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前
1、
位於順天府城南有座破舊不堪的院落,已經許久沒有人住過,就連門上的鎖都鏽跡斑斑,似乎一碰就會掉落下來,除了偶爾會有貓狗停留,路人經過這裏幾乎都不會側目看一眼。
誰也不會記得,曾經,這裏也有過門庭若市的景象。
不過,住在這條街上的人最近一年時常能看到這座老宅子後門前的石階上總是坐著一個小女孩,一坐就是大半天,似乎在等著什麽人。
小女孩十歲的模樣,圓圓的臉盤兒上眼睛大部分時候都低垂著,可是,一旦看到她等的人回來了,那兩隻眼睛便立刻閃著耀眼的光芒,映得她的小臉兒煞是好看,她等的人是她的母親。每天她的母親都是一個人出門,留下她自己跟附近的貓狗為伴,但不管多久,母親都會回來,除了昨晚。
這一天,太陽正當頭照,小女孩靠著門框有點困,手裏還捏著半塊餅,那是母親昨天出門前留給她的幹糧,因為不知道母親什麽時候能回來,接下去的口糧也就沒了著落,她不敢太快地吃完所有的東西。
“篤篤篤……”一陣竹棍敲地的聲音由遠而近,小女孩似乎被驚醒,睜開烏黑的眸子尋找聲音的來源,卻看到一個穿著灰袍道士模樣的人走了過來,她隻是睜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身子卻一動不動。
道士手裏舉著一根棍,棍上插著旗,看樣子是個混江湖的術士。他看到了坐在門檻上的小女孩,便朝她走了過來,小女孩有些警惕地縮了縮身子,眼眸裏散發著不安又反感的光芒。
道士臉上堆滿了假意的笑容:“小姑娘,莫害怕!我是蓬萊道長,會看相算卦,你若不信,盡管問我。”
小女孩原先臉上的不安很快消失了,她隨即耷拉了眼瞼,一言不發地瞅著前麵的台階,仿佛根本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道士眉頭一皺,顯然這有點出乎他的意料,他收起假笑,看了下四周說道:“我隻消看你片刻,便知你前世今生。”
小女孩依然沒有任何反應,原先捏餅的手也停止了動作,似乎想用沉默攆走這個不知趣的道士。
道士上下打量著小女孩,作出掐指一算的動作,自顧自地說道:“看你三庭五眼生得極好,但命裏卻多災多難,甚是坎坷啊!”
小女孩抬起眼,似乎很想問“什麽叫三庭?什麽是五眼啊?”可是她忍住了,還是沒吭聲。
正如道士所說,小女孩那張臉生得極端莊周正,之前她垂著眼瞼便看不出,待到兩眼放光時,不由得讓人感慨,這臉上每一處都挑不出毛病,若是假以時日,有朝一日綻放開,必定傾國傾城,可她畢竟隻有十歲,臉上的稚氣未脫,既看不出絲毫的美豔,更談不上有什麽姿色,不說話時,連可愛都不沾邊,若是目光呆滯時就跟路邊乞討的流浪兒差不多,假如她換身打扮。
道士有點沉不住氣,換了個策略:“我知道你姓夏,對不對?”
小女孩搖了搖頭,但已然不是之前那副完全不搭理的表情了,道士連忙接著問:“哦,你應該是姓蘇的,我記錯了!”
小女孩還是搖搖頭。
道士覺得小女孩純粹是想糊弄自己:“哼,你以為你能騙得了我?”
“我姓崔!”這是小女孩張口說的第一句話。
第二句是:“我從來不騙人的!”
道士心裏一樂,畢竟是個孩子,果然一激就中計了!於是趕緊露出笑容開始誘騙:“我相信你不會騙我的,那,你叫什麽名字?”
小女孩興許是一個人寂寞久了,覺得一時半會母親也不會回來,便打算跟這個道士聊會天:“我叫卿寶,娘親都是這麽叫我的。”
道士在心裏念著:崔卿?難道搞錯了?不過既然開口了,那就好辦。
道士試探性地繼續問:“卿寶?那你娘親呢?你是在等你娘親嗎?”
然而,小女孩聽到娘親這個詞仿佛被雷擊一般,但很快又恢複了之前的表情,似乎習慣性地就切換成之前那副漠然的表情,道士有些不甘心,他各種伎倆輪番上演,可無論他再怎麽激將,又或者誘騙,小女孩都無動於衷,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道士有些泄氣,眼前的這個小孩看似又傻又木,可偏拿她沒有半點辦法,她的反應完全不按常理出牌,道士一邊打量著她一邊迅速地在腦海裏盤算著。
道士放下自己隨身的包袱,攤在地上,裏麵淨是舊衣服,沒有銀兩也沒有幹糧,道士瞥了兩眼小女孩,然後神情落寞地扇了幾下自己的嘴,頓了片刻後緩緩摸著自己的肚皮,自嘲道:“真是白活了!”
