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家宅院的廚房裏,小女孩瑟縮在一堆棉絮中。初夏的京城,夜晚甚是陰涼,偌大的宅子寂靜詭異又空無一人,隻聽得夏蟲窸窣不歇的鳴叫聲,顯得院子愈發得靜謐。
娘親不知身在何處,小女孩不敢自己一個人在屋裏睡,可又怕娘親回來找不到自己,壯著膽走了幾步,還是沒敢再邁出門,隻好又折返,最後還是棲身在廚房裏,畢竟廚房的窗子正對著後門,若是有聲響也能立即聽到。
這個宅院裏的一草一樹,一門一窗,對她來說都熟悉得很。
兩年前,她的娘親,前首輔大人的妾侍,名為蘇賽瓊的番邦女子,在丈夫離世後兩年才去揚州把女兒接來京城,母女倆流離失所了好一陣子。後來有一天娘親帶著她“不經意”地又回到了舊宅附近,趁著四下無人,她的娘親走了上前,大門依然緊閉,但銅鎖鏽跡斑斑,隻輕輕一推便掉落下來,娘親怕被人發現,抱著她迅速閃身進去,裏麵常年無人居住,早已荒蕪一片,雜草叢生。
娘親帶著她徑直走到後堂,右轉穿過花廳的時候,突然牆上掛著的一幅字畫掉了下來,娘親撿起來,忍不住掩麵而泣,一時間的觸景生情讓她做了一個決定——這偌大的宅院比起她們母女倆棲身的旅館自然是好得很,如果搬來這裏,想必要強過這麽居無定所地流浪著百倍,隻要沒人去告官,應是無人理會的,再加上首輔的位置早就換了人,當年駭人聽聞的事件也早已冷卻,於是娘親沒有猶豫便回去拿上行李帶著她從此寄居在這個破舊的老宅。
母女倆相依為命的日子裏,娘親第一件事就是教會了她買菜做飯,然後不知從哪天開始,白天的時候娘親便留她一人待在屋裏,自己一早就出門去了,她便在家裏做好飯菜等娘親回來。有時半天就回,有時下午才回,但每天夜晚,都是她一天裏最溫馨的時光,因為天一黑,娘親便會關好門,母女倆守著燭光說著話,等蠟燭熄滅了就上床歇息,這是雷打不動的規矩,然而,任何慣例都有被打破的一次,昨天晚上,天已經黑了,娘親卻沒有回來。
她習慣性地按規矩去關門,卻又怕娘親回來敲不開門,隔會兒便去門口看一下,直到後來實在困極,便靠在門邊睡著了,天亮醒來時害怕得渾身發抖,她想去找娘親,可根本不知道能去哪裏找,京城那麽大,舉目無親,甚至連街坊鄰居她都不認識幾個,除了待在老宅子裏等,她沒有任何的辦法。
最關鍵的是,大概一個月前,娘親已經拿不出可以買菜的錢,能當的首飾全部都變賣掉了,考慮到做飯也麻煩,既要買柴生火,還要買米買油鹽醬醋,所以,她倒是也不需要每天做飯了,娘親出門前會給她留點幹糧,有時是兩塊餅,有時是個發糕,就這樣饑一餐、飽一頓的,過了一天又一天,可是她從來也沒覺得日子難過,因為,每天晚上娘親都會給她講好多有趣的故事,那是她最最幸福的時候。
2、
幾個月前的某一天,娘親從外麵回來的時候麵露喜色,她懷裏似乎裝著什麽東西,怎麽猜都沒有猜到,原來娘親竟然從街上撿了幾隻小雞回來,雖然蔫蔫兒的,看起來快不行了,可是一天天地竟然都長大了,更沒想到的是,這幾隻小雞給娘兒倆帶來了無窮無邊的樂趣。雖然為了養活小雞們,需要從不多的口糧裏再省出一點給雞,可是,一想到母雞能生蛋,似乎日子都變得五光十色起來。
隻是,沒料到三隻小雞中有兩隻是公雞,不但不能生蛋,吃得還特別凶,總是欺負那隻可憐的母雞。最要命的是,大概過了三個多月,有一隻公雞竟然扯著嗓子開始打鳴兒了,這可給娘兒倆嚇壞了!本來偷偷地住在這宅院裏是不能讓人看到的,娘親每次出門都是先從門縫裏觀望半天,確定外麵沒人才出去。可是,隻要公雞一打鳴,保準兒被人發現。
娘親好幾次想宰了它們,可是母女倆誰都不忍心,畢竟從巴掌那麽大養了一百多天,娘兒倆思前想後實在沒有辦法阻止公雞打鳴兒,於是便想了個主意,每天晚上睡覺前就把公雞放進大水缸裏,蓋上木板,再堆上一些破棉絮,這樣大清早的,就算打鳴兒也不怕被聽到,等白天的時候再把雞放進院子。
於是,每天晚上看娘親抓雞都是她最開心的事。
娘親的手法甚是厲害,那雞即使跑得再快,娘親隻需腳尖發力,輕點一下身子便移到雞的後方,不待雞撲騰翅膀,已便將它捉緊,順手便扔進了水缸,她看著羨慕又歡喜,娘親便手把手地教了她,沒兩天也是能抓到的,隻是總不及娘親那麽利索,然而,每天傍晚的抓雞似乎成了這一天期待的**,給了她無邊的快樂。
瑟縮中她突然想起了水缸裏的公雞,自打昨晚娘親沒回來,她自己一個人捉了雞白天的時候卻再也沒想起把雞放出來,這時候更是不敢去掀開木板,可是,那兩隻雞關了一天兩夜,會不會餓著了?就這麽想著想著,她迷迷糊糊地還是睡了過去。
天蒙蒙地亮了,她覺得眼睛酸得厲害,有點睜不開,但突然似乎聽到了有人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她迅速地警覺起來,從廚房的窗子望出去,後門上的門栓動了起來,似乎有人在外麵用什麽東西撥弄著,她緊張得牙齒上下打顫,想問一聲是不是娘親回來了,可是她不敢發出聲音。
隨著門栓漸漸地被打開,她意識到自己可能很快就要遇到更可怕的危機,咽了咽唾沫平複了下緊張到窒息的情緒,她抬眼望向頭頂,廚房的屋頂開了一個洞,上麵放著一塊木板,從前每次隻要屋裏做菜時煙太大了,她都是縱身一躍就把木板頂出去,順便坐在屋頂四下看看,那是她最得意的時候,因為娘親總誇她是輕功奇才,幾乎是天賦異稟,不用怎麽教,也沒怎麽練,自幼就跟貓一樣,喜歡在屋梁上走動。
啪嗒一聲,門被打開了,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映入眼簾的是一把繡春刀,她心知不妙,輕身縱向屋頂,木板被頂出後又被她迅速地接住,隻發出了極輕微的悶響。
她趴在屋頂看著幾個身穿玄服,手提鋼刀的人魚貫而入,渾身直發抖,初夏的清晨,涼氣襲人,她身上穿得單薄,凍得難以自持,不得不用手捂住嘴。
3、
那幾個錦衣衛入院後,一人守著門口,其餘幾個分別進院落裏搜查,她瞪大眼睛看著他們四處搜尋,心裏生怕水缸裏的兩隻公雞會發出聲響。大概一炷香的時間,就在她快要支撐不住時,幾個人又回到院落分別向頭目匯報,並沒有發現他們要找的人。
眾人退到院外,重新關上門,屋頂上的小女孩鬆了口氣,正準備掀開木板從洞裏跳下去,她一抬眼卻發現離自己不遠的一棵樹上站著一個和尚模樣的人,正望著自己。她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這到底又是什麽人?為什麽一大早地冒出來這些人,跑來這裏找什麽?是不是因為娘親的緣故?娘親到底去了哪裏?
