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憲又問:“你向來負責巡查海防,金山的幾個軍營都熟悉,那除了總兵府,其他將軍的軍營裏可曾見過十來歲的……”

李顯沒等胡宗憲說完趕緊回道:“沒有,沒有,莫說金山,就是整個浙江,我去過的那些軍營裏,全是大老爺們兒,絕無女子,大人若是不信,可以隨我去各個軍營裏查看。”

胡宗憲猛然狠狠地盯著李顯的臉,李顯嚇得滿頭大汗,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裏說錯了,一時間手足無措,呆在那裏。

胡宗憲不怒自威:“說!”

李顯立馬跪倒在地:“大人,是職下失禮,請大人恕罪,還望大人明示,到底所犯何罪?”

胡宗憲審視著他:“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其實,我想要找的這個人,既不是什麽犯人,也不是倭寇,而是一個功臣之女,你看,我都如此這般地對你推心置腹,你就痛快地招了吧,我保證,第一,不會讓俞總兵察覺此事,第二,也絕不動這個女孩分毫。”

李顯雖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裏疏忽了,還是說漏了什麽,為什麽讓胡宗憲突然之間確定了自己的知情不報,但見此情形也隻好如實相告,他把自己遇到崔卿奴的經過,以及安頓在什麽地方,都稟報給了胡宗憲。

胡宗憲頓時和顏悅色了起來:“起來吧!不是什麽大錯,也能看出來你對俞總兵是忠心耿耿啊,現在給你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你去那個女孩的房間裏,找一雙繡花鞋,記住,不是她如今腳上穿的,而是藏在某個地方,甚至可能她是隨身帶著,我不管你用什麽辦法,找到之後立刻送來總督府。總之,不要驚動任何人,還有,切記,不能讓俞總兵知道此事,明白嗎?”

李顯擦了擦腦門上的汗,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還是不甘心地問了一句:“大人,您是如何知曉我隱瞞不報的呢?”

胡宗憲聽了哈哈大笑,笑得李顯既尷尬又害怕,胡宗憲笑完了,停了會兒說:“一個人撒謊,肯定是有跡可尋的,你每次的回答都太過急促,連半點思考的時間都沒有,純屬是為了糊弄我,而當我第二次試探你時,隻說了年齡,並未提及要找的是何人,但你卻特意強調軍營中沒有女子,可謂’此地無銀三百兩’啊!”

李顯聽到這裏慚愧得無地自容:“大人英明,職下知罪,甘願受罰,請大人降罪!”

胡宗憲擺了擺手:“你若能將此事辦妥,何罪之有?那雙繡花鞋我也見過,鞋頭繡了一個’卿’字,你肯定不會弄錯的。去吧,此事不宜遲!”

李顯磕頭謝恩,起身正要離去,胡宗憲又叫住了他:“我去京城半月,元敬可有信回報?”

李顯想了想回答道:“並無,但按照之前的行程,他現在應該人在揚州,準備動身去往江西。”

胡宗憲急忙喚來書吏,讓他手擬二百裏加急公文,同時對李顯說道:“速速派人前去召戚將軍回營。”

李顯雖然不知所為何事,但也抱拳領命而去。

8、

這日,軍營裏舉行“翦柳比賽”。所謂“翦柳”,就是“射柳”的意思,這本是元代蒙古人的習俗,等傳至明朝,一度成為宮中戲耍供皇上觀賞娛樂,再後來,逐漸演變為軍營中的比武賽事之一了。

事先將葫蘆劈開,然後在裏麵藏隻鵓鴿,再將葫蘆合上並且懸掛在柳枝上,對此射箭,射中葫蘆,還需葫蘆裂開,鴿便飛去,最終是以鴿子所飛的高下來決出勝負,因為如果鴿子被箭所傷,自然也飛不高,飛不遠,所以射箭的力度也很關鍵,非常考驗射箭者各方麵的能力,這比賽的勝者便是當之無愧的“箭王”了。

崔卿奴第一次聽說還有這樣有趣的比賽,一時間興奮極了,若不是月空攔著,她也好想上去比試一把,雖然她並沒有學過射箭。因為要練專注力,其實崔卿奴早已經跟軍營裏的士兵們都混得很熟了,她平日裏從不多言,見人總是一副很謙卑的模樣,吃、住還有穿著都跟兵士們完全一樣,但偶爾又是總兵大人的座上賓,大家都以為這個小個子的少爺一定是俞總兵的客人,隻當是哪位將軍家的公子來軍營裏曆練一把。