小女孩看著道士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麽,忍不住張口道:“我知道你是以算命為生的,不能給人算錯,算錯了就掙不到錢,你別扇自己了,我本來就沒有錢可給你,所以,你不用這樣。”
道士眼珠子迅速轉了下,一臉尷尬的樣子:“卿,卿寶,你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孩子,我,我也是沒辦法啊!你看你那麽聰明,一下子就看破了我的心思,我都沒臉再跟你說什麽了。”
小女孩被誇讚聰明,突然臉就紅了,甚是不好意思的模樣,剛轉過頭又迅速地轉過來,上下打量著道士,她的臉上露出同情的神色,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餅:“我就剩半個餅了,你要是餓的話可以拿去吃,要不然,就坐在這裏等會兒,我娘親回來就會帶吃的給我,到時候我讓她分一點給你。”
道士臉上的表情分明就寫著“得逞”二字。他仔細地看著小女孩渾身的裝扮,雖然穿著樸素,但也布衣裙釵,道士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耳朵上,有兩個耳洞,但卻沒有戴耳環。
道士問道:“卿寶,你娘親怎麽沒有給你戴首飾呢?”
小女孩滿臉的窘迫,不想回答這個問題,支支吾吾了半響也沒說話,她的手上沒有平常姑娘戴的鐲子,脖子上也沒有玉牌。
道士腦子裏迅速地想到了對策,很快就做出一臉的愁苦狀:“我出來三日了,也沒有掙到半文錢,真是無顏回家,這樣下去還不如死在外麵,省得拖累家人。”
小女孩聽聞甚是同情:“你有家人?”
道士歎了口氣:“我有個女兒,跟你一樣大,今年十歲,我本來答應她等我掙了錢給她買個東西,好讓她高興高興,唉!”
小女孩之前眼裏散發的光芒又迅速地消失了,她似乎在思索著什麽,過了會兒說道:“我本來有對耳環的,不過前幾日被娘親拿去當了,所以,我什麽都沒有,要是我有的話,肯定會給你拿回去送給你女兒的。”
道士連忙道謝,搖著手:“不用不用,你真是太好心了!”
兩人沉默了片刻,道士似乎做了個決定,他站起身跟小女孩道別:“卿寶,今日咱們能相識,也算有緣,我這裏有個玉佩,雖不是什麽寶物,但也能助你逢凶化吉,你若不嫌棄,就收下吧!”
這回輪到小女孩連忙搖手:“不行不行,我娘親說了,不可以拿別人的東西,無論如何都不可以的。”
道士愣了一下後繼續道:“卿寶果然有乃母氣節,佩服!不過,你可以用你身上的東西跟我換,這樣,也不算白收我東西了呀!”
小女孩顯然沒料到道士會有如此這般的說辭,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道士意識到自己唐突了,趕緊換了悲切的神情:“我,我,我實話跟你說吧,我女兒已經好些日子沒鞋穿了,平日連家門都出不了,我就想著這次出門一定要給她買雙鞋,可是,我沒用啊,一文錢都拿不出,三天了,我怕孩子在家出什麽事,必須得趕緊回去看看,這樣吧,我這個玉佩肯定比你的鞋值錢,你就換給我吧!”
小女孩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鞋,神情很是艱難地抬起頭:“可是,我也隻有這一雙鞋了。”
道士顯然不想再跟她多廢話了,恨不得立馬想上前脫下她的鞋:“你不是還有娘親嗎?你可以讓你娘親給你再做一雙啊,我老婆死得早,沒人給我女兒做鞋了,我隻能給她討一雙鞋。”
小女孩聽了這話,眼睛裏竟盈滿了淚水,她不假思索地把鞋子脫了下來遞給道士:“就是不知道她合不合腳?”
道士連忙收起:“肯定合腳!你真的是個大好人,謝謝謝謝!”
臨走前道士給小女孩作了個揖,沒等她反應過來,道士便丟下玉佩迅速地跑了。
2、
小女孩看著道士快步流星的背影,剛想說什麽又低下了頭,她拿起那塊玉佩睜大眼睛看著,漸漸地,眼神茫然了起來,隻見她皺了皺眉,突然,猛地起身追了出去,她朝道士遠去的方向奮力地跑著,然而因為腳上沒有鞋的緣故,跑得踉踉蹌蹌地,這個時分街上一個人也沒有,她的臉上先是寫滿了焦急與無助,很快便滿是淚水,因為已經看不到道士的身影了。
就在這個時候,遠遠地,能聽到有急促的馬蹄聲,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但她很快分辨出那不是她的娘親,於是扭頭又繼續往前狂跑,她害怕被身後那輛疾馳而來的馬匹撞到,來不及多想便猛地向一旁的胡同跑了過去。
馬上的人完全沒有留意到路上還會有行人,並且還飛奔著斜衝出來,等他意識到時已經來不及了,一麵勒緊馬的韁繩,一麵指望著那人能快點跑開。
小女孩光著腳憋著股勁,不料一個跟頭摔倒在地,馬也受了驚嚇,雖然馬上的人拚命地控製著,但馬蹄還是踢到了小女孩,隻見光著腳的小小身軀隨著馬的嘶叫聲,滾向一邊。
馬上的人迅速跳下馬,衝到路邊抱起了小女孩,連聲說道:“對不起!你沒事吧,快醒醒!”
