役別人,好為自己創造更舒適的生活。

怪誰?

可是崔卿奴沒辦法去戳穿這一切,隻好把已經快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她看著空善打著飽嗝兒,踉踉蹌蹌地走回房間,快到門口時還轉過身來假裝壓低聲音說:“我告訴你,過去的三年裏,每隔半年,少林寺都要組織所有人進行比武,那場麵可激動人心啦,因為一次隻挑三個,最厲害的那三個人才有資格去跟俞將軍學少林劍法,前幾年因為我年齡小,沒能參加,今年一下子就脫穎而出了!濟能法師慧眼識珠,隻選中了我一個人,你說我得有多厲害啊!不,我就是武學奇才!”

崔卿奴隻覺得一陣惡心,她甚至有點懷念曹箴和空淨了,至少,他們還是表裏如一的,他們是坦率真誠的,他們不虛偽,也不盛氣淩人,更不會頤指氣使,可他們如今在哪兒呢?

崔卿奴回到自己房間,躺在**,看著窗外的月亮,分外得耀眼,可是,周圍卻沒有一絲雲彩,她不由得想起圓慧法師跟自己說過的話:“無論你遇到什麽事,要記得用看雲彩的智慧去對待。”

於是崔卿奴開始安慰自己:也許,這個空善就是愛吹吹牛,那就讓他吹去吧,反正隻要能平安無事地抵達金山就好了,他不過就是一個傀儡,就以他那樣的水平,別說練習少林劍法,估計連少林寺的銅棍他也學不會。到那時候,他意識到自己的膚淺,也就不敢這麽囂張了。

然而,僅僅隻是睡了一覺而已,第二天剛開始,崔卿奴就覺得,自己上輩子一定是欠了這個空善的債,打從自己跟濟能法師推薦了這個人的那一刻開始,就注定要還他的債了。

崔卿奴敲了好多次門,又在門外催了無數遍,都沒見到空善出來,心想該不會睡死過去了吧?於是不管不顧地將門踢開,進去才發現人家睡得四仰八叉的,居然沒醒!

等到被崔卿奴的一聲大吼驚醒,空善先後表演了“喪魂落魄”和“泥塑木雕”,最後沒來得及崔卿奴質問他怎麽能睡到這麽晚,空善又來了招“先發製人”:“有你這樣的嗎?男女授受不親,你怎麽能擅自就進我的房間?!”

倘若不是因為前往金山拜師的帖子在空善身上,崔卿奴早就自己一個人先走了,何必自討苦吃呢!然而崔卿奴向來不擅長打嘴仗,也深知自己說不過空善,隻好一言不發地去樓下幹等。

後來好不容易上路了,結果沒走一會兒偏偏遇上了下雨,那空善的行囊裏幾乎什麽都沒帶,他就帶著一張嘴出來了。崔卿奴心裏氣得發慌,畢竟兩個人隻帶了一把傘,她也不願意跟空善合撐一把傘,於是空善連忙表示他可以先找個地方避雨,待會兒約好地方碰頭便是。於是兩個人商議了一下,又問了幾個路人,決定去下一站開封城裏最大的客棧會合。

崔卿奴也沒想太多,舉著傘一頭衝進了雨裏。沒想到這雨來勢很急,四周瞬間就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根本看不見眼前的路,崔卿奴別的倒不擔心,就怕淋濕了包袱裏的兩本經書,她蹲在路邊,費力地將兩本經書貼身放進衣服裏,再將包袱抱在懷中,一步步地艱難前行。

好在沒過多久雨停了,崔卿奴一路緊趕慢趕地,終於在傍晚前先行來到了這家“福威客棧”。客棧從外麵看很是氣魄,二層的欄杆前還擺著一排長椅。走進客棧,人倒也不多,三三兩兩地散坐著,崔卿奴找了張離門比較近的桌子,放下包袱,叫了壺茶,坐了下來。她顧不得擦一下頭上的雨水,小心翼翼地從懷裏取出經書,還好,隻是淋濕了書皮,崔卿奴趕緊將經書攤開晾在桌上,拿起那本《六祖壇經》看了起來。