她腦袋裏的問題還沒想明白,後院的門又被打開,另外兩個錦衣衛打扮的人走了進來,其中一個囑咐另外一個:“那小丫頭應該還會回來,你就在這裏守著,一旦見到立刻拿下,記住,要留活口。”
隻見那留下守候的錦衣衛隨即握刀作揖:“屬下遵命!”
就在這時,有人掀開了院子角落裏那個水缸上的木板,兩隻公雞受了驚嚇後拚命地叫喚,趴在屋頂的小女孩聽到聲響頓時慌了神,不小心腳碰掉了屋頂的一片瓦塊,兩個錦衣衛聽到頭頂有聲響,自然抬起頭,小女孩本能地站起身開始在屋頂狂奔,那兩個錦衣衛迅速繞到院落外追了上去。
小女孩之前隻在屋頂走過,偶爾也會在屋頂之間跳來縱去,但從未像這樣拔足狂奔,雖然輕功了得,可也險象環生,幾次差點跌落下來,她看著地下兩個人邊追邊仰著頭,心知自己切不能離開屋頂,正尋思著可以逃往哪個方向,那兩名錦衣衛已經分開準備包抄她了。
小女孩本想跳進附近的某個大戶人家躲起來,沒想到腳底一滑溜,竟然從屋頂掉了下來,隨著尖叫聲,一名錦衣衛聞聲趕來,小女孩徒有輕功,跌落地上後顯然沒有任何自衛的本領,被迅速地抓住,她驚恐萬分,一時忘了反抗,喉嚨裏發不出任何聲音,就在這時,遠遠地聽到了馬蹄聲,想到昨日救了自己的戚總旗,她立馬奮力反抗並大聲喊道:“戚將軍,救我!”
擒她的錦衣衛一時愣住,反而被她強大的爆發力掙脫了,小女孩朝著馬匹的方向狂奔,那匹馬並沒有停下的意思,馬上是名虯髯大漢,隻是經過時掃了一眼小女孩,便從她身邊衝了向前,一眨眼就連人帶馬都看不見了。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已經匯合的兩名錦衣衛再次抓住了她。
小頭目模樣的錦衣衛對另一個說道:“看緊點,這小丫頭不好對付。大人還要留她做餌,切不可有閃失。”
另一個做恭敬狀:“咱們現在就帶她回去複命,不會有誤。”
小女孩被兩個錦衣衛押著往前走,她扭過頭望向遠處的那顆樹,卻發現之前樹上的人已經不見了,她的內心湧起一股悲涼,知道自己這回徹底沒救了。
4、
蘇賽瓊被一瓢涼水迎頭澆上,她渾身被激得直發抖,一個獄卒走了進來,扔給她紙筆:“將你之前見過的那個胡人相貌畫出來!”
蘇賽瓊不解地問道:“什麽胡人?我哪裏見過什麽胡人?”
獄卒不耐煩地喊道:“讓你畫你就畫,這是嚴大人的命令,你趕緊照辦,否則,大刑伺候!”
蘇賽瓊頓時明白了嚴世藩的用意,她沉思片刻後,平靜地說道:“要我畫也可以,但必須讓我先見到我女兒。”
獄卒惱怒道:“你還敢跟我提條件?就不怕死在這裏也沒人給你收屍?”
蘇賽瓊沒有答他的話,隻是麵無表情地靠在牆角,獄卒還想衝她嚷嚷,她便索性閉目養神。
獄卒不得不氣急敗壞地跑了出去,蘇賽瓊知道他拿自己沒辦法,畢竟已經上過幾次大刑,自己也確實沒什麽可以招供的,那個獄卒隻能急著去跟嚴世藩匯報,但蘇賽瓊此刻的心裏也是一籌莫展,無論如何要保女兒周全,雖然已經無計可施了。
5、
錦衣衛的府衙,指揮使陸炳衝著手下一幫人厲聲道:“小閣老有令,務必將犯婦蘇賽瓊的女兒速速抓捕歸案。人呢?”
其中一個總旗上前複命:“大人,您之前不是囑咐要放長線釣大魚嘛,所以我們才沒有去抓那個小賤種,要不然,抓一個小丫頭,豈不易如反掌?”