小女孩睜開眼的時候,恰好看到窗外一輪皎月,她出神地望著,仿佛在回味之前做的那個極長的夢,夢裏有一個特別溫暖的懷抱,將她與這個冰冷的世界隔絕開,她閉上眼睛眷戀著那個懷抱,那種感覺是從來沒有過的安心與滿足。等她意識到自己竟然躺在了一張**時,聽到一個似遠又近的聲音:“你總算醒了!”
她突然分辨不出那個聲音的方向,好像來自某個遙遠的地方,卻又那麽真切地回響在耳邊,她使勁地搖搖頭,掙紮著坐起來。很快,一個身影已經出現在麵前,她看到了那張讓她眷戀的麵孔。
麵孔的主人看起來二十出頭,一身戎裝模樣,從服飾看起來應該是名軍官,他的膚色有些黝黑卻有著很是溫和的神情,尤其看到小女孩睜開眼後竟然不由自主地衝她微笑,那笑容裏不知怎地夾雜著些許靦腆,這與他的打扮很是不符。
小女孩仿佛置身夢境一般地望著眼前這個人,她記起自己被馬踢翻在地,撞到了牆,一時昏了過去,是這個人將自己抱上馬,一路緊緊地抱著自己,想必是擔心自己受了重傷,後來依稀感覺有大夫過來給自己把脈,但一直都在昏沉之中。
“你光著腳在路上跑,是出什麽事了嗎?”那個關切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小女孩想到自己在被馬撞翻之前是想要去追那個道士,突然忍不住悲從中來,她像是遇到久別的親人一般,忍不住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哽咽著將今天的遭遇講了一番。
“你怎麽知道他是騙子?”青年男子聽完雖然也覺得那個道士心懷不軌,可是明擺著這個小女孩的種種表現原本就是單純至極,很容易便中計上當了,但她居然還能迅速地意識到自己被騙,並且不顧一切地去追,這倒有些不可思議。
小女孩咬著嘴唇說:“我沒有告訴他我的年紀,他就很肯定地說我十歲,上個月的時候我幫娘親去買豆腐,那夥計猜我至多八歲。”
“就因為這個嗎?”青年男子忍不住有點想笑。
小女孩搖了搖頭,繼續:“他一開始說我姓夏,一會兒又說我姓蘇,這兩個姓分明是我父母的姓氏,更何況根本無人知道我父親姓夏,他怎麽會知道的?我猜想他不是好人。隻怪我後來竟然相信他真的有個女兒,沒有鞋穿很可憐,就把鞋子脫給他了,可是,他拿我的鞋子做什麽?費那麽多口舌難道就是為了騙雙鞋子?”
青年男子愣住了,這個問題突然讓他打了個寒戰,原本他從小女孩的講述中認定這是一個不諳世事、至純至真的孩子,偶然遭遇了一個江湖騙子而已,然而,整件事聽起來似乎並不那麽簡單,可他覺得自己也給不了正確的答案,隻能一言不發地沉默了片刻。還好,小女孩似乎也沒有期待他的回答,隻是默默地嘟著嘴。
“你家住何地?我讓人送你回去。”他剛說完這句,似乎自己已經意識到不妥,又急忙連聲道歉:“今日之事,實在抱歉,是我沒勒住馬,害你被撞,多有得罪,還好沒有大礙,否則戚某難辭其咎。”
小女孩脫口而出:“你姓戚?是個將軍麽?”
青年男子站直了身,微微一笑:“在下此次來京師,授職總旗,督防九門。因有軍務在身,不能照顧與你,如你有家人照顧,我派人護送你回家。”
小女孩聽聞後有些許失落,但她迅速地用一絲笑容掩飾了尷尬:“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戚總旗帶著愛憐的語氣說道:“從這裏到你被馬撞的地方少說二十多裏地,你沒有鞋子怎麽回去?天色已晚,我不太放心,還是讓人先給你準備雙鞋子,然後用馬車送你回家。”
小女孩不再堅持,隻是緊緊地盯著他腰帶上繡的“戚”字。
鞋子很快取來,戚總旗讓一個侍衛陪小女孩吃點東西,便先離開了。
小女孩心不在焉地吃了兩口便問侍衛:九門是哪裏?