別駕言:汝但誦偈,吾為汝書。汝若得法,先須度吾,勿忘此言。惠能偈曰: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書此偈已,徒眾總驚,無不嗟訝,各相謂言:奇哉!不得以貌取人,何得多時使他肉身菩薩。祖見眾人驚怪,恐人損害,遂將鞋擦了偈,曰:亦未見性。

眾以為然。

崔卿奴輕輕地念叨著:“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想起好像在哪裏聽過這段話,一邊想著一邊念著,崔卿奴陷入回憶之中。

印象中大概七八歲的時候,有一次放風箏,正玩得開心,崔卿奴一不留神,手一鬆,那風箏便飛得無影無蹤,崔卿奴傷心得一路追,可惜怎麽也追不回來,她哭著去找娘親,求娘親幫她去把風箏追回來。

當時娘親笑著一把把她摟到懷裏:“沒有就沒有了!幹嘛要追回來呢?風箏本來就應該在天上飛的呀!”

“可是,可是那風箏是我的!它是我的呀!”崔卿奴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娘親依然笑著說:“它抓在你手裏的時候,它是你的,現在它在天上飛,它也是你的呀!”

“可是,我看不見它呀!”對一個小孩來說,看不見的東西自然就不屬於自己了。

娘親就是在那個時候說了那番話:“你越是想著你失去它了,你就越難過,其實,那風箏本來就隻是一個風箏,在你手裏,讓你玩著,你開心了,它是那個風箏,它飛走了,你看不見了,它還是那個風箏呀,你不要因為自己看不見了就覺得你失去它了,你就想著現在那個風箏飛得好高好遠,你是不是應該很開心呢?對不對?你要記住噢,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你不要在心裏老是去惦記它不見了,自然就不會難過了。”

哎,不知道娘親現在何處?還留在岑港嗎?

想到這裏,崔卿奴默默地反複念叨著:“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旁邊一張桌子坐著位寬袍長者,臉上似有幾道明顯的傷疤,因為頭上戴著雨笠,因此看不清臉,他聽到了崔卿奴的聲音便忍不住轉過了頭,仔細地打量著她。

崔卿奴在客棧裏百無聊賴地等啊等,喝了三壺茶,連廁所也不敢去,雨都停了很久,可仍然沒見空善的人影。崔卿奴懊惱極了,早知道那封拜師的信就應該放在自己身上,現在就可以拿著那封信直接去找俞將軍,也好過被困在半路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說起信,崔卿奴想起來當年王環也曾經給過她一封信,那是父親去世前給俞將軍寫的信,可惜,這一路顛簸,在還沒到岑港的時候就弄丟了。崔卿奴反複地想,如果順利到達金山,見到俞將軍後是否要告知他自己的真實身份?假如什麽都不說,俞將軍看到方丈寫給他的信,是否也能明白其中的奧秘?

因為信必須是由空善遞呈,所以圓慧法師在信中寫得極其隱晦,“莫在意慧根有無,悉數盡授即可,使我少林劍法能流傳千古,乃為幸事”,想必,俞將軍那麽聰明睿智之人,必然能明白方丈的一片苦心。

崔卿奴實在等不下去,要了一個房間後便徑自回房,又反複囑咐了店裏的小二,若是見到一個僧人進來,便告知自己。

2、

夜已經深了,崔卿奴的房門被店小二拚命地敲打著,事實上,在這之前崔卿奴已經醒了,因為半夜三更的,店裏闖進來兩個人,一時間吵得要命,崔卿奴懶得管閑事,拿被子蒙住頭希望可以繼續睡,沒想到,門外指名道姓地喊著自己的名字。

雖然知道沒什麽好事,可萬萬想不到,這壞事也實在是太丟人,太糟心了!