趁著所有人都在海邊的練兵場看“翦柳比賽”,李顯終於逮到了機會。他悄悄地潛入了崔卿奴住的那間廂房,但畢竟是做賊心虛,因為不知道怎麽才能快點找到那雙鞋,他一時緊張,伸手竟然打翻了桌上的硯台,又聽到好像有人走過的腳步聲,他嚇得都快魂不附體了,屋子就那麽大,藏也沒處藏,窗戶倒是開著的,李顯瞥見窗戶邊上的木櫃裏剛好放著一個包袱,他不管不顧地上前拿了包袱就從窗戶跳了出去。

一路狂奔回了自己的營帳裏,心還在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李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發現自己的雙手還一直抖著,他“啊”的大叫了一聲,天呐!寧可上陣殺敵,也幹不了這種偷雞摸狗的事。等到稍稍平息下來,他的左手還在抖,連包袱上的結都解不開,他狠狠地拿右手先扇了下左手,沒用,還在抖,於是他一閉眼,用力地扇了自己幾個嘴巴:“讓你去偷!”

還好,一邊罵一邊扇,總算心裏平衡了不少,勉強解開了包袱,剛一打開,映入眼簾的就是那雙繡花鞋,李顯激動地一把拿起鞋子,看到鞋頭上的’卿’字,忍不住又扇了自己一巴掌,這不是做夢,是真的!再仔細看,還有一本《心經》,李顯不由得暗自念了句:罪過罪過啊!包袱裏除了一些女孩子用的針線零碎,也沒什麽別的東西了。李顯長長地籲了口氣,總算可以拿著去跟總督大人交差了。

他剛走到門口,想了想又折回,在屋裏找出個箱子,把包袱放進去,提著箱子就徑直往軍營門口走,沒想到剛一出門就遇上了崔卿奴,把他嚇得差點沒跪下,兩腿直哆嗦,一步也挪不開。還好崔卿奴沒發覺異常,反倒問:“李將軍,你怎麽不去看射箭比賽呢?好有意思啊!我都很想去試一試呢!”

李顯費力地吞咽著唾沫,勉強說道:“你,你若想參加,跟總兵大人說一下即可。”

崔卿奴耷拉著腦袋:“我沒有學過箭法,再說了,都是將士們的比賽,你也說過,別認他們看出我的身份,言多必失嘛。我看看熱鬧就好了。對了,李將軍你要去哪裏?”

李顯見崔卿奴盯著自己手裏的箱子,心虛得不行連忙轉身就走,生怕她要上來打開箱子似的:“總督大人有令,讓我速速前去聽命。”

崔卿奴看著李顯慌慌張張離去的背影有些納悶,正在琢磨呢,這時旁邊有兩個士兵走過,就聽到他們議論道:“你押了誰?”

“我還沒想好,你呢?”

“哎,若是戚將軍在,那就沒懸念了,他那箭術,就算是騎著馬射都沒問題,以前每回都是他贏,也沒啥好賭的。今年剛好他不在,所以這比賽才有意思呢!”

“聽說他這兩天就回來了!”

“那也趕不上呀,比賽也就三日,等他回來,肯定結束了!”

“那可不一定,我就押他,賭他兩日之內回來!”

看著那兩個人越走越遠,崔卿奴的心簡直就像葫蘆裏的鵓鴿一樣,突然間就飛了出來,飛得好高好遠,天呐!他要回來了,這次是真的要回來了吧,等了兩個多月,終於等到他了,是不是很快就可以見麵了?崔卿奴簡直不敢往下想,她感覺自己的臉已經緋紅,於是趕緊跑回自己的房間。

推開門,一進屋就迅速關起門,崔卿奴猛地將後背靠在門上,發覺自己的雙腿不由控製地發軟,為什麽聽到他的消息後反應就如此得異常,手腳都不聽使喚了,好沒用啊!崔卿奴不禁回想起剛到軍營的那天,也是同樣得靠在門上,無力地往下滑,最後癱坐在地上,那日聽到的是他離去的消息,可今天不一樣了,此刻雖然也渾身無力,可內心卻是澎湃得如同潮水一般。