侍衛似乎有點不敢相信:你連九門是哪裏都不知道?
小女孩一臉的真誠:麻煩你告訴我!
侍衛:九門就是順天府京城啊,四城九門,東南西北四個城,然後成一周總共九個門。
小女孩又低下了頭,似乎在想著什麽。
侍衛見她吃差不多了,便收拾了碗筷邊往外走邊說道:薊門一待就是五年,這回總算進了京城,用不了多久我們將軍怕是下次就該擢升都指揮僉事了!
小女孩問道:指揮僉事是在哪裏?
侍衛回轉身衝她緩緩地搖了搖頭,腳下卻是沒停,跨出門檻後隨口答著:福建,或者浙江吧!
又過了會兒,有人進屋領著她一路走到了門口,門口停著一輛馬車,小女孩遲遲沒有邁開腿,直到被幾番催促後不得不上了車,她回頭一眼不眨地盯著前方。車已駛出,突然小女孩那雙黯淡的眼眸裏又閃現出一絲明亮,隻見戚總旗匆忙從大門裏走出,幾步邁上前抱拳喊道:“一路小心!夏姑娘!”
小女孩愣住了,嘴唇哆嗦了許久才衝著身後使勁地喊道:你也保重,戚將軍!
馬車一路向前,小女孩還堅持趴在窗邊往回看,盡管早已見不到那個身影,等她轉過身,臉衝著前方時,奪眶而出的淚水被吹來的風刮得無影無蹤,剛才還停駐在心間的溫暖、關懷、感動,所有的情緒一下子**然無存,她似乎有種不太好的預感,迎接她的也許便是夢裏那個冰冷的世界。
馬車停在了院落的後門前,小女孩跳下車,跟送她回來的人道了謝便一頭衝進院子,果然,空空如也,她的娘親沒有回來,她失魂落魄地癱坐在地上。
3、
十二個時辰前,同樣的一輪皎月照著初夏京城的槐樹胡同。
一頂二人抬小轎吱吱悠悠地轉進胡同口,兩棵老槐樹上一聲鳥叫都沒有。轎子的側簾微微掀開一道細縫,很快又合上。一團雲遮住了月光,整個胡同迅速暗了下來,轎夫用火折子點亮燈籠,掛在轎前的棱木上,燈籠上印著一個“徐”字。
轎子行了百十來步遠,停在了徐府側門。轎夫掀起轎門,走下一個身材矮小的老者,身穿一襲皂袍,須發花白。老者打賞了轎夫幾文銅錢,轉過身卻愣住了。原來側門的門檻角落一側暗處就地坐著一個女子斜靠在門廊石柱上,看樣子是睡著了。
老者從轎子上取下燈籠,揮揮手示意轎夫離開,轉身走近,打量著那名女子。女子像是覺察到有人靠近,驚醒過來,倏地起身向著老者行了一個福禮。老者這才看清這女子雖作婦人裝扮,穿一身淡黃色団衫,裏襯淺粉長裙,梳牡丹髻,年齡卻看著不大,麵容清麗,似是官家女子。
女子行完福禮,又提起裙裾跪下,匍匐在地前額貼著交疊在一起的兩手,語調哽咽地斷斷續續說道:“民女蘇賽瓊求徐大人為我家老爺聲冤。”
老者愣了一下,提著燈籠走近幾步,歎了口氣:“夏夫人這是何苦!老夫多有不便,還請起身說話。”
那女子抬起上身,看著老者,見老者一臉肅然,態度很是堅決,便站了起來。
老者放下燈籠,緩緩說道:“夏閣老罹禍,是法司斷的罪,皇上下的旨,豈容非議。夏夫人這一年多來,遍訪諸司,為夏閣老叫屈,皇上焉能不知。當初念夫人是番邦女子,又非嫡眷,經禮部陳情,皇上開恩,才不予連坐。夫人若還不肯罷休,討罪於皇上,怕是要引來殺身之禍啊。”
蘇賽瓊哀怨的眼神一直落在燈籠上,徐徐開口:“附炎人所易,抱義爾惟難。枉我家老爺對徐大人多有稱許,想不到徐大人竟是這般聰明人。我雖是番邦女子,卻也聽過一飯千金的故事。我家老爺遭奸人陷害,蒙冤被禍。賽瓊不過求大人秉公上奏,求皇上命法司據實重查。難道徐大人的膽氣還不如我一女人家。”
老者看著蘇賽瓊,冷冷地說了句:“徐階慚愧。”
蘇賽瓊剛要接話,徐府的側門開了,管家出來拾起燈籠,徐階跟著管家頭也不回地入了府。蘇賽瓊怔怔地看著徐徐掩上的大門,一陣心酸。
轉身雙指入口吹了聲口哨,一匹棗紅色高頭駿馬從一旁樹影中倏地躍了出來。蘇賽瓊腳尖一點,飄身上馬,勒住馬頭,回頭定定地看了看徐府的牌匾。
月光又滿滿灑了下來。
蘇賽瓊轉過馬頭,嗔喝一聲,馬身已飛奔出數丈。
徐階低頭踱步走進府內,便問管家:“月空可在?”