“你就是崔卿奴?”店小二陪同一個凶神惡煞的人站在門口。見此情形,崔卿奴也隻能點點頭,心知不妙,肯定又是空善惹了禍,否則,這世上還有誰能知道自己住在這家客棧呢!

果不其然!

“既然你就是崔卿奴,那你拿一百兩銀子出來吧!”那人生怕好不容易找到了債主,別又給跑了,於是往前半步,把門口給堵住了。

崔卿奴想不明白:“憑什麽我要給你一百兩銀子?”

“樓下那個小和尚跟你是一夥兒的吧!他先是偷看了我家娘子洗澡,被發現了之後想溜,結果呢,把我家院子裏的牆給推倒了,壓死了兩隻雞,還有一頭豬,到現在還沒醒……”那人還沒說完,崔卿奴已經笑得喘不過氣來,她腦海裏幾乎重現了一遍空善的壯舉。

細想想,還蠻符合空善的秉性,趁著下雨,偷偷跑進人家的後院,發現有人在洗澡,禁不住**趴在窗外偷看,這是少林寺的和尚嗎?渾身是長了七八個色膽吧!

可是呢,這蠢和尚又沒本事,但凡反應機靈一點,動作麻利一點,都不至於把人家的豬搞暈了呀,崔卿奴想到半死不活的豬,還是忍不住要笑。

“小姑娘,你笑什麽呀!快拿銀子來!”那人本以為崔卿奴會苦苦哀求,要麽就是拿不出一百兩銀子,要麽就是矢口否認這事情跟自己有關,但怎麽也沒想到她竟然一直在笑,還笑得直不起腰來。

“快點!那小和尚說了,錢都在你身邊,你別笑了,把錢交出來我們也好趕緊回去。”那人被崔卿奴氣壞了。

崔卿奴一把推開他,先是趴在二樓的欄杆處往下看,結果看到空善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讓人不禁聯想起他睡覺時也是這副模樣,崔卿奴又是笑得差點滾下樓去。等她下樓走近一看,空善的半邊臉已經腫了,整個腦袋都變了形,看起來好古怪,崔卿奴忍了又忍,才沒笑出聲來。

空善呻吟著:“你,你快點救我啊!”

崔卿奴克製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問他:“你這臉怎麽回事,他們把你打成這樣我還要給他們錢嗎?”

旁邊看著空善的那個胖子連忙插話:“我們沒有打他!他是自己被牆壓住了,後來等我們把那牆上的磚都扒拉開,他就已經起不來了!”

崔卿奴指著空善的臉生氣地說道:“這臉明明就是被打腫的,要是磚砸的,能腫成這樣嗎?”

身型臃腫的胖子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們隻是要他賠錢,沒對他動過手啊!他說隻要把他送到福威客棧就肯定能賠,然後我們兄弟倆就隻能抬著他上路,結果吧,他太重了,我手一軟、腿一抖,一不留神,摔了,一屁股坐他腦袋上了,就給他坐腫了!”

胖子一邊說還一邊撫摸著空善腫得發亮的臉,甚是內疚的樣子。崔卿奴又氣又樂,這個空善就好像是個瘟神一樣,你根本不知道他下一步會給你捅什麽樣的簍子!一百兩啊,方丈總共才給了自己二百兩銀子做路費,這錢是要預留著用兩年的呀,他倒好,剛出門就弄死了雞,弄殘了豬,賠掉一半的盤纏,崔卿奴委屈地忍不住上前踢了他一腳。

結果那胖子急忙攔住了:“小姑娘,你就是踢死他,錢還是要賠的!”

