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卿奴從店小二手裏拿回了那十兩紋銀,抱歉地說了句:“真是不好意思,給你們店裏添麻煩了,不過,你們現在就可以把他趕走!”
空善一見這情形連忙大呼小叫起來:“崔卿奴!你太卑鄙了!”邊說著他就衝了上前,要來奪崔卿奴手裏的銀子,崔卿奴見勢一閃,空善便整個人都摔了出去,趴在地上爬不起來。崔卿奴看都沒看他一眼,隨即便離開了房間,隻聽到身後空善的鬼哭狼嚎聲。
6、
開封城南郊的一處廢棄廟宇,瓦頂殘缺不全,磚牆坍塌破敗,台階上生滿了青苔,石縫中長出的荒草高得幾乎可以沒過膝蓋。月空和尚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圍,然後輕輕地推開了廟門,崔卿奴出現在他身後,神情有些凝重。
走過破爛不堪的大殿,轉了兩道彎,月空和尚進了一間廂房。崔卿奴並沒有緊隨其後,她站在廟門附近駐足不前,四周一片寂靜,正在四下環顧時一不小心踩斷了腳下的枯枝,發出了聲響,忽然之間便聽到鴉聲大作,成群的烏鴉撲扇著翅膀,突然騰空而起,一道道黑色的影子在空中飛舞盤旋,把這個破廟裝點得煞是淒涼。崔卿奴頓時心生惶恐,連忙跑進大殿,卻見不到月空的人影,她額頭上開始滲出汗珠,整個大殿陰森得可怕,隻聽見一聲:“過來!”
一轉身看到不遠處的廂房門口站著月空和尚,崔卿奴鬆了口氣,趕緊跑了過去。這個廢棄的破廟是月空平時的棲身之處,自打半年前從北鎮撫司的詔獄裏出來後,月空便一直待在這裏,事實上,能從詔獄裏撿回一條命,也是徐階托人想了辦法的。為求暫避風頭,就隻能先找個沒人的地方待著。
這個破廟之所以廢棄已久,是因為當年寺裏的主持得罪了嚴嵩。
嘉靖十七年,皇上生母蔣太後病逝,嚴嵩作為朝中主管禮儀的官員,不管朝臣如何諫阻,始終對皇上的聖意“唯諾奉行”,並建議皇上聖駕啟行,一路南巡禮儀。
一路禦駕所至,不僅大小官員應接不暇,即使親王宗藩也要出城候駕,並跪迎道旁,沿途各大寺廟更是要連日法事不斷,並祭告頌文。等皇上一行到了開封後,寺裏的主持並沒有按照嚴嵩的命令去辦,結果就被找了個由頭收監問斬,寺廟裏的和尚也紛紛逃走,偌大個寺廟說破敗就破敗,從此再也無人踏入寺內,如今年久失修更顯得陰森又淒涼。
越是人跡罕至的地方,越是安全。月空藏匿於此倒也不用擔心會被人發現,前日進城是因為糧將盡,還要置備一些必用的生活物品,卻沒想到會遇見了崔卿奴。
然而,等崔卿奴走進房間,眼前看到的人並不是月空,可那人張口卻是月空的聲音,這給她嚇得渾身發抖,嘴巴直打顫,待那人將頭上的假發、臉上的胡須、眉毛揭下,崔卿奴這才意識到,原來是月空喬裝打扮了一番,不過這麽一看,的確可以掩人耳目了,至少比起之前和尚的模樣要好一些,走在路上也不會引起旁人的主意,尤其是月空的那隻左眼。
崔卿奴喘了口氣說道:“月空師傅,我們這就上路嗎?”
月空指著角落裏的幾個壇說道:“不急,待我把裏麵的東西收拾一下,回頭都用得著。”
崔卿奴好奇地走過去問:“這,裝的是什麽?”
月空卷起袖子,從床底下搬出一個箱子,裏麵有大大小小十幾個木盒,取了幾個出來後他籲了口氣:“藥,治各種頑疾的藥!”