陸炳甚是惱怒,心裏嘀咕著卻沒法說出來:“之前上頭是想利用這個丫頭誘捕到前來與他們會合的人,這不是一直沒等到嘛!”隻好抓起案上的筆筒就砸了過去。
旁邊的另一個總旗抱拳道:“陸大人放心,我已派人守在夏家的老宅院,想來應該很快就能讓犯婦畫像了。”
陸炳這才稍微鬆了口氣:“算你有先見之明,我們如今要想通緝人犯也得讓犯婦配合畫像才行,但她見不到她女兒是不會畫的。快去,多派些人手!不得有誤!”
總旗領命而去。
6、
走了不一會兒,街上還沒有人出現,卻又聽到一陣由遠而近的馬蹄聲再次響起,小女孩這次連頭都沒再抬。
唰唰兩聲利器劃破空氣的聲響,身邊兩個錦衣衛應聲倒地,小女孩隨即被拉上馬匹,還沒明白怎麽回事,馬已經穿過這條長街轉到了附近的一片樹林,小女孩從後背的裝束猜到救自己的人不是昨天的戚將軍,而是剛才路過的那個大漢。
小女孩除了驚慌失措之外還有些失落,過去的一天發生了太多事情,即便她用盡力氣也無法想得出到底是怎麽回事,但她心裏明白,娘親怕是出什麽事了。她沒有開口,隻是默默地抓緊了大漢的衣襟,不管被帶去何地,總好過被剛才兩個錦衣衛抓走。
這一路不知跑了多久,馬都已經呈現疲態了,馬背上的人也被顛得七葷八素的,終於,在一條小河邊停了下來。
小女孩下馬後才發現,救了自己的是個胡人,身材極高,長相甚是嚇人,她不敢多看,也不想開口問,隻是默默地坐在地上。
胡人從包袱裏取出幹糧扔給她:餓了吧?
小女孩想了想,接了過來,咽了下唾沫後開始啃。
胡人又遞了一個水壺:別噎著了。
小女孩輕聲地倒了謝,迅速吃完了手裏的幹糧後,見胡人再沒有任何舉動,隻是沉默不語地看著自己,便忍不住問道:“你為什麽要救我?”
胡人似乎不想回答:“哪有那麽多為什麽?被錦衣衛欺負的孩子能有多壞呢!”
小女孩定定地看著對麵這個陌生得讓人有點害怕的中年男子,緩緩地說道:“如果你隻是看不慣我被人欺負,不需要帶我走,當時你都用暗器殺死他們了,你是怕留我在那裏還會被別的錦衣衛抓走,所以你才帶我一起逃到這裏。”
胡人一驚,他沒想到一路默不作聲的小女孩一旦開了口,原來並不是想象得那般幼稚。
小女孩繼續道:“你去而複返,也不是看我可憐,而是因為,你本來就是要救我的,隻不過你一開始並不確定我是誰。”
胡人被看穿後有些惱,他大聲說道:“那你自己說,你到底是什麽人?我為什麽要救你?”
小女孩突然嗚咽起來:“我娘親已經兩天沒回來了,一定是被錦衣衛那幫人抓走了,然後他們還要拿我去脅迫娘親。你既然救了我,就不能對我這麽凶。”
胡人頓時不知如何是好,他走來走去,一邊轉身一邊說:“好好好,別哭了,我怕了你了,既然咱倆命中注定要一起逃命,就都說實話吧!我剛才之所以又回去救你,的確是因為我本來就是來找你的,或者說,我是來找夏府的人,而你,你……”
胡人說了一半突然停了下來,讓小女孩極為好奇:“我怎麽了?”
胡人歎了口氣:“你與令堂實在是太像,我看第一眼時隻覺似曾相識,未做細想。後來我策馬前往夏府舊宅,發現後門敞開,裏麵無人,料想必定是出了事,估計有人已經來過,這才意識到剛才被錦衣衛抓住的人應該就是夏閣老的千金。”
小女孩低頭啜泣不語。
胡人有些著急,湊近問:“剛才你說你娘親也被抓了?究竟發生什麽事?”
小女孩這才抬起頭,擦了擦眼淚:“娘親前日出門去拜會父親生前故人,本應當日歸家的,但是一直沒回。昨日中午時分有個道士前來胡言相騙,後來我一片好心就把鞋子給了他,想來他們一定是拿我的鞋子去詐我娘親。可是等我想明白後就怎麽也追不上了……”
胡人沉思片刻道:“你娘親可是蘇賽瓊?自從夏閣老蒙冤後就一直在為令堂大人鳴冤而奔波?”
小女孩點點頭。
胡人繼續問:“倘若因此得罪朝廷惡人,料想也不過是稍作懲戒,何須出此荒謬所為?”
小女孩想起這些日子的遭遇,一時情緒難以自抑:“卿兒愚鈍,懇請恩人指點,幫我救出娘親!卿兒願終身為奴,侍奉恩人!”
胡人連聲擺手道:“在下受不起,萬萬不可!”
見小女孩稍稍平複了情緒,胡人問道:“你叫夏卿?”