崔卿奴哭笑不得,見此情形也隻能認慫:“我沒說不賠你們錢,可是,他現在這個樣子,我還要給他治病,我身邊沒有那麽多錢賠給你們了。”

這番話崔卿奴說得也是底氣不足,畢竟,這種討價還價的事情實在是沒有經驗,可如果就這麽認了一百兩,接下去如何是好?不做乞丐恐怕到不了金山。

空善扯了扯崔卿奴的衣袖,示意她趕緊給錢,可這舉動莫名地就讓崔卿奴來了火,想起自己一念之差竟然挑了這麽一個無賴去金山,她委屈得欲哭無淚,如果就這麽把銀子交給那兩個人,實在是不甘心。

兩個農夫見這情形頓時也火冒三丈,指著空善罵道:“你還是人嗎?你騙我們說到了這客棧就能拿錢了,我們兄弟倆二十多裏地給你抬到這裏,你倒是舒服了,連路都不用走……”

崔卿奴一聽這話,立馬上樓去包袱裏取了一百兩銀子,下樓的時候她不由得愣住了,站在樓梯上,看到的情景有些出乎意外,客棧裏好多客人都出來圍觀,空善坐在地上正在扇自己的嘴巴。崔卿奴快步上前,將銀子交給那個胖子:“你們走吧!”

轉身回房的時候,她總感覺有一雙眼睛在看著自己,可是一回頭,並沒有看到什麽人,她滿腹狐疑地回到自己的房間裏,想想又不服氣,衝到外麵一看,空善已經也來到了二樓,見到崔卿奴,甚是害怕,直往後退。崔卿奴沒好氣地衝他伸出手:“拿來!”

“什麽?!”空善一副膽戰心驚的模樣。

崔卿奴壓著火說道:“方丈交給你的拜師貼,現在必須我來保管!”

空善眼睛眨來眨去,身子一動不動僵在那裏。

“說話呀!你倒是給我呀,放在你身邊丟了怎麽辦?萬一今天你死在人家豬圈裏怎麽辦?”崔卿奴恨不得要上去搜他的身。

空善吞吞吐吐了半天,憋出幾個字:“丟了!”

“什麽?!”崔卿奴這回是真的要瘋了,“丟了?你丟哪兒了?你為什麽不把東西都放好了呢?你那麽能丟人,你把自己丟了多好啊!”崔卿奴一時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聲音越來越大,直到自己也受不了才停了下來。

她一想到自己心心念念要去找俞將軍,經曆了那麽多波折,本指望一切順利地話,就可以見到俞將軍,然後得償所願地學習少林劍法,可如今,沒了拜師貼,即便到了金山,又如何能進軍營呢!難不成站在營外大呼小叫等著被抓嗎?

空善縮著腦袋,戰戰兢兢地說:“那戶人家院子外麵有個池塘,從院子裏出來的時候,因為下過雨了,路上很滑,三個人就都滾到池塘裏去了,等爬出來時,身上的東西都不見了。”

崔卿奴徹底無語,她什麽也沒再說,重重地跺了下腳便關上了房門。

3、

如果說剛剛過去的這一夜讓崔卿奴輾轉反側,潰不成眠,雖無噩夢卻猶如困獸在籠,那麽,早起醒來的這個清晨則更是如噩夢一般的災難,崔卿奴在見到空善的那一刹那,突然意識到什麽叫“一步錯,步步錯”。

已經是辰時,崔卿奴用過了早膳,在樓下等了半天也沒見到空善的人影,隻好壓著火去找他。

雖然空善依然沒有早起的習慣,但這次,他的門是虛掩著的,崔卿奴剛走近房間就聽到了一聲聲哀嚎,於是便推了門進去,結果,差點沒把崔卿奴嚇得彈起來,空善的腦袋比平時大了一圈,原先腫的半邊臉依然發紅發亮,但右邊的臉也腫了,奇怪的是看上去是明顯的浮腫,而不是受了外傷的腫,因此空善的臉看起來非常可怕,眼睛幾乎看不到,深深地陷了進去,整個腦袋像是被人啃掉一塊的梨,還是那種掉到地上已經腐爛了的梨。

崔卿奴靠近了再仔細看,一張腫泡泡的臉,兩隻渾濁發黃,眯成一條縫的眼,正努力地使勁睜開,還惡狠狠地盯著崔卿奴:“快點找醫生來救救我啊!”