說著月空又隨手拖出一個矮櫃給崔卿奴,示意她坐下,畢竟整理這些藥一時半會也弄不完。
崔卿奴沒有坐,而是蹲在地上打量著這些東西,月空解釋道:“這些藥材多半也買不到,都是我平日出去化緣時,順路上山采回來的。日後你去軍營,興許能用得上。”
崔卿奴頓時鼻子一酸,有點想哭,她知道月空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幫自己,要不然,他也沒必要冒著麽大的風險陪自己去金山找俞將軍學劍,想到當初就連累了他被困在詔獄兩年,遭受非人的折磨,如今又要他再為自己奔波,內心實在是愧疚,但因為不善言辭,實在不知道能說什麽。她沉默了會兒問道:“這個寺廟為什麽這麽破,也沒有人?”
月空頭也沒抬,手裏不停地將那些藥分類裝到木盒裏,隻是輕輕歎了口氣,緩緩說道:“當年,嚴嵩雖不至於權傾朝野,但他特別能揣摩皇上的心思,靠著議禮,寫青詞這些本事,不僅僅是取寵,還將這本事變成戰勝政敵的武器。前後兩任首輔,包括令父,敗給他都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工於心計,竭力討好皇上,所以皇上委以腹心,賜以殊榮,於是他就無法無天。這個寺廟的方丈因為得罪了他,沒按照他的吩咐去辦事,所以就被處死,後來廟裏的和尚死的死,逃的逃,再也沒有人待在這裏,自然也就廢棄了。”
崔卿奴沒有說話,她眼睛閃爍著的既不是淚,也不是恨,隻是迷茫,那些故事其實她聽過不少,如果說兩年前的她遭遇父親冤死,母親被捕,家破人亡的悲催命運,那時她的心裏滿是仇恨,可如今,她的心卻沒有從前那般得積怨至深,說不清是什麽原因,每當心緒不寧時,她會下意識地去努力讓心平靜下來。
崔卿奴不由自主地就把自己的那個包袱緊緊地抱在懷裏,眼睛直視著前方,腦子裏也不知在思索著什麽,包袱口處露出了那本經書。
於是月空問道:“你在少林寺學佛學了多久?”
崔卿奴聽到問話才回過神來,於是把包袱抱得更緊了,低著頭慚愧地答道:“我沒有學佛,隻是拿了別人的經書在看。”
月空邊繼續裝藥邊慈愛地望著她:“其實,很多佛家弟子學了幾十年,甚至一生都在學佛,但都不知道’三法印’為何物,所以,你也不必心生怯意。”
“三法印?”崔卿奴抬起頭。
月空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思索了會兒說道:“所謂三法印,是印證佛教的標準,你是不是佛門弟子,用’三法印’一印便知。其實,我們學佛的目的,隻是為了開啟智慧。”
崔卿奴連忙點頭:“方丈說了,我們每個人都有佛性,都有成佛的潛質。隻要開啟了智慧,就可以成佛,從此遠離煩惱和痛苦。”
月空把手裏裝好的一個木盒蓋上遞給崔卿奴,讓她放到桌上的布袋裏,然後繼續說道:“天地懸隔,一念之間,前念迷即是眾生,後念悟就是菩提。你要記住什麽是三法印,第一是“諸行無常”,第二,“諸法無我”,第三是“涅槃寂靜”。無論什麽時候,多想想這三法印,你就會遠離痛苦和煩惱的。”
崔卿奴似懂非懂,問道:“諸行無常,我猜就是說很多事情過去了,不會再回來,每個人,每件事,每時每刻都在變化,好像天上的雲彩一樣,如果能發現自己已經做錯了,哪怕是從今天重新開始,也可以改變結果,對麽?”