話音剛落,樹後麵走出一灰袍中年僧人單掌稽首:“存翁過慮了,若貧僧沒有看錯的話,那蘇賽瓊身手了得,尋常幾個錦衣衛拿不住她……”
徐階打斷道:“我不是擔心夏夫人。嚴嵩放著夏夫人四處喊冤,我原以為嚴嵩是想借皇上的手除掉她。可皇上幾次口諭要拿辦論罪,竟是嚴嵩極力為她說情。”
月空和尚撚著佛珠:“大人擔心嚴嵩在利用蘇賽瓊?”
徐階憂心忡忡捋了捋胡須:“嚴賊分明不是沽惜令名之人,他留著夏夫人,必是有所圖。老夫擔心,嚴嵩忍耐恁久,想必所圖甚巨。嚴嵩所圖,定是禍端。”
徐階話尚未畢,月空和尚一頷首,未幾,人影已至遠處,隻傳來念珠碰撞的聲音。
4、
幾條街外,一碩大牌樓,四周甚為開闊。蘇賽瓊勒馬轉身,立馬在牌樓下,眼角餘光注視著四周動靜。四麵八方都由遠至近、由暗至明,幽靈般列出了十數個蒙麵錦衣衛。
蘇賽瓊霜麵含怒,冷哼一聲:“原來是陸炳放的狗。”
錦衣衛四下把蘇賽瓊圍住,為首的一名總旗拔出繡春刀,一手掏出令牌,喝了一聲:“陸大人有令,捉拿犯婦蘇賽瓊。”
瞬時四周一片拔刀聲。
蘇賽瓊環視一圈,一聲嬌喝,右手拍在棗紅馬屁股上,同時雙腿蹬著馬鐙,往後一躍,騰空翻身站在牌樓梁柱上,左手從懷裏掏出一把銀杏,手腕一抖,刷地爆射出去,登時七八個錦衣衛同時被打中肩膀,倒地呻吟。
那錦衣衛總旗,抬手就用刀擋了一下,繡春刀嗡嗡作響,頓時心生怯意。身邊一個小旗裝扮的錦衣衛湊過來,在總旗頰邊耳語幾聲,總旗一聽滿臉獰笑,衝蘇賽瓊大喊:“蘇賽瓊,還不快快就擒……”
話還沒說完,蘇賽瓊已欺身眼前,一巴掌抽在總旗嘴上,那總旗捂著嘴,血從指縫流出來,再一抬眼,蘇賽瓊竟已飛身躍上牌樓。
正此時,又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當頭一匹黑馬全身烏亮,如一團黑旗,遠遠甩開後馬,直奔牌樓而來。
站在牌樓上的蘇賽瓊看清來者亦是錦衣衛,為首騎黑馬者作千戶裝扮,飛魚服外罩黑色大氅,頭戴一頂絲絛烏紗,甚是威風。蘇賽瓊一聲響哨,棗紅馬打著響鼻來到身前,蘇賽瓊從牌樓上縱身跳下,一腳踹開了滿臉是血的總旗,飛身上馬。
這時,那千戶雙腿一挫騰空而起,那黑馬竟不堪挫力,後腿跪地。千戶飛身一掌劈碎牌樓,順勢朝蘇賽瓊而來。
距離牌樓十丈開外的月空和尚正單腿掛在一高塔尖上,看這千戶一掌,不由得心驚,心想這千戶使的竟是少林秘技——大力金剛手?