崔卿奴沒好氣地問:“你吃了什麽東西?”

空善一邊拍打著床幫,一邊哭嚷著:“我哪裏有吃什麽呀!我都餓了一天了,你也太沒良心了!”

崔卿奴正色道:“你如果不說真話,我是幫不了你的!”

空善眯著眼睛,把頭湊向崔卿奴的方向:“你幫我請個大夫吧,我難受,我,我可能是掉到池塘裏被蛇咬了,那蛇有毒。”

崔卿奴鼻子裏哼了一聲:“死到臨頭還嘴硬?!你分明就是吃了不該吃的東西,還狡賴!你若不說吃了什麽,我是不會幫你的!”

空善發出了殺豬一樣的嚎叫,崔卿奴氣得直捂耳朵,這時,店裏的人聽到聲響紛紛過來看熱鬧。崔卿奴看到店小二便問:“你知道附近哪裏有石灰石嗎?”

店小二扭頭問夥夫:“有嗎?石灰石是幹嘛用的?”

夥夫搖搖頭,崔卿奴解釋道:“石灰,可以治牙腫痛,蟲咬等病。”說完崔卿奴看了眼空善,然後又故意大聲地補了句:“還可以治丹毒!”

店小二插了句:“這玩意兒可不好尋,要不,去藥店裏瞧一瞧。”

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了過來:“我有,跟我來!”

崔卿奴望過去,正是昨日坐在旁邊桌的那位長者,他依然戴著竹笠,看不到他的臉,並且說完便離開了房間,於是崔卿奴連忙追了上前。

4、

崔卿奴剛一進門,長者便將門關上了,這讓崔卿奴心裏暗暗有些不安,長者從桌子底下的竹簍裏取出一包東西,遞給崔卿奴:“這是石灰粉,不過,你怎麽知道他吃了什麽不該吃的東西?”

崔卿奴伸手接過紙包,打開看了看,又湊到鼻前聞了聞,然後說道:“他的兩邊臉腫得不一樣,左邊的臉昨天晚上就已經腫了,是被人家壓腫的,但右邊的臉很明顯是誤食中毒引起的,因為如果是被毒蛇咬了,一定呈青紫色,並且有傷口,可他渾身並無傷,而且他大喊大叫的時候,我看到他的舌苔居然發黑了,所以,我就猜想他應該吃了什麽東西中毒了!”

那長者點點頭:“言之有理,那你為何能確定是丹毒?”

崔卿奴有些尷尬,吞吞吐吐地說:“其實,我也不知道什麽是丹毒,我隻是猜的,我娘親跟我說過,如果誤食了不該吃的東西,服下石灰就沒事了,比如丹毒什麽的。”

長者有些好奇地問道:“你娘親?她是在中原學的郎中嗎?”

崔卿奴聽到中原二字異常警覺,莫非此人認識娘親?她不禁詫異地看了看麵前這個長者,但他還是戴著竹笠,根本看不清楚臉長什麽樣子,崔卿奴覺得自己說得有點多,便想離開,但又覺得此人好像有種很熟悉的感覺,於是她拿著那包石灰猛地單膝下跪,抱拳致謝,抬頭仔細一看,她不禁失聲叫道:“月空師傅!”

此人正是月空和尚。

月空被她認出後索性摘下了竹笠,崔卿奴這才看清楚他一隻眼睛似是被灼傷過,臉上還有一道很明顯的刀疤,崔卿奴忍不住跪在地上哭出聲來:“對不起!”

月空連忙扶起她:“莫哭,快起來!”