月空微笑著頷首:“你說得非常對!就好像那個叫空善的小和尚一路作惡,你因為姑息所以造成了養奸的後果,但是,諸行無常,你隻要改變心念,最後還是可以發展成好的結果。”
崔卿奴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繼續問道:“那’諸法無我’,還有’涅槃寂靜’我就想不明白是什麽意思了。”
月空把手裏最後一個木盒裝好,站起身,走向窗邊,邊走邊說:“大多數人學佛了,在遇到困難、麻煩的時候,就去求佛拜佛,然後總是說’佛菩薩,保佑保佑我吧!’其實呢,這就是因為他感覺到有一個主宰,好像佛在主宰著一切,能夠改變我們的命運。但其實,我們應該自己主宰自己,因為有’我’,有這個’我’你才恐懼,有’我’你才擔心,有’我’你才害怕,有’我’你才患得患失。”
崔卿奴不自覺地跟著站起身,皺著眉在想著這些話到底什麽意思。
月空看她有些不解,便順手把桌上的茶杯拿在手裏:“我們對很多事情都無可奈何,你看,我可以把手裏這個茶杯放遠一點,也可以離你近一點,這很容易做到,可是你想不得病,卻不可能,你想長生不老,永遠都不會死,那更是妄想,根本做不到,所以呢,人生在世,有太多無可奈何的事,假如你學佛是希望佛陀來幫助你解決那些你辦不到的事,那就不對了。隻要能想明白’諸法無我’,能看破、放下,你就已經遠離痛苦了,這是三法印能幫你的地方。”
崔卿奴似乎明白了一些:“那,涅槃寂靜呢?”
月空笑著說:“我們該上路了,等有機會,你自然就明白。”
崔卿奴幫著月空把桌上所有的盒子都收到布袋裏,月空又去隔壁的柴房裏拿了一些可以路上吃的幹糧,最後,他將屋裏掃了一遍,所有物品都放好,然後轉身將房門帶上,崔卿奴跟在他身後離開了這座破廟。
7、
嘉靖三十四年,因季風風向變化,剩下的倭寇相繼離去,戰火暫時平息,一時間,東南沿海出現了相對平靜的局麵,滿朝文武都認為抗倭已經大功告成,於是趙文華班師回京。
沒料到趙文華剛回京沒多久,一波倭寇又回泊舊巢,消息傳到朝廷後,嘉靖皇帝大怒,於是,不少大臣上書,都認為俞大猷忠心耿耿,才華出眾,應恢複其總兵一職,並予以重用,因此,在這樣的形勢下,俞大猷官複原職,並且朝廷下詔,恢複俞大猷百戶祖職。
與此同時,已經升任浙直總督的胡宗憲也因為采取了行之有效的滅倭措施,受到皇上嘉獎及同仁稱道,但是麵對源源不斷渡海而來且越剿越多的倭寇,胡宗憲依然頭疼不已。
這日,戚繼光被召到總督府行轅的月台與胡宗憲相見。剛登上月台,遠遠望去便見胡宗憲葛衫羽扇,頗具神采,戚繼光抱拳施禮,胡宗憲連忙還禮,請他入座後先問候旅途勞苦,再詢問地方情形,一派從容自在,仿佛久別的好友重逢,有著說不完的閑話。
戚繼光有些忍不住了,“大人,”他說,“卑職——”
“嗯哼!”胡宗憲假咳一聲,打斷了他的話,隨即環視四周,向侍候湯果茶水的兩個丫頭,一名書僮吩咐道:“都退下去!不叫你們,不必過來!”
戒備如此嚴謹,怕是有什麽機密之事要吩咐,戚繼光不由得起了警惕之心,忍不住四下張望一番,但見十丈方圓的一個大月台,除了幾把椅子,一個圓桌還有他們倆個人以外,就隻有頭頂一輪皓月相照,空****地顯得十分清寂。
胡宗憲待下人都退下後,站起身來,邊踱步邊說道:“桐鄉一戰大獲全勝,趙大人得以載譽回朝,你撰寫的奏疏讓皇上倍感欣慰,我也蒙聖上恩澤,屢獲嘉獎,今日請你過來,就是要以薄酒略表心意。”
戚繼光連忙起身:“大人言重了,都是大人英明,卑職隻是效犬馬之力,不敢居功。”
胡宗憲笑道:“你不必謙虛,我都看在眼裏。趙文華向來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如果有人敢擋他的路,那下場一定很難看,所以,此次讓他在皇上麵前居功至偉,簡直就是一石二鳥,既讓他揚眉吐氣,得償所願,不再對我居心叵測,處處提防。也讓滿朝同仁看到了他的狼子野心,尤其,嚴閣老父子,你不知道啊,那父子倆恨不得要吃了他!”