小女孩搖頭:“我自幼隨我娘親姓崔,娘親本是高麗番邦人士,後落入風塵,取漢姓為蘇。一直在揚州賣藝,後來幸遇父親,便離開揚州,不過自從我出世後娘親為求安寧,還是帶我回了揚州,我小的時候沒怎麽見過父親,基本上一年才回京城小住十日半月。”
胡人看著眼前這個身世飄零的小女孩,甚是心疼,想來也是蘇賽瓊不願與夏府的正房夫人相爭,隻求能和女兒相安無事便是福足,沒想到曾經位極人臣的夏首輔卻不幸蒙冤而逝,留下孤女寡母流離失所,但更讓他意想不到的,是當年被人歧視的妾侍蘇賽瓊卻在丈夫死後經年,仍不遠千裏冒死進京為夫鳴冤,此等肝膽狹義的女子,實屬世間少有。
7、
事實上,大漢便是四年前帶著火神圖前去找夏言的那個胡人,真名叫王環,乃曾銑的家臣。當年撫順兵變,曾銑運籌帷幄,擒誅首惡,全遼以定,等到嘉靖二十三年,又因“抗虜”屢建奇功,晉升為兵部侍郎,再過了兩年,夏言複任首輔後,主張抗戰退敵,於是,在夏言的支持下,曾銑升為三邊總督。
曾銑是揚州人,有膽略,長於用兵,因“誓死抗敵”的壯誌而被夏言視為知己。為了實現收複河套的心願,曾銑積極練兵備戰,然而,收複河套,事關重大,在朝廷上,議複興起,嚴嵩表麵上附和夏言,稱讚曾銑,但暗地裏卻構置陷阱,製造殺機。
昏君奸相總是有機會輕而易舉地就能摧折國家的棟梁和忠臣。嘉靖二十七年,形勢急轉直下,嚴嵩抓住了難得一遇的機會,先是買通了皇帝身邊的太監,然後又指使皇帝寵信的道士進獻讒言,加害夏言和曾銑。嘉靖皇帝一夜之間對曾銑便由“嘉其狀猷”改為問其“欺罔誤國”之罪。
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百官之首的宰相被撤職奪官,敵軍聞之喪膽的曾總督成了錦衣詔獄的囚徒。
王環還記得,當初錦衣衛在陝西逮捕曾銑時,雖有聖旨,但部下親兵五千,悉數圍住軍營大帳,錦衣衛一幹人等無法入內抓人。曾銑雖滿腔憤恨但卻無力反抗,隻能抓緊最後的時間匆忙寫了封信交給心腹王環,將士們在軍營前與錦衣衛交鋒,曾銑不忍連累部下,於是再三叮囑王環務必盡快送到夏言手中,並讓他趁亂逃走,自己便主動出帳受俘。
彼時曾銑並不知曉一個月後夏言也被罷官,當王環一路馬不停蹄趕到京城夏府時,夏言剛從天津回京,看信後得知曾銑臨危,搖頭歎息,他深知自己也是凶多吉少,當即又寫了封信,囑咐王環親手將信交於時任廣東都指揮使的俞大猷。
王環未敢停留,連夜上路。卻未料很快傳來皇帝定下曾銑死罪的消息,王環一向受曾家恩澤,不忍見恩公蒙不白之冤,於是轉向回到京城,秘密聯絡了他在京的朋友,想通過劫獄救出曾銑,卻不料風聲走漏,王環最終被錦衣衛抓捕,在獄中王環見到了曾銑。
老淚縱橫的曾銑自知命不久矣,便囑托王環無論如何要想辦法出獄,並告知自己還有一個女兒名叫曾柔,六年前受宮女刺殺皇帝一案牽連,逃亡在外生死不明。當年聽聞皇帝下旨將曹家滿門抄斬,新婚不久的曾柔因擅自回娘家省親沒有被當即押赴刑場,逃過一死,於是曾銑便連夜送女兒上路,臨行時將一把青色的弓弩交給曾柔,告知此“萬石弓”乃三國時黃忠所用,這把流傳千年的古弓傳到曾銑手裏後,曾銑將其改製成為一把難得的弩,因當年跟福建泉州的俞大猷曾有刎頸之交,二人惺惺相惜,曾有誓約,若再相見必以摯愛的兵器互贈,俞大猷見此弓當如見故人。又因俞大猷武藝過人,劍術天下第一,所以曾銑決定讓曾柔前去投奔,想來定能護她周全。
卻未料出事的前一天,曾府一名小廝被人買通,偷偷潛入書房盜取“火神圖”,因不小心被撞見,慌亂之中將火神圖順手藏於萬石弓內,後來發現弓不見,打聽到被小姐帶著上路了,便跟蹤曾柔想竊取萬石弓,哪料到遇上了海盜,重傷之下倉惶逃回曾府,奄奄一息之際才將實情坦白,等曾銑帶人追過去,已無任何蹤影。
曾銑告訴王環自己畢生心血研製的“火神圖”,之所以會被歹人看中,是因為這件火器工件圖詳細記錄了火器的設計製造秘要以及使用心得,曾銑還把其研製的終極武器“霹靂炮車”設計圖及戰法也畫在其中,如今西北河套失守,俺答入侵,南方沿海常年飽受倭寇侵犯,若是此圖落入奸人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雖然這幾年也一直托人四下打探曾柔的消息,可惜未果。曾銑萬般無奈,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懇請王環繼續尋找曾柔的下落。王環將自己前往夏府的經過告知,曾銑仰天長歎,淚流不止,他囑咐王環想辦法出獄,務必找到那把萬石弓,王環跟曾銑磕頭拜別,誓死也要找到曾柔,並將萬石弓交予俞大猷。
8、
嘉靖二十七年三月十八,曾銑被斬於京城西市。王環被捕時身上被搜出夏言所寫書信,故而牽連夏言,幸好夏言在信中並未注明收信人的身份,因此王環在獄中受盡酷刑,未曾吐露一字。
四年後,徐階設法赦免了部分涉案官員,王環也因此被釋放。王環從詔獄出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打聽夏、曾兩家情況。曾銑被斬後,妻、子流放二千裏,女兒曾柔依然杳無音訊。夏言同年被問斬,妻子流放廣西,已於第二年病逝。夏言死時已年逾花甲但未曾得子,隻是有一寵妾,因遭妻妾嫉妒,被趕出夏門,流落他鄉,也因此逃過一劫。聽聞近兩年在京城各大衙門奔走,為夫鳴冤陳情,一時為人傳頌。王環因聽說嚴世蕃意欲搜尋火神圖便趕來夏府,沒想到剛巧遇到了崔卿奴被錦衣衛追殺,於是出手相救。
王環這才仔細地打量著麵前的小人兒,且不說她的身份也算是一代國師唯一的血脈,身上自有一股貴氣,讓人不能小覷,而這張小臉更是好看得不可方物,不語時眉眼裏淨是陰鬱,可一抬頭就是不羈,還帶著些許剛毅,看似天真幼稚的臉孔,一轉臉又能讓你覺得她骨子裏好像早就灌滿了不屈。
這樣的人,饒是王環縱橫江湖一生,卻也從未遇見過,盡管還是一個孩子,你卻能在她雙眼放出光芒時看到另一個她。
王環仔細問了小女孩的狀況,雖然對於蘇賽瓊的下落沒有明確的答案,但也猜到多半是落入嚴黨手中。王環皺著眉頭思索著,許久,他突然發現小女孩已經跪在自己麵前,他慌忙站起身:“你這是幹嘛呀?使不得!快起來!”