崔卿奴坐到桌旁的椅子上,顧不得擦眼淚,她望著月空急切地想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當初為了救自己,月空在北鎮撫司的詔獄被擒住,想必一定是受了極刑,看著月空那隻被燙得已經慘不忍睹的眼睛,崔卿奴止不住的眼淚往下掉。

月空微笑地說道:“我已經沒事了,別哭。他們無非就是拿我撒撒氣,因為原本是想抓住你的,好用你去控製你娘為他們辦事,結果,沒抓住你,他們就想從我嘴裏問出你的去處,可我哪裏知道呢,所以,也就隻能每天逼問,問不出來就把我放了。”

月空說得輕描淡寫,崔卿奴知道一定不是那麽簡單的事,但既然月空不想說,她也不好多問,便說:“那您怎麽會在這裏呢?”

月空被她一問,好像想起什麽來:“我倒是很想知道你為什麽在這裏,還跟一個小和尚一起,王環呢?”

一提起王環,崔卿奴咬著嘴唇半天說不出話來,她回想起過去的這兩年,好想大哭一場。月空知道她一定是受了很多委屈,便安慰道:“慢慢說,不著急。”

崔卿奴吸了吸鼻涕:“我那日從北鎮撫司逃出來,是王環恩公救了我,他說好像見到我娘被那些人押著上了一輛馬車,奔北而去,於是我們就一路追,但因為我得了病,一時走不了路,就沒能追上我娘,再後來,路上遇到了蒙古兵,恩公為了讓我逃走,他自己引開了那些人,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被抓了,後來,我怎麽也找不到他……”

崔卿奴說到這裏,悲從中來,哽咽了半天說不下去。

月空看她手裏一直捏著那包石灰,外麵的紙都快要捏破了,便提醒她:“要不,你先去救那個小和尚?他是不是對你也很重要?我看你昨日等他時甚是心焦。”

崔卿奴一聽到空善,那氣就忍不住上來了:“這個野和尚簡直就是個敗類!我這兩天後悔得腸子都青了,少林寺那麽多僧人我為什麽偏偏挑中這麽一個無賴陪我去金山!”

月空好奇地問道:“你們要去金山?所為何事呢?”

於是崔卿奴便將之前發生的事簡要地講了一遍,末了又不由自主地跺著腳說:“我倒是想不管他,可若是他死了,俞將軍的少林劍法就沒有少林弟子學了,如果俞將軍沒人可傳授,我也就沒有辦法偷學了!”

月空聽完覺得很有意思,他微笑著對崔卿奴說:“你不是說你已經學會了用看雲彩的智慧去解決問題嗎?”

崔卿奴漲紅了臉,難為情地說道:“崔卿奴自知愚鈍又不知天高地厚,月空師傅請勿笑話。”

月空站起身,推開了窗戶,指著天上的雲說道:“無論什麽事,你若不當回事,自然也就沒多大的事。”

崔卿奴似懂非懂,但又覺得甚有道理,點了點頭。

月空繼續說道:“我見你昨日一進客棧,顧不得擦汗擦衣,心中記掛著佛經,想你必是個有善心的孩子,後來聽你念叨’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這聲音甚是耳熟,我這才仔細打量,發現原來正是那日故人。今日聽你所言,想來你我也是有緣,那小和尚的事,不難解決!”

崔卿奴不自覺地皺起眉,低頭尋思了片刻沒有想到還有什麽辦法能解決空善這個”瘟神“,於是又抬起頭,滿懷期待地看著月空。

月空指著她手裏的那包石灰說道:“你說的沒錯,他應該是偷吃了秋石,就是一些方士拿童男童女的尿煉的藥……”

沒等月空說完,崔卿奴的臉頓時變紅得像豬肝一樣,她雖然年方十二,但已經猜到月空說的不是什麽好事,聯想起空善偷看別人洗澡的事,應該沒有冤枉他,這個色心包天的“花和尚”,實在太可恨了!

月空的語氣倒也沒任何異樣,依舊平緩道來:“這石灰給他服下,應該性命無礙,但此人敗壞少林名聲,理當逐出師門。少林寺的濟能法師是我早年的同門,我會修書一封給他,這小和尚應該沒臉回少林寺了。你就不必再管了!”