戚繼光見胡宗憲心情如此暢快,稍稍放寬了點心,但總覺得今夜召見一定不是來說這些客套話的,因此他的表情還是有些拘謹,訕訕地陪著點頭,卻不發表自己的觀點。
果然,胡宗憲話鋒一轉:“張經已被處斬,趙文華對我們來說其實已經沒有任何作用了。之前他來督師,為的是貪財獲利,如果我違逆他的心意不送他財物,他必生怨恨,並對我誹謗不已,可是,若拱手奉送,我又心有不甘,所以,我便有意辱罵,然後再賞他點財物。”
戚繼光知道他所說的是前不久,就在趙文華返京前的事。
那日胡宗憲宴請趙文華,為他送行。席間,趙文華傲慢得意之情已經溢於言表,於是胡宗憲便對他出言不遜,還加以諷刺,大堂上的隨行官員個個都驚愕不已,趙文華當場發飆:“我奉天子之命督師江南,你的生死命運都掌控在我手裏,居然還敢對我恣意不敬?令牌呢!給我拿來!”
趙文華的侍衛聞言在堂下齊聲回應。
沒想到胡宗憲哈哈一笑,大聲斥道:“我擁有十萬兵馬,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況你這個監君?你有令牌,難道我就沒有令牌嗎?”
話音剛落,官兵連連呼應,震耳欲聾,氣得趙文華一下子掀了桌子,前來陪酒的官員連忙勸胡宗憲:“胡大人,你是主人啊,今天你請客,就算不屈服於監軍大人,難道不能屈從於請來的賓客嗎?”
胡宗憲正色直言:“那要怎樣才能和解呢?看來沒有兩千金是不行啊!”
趙文華毫不示弱道:“你若贈我兩千,我便加倍送你!”
胡宗憲大笑道:“不就是四千金嗎,這有何難?”
於是罷宴,眾人不歡而散,可是,第二天踐行的時候,就好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還是把酒言歡,所有人都覺得很奇怪,但誰也不敢多問。
戚繼光此時才明白過來,原來胡宗憲果然是派人連夜給趙文華送了四千金,化解了矛盾,也送走了“瘟神”。
胡宗憲繼續說道:“辱罵他可以發泄我心中的不滿,打賞又能滿足他的私欲,他追求的隻是財物,雙方都能得到滿足,問題也就解決了。”
戚繼光不由得點頭稱是:“大人海量,卑職佩服不已!”
胡宗憲轉過身,走回圓桌前,打開一個木盒,裏麵是一些杭州有名的土產,胡宗憲示意戚繼光自便:“光喝酒,也要嚐一嚐美食。”
說著他給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後說道:“桐鄉之役結束後,據報,王直帶著岑港一百多人逃往了日本平戶,他利用日本眼下的分裂與混亂慢慢地緩過氣來,這個人很厲害,別看他過去那麽年一直待在日本,可是,近幾年進犯東南沿海的倭寇,都是由他操控指使的,所以,即便如今他人不在我大明境內,海盜們還是猶如春風又生的原上草。”
戚繼光點頭:“大人所言極是,倭寇若無人勾引,進犯缺乏目標,平日便遊竄不定,散兵遊勇,不足為懼。其實他們如果沒有”主心骨“,很容易擊破。一旦有人操控,他們就形成一股勢力了,所以,我們還是要想辦法擒拿王直。”
胡宗憲歎了口氣:“王直並不是那麽容易捉拿的,之前幾次三番地,都被他逃脫了,所以我還是想招撫,其實我曾經安排了人去勸降,隻是鞭長莫及啊,那人我一時也控製不了的,畢竟我們與日本那邊暫時還沒有渠道可以聯絡。況且兩年前王直的母親,妻子,兒子就已經被關押進了金華監獄,如今若想招撫,隻怕不易。他的家屬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難啊!”