小女孩一字一頓道:“恩公在上,請受卿奴一拜,卿奴自知愚鈍,無力營救娘親,恩公雖不願收我為奴,但卿奴心意已決,從今往後,世上隻有崔卿奴,再無卿寶此人。懇請恩公收我為徒,授我武藝,今生今世我崔卿奴誓於嚴黨不共戴天!”
王環霎時潸然淚下,眼前這個瘦弱的小女孩,外表稚嫩,卻能說出如此一番話來,可見她內心澄明,早已將一切了然,王環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使命,此生此世,即使粉身碎骨也要成全她的誓願,而命運似乎也早已將自己與她捆綁到一起。
王環扶起崔卿奴,想了想說道:“你的心意我全明白,你且放心,無論如何都要先救出你娘親,至於拜師,要等你娘親同意方可。”
崔卿奴聽聞此言,甚是欣喜,連聲笑道:“我娘肯定同意,她可不會使暗器!”
王環不禁啞然失笑起來,果然還是個小孩子。
9、
王環見天色已晚,便長嘯一聲,先前不見的那匹黑馬很快就向他們奔了過來,王環招呼道:卿,卿兒……
崔卿奴固執地衝王環低頭並抱拳施禮:恩公請喚我卿奴!
王環不由自主地稍稍皺了下眉,但很快便舒展開來,他略帶一絲笑意:卿奴,這個名字好,讓我想起我的恩公,他臨死前曾托付我一件事,務必要找到那把青弩,也好,從今往後你也不用管我叫恩公了,我答應你,就叫你卿奴!取音青弩,取意寶物!
崔卿奴正輕聲地念叨著:青弩?
王環繼續道:我這一生隻服二人,除了恩公之外,便是陽明先生,先生一生戎馬,且良言甚多。我記得先生曾說過“人心本善,良知自存。”先生大徹大悟,臨終一句’吾心光明,夫複何求’,深得我心啊!大丈夫一生無所求,隻願行事做人一心光明!
崔卿奴小聲地重複著:吾心光明……
王環示意她上馬,崔卿奴腳下生力輕輕一點,便飛身上馬,王環見狀內心甚是欣慰,深知這女孩天賦異稟,必定是個習武的奇才。
大約半個時辰,馬尚未乏,但崔卿奴漸漸已經有些不支,王環見前麵不遠處有客棧,便策馬過去停下。
二人進入客棧後,崔卿奴故意放慢腳步,因為她幾次轉身都似乎看到有人影閃過,可是四下細細察看後卻並沒有發現什麽可疑的跡象。王環不由得歎了口氣,因為他分明看到了崔卿奴前後的兩個迥然不同模樣,可以想象,一個十歲的孩子,在突然經曆了這些事情後,一種本能的自我保護意識讓她對任何異常都產生了警惕心,可是,一旦她卸下防備,你依然可以看到她無比純真的模樣。
事實證明,崔卿奴的直覺非常準確。
他們故意躲在房間的暗處,等了片刻,一個人影從窗戶閃了進來,王環迅速地用劍從背後頂住,低聲喝道:你是何人?為什麽要暗算我們?
來人笑著轉過身:我若要暗算你們,何必特來相見呢?
當王環意識到自己的劍不知何時早已被來人拿在手中並遞給自己時,方知此人所言非虛,來人頷首並單手行禮:“阿彌陀佛!貧僧月空,見過二位施主。”
忽明忽暗的燭火把崔卿奴的小臉映照得熠熠生輝,她凝神屏氣地盯著來人,因為她看出來眼前來人便是清早的時候,站在樹上的那人。果然,月空和尚沒讓她失望,帶來了她的娘親蘇賽瓊的消息。王環雖不知道月空和尚是如何得知自己準備營救蘇賽瓊的,但他一聽說月空和尚是徐階派來的,便連忙作揖,急欲拜謝徐階救命之恩。
月空擺了擺手:“閣老慚愧,夏首輔還有曾總督含冤未雪,如今奸臣當道,閣老重擔在身,處處如履薄冰,未能給夏夫人主持公道,還望二位體恤,隻是閣老見夫人被羈押大牢,怕嚴家父子加害於她,特讓我前來與你們商議如何營救是好。”
崔卿奴一聽母親被關在北鎮撫司的大牢裏,甚是憂心,但她始終一言不發,時而望向王環,時而低頭靜聽。
月空見二人都沒接話茬,便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攤開後指給王環:此處乃是夏夫人被囚的女牢,我昨夜前去打探,發現戒備森嚴,若是強攻,怕是得不償失。
王環略有不解:“夏夫人隻是為夫陳情,何至於要關進鎮撫司的牢房?嚴嵩狗父子害夏大人難道害得還不夠慘?為何要對一個婦人下如此狠手?”
月空神情有些凝重:“我打聽到他們現在要抓的人是夏姑娘。”
月空終於聽到了一個甚是特別的聲音,這聲音既帶著幾分稚嫩,卻又仿佛借著重物壓出來的一般有力,崔卿奴驚愕地指著自己問:“我?”
月空點點頭:“沒錯!嚴世藩要求錦衣衛指揮使陸炳必須盡快把夏夫人的女兒帶去牢房。”
王環氣憤道:“為何要斬盡殺絕?!”
崔卿奴並沒有任何的動容,她悠悠地說道:“我猜想,他們是想拿我去威脅我娘,好讓我娘答應他們那些卑鄙齷齪的條件。”
月空露出讚許的表情:“貧僧愚鈍,不敢確認所謂條件為何事,但確實如此,嚴世藩想逼夏夫人就範,隻能拿夏姑娘做誘餌。”
崔卿奴這時突然急切地問道:“道長!不,師傅!那我們要怎麽才能救我娘呢?我是不是要扮成誘餌然後讓你們把我送到嚴世藩那裏?要是這樣能救出我娘嗎?”