崔卿奴急道:“可是,可是我,我沒有了拜師貼,就算去了金山也見不到俞將軍,就算見到俞將軍,俞將軍也不能,不能……”

月空見崔卿奴一臉傷心的模樣,不忍心再看她著急,便說道:“莫怕,我與你一道去金山。”

崔卿奴聽了之後先是喜不自禁,轉而又皺起了眉:“就算您陪我去金山,怕是見到俞將軍後也不能久留,我還是要回少林寺的。”

月空知道她說的意思,也知道她並未明白自己的意思,便哈哈一笑:“我與那俞將軍也多年未見,想來是時候跟他切磋切磋,再跟他討教一下劍術了!”

月空話音剛落,崔卿奴便恍然大悟,連連拍打自己的腦袋:“我真是蠢呀!其實,前幾天我還在發愁呢,就憑空善那麽懶,又那麽蠢的資質,怎麽跟俞將軍學劍法,不得把俞將軍活活氣死呀!我自己能不能學都是其次,但不該把這麽一個無賴帶去給俞將軍添堵啊,現在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崔卿奴越想越興奮,不由自主地手舞足蹈起來,畢竟,她也深知,以月空的武藝,與俞將軍應該是不相上下,倘若可以旁觀他二人的切磋,那必定受益匪淺,進步飛速,再想想,假如沒遇上月空,就算空善沒惹這麽多事出來,以他的水平去學藝,估計學個十年都學不出什麽名堂,那崔卿奴也隻能在一旁幹著急了,這麽一想,忍不住要笑出聲來。

不過月空遲疑了一下,還是神情凝重地問道:“既然你明知與那個宵小一起去見俞將軍會是什麽結果,你為何不想辦法阻止?你不僅不阻止,你還在幫他做惡,可見得,善心有時候也會害人不淺啊!”

崔卿奴突然被點醒了,是啊,明知道空善是個偽君子,甚至可以說是潑皮無賴,明知道別指望他能一心一意地去跟俞將軍好好學習劍法,為何總是抱有僥幸心理,總是騙自己,說不定運氣好就可以諸事大吉?剛下山的時候,發現他品行不端,其實反悔也來得及,可偏偏一拖再拖,直到他弄丟了拜師貼,賠掉盤纏路費,自己還要去給他找藥,盼望他能趕緊恢複身體,好盡快趕去金山,原來自己的腦子已經糊塗了。

可是,自己為何會犯這樣的糊塗呢?因為害怕,害怕自己滿心計劃好的事情會泡湯,因為之前得到了方丈的認可,於是不由自主地就把那些看得太重了,生怕完不成心願會讓所有人失望,背負了沉重的包袱,就更加看不清事實的真相,甚至都忘記了方丈叮嚀的,任何事情,任何時候都要用看雲彩的智慧去對待,總會有另外一條出路的呀!

月空重新戴上竹笠,邊往門口走邊說:“遇到不利的事情,你要切記,不可慌張和衝動,你一旦亂了方寸,就無法沉著冷靜了,腦子也就清醒不了,《心術》裏說過,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然後可以製利害,其實你要做的事情就是仔細分析,找到關鍵所在,難題自然會迎刃而解的。”

崔卿奴內心一陣後怕,但隨後又暗自慶幸,其實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無論發生什麽事,還是要記得用看雲彩的智慧去麵對,可為什麽自己總是會忘了這句話呢,一次次地迷失心智,其實,還是修為不夠,想到這裏,崔卿奴慚愧地低下了頭。

月空拍了拍她的肩說道:“走吧!先給那小和尚解毒去!”

5、

**躺著的空善翻來滾去,不時發出殺豬般的嚎叫。圍觀的人漸漸散去,等崔卿奴走進屋裏的時候,就剩下店小二了。一見崔卿奴進來,他連忙激動地上前叫著:“你趕緊把人給我弄走啊!這要是死在我們店裏可就晦氣了,我們老板非罵死我不可!”

空善聽到這話,嚇得渾身直顫,掙紮著對崔卿奴喊著:“郎中請來了沒有啊!我快要死了!”