聽到這裏,戚繼光抓了一把桌上放著土產盒裏的香榧在手裏,推開幾上的茶碗,放一粒香榧說道:“這是舟山。”又放一粒:“這是日本平戶——”然後將茶杯蓋放在中間,“從舟山去平戶,水迢迢,路漫漫,王直應該不會再回來,我聽說之前他曾讓人想辦法去救他的老母,卻對妻兒不顧,想必,他最在意的還是他的母親。”
胡宗憲很好奇他到底想說什麽,於是不敢打岔,專心聽著。
戚繼光也不再賣關子,直接說道:“將他所有家人都放了,然後讓他老母寫封家書,至於寫何內容,大人自有定奪。日本每三個月都有貢船等候入港,到時候我們把貢船放進來,再安插使團隨船出使日本,帶上老母的家書。”
胡宗憲仍然皺著眉頭:“那王直向來小心謹慎,使者肯定難以接近。就怕家書遞不到王直手裏。”
戚繼光提醒道:“不是還有一個已經前去勸降的人嗎?隻要找到那人便可。那人之前肯遵從大人的命令前去勸降,大人自然還可再用原先之計。”
胡宗憲點點頭,將自己的竹椅拉一拉,緊挨著戚繼光說道:“朝廷已有旨意,日使近期入貢,應該不應該入海口,可由我這個總督決定。按你的計策,我想把日本的貢船放進來,至於後麵的事情就要靠你了。”
戚繼光不敢輕率地答應,隻說:“全憑大人作主。隻是,卑職現在俞總兵手下任職,諸多事宜都要直接聽從俞總兵派遣,若有衝突之時,恐怕會有所不便。”
胡宗憲明白他的吞吞吐吐,便說:“我請你來,自然不用有所顧慮,俞總兵那邊我自會安排妥當的。但主要是想告訴你一件事,因為機密,所以切不可傳於外人,我安排前去日本勸降的人名叫蘇賽瓊,原本以為她的女兒被小閣老扣押作為人質,她為了女兒的安全,不得不屈從,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可事實上,她的女兒早已不知去向,我也隻能瞞著她,如今我若要她全力以赴去幫我勸降王直,還必須盡快地找到她的女兒,所以這件事要做得圓滿,就全仗你了,我知你向來辦事穩妥。”
“大人言重!”戚繼光連忙欠身答道:“但請吩咐,元敬必盡力而為。”
8、
崔卿奴沒有想到一切竟然會如此得順利,從開封到金山,原本需要走半個多月,由於月空和尚雇了輛馬車,連夜趕路,結果十天就到了龍山所。此地在浙江慈溪境內,是杭州的外圍屏障,幾個月前,這裏剛剛有過一場抗倭激戰。
巧得很,他們在當地的酒肆裏碰到了一位參將,剛好就是俞大猷手下負責巡視海道的將領,這位參將告訴月空,總兵俞大猷挑選了當地千名精壯的男子,花了三四個月的時間,訓練出了一支武藝嫻熟、軍紀嚴明的勁旅,明軍與倭寇作戰,憑借人數的優勢,占了上風。
“後來呢?”崔卿奴第一次聽到別人講打仗的故事,異常激動。
那位參將舉起小酒杯,抿了一口,咂巴了半天的嘴巴,然後才繼續說道:“那倭寇是邊戰邊退,我們乘勝追擊,一戰縉雲,二戰桐嶺,大獲全勝,但是,但是追到雁門嶺的時候,那幫狗娘養的倭寇居然設了埋伏,我們沒有半點防備,被打得措手不及,陣腳大亂!”
參將說得氣憤,手裏握的酒杯重重地往桌上敲了一下,震得杯裏的酒都灑了出來,月空微笑地接了他的話:“明軍作戰,一旦獲勝,往往鼓噪而進,鋒芒稍挫,便鬥誌喪失,若吃了敗仗,則軍紀全無,丟盔棄甲,四散逃命,多半如此。”
參將聽聞此言,瞠目怒道:“先生此言差矣!你所說的那是別的部隊,我們俞將軍可不能跟他們同日而語!”
月空舉起手裏的酒杯做了個賠罪的手勢:“那是!你不必動怒,我自然明白,你們龍山所之戰,所幸是俞將軍率部作戰,尚能保持我大明威嚴,拚死抵抗,最後雖未能全身而退,但傷亡並不重。”
參將這才消了氣:“除了俞將軍,還有戚將軍,他們二人攜手同心抗倭,東南之禍,如今才有轉機!”
崔卿奴一聽“戚將軍”三個字,整個人差點都要從椅子上栽下去,她睜大了眼睛問道:“戚將軍?戚將軍?就是那個,戚……”
崔卿奴並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戚將軍到底姓甚名誰,她隻曉得之前在京城任職,現在可能升了指揮僉事,或許在浙江,或許是去了福建,在心裏想了那麽久的人,其實,對他一無所知,就連打聽都無從問起。
那參將甚是神氣地說道:“戚將軍與我也算是同僚,他深得胡總督和俞總兵的厚愛,一路擢升,如今已是俞將軍的副使。”
崔卿奴覺得自己心目中的戚將軍應該就是他口中說的那位英武神明的將軍,不過她還是想再確認一番:“是不是個子比你還高,眼睛大大的?”