月空合十:“阿彌陀佛!夏姑娘勿急,我此番前來,便是想與二位商榷計議。不過時間緊迫,咱們邊走邊說吧!”
10、
“咣”的一聲,一個杯子砸到門框上,碎片濺得到處都是,站在門口的錦衣衛指揮使陸炳也嚇得大氣不敢出。
“是誰說早就派人守在那裏了?是誰說抓個毛孩子易如反掌?”嚴世藩的神情恨不得要吃了陸炳。
“東,東樓息怒!原本已經抓到了那個小賤種,突然被一個胡人給擄走了,八成就是拿了火神圖的蘇賽瓊的同黨!”陸炳答得語無倫次,卻是不忘趁機嫁禍給蘇賽瓊。
嚴世藩倒是精明得很:“狗屁!蘇賽瓊的目的無非不過是給夏言洗冤,一個婦道人家,她哪裏懂什麽火神圖,要是真知道下落,也斷然不會置自己女兒的生死不顧。看樣子,要想抓到那個胡人還沒那麽容易。”
一個家奴進來報告胡宗憲求見,嚴世藩皺著眉自言自語道:“他來做什麽?”
陸炳一聽有客到來,這簡直就是求之不得的機會,他急於替自己脫身,便趕緊說道:“胡大人向來關注此事,不如聽聽他的高見。”
嚴世藩手一揮:“讓他直接進來。”
胡宗憲落座後,看嚴世藩的表情知道不妙,故意問:“那蘇賽瓊可有聽從小閣老的意思?”
嚴世藩斜著眼看了看他,沒好氣地:“她非要見到她女兒才肯畫出那胡人的麵貌,可惜她女兒一時不知下落何處。可若要想拿到火神圖,就必須抓到那胡人,所以,胡大人可有什麽高見?”
胡宗憲臉上若隱若現地露出一絲笑意:“蘇賽瓊究竟有沒有見過那胡人,你們也不得而知,即使畫了,我們也難辨真假,所以,她對我們來說,不是一枚能換得火神圖的棋子。”
嚴世藩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
胡宗憲臉上的笑意漸漸地**漾開來:“既然這樣,不如讓這枚棋子幫咱們做其他更有用的事情。”
嚴世藩詫異地看著他:“其他事情?”
胡宗憲站起身,湊近了嚴世藩道:“對蘇賽瓊來說,現在她女兒的命是最重要的,而她也相信女兒現在嚴大人手中,無須讓她們母女見麵,隻消她替我們完成一件事,就可以應允她,必保她們母女性命無礙。”
嚴世藩狐疑道:“你想讓蘇賽瓊替我們去找火神圖,然後拿火神圖回來換她女兒?”
胡宗憲笑著搖搖頭:“非也,蘇賽瓊拿不到火神圖,但她可以替大人解決另外一大心腹之患。”
11、
蘇賽瓊聽到外麵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她連忙從地上爬起,匍匐到牢門口,滿心期待地想看看是不是女兒被帶過來了。然而,走近的卻是一個身穿朝廷官服的中年男子,蘇賽瓊看著有些麵熟,試圖從記憶中回想出此人究竟是在什麽地方見過。
胡宗憲讓獄卒打開牢門,抬腳邁了進來抱拳示意:“夏夫人安好!”
他一開口,蘇賽瓊便想起這人乃是前日替自己向嚴世藩告饒的那位官人,於是掙紮著道了個福禮:“蘇賽瓊這廂有禮了!”
胡宗憲連忙扶她起身:“夫人請起!”
蘇賽瓊知道他來牢中必然是帶了什麽消息,或是自己可以脫罪了,又或是有什麽方法能替老爺鳴屈洗冤,於是她急切地看著胡宗憲。
胡宗憲稍稍鎮定了下:“夏夫人,我剛從嚴府出來,令愛平安無事,切勿憂心。”
蘇賽瓊甚是焦慮:“他們把我女兒怎樣了?為何不帶來讓我一見?”
胡宗憲輕輕擺了下手,以此示意蘇賽瓊不要急:“且聽我說,夫人,眼下你們母女二人已為魚肉,要生要死其實都由不得自己了,我敬佩夫人對夏閣老的情義,也明白夫人的決心,隻是,夫人要明白,留得青山在啊!倘若夫人意氣用事,不僅沒法完成為夫洗冤的心願,可能還會連累女兒。”
胡宗憲邊說邊留意蘇賽瓊的表情,果然,蘇賽瓊聽到最後神情甚為激動:“我不是已經答應了嘛,隻要讓我見到我女兒,就給他們畫像,可我現在連女兒到底怎樣都不得而知,哪有這麽言而無信的?!你們,你們究竟想要我如何?”
胡宗憲連忙安撫道:“夫人勿急,急也無用。且聽我從長計議!”
獄牢裏本不見光亮,燭火也是時明時暗,蘇賽瓊一邊聽著胡宗憲的計劃,一邊不停地搖頭,到最後,她的臉上更多的是憤慨和不屑,她的眼神裏滿是委屈和不甘。
隻聽胡宗憲道:“事已至此,我也不便多講,夫人是明白人,一點即通,還是再考慮考慮吧,畢竟,這已經是我能幫夫人爭取到的最後一線生機了,要知道,處死你們母女二人,對嚴大人來說,易如反掌,你雖死不悔,可是你女兒年方十歲,就算你忍心,也不想讓夏家斷後吧!”
胡宗憲說完起身邊走,他走至門口並無停下來的意思,但蘇賽瓊還是忍不住喊了一聲:“慢著!”