崔卿奴忍著氣,對店小二說道:“他不會死的,你去幫我打壺熱水來。”

店小二急忙跑了出去,月空走到床前看空善的臉都憋得有些發紫,便將他側身翻了過去,雙掌在他的後背連擊數下,隻聽得哇的一聲,空善吐出一灘黏稠**,崔卿奴忍不住掩鼻,扭過身去不願看。

空善好像舒服了一些,正要說話,店小二喊道:“水來了!”

崔卿奴從桌上拿起一個碗,先將石灰倒入,再注入熱水,拿根筷子攪拌了一下,然後遞給月空,她實在不願意去喂空善服藥。

月空接過碗,對空善說道:“若是有馬齒莧的話,二者混合煎成藥,效果自然會好很多,眼下沒有,你且先喝下去,應該也能見效。”

空善連忙端起碗一氣喝下。一旁的崔卿奴聽了之後饒有興致地問道:“石灰和馬齒莧混成藥的話,是各一半嗎?”

月空笑道:“一般治腫痛,石灰三分,馬齒莧二分。若是斂瘡止血,切記是用熟石灰。”

空善也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真的神奇藥效,他突然就一骨碌坐起來,右手指著崔卿奴喊道:“還不是你這個小丫頭片子,害得我這麽慘!你趕緊去買馬齒莧給我!”

崔卿奴簡直不敢相信世上還有這樣的人,忍不住怒道:“我怎麽害你了?你倒是說出來讓大家聽聽啊!”

空善麵不改色地說道:“那一大早地就跑來撞我的門,昨天早上就是因為你,我才沒睡好,因為沒睡好,一整天都恍恍惚惚的,結果被人打了,還被蛇咬了,你看我現在,哎喲,都下不了床!你必須負責把我的病醫好了,否則的話,回去我要告訴方丈!”

月空看著這兩人一言不發,他想要看看崔卿奴到底如何來處理。

崔卿奴已經意識到,如果還像之前那樣,姑息隻會養奸,既然月空師傅提醒自己,不能大發善心,那便給他一個痛快吧!

想到這裏,崔卿奴迅速地跑去自己房間裏,取了十兩紋銀回來,交給店小二:“這位小哥,我這裏有十兩銀子,應該夠這個小和尚在你的店裏吃住幾天,你看著辦,等錢用完了,你就趕他走吧。”

空善急了:“崔卿奴,你什麽意思?你想幹什麽?銀子都在你那裏,你要是扔下我不管,就把銀子全給我!”

崔卿奴義正嚴辭地說道:“方丈總共給了我們二百兩,就算一人一半,我也對你仁至義盡了!念你現在身子虛弱,我就再做回好人,請店小二看在銀子的麵上照顧你幾日,等你能行走了,請自便!”

空善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憑什麽把剩下的銀子拿走?那是方丈給我拜師用的,你還給我!”

崔卿奴雖然肚子裏的火都要燒到嘴巴裏了,但她還是壓了又壓:“拜師?你還知道要拜師?我以為你早就色令智昏了,沒想到你居然心心念念著要去拜師學劍,那好啊,先去把拜師貼找回來,我就把剩下的錢都給你!”

空善咬牙切齒道:“崔卿奴,那些錢是方丈給我的盤纏,讓我去拜師學藝用的,你隻是陪我同行而已,我讓你去你才能去,我若不讓你去,你便不能去!現在你把錢交出來,我就不跟你計較,否則的話,別怪我不客氣!”

這下需要吃石灰的人變成崔卿奴了,她恨不得上去就給空善一個大嘴巴子,可是,一看到那張醜惡的臉,那腫得不成人形的臉,崔卿奴就像是吃了蒼蠅一樣得惡心,遇到這種無賴潑皮,你能跟他講道理嗎?崔卿奴感覺自己必須拿出點魄力,否則該讓一旁的月空師傅小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