正在兀自起疑,那千戶已與蘇賽瓊鬥在一處。蘇賽瓊看這千戶使的盡是剛猛招數,自己硬拚不過,便使出高麗秘技“五段身”,與其周旋。五段身以靈活曼妙見長,適於貼身搏擊,招數變化無窮,多為高麗宮廷女子所習。
蘇賽瓊十幾歲方才隨宗師受藝,如今堪堪應敵。但蘇賽瓊心裏掛念家裏的女兒,心氣拂逆,五段身快和異的訣竅發揮不過二三,逐漸落了下風。
見勢不妙,蘇賽瓊使出一招推身手,脫開身去,順手從馬腹下抽出一柄長劍,拔劍出鞘,竟有五刃。那千戶也不當回事,仍是空手緊逼上前,自恃雙手勁氣,一手抓劍,蘇賽瓊不料對方竟如此凶悍,氣勢頓時萎了一截。
幾招下來,也隻能自保了。這千戶硬功甚是了得,逼得蘇賽瓊無暇使出銀杏飛器,四周的錦衣衛控製住蘇賽瓊的坐騎,散到四周,由那總旗下令,作出擒拿姿勢。
這千戶見狀,喊了一聲:罩!。
話音剛落,千戶一指戳在蘇賽瓊肋下,自己已閃身丈餘開外,蘇賽瓊吃痛,身子一軟,一張綜絲密網從上撒了下來,蘇賽瓊一時右手酸軟拿不起劍,被罩在網中。那千戶拿出一杆細竹筒,朝蘇賽瓊一吹,蘇賽瓊猝不及防,霎時被迷煙所襲,失去知覺。
5、
陸炳進嚴府,由下人帶至嚴世藩的書房。
嚴世藩靠在長椅上品著剛沏好的茶,示意陸炳坐:“抓到了?”
陸炳抱拳:“幸不辱使命!那女子身手甚是了得,還好我……”
嚴世藩擺了擺手,不讓他再說,陸炳有些尷尬地輕咳兩聲後說道:“賤人嘴很硬,問她什麽都說不知道,已經上過幾次刑了,看樣子是鐵了心想死。”
嚴世藩露出一臉的奸笑:“到了我這裏,死不死的,還能由得了她?本來想著要是她肯招了,就不跟她為難,看樣子,還得用小賤種去撬她的嘴。”
陸炳點了點頭:“那有何難!明天一早我就派人去把她女兒抓來!不,我現在就去!”
嚴世藩搖搖手:“不用那麽著急,慢慢玩!明天有的是時間。”
陸炳:“是!”
正要離去時,嚴世藩叫住了陸炳:“明天你們不要打草驚蛇,派個人過去隨便問出點什麽即可,比如那孩子的生辰八字,或者取那孩子身上一個物件回來也行。隻要讓蘇賽瓊相信她女兒在我手裏就不由得她了!”
陸炳有些不解,問道:“啊,幹嘛那麽費勁,抓個小女孩還不易如反掌?”
嚴世藩得意地:“先留著,不用管,我自有用處。”
陸炳不敢多問,附和著:“大人高明!”
屋內沉寂片刻,陸炳正欲告辭,嚴世蕃突然叫住了他:“那個胡人有消息了嗎?”
陸炳一時怔住,不知嚴世蕃說的是誰,但又不敢問,急得直吸氣。
嚴世蕃隨手將長椅上的蒲團扔到他身上:“就是那個跟了曾銑很多年的家臣,叫什麽來著?王,王環!”
陸炳似乎恍然大悟:“大人說的是他呀!前段時間徐階那老頭借著赦免了部分涉案官員,我還想不明白為何連那王環也被釋放。想必小閣老也是將計就計吧?”
嚴世蕃略顯得意地說:“曾銑死不足惜,唯一可惜的是他生前繪製的《火神圖》竟然失傳了,那王環是跟得最久的心腹,當初被俘時,全軍上下為了掩護王環一人能逃出去,不惜與錦衣衛殊死反抗,可見的這個王環必定是帶著特別重要的使命,雖然後來還是被俘可也沒能從他嘴裏得出任何關於火神圖的消息。”
說到這裏,嚴世蕃瞪著陸炳,神情變得凝重起來。
陸炳隻好回複道:“大人囑咐跟著那王環,屬下自然照辦,隻是錦衣衛一路追蹤,發現那廝竟然前往河套,前日就與半道上遇著的俺答鐵衛一番激戰,多半是死於混戰中了。”
“多半?!”嚴世蕃整個人恨不得要衝到陸炳麵前,他鼻子裏頭仿佛要噴出煙來,咬牙切齒地喊道:“就算是死了,也要把屍首給我找回來!養你們這幫廢物!滾!”
陸炳聽到“滾”字,立即閃退出去了。
6、
夜幕垂降,繁星映現於天幕之上,興慶府六門街的幾家小酒館又開始熱鬧起來,兩個黑衫男子坐在靠門的桌子前叫了幾壺酒,已經喝了七葷八素,但卻不像其他桌的客人那麽鬧騰,似乎喝酒隻是解渴。
這家酒館的酒質醇香,遠近聞名,館子裏一到晚上就擠滿了客人。因此門口也聚集了不少的小乞丐,在這裏竄來竄去的,多少能有點收獲。然而,突然閃過來的這個大漢,絲毫沒有在意擠上來的小乞丐,隻輕輕一撥,那小乞丐便一個踉蹌栽到台階下去了,等他爬起來抬頭張望時,哪還有大漢的身影!