胡宗憲沒有轉身,隻是靜靜地等著。
蘇賽瓊緩緩說道:“一年為限,若是時間到了,你們不管怎樣都必須把我女兒還給我,其他的,我不管。”
胡宗憲大喜過望,但仍然努力克製著情緒,隻是急忙說道:“一言為定!你速速準備,我這就備馬派人將你送往岑港。”
蘇賽瓊繼續:“我知你已盡力,也不想再為難於你,倘若在我啟程前不能讓我見女兒一麵,可否將她那雙鞋子給我?”
胡宗憲抱拳道:“夫人體諒,在下心領,這件小事自當盡力辦到!隨後一定送到夫人手上一起上路。”
蘇賽瓊突然跪倒在地,泣不成聲。
胡宗憲連忙扶起:“夫人萬萬使不得!”
蘇賽瓊低頭飲泣:“小女年幼無知,性子魯莽,若是有言語冒犯之處,還望大人幫忙斡旋,我沒有其他奢望了,倘若她日後真是得罪了閣老,大人救她不得,也請留她清白。懇求大人成全!”
這句話說得甚是淒涼,蘇賽瓊對自己無力保護女兒感到既痛心又懊悔,亂世當下,世態炎涼,自己的一生如飄萍般無所依靠,最不願看到的就是女兒也步了後塵,因此,那最後一句仿佛如重錘一般敲擊在胡宗憲的心上,寧可女兒喪命,也要保她清白。無論如何,不可被奸臣賊人玷汙。
胡宗憲心虛得一塌糊塗,慌忙中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蘇賽瓊得不到他的應允,便隻是不停地磕頭,最後胡宗憲不得不回拜,並言之鑿鑿答道:“在下當盡犬馬之力,一定不負夫人所望!”
12、
天色昏暗,月空與崔卿奴走出客棧,王環前去馬廄,月空叫住了他:“你半個時辰後在北鎮撫司的後門口等,若是一個時辰仍未見人出現,你便趕緊離去。”
王環不解:“我怎麽能不跟你們一起進去救夫人呢?”
月空微微低了下頭麵露歉色:“實不相瞞,嚴家父子眼下隻對一物誌在必得,而此物與壯士有諸多關聯,所以,壯士此時萬萬不可現身。”
王環先是一驚,但很快便反應過來:“老賊想要拿火神圖?”
月空輕歎道:“貧僧剛才之所以未敢提及,也是怕壯士多心,徐大人吩咐務必救出夏夫人,但並非意在火神圖,隻是擔心嚴黨草菅人命,夫人會慘遭不測。”
王環悲憤道:“想不到老賊父子加害夏夫人是為了抓我,我乃一介莽夫,死不足惜,可惜了,王某手中並無火神圖,即便是用我的命也換不了夫人!”
月空搖搖頭:“壯士莫要誤會,眼下救夫人要緊!你且聽我一次,備多一匹馬在後門守著,我帶夏姑娘進去大牢救人,因為昨夜我已探過,那裏戒備森嚴,敵眾我寡,也不便強攻,牢房的屋頂已被我安置了個一尺見方的洞,夏姑娘與夏夫人體型瘦長,恰好可以出入。隻待看守的士卒換班之時,夏姑娘先從洞裏跳下去,再將夫人托舉出洞,由我接應便可。”
王環沉默片刻,望向崔卿奴,崔卿奴仍不作聲,隻是輕輕地點頭。
王環衝月空抱拳:“那便拜托了!”於是上馬離去。
月空臉上並無表情,他快步走出巷口,崔卿奴什麽都沒問便緊緊地跟在月空的身後。
月空一個翻身便躍至半空,崔卿奴沒有半點遲疑,緊接著也縱身跟了上前,二人疾步前行了好一會兒,月空停在了一個閣樓的屋簷處,崔卿奴隨即跟至,略帶喘息,但仍然一言不發地看著眼前的屋頂。
月空終於忍不住問她:“前麵就是北鎮撫司的詔獄了,你怕嗎?”
崔卿奴緩緩地搖搖頭:“怕!”
月空不解:“怎講?”
崔卿奴麵有悲意:“我一心想救我娘,怎麽可能會不敢前去,但是我怕自己武藝不精,救不出我娘反而連累了您!”
月空內心突然湧出一絲悲壯之情:“等下切記,倘若事生變故,無論發生任何事,你都不要管,拚了命也要逃出去,顧好你自己,去後門找王環。”
崔卿奴用力地點了點頭,正要衝往詔獄的方向,月空攔住她,莊嚴地,口中念念有詞:“若未來世,或因生死,困於險道,念地藏王菩薩萬遍,永保安樂。”見崔卿奴張口結舌地愣著,顯然沒明白過來,月空隻說:“當你日後特別害怕特別慌的時候,就不停地念’南無地藏王菩薩’,一直念,念到沒事了為止。記住了嗎?”
崔卿奴不自覺地口中念著“南無地藏王菩薩”,月空微微頷首,道了聲“下”,便向著那座黑色的屋頂疾步躍了過去。
隻見月空在一片屋頂上辨認片刻後站定,崔卿奴未等他招喚便來到跟前,月空輕輕地挪開屋頂的瓦片,雖然牢房內一片昏暗,但對於蹲在漆黑夜裏許久的人來說,牢房裏哪怕有一絲光亮也顯得分外刺眼。
崔卿奴急切地想跳下去,月空攔住了她:昨夜我來時,夏夫人就在這個牢房內,現如今看不見人影,還是等等再說。
崔卿奴彎腰曲背將腦袋從洞裏探了進去,確實如月空所說,牢房內並無母親的身影,可是她總覺得母親應該就在附近,或許是在隔壁的牢房呢?她突然間就無法忍受這種越靠近卻越是見不到的痛苦,她仿佛看到母親被人拉去某個角落受刑,那種煎熬般的思念讓她一瞬間失去了自控力,而是任由自己的身體下墜——當月空意識到不妙時,崔卿奴已經跌落牢房內。
很快,還沒等崔卿奴站起身,幾個穿著黑衣的卒役聞聲而至,將崔卿奴圍了起來,月空看此情形,深知凶多吉少,他深吸一口氣,運用掌力將屋頂的洞,向兩側奮力推開,隻聽轟的一聲,伴著土石紛紛掉落月空也跳了下來,手持兵刃的侍衛迅速將他團團圍住。
崔卿奴連忙趁亂衝出牢門,四下張望,但沒能看到母親,可是,遠遠地,一隊錦衣衛已經進到詔獄,崔卿奴隻能退回牢房,此時,月空正在赤手跟幾個侍衛打鬥。很明顯,狹小的牢房,近身搏鬥,月空絲毫不占優勢,崔卿奴想上前幫忙,可是她腦子一片空白,手腳已經不聽使喚。
月空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也明白蘇賽瓊定是不在北鎮撫司了,倘若崔卿奴再落入嚴氏父子手裏,恐怕是隻能任由他們處置了。見此情形,月空不加思索,低喝一聲,渾身發力,將幾個侍衛奮力推向一邊,然後迅速地半蹲,囑咐崔卿奴踩著自己的背跳上屋頂。
崔卿奴沒有遲疑,按照月空的指示,踩在他的背上,月空用力將她推出了屋頂,大喊道:快走!