崔卿奴本來還想問是不是笑起來特別溫和,又帶有一絲靦腆,可是這話怎麽也說不出口,倒把自己的臉憋得通紅,月空見她突然這樣的反應,有些納悶,不過也不問什麽。
參將倒是沒多想,直截了當地說道:“元敬何止個子比我高,人家儀表出眾,相貌堂堂,就是,皮膚黑了點,哈哈,他自幼中原長大的,卻比我這個海邊出生的還要黑!”
這話一出,崔卿奴已經能夠確定他所說的元敬,就是自己苦苦思念了兩年多的戚將軍,一想到很快就能見到心上人,崔卿奴隻覺得心砰砰跳得厲害,以至於緊張到嘴巴都不受控製地開始哆嗦。還好,那位參將跟月空聊得甚歡,也沒人注意到崔卿奴的異常。
月空抱拳向參將表示敬意:“這位將軍,我們是俞將軍的朋友,此次前去金山是有要事求見,不知道可否幫我們引見?”
參將滿口答應:“在下李顯,除了負責巡視海道,平日也幫俞將軍練兵,待我明日走完慈溪那邊就回金山,到時候你們與我同回軍營,自然就能見到將軍了!”
月空與崔卿奴相視後都喜不自禁,月空再次舉杯:“那就有勞李將軍了!”崔卿奴也應聲說道:“多謝李將軍!”
李顯哈哈大笑:“好說!好說!”
月空見他興致甚高,便投其所好地問道:“俞將軍的精兵已經練了很久了吧?”
李顯果然滔滔不絕道:“這練兵啊,不僅僅花時間,最重要的是選對人,否則的話,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我們從當地的衛所、百姓中挑選了千名精壯男子,年齡在二十到三十歲之間,思想必須要單純,目光必須要有神,力大無比,要能舉石二百斤以上!”
月空頻頻點頭,李顯甚是得意,繼續說:“選好了人,下一步就是訓練,俞將軍說,有兵不練,與無兵同。精兵不練,與弱兵同,練兵不熟,與不練同,練兵先練膽,膽壯則兵強,怎麽樣?!是不是很有道理啊!”
月空邊擊掌邊笑道:“俞將軍果然高人,那你們是如何練膽的呢?”
李顯被問住了:“練膽?我們,我們就這麽練的呀!”
崔卿奴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但是她立馬意識到千萬不能得罪了這位李將軍,能不能順利見到俞將軍還有戚將軍,就全靠他了,於是趕緊繃住了笑,裝出一副虔誠的模樣。
月空也明白必須要替這位仁兄把場給圓了,否則就尷尬了,便順著話說道:“所謂’藝高人膽大’,你們在練兵的時候武藝嫻熟了,武功高強了,膽自然就壯起來了,對吧!”
李顯也趕緊接著說:“沒錯!俞將軍專門寫了練兵的教材,叫《劍經》,等士兵們先練熟了劍法、楊家槍法,再訓練各種陣法,如何進退,怎麽分合,還有埋伏啊,設防啊,他還自行創立了疊陣,奪前蛟陣,滿天星陣……”
說著說著,月空皺起了眉頭,心裏想若是俞大猷已經將劍法都傳授給了數千兵士,那又何必再尋找少林弟子來繼承劍法呢?想到這裏,月空將自己的那柄劍遞給李顯,說道:“在下對劍法略知一二,可否讓在下開開眼界,見識一下俞將軍的劍法?”
那李顯沒料到會有這麽一出,剛才噴得起勁,夾了塊牛肉進嘴裏,原本正嚼著牛肉,一下子愣在那裏,吃也不是,咽也不是,月空知道自己有些唐突便收回了劍,連連抱歉:“是我冒昧了,在下隻是對劍法癡迷,也喜歡弄槍舞棍,若有冒犯,還望將軍恕罪!”