大漢戴著一頂草帽,帽簷下隻一團黑,分不清是眉毛還是虯髯。待進到酒館裏,才依稀能看清楚,此人足有八尺身高,他往長凳上一坐,就能聽到咯吱的聲音,那凳子似乎有點不堪受力。
從他一進門,那兩個黑衫人便變了神色,個個都如臨大敵地握緊了腰間的佩刀。大漢沒有會意,隻是讓店家上了一壺酒。頭一仰,一大碗酒便入了喉,甚是痛快,他用手擦了擦嘴角,把碗重重的摔在桌上,這一摔,像是發了個信號似的,那兩個黑衫人迅速地騰空躍起,一左一右將大漢圍住。
大漢嘴角露出了一絲蔑笑,隻見一片刀光劍影,沒多久,二人先後敗下陣來,那大漢使的招數甚是不同尋常,力道更是少見,二人經不起他的幾下拳腳便受了內傷,倒在地上動彈不得。店裏的客人見狀早就做鳥獸散了,大漢撿起地上的繡春刀,架在其中一個瘦小的黑衫人脖子上,問道:“為什麽要跟蹤我?還故意把我的行蹤告訴俺答四衛?是誰指使的?”
被刀架脖子的明顯比較怕死,他眼神閃爍地看著另一邊的同伴,大漢見狀頭都沒扭,手起刀落,那人已被一刀斃命。
“說!”大漢的聲音並不高,那怕死的早就嚇破了膽:“大俠饒命!我們是奉錦衣衛大統領之命跟蹤大俠。”
“跟蹤我幹什麽?別再讓我多問一次!”大漢顯然不耐煩了。
在地上縮成一團的黑衫人埋著頭說道:“隻是聽說大俠四年前攜帶了一幅《火神圖》去見夏大人,但府裏並未尋得,所以就……”
大漢擰著眉頭想了下問道:“我隻是近日剛從獄中出來,可夏大人四年前就已被皇上問斬,何以現在來追蹤我?”
那人戰戰兢兢地說道:“這個,小的不清楚。我們也是幾日前才領命行事,一撥人派去夏府老宅搜,我們幾個就一路跟著大俠了。求大俠開恩,我家有高堂老母,下有……”
沒等他說完,大漢隻一腳便將他踹飛出去,沒有半刻遲疑,大漢也消失在夜幕中。
7、
北鎮撫司女囚牢房裏,蘇賽瓊隻穿著白色貼身小衣褻褲,被鐵鏈鎖在刑架上。幾個女牢頭對著剛進牢房的一群人忙不迭地點頭哈腰,同時在一旁準備著各色刑具。
被稱為小閣老的嚴世藩大喇喇地坐在審案前,色眯眯地盯著麵前狼狽不堪的蘇賽瓊。嚴世藩是個矮胖白淨的中年人,一隻眼睛因幼時眼疾幾已失明,帶著一個鹿皮眼罩。嚴世藩用那隻完好的眼睛使了個眼色,身後那個錦衣千戶提了桶水把蘇賽瓊潑了個透濕。
迷煙藥勁還沒過去,蘇賽瓊悠悠轉醒過來,一陣幹嘔。看到對麵的嚴世藩,登時怒火中燒,枉費氣力掙脫不了鎖鏈,便閉目養神。
嚴世藩很是得意,起身走到蘇賽瓊跟前,保持著安全距離,打量著蘇賽瓊,說了一句:“裙拖六幅湘江水,髻挽巫山一段雲。”
那千戶和女牢頭都嬉皮笑臉地附和著:“小閣老好文采。”
見蘇賽瓊沒有搭理,嚴世藩好生沒趣,自我解嘲:“這番邦女子,不通文墨,哈哈。”
嚴世藩掏出鼻煙吸了吸,靠得更近了,一臉佞笑:“夏姨娘俠義肝膽,可惜觸怒了皇上。如今夏貴溪那佬兒早已歸西,昨日枝頭紅,今日汙泥底。夏姨娘怎的這麽不識趣呢。要把你送回高麗,你猜你會是怎麽個死法?”
蘇賽瓊聽嚴世藩對亡夫不敬,抬頭恨恨地盯著嚴世藩:“我蘇賽瓊要是怕死,也不會到今天。我家老爺被你們狗父子所害,此仇不報,我舍不得死。”
嚴世藩也不生氣,沉下臉來:“俗話說,刀筆吏不可以為公卿。夏貴溪那小老兒以刀筆吏,蒙君恩忝居樞要,竟起那歹心,按說這砍頭都是輕的,不過也好,如今也跟絕嗣無異了。”?
蘇賽瓊眼睛裏快噴出火來,對著嚴世藩一陣叱罵。嚴世藩仍是上下打量著蘇賽瓊調戲道:“夏姨娘這般出身,正對我胃口。夏老兒命喪黃泉,想必也願你身有所托。我這才品,正跟你相配。”
蘇賽瓊朝地上呸的一聲:“寡鮮廉恥!”