崔卿奴趴在洞口,張開嘴發不出聲來,她看到不斷有錦衣衛衝進了狹小的牢房,月空能夠左右騰挪的空間越來越小,但他仍在不停地喊:快走啊!
崔卿奴扭頭在屋頂拔足狂奔,她深知月空為了救自己已經放棄逃生的機會了,因此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被抓住。她拚命地跑,沒命地跑,其實,她也不知道北鎮撫司的後門在哪裏,隻是隱約聽到了熟悉的馬嘶聲,站在屋頂辨認了方向後,她朝著北邊繼續跑。
終於,看到了遠處等候已久的王環,她不敢喊,隻是用盡最後的力氣跳下屋頂向王環跑了過去。
13、
蘇賽瓊坐進馬車,手捧著那雙鞋子淚如雨下,她知道自己沒有任何籌碼能與他們抗衡,唯一的寄托便是相信胡宗憲不會欺騙自己,如果女兒有任何不測,自己也不想再苟活於世。
這輛馬車的目的地是浙江舟山,而蘇賽瓊要完成的任務就是,說服駐紮在岑港多年的海盜頭子王直同意朝廷招安,至於要如何做到,胡宗憲隻給了她六個字:無所不用其極。
關於王直,蘇賽瓊原本對他一無所知,胡宗憲告訴她此人曾經也是讀書人,後因不得誌便趁著海禁鬆弛之際,走私違禁物品,牟取暴利,還自封“五峰船主”,近年來竟然與朝廷對抗,召集了各種亡命之徒,並且勾結日本海盜,年初的時候還攻陷了黃岩,早已成為朝廷心腹大患。
苦於連年不斷的內憂外患,加上俺答不斷入侵,河套失守,大明朝已無過多的戰鬥力去剿滅倭寇了,胡宗憲認為王直並非草莽出身,應該可以使用不費兵力的詔安方式去平息。雖然大部分官員對此都持反對意見,並且拿胡宗憲與王直為徽州府同鄉一事大做文章,但胡宗憲絲毫不為所動,事實上,他堅持采用詔安的方式也是事出有因。
早在嘉靖二十九年,倭寇猖獗,頻繁搶掠,浙江巡撫朱紈率軍予以痛擊,並勝利班師還朝,本是大快人心之事,卻不料此舉引起了閩浙兩地通倭的豪門巨室強烈抗議,因為一損俱損,利益受到侵犯,於是他們在朝中的政治代表便紛紛起而攻之,曲意詆誣,嘉靖皇帝原本要嘉獎朱紈,最後卻演變成下詔逮捕,並且將其部下都判為死罪,朱紈難以相信忠心報效朝廷最後竟會落得如此下場,他終日憤憤不平,最後選擇了服毒自盡。
這件事讓後來繼任浙江巡撫的胡宗憲深感悸怕,與倭寇抵死相抗本已不易,且不說損兵折將也未必能夠打贏戰役,即便真的打了勝仗,也並非什麽好事,一旦觸及了朝中某些官員的利益,自己頭上的烏紗帽保不保得住都在其次,萬一成為了嚴氏父子的對立麵,那下場一定很難看,更何況,嚴嵩對自己還有知遇之恩。
因此,思前想後,胡宗憲始終覺得最穩妥的處理方式便是詔安,不費朝廷兵力,收伏海盜,還能向朝廷進獻財物,此乃一舉兩得。但胡宗憲也深知,王直浪**江湖多年,羽翼頗眾,平時又神出鬼沒,根本刺探不出他人到底在何處,也沒有辦法接近他,哪裏來的機會去遊說並勸降呢!
那日在地牢見到蘇賽瓊,雖然已身受重刑,且年近三十,但姿色甚是出眾,即便蓬頭垢麵也難以掩蓋其光華。胡宗憲讓人調查了之後,更是打定主意要讓蘇賽瓊派上用場,畢竟,除了武藝超群之外,她歌、舞及畫都樣樣精通,難怪當年的首輔大人夏言不惜得罪正房夫人也要將她納為妾室。
胡宗憲與蘇賽瓊約定一年內若是能勸說王直歸順朝廷,接受詔安,便會立即放了她的女兒,同時會力主皇上重審夏言一案,還夏家一個清白。雖然蘇賽瓊內心很明白,這些道貌岸然的官員哪一個不是心懷鬼胎,自私薄幸,貪戾又鮮恥,但如今嚴嵩位冠群臣,滿朝官員盡數拜其為父,倘若跟他們對抗到底,不僅是女兒性命不保,恐怕先夫夏言的冤屈便再難申訴了。
蘇賽瓊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她覺得從被俘的那一刻起,已經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了,不,其實,從她十年前同意回揚州時便已向命運臣服了,曾經那個桀驁不馴的江湖女子早在十年前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既然如此,又何必再用教義去束縛自己,明月本無心,行人何須再回首,也罷!女兒才是最重要的,無論如何不能任由他們處置。
蘇賽瓊不再糾結,既然反抗無用,那就順著命運的安排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