李顯好不容易把嘴裏的牛肉吞了下去,然後遲疑地說道:“不是我不願意獻醜,隻是,將軍有令,除操練及作戰,平日不許使劍。你若真有興趣,回頭見了俞將軍,自然有的是機會。將軍非常願意與人切磋武藝,他平日訓練我們練兵,除了棍、劍,還有槍、銃、刀、弩、箭,不僅練陸兵,我們還打造戰船,訓練水兵,海陸互防。你若對這些著迷,沒準兒可以跟著將軍一起練兵呢!”
月空倍感欣慰道:“如此甚好!那,一切就有勞李將軍了!”
9、
自古以來,日本九州西南,如長崎、薩摩、大隅一帶的的海盜,中國人都管他們叫做“倭寇”。
按照慣例,每隔三個月便前來明朝進貢的使船在回日本的途中不幸遇上了一波倭寇,船上的財物被洗劫一空,人員傷亡也極為慘重,胡宗憲派去跟船回日本的使者陳可九死一生,總算是撿了一條命,此人也是機靈,他輾轉到了日本後,竟然多方打聽到了薩摩藩主島津的府邸,花了點小錢收買了府裏的下人,並呈上胡宗憲的親筆信函,說明自己是他的全權密使,有許多有關彼此利益的大事,如能拜見,自當麵述詳情。
就這樣便順理成章地被藩主島津接見了,陳可的口才很是了得,首先表明修好的誠意;其次指出中國決心要消除倭人帶來的一切紛擾;接著又引述許多例證,說倭人是受了漢奸的利用,為虎作倀,所失者大,所得者小。如願修好,總督胡宗憲將奏請朝廷,重開勘合船,恢複互市。交易所入,遠比拿性命換來的劫掠之物多得多。
事實上最能打動島津的是,陳可以島津本身的安危,提出忠告,且不說各地的倭寇,以及當地的強藩,全都虎視眈眈,個個俟機而動。薩摩藩屬下的壯丁,每年坐著掛有“八幡大菩薩”旗幟的大船,遠征中國東南沿海,去多歸少,好些小島成了寡婦島。長此以往,何能守國?那些倭寇,可以兵不血刃就並吞了薩摩,既然這樣何不跟明朝聯手,將散落各地的倭寇逐一剿滅呢。
帶著薩摩藩主同意聯手抗倭的好消息,陳可勝利班師回朝向胡宗憲稟報。
“主要也是因為我那一番話,島律才樂於化幹戈為玉帛。”陳可很得意地說:“原以為之前漏網的匪首岡本跟島津有特殊淵源,恐怕得要大費唇舌,才能讓他勉強答應我們的要求。誰知經此一來,毫不費力地就能借薩摩之手把岡本等倭寇滅掉,實在是托大人的福!”
“哪裏,哪裏!”胡宗憲謙虛地嘉慰,“你遠涉風波之險,因應得宜,才能建此大功。此外諸位使臣的協力,都是功不可沒。待商定和解後,我一定向朝廷格外力薦。”緊接著他又問:“你見到王直沒有?”