嚴世藩臉色一變:“你情我願是最好,非要坐那滾刀肉,受那皮肉苦,我嚴某人也不是那好相與的!如今你是我階下囚,我欲如何便如何,你奈若何?何況你那小崽兒尚在我手裏,諒你不敢不從。來人哪!”
門口進來一個侍衛,遞上了一雙鞋子。
蘇賽瓊遠遠看到那雙熟悉的鞋子,上麵兩朵小花正是自己親手繡的,她氣得渾身發抖,既擔心嚴世藩加害女兒,又後悔自己處事不慎,著了嚴家的道,神情甚是哀怨。
蘇賽瓊閉目落淚,片刻她再張開時,聲音已經低啞:“我女兒現在哪裏?你把她怎樣了?”
嚴世藩鼻子裏哼了一聲,走了過來:“現在後悔了吧?沒事,一切都還來得及,你女兒我自會照顧有加,隻要你凡事配合。”
牢房頂,月空側耳貼著瓦片,一動不動聽著。
嚴世藩見蘇賽瓊已經不敢再怒罵,心情也逐漸平複,料想她必然思前想後覺得還是識時務者為俊傑的為好,於是嚴世藩也顏色轉緩,坐回審案前,開口道:“雖然我對夏姨娘你動了心,不過強扭的瓜不甜,我這人不樂意做那強買強賣的事。你要是能幫我一個忙,我會讓家大人再跟皇上說動說動,隻要你不再四處喊冤,就讓朝廷把夏老兒那處宅院正式發還予你,你們母女二人再不用偷摸地住在裏麵,讓你也過過正房夏夫人的癮。如何?!”
蘇賽瓊此時隻顧念女兒安慰,語氣也服了軟:“你先把我女兒還我。”
嚴世藩:“你若能幫上忙,都好說。你若幫不了,另當別論。”
蘇賽瓊著急地:“要我幫什麽?”
嚴世藩:“你家老爺當年下獄前見過曾任三邊總督的曾銑派來的一個胡人,這胡人給你家老爺帶了一張圖,叫做火神圖,是曾銑製邊對戰韃子時所用火器的工樣圖。你見過嗎?”
蘇賽瓊沉思片刻後緩緩作答:“我記得四年前我剛好來京城,是遇見有個胡人從固原過來,一個虯髯大漢,我家老爺在書房與他相見,那胡人當天就走了。就算是給了老爺什麽圖,也隻有老爺自己見過,我哪裏會見過?”
嚴世藩似乎從她的話語裏驗證了什麽,他上前一步:“你就算沒見過,難道你家老爺沒告訴你他把圖藏哪兒了嗎?”
蘇賽瓊見他那副嘴臉恨不得想給他一掌,但還是忍了又忍:“老爺從沒跟我提及過什麽圖,我若是不願告知你,何必說自己見過那個胡人呢!”
嚴世藩怔怔地想了想:“時間倒是對得上,不過,看來你也幫不了我的忙。那就公事公辦,明日奏請皇上發落。”說罷起身離去。
蘇賽瓊頓時氣急,衝著嚴世藩的背影喊道:“狗賊,你還我女兒!”
正到牢門口,從外來了一個青袍中年人,見了嚴世藩後抱拳潦草作了個揖便道:“聽聞小閣老把夏夫人抓了,特來告饒,夏夫人一介女流之輩,為夫鳴冤,此名教天理,貞烈義舉,豈能因此獲罪?若夏夫人因此而得咎,叫天下人如何評說?”
嚴世藩瞅了瞅對麵這人沒好氣地:“汝貞吃錯藥了吧?夏貴溪論罪,是皇上發話的,豈容這番婦妄言。”
蘇賽瓊隻掛念女兒下落,此時見有人為自己說話,不禁心存希望,遂隔著一牆凝神靜聽,隻盼此人能說動嚴世藩放過自己。
來人想了想問道:“這夏夫人在各大衙門陳情,年載有餘吧?”
嚴世藩獨眼翻了翻:“預兩載。”
青袍衫接著說:“既放任兩載,豈有一朝下獄之理?”
嚴世藩強辯道:“此前皇上未予耳聞,胡老弟休要插手此事。”
胡姓青袍衫不依不饒:“公門當依王法,於法無憑,怕是難塞天下悠悠之口。”
嚴世藩氣呼呼地:“毋言。我與家大人再議。”說罷匆匆而去。
姓胡的官人沒有跟著離去,而是特意走近牢門看了看蘇賽瓊,蘇賽瓊此時也正熱切地看著這個為自己申辯的人。二人對視後,青袍衫顧不上與她敘談,便匆忙對她揖了一揖,轉頭又追著嚴世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