陳可這才尷尬了起來,搖了搖頭:“沒有,他目前應該是藏身於平戶一帶,在五島列島已經是存身不住之勢,加之島津改了主意,與我朝和睦相處,王直就不再是受歡迎的人物。另外此人極為多疑,我多方請人傳話求見,都未能約到。再加上,商船剛到日本境內,就被倭寇襲擊了,身上的財物都被洗劫一空,包括王直老母給他寫的信,所以也就沒法取得他的信任。幸好,總督大人的親筆信我一直貼身放妥,這次總算是不辱使命。”
胡宗憲意識到,此時乃是勸降王直的最好時機,他在日本已經失勢,正如喪家之犬,但在眾多倭寇心中的威望還在,如果能盡快讓他歸順,對抗倭的意義就非同一般了,陳可雖然辦事得力,但在勸降這件事上,也許,隻能靠蘇賽瓊去試一試了。
但胡宗憲隱隱覺得蘇賽瓊好像已經懷疑女兒並不在嚴世蕃手中,這讓胡宗憲不得不下定決心,派戚繼光前去揚州一帶尋找蘇賽瓊女兒的下落,倘若無果,便再去江西貴溪附近打聽,他總覺得一個小女孩無依無靠,多半還是會去投奔自己雙親老家的親戚。
10、
桐鄉一役後,跟著那批遣返的倭人,蘇賽瓊一路顛簸總算是到了日本,剛安頓下來蘇賽瓊就四處打探王直的下落。大概半個月後,岡本打聽到王直可能在平戶一帶,而岡本的老巢則在九州,為此,蘇賽瓊隻能自己一個人前往平戶,這一點蘇賽瓊倒是沒有半點遲疑,她來日本隻有一個目的,找到那艘江船,但毫無疑問,要想在偌大的日本國找到一艘船,唯一的途徑就是先找到王直。
事實上,上了年紀的王直在日本不甚得意,雖然有棲身之地,也不用擔心會有官兵來抓捕自己。但桐鄉殺降一事,使得他大生疑懼,雖然他之前也聽部下說了,胡宗憲的態度與趙文華不同,一直主張多方保全,甚至不惜私自下令要對海盜網開一麵,岡本以及陳東他們就是胡宗憲設法掩護,方能脫出囹圄,逃回日本,但亦僅止於傳聞而已。
另外,徐海到底是不是早就歸順了胡宗憲,這個消息也是甚囂塵上,但後來又為何被剿殺?此外葉麻等人之所以會被官方誘捕,整個經過到底是怎麽回事,王直很想有個機會能當麵細細地問一問徐海,但他究竟是死是活?倘或活著,又是如何能有一條活路?
蘇賽瓊到了平戶後花了兩天的時間大概就摸到了王直的藏身之處,在勝尾山東麓印山寺附近的一處院落,住著不少中國人,可惜那些人蘇賽瓊一個也不認識,她幾次三番地想進去找人,但都被轟了出來,而那個院落也是戒備森嚴,圍牆蓋得像城樓一樣高,並且在牆上綁滿了劍刃,縱使輕功再好,也很難躍牆而入。蘇賽瓊其實並不想見王直,可這附近並無海域,若想查到他們當初逃離岑港時駕駛的那些船都停泊在哪裏,隻能從王直口中得知了。
猶豫了半天,蘇賽瓊還是取出了徐海當日留給自己的那半塊樹皮,走到府邸門**給了看守大門的一個衛兵,隻說有人求見大當家的,便靜靜地守在那裏,沒多久,就聽到了王直的聲音:“麗娘!是你來了嗎?”
聽到“麗娘”二字,蘇賽瓊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麽,隻有她自己明白,本以為那都是上一輩子的事情了,結果,遠隔重洋,她還是甩不掉,再見到王直的那一刻,真的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數月未見,王直已經老得一塌糊塗,他幾乎是顫抖著一把抓住了蘇賽瓊的手,將她迎了進去。
因為有徐海的那半塊樹皮,蘇賽瓊再一次取得了王直的信任,這次的信任甚至遠甚之前,蘇賽瓊突然覺得自己很對不起徐海,她想起那日在地窖裏,他看著她,那熱切的眼神,明知道出去是死,他還是把生的希望留給了她,隻是為了成全她不再被奴役,想到這裏,蘇賽瓊忍不住淚如雨下,順便將事先編好的言辭說了一通。
王直聽了不禁唏噓不已,老淚縱橫。既感歎趙文華的卑鄙無恥,也感歎徐海對自己肝膽相照,義薄雲天,但蘇賽瓊實在不確定接下去的事態會如何,因此還是順著王直的疑問說了胡宗憲的好話,她也想為日後勸降做個鋪墊,畢竟,要再回中原,跟著王直一起會方便許多。總之,說了那麽多之後,王直對胡宗憲還是信多於疑,他仍然需要確確實實探明個究竟;同時趙、胡不和的傳言很盛,對王直來說,這一點太重要了,他需要了解真相;否則,一個幫王直,另一個就一定會反對,兩下明爭暗鬥,最後的下場就是自己犧牲在夾縫中。
王直見蘇賽瓊也是一臉的疲憊,便示意下人過來:“你們幾個趕緊伺候夫人去休息。”
蘇賽瓊又是一驚,這夫人的稱號怕是甩也甩不掉了,可是,如果不留下來,如何才能打探到江船的下落呢,為了萬石弓,為了曾柔,蘇賽瓊咬了咬牙,強擠出笑容,跟著下人往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