崔卿奴克製住自己的激動,坐到桌前,習慣性地想拿起筆,突然發現桌上的硯台掉落在地,她皺了下眉,撿起地上的硯台還有筆,一抬頭,猛然發現自己的包袱不見了,她連忙衝了過去,明明放在櫃子裏的,一直都沒有動過,難道有什麽人來過屋裏了?崔卿奴異常緊張起來,她又把整個房間檢查了一遍,發現除了自己的包袱丟了之外,其他所有的東西都在,但最最重要的東西就在包袱裏啊!

崔卿奴沒有猶豫,急忙跑去找到月空,此時已快到傍晚,平常這個時候崔卿奴都會去海邊,所以月空見到她有些意外:“你不是去看他們翦柳比賽了嗎?”

崔卿奴沒敢大聲,隻輕輕地說了句:“月空師傅,我的包袱被人拿走了,裏麵有我娘親給我的東西,月空師傅,您能幫我找回來嗎?”

說完這話之後,她的眼圈早就紅了,隻是淚珠還在眼眶裏打轉,她硬是咬著牙強忍著沒哭出來。

月空覺得很是不可思議:“你確定嗎?會不會放錯了地方?”

崔卿奴搖了搖頭:“整個屋裏我都找了一遍,肯定是被人拿走了,而且,桌上的硯台還被碰翻了。”

月空想了想:“你那個包袱是青色的,對嗎?”

崔卿奴咬著嘴唇點了點頭。月空安慰她:“應該丟不了,隻是一時不見了,你莫慌,也切莫聲張,我們慢慢尋,肯定能找回來。”

崔卿奴知道他的意思,也相信月空說了就一定會做到,反正也沒有別的辦法,隻好慢慢地走回房間。

9、

“元敬,你可回來了!”胡宗憲望著台階下風塵仆仆的戚繼光邊迎上去邊說,內心百感交集,雖然語調還是一如既往的平緩,但戚繼光卻能聽出這句話裏的焦急和滄桑。

戚繼光單膝跪地施禮:“大人,元敬讓您失望了!”

胡宗憲連忙扶起:“切莫這麽說,是我胡亂給你下的命令,讓你白白辛苦數月,不過,我倒是已經打探到那孩子的下落,並且還有了新的思路,快隨我進去。我慢慢說與你聽!”

落座後,胡宗憲遞給戚繼光一個包袱,戚繼光甚為不解地接了過來,打開後便看到了一雙繡花鞋,他抬起頭看著胡宗憲,等待著解釋。

胡宗憲也不兜圈子,直截了當地說道:“這是我派人去那姑娘處找到的,雖未見到人,但有這雙鞋,我敢保證,蘇賽瓊定會相信她女兒仍在我們手裏。”

戚繼光怔了一下,胡宗憲察覺得出他有些不以為然,便解釋道:“你是不是覺得我明明已經知道去哪裏能找到那姑娘,還派你去揚州還有江西一路周折?其實不然,我也是無意間得知的,結果,踏破鐵鞋……”

戚繼光雖然還有疑惑,但他忍不住打斷了胡宗憲:“大人,前番奔波乃卑職分內之事,並無怨言,卑職隻是覺得如此這般,略,略有不妥。”

說完戚繼光低下了頭,他也覺得不該冒犯總督大人,但有些話不說又不痛快,胡宗憲一眼便明白他的心思,於是耐著性子說道:“我半個月前去京師麵聖,雖然如我們所願,趙文華已經失勢,並且我也蒙聖上嘉獎,授予三軍總督之權,但嚴世蕃讓我看到,倘若不聽從於他們,下場就跟張經一樣,所以,去尋到蘇賽瓊就至關重要,一來,她能勸降王直,二來,她可能已經找到火神圖了。”

“火神圖?”戚繼光沒想到軍中盛傳的火神圖居然跟蘇賽瓊有關係,胡宗憲點了點頭,“我還是給你交個底吧,眼下,無論是應付嚴世蕃,還是想真的在抗倭這件事上有所建樹,蘇賽瓊都是關鍵人物,你再辛苦一次,明日一早便啟程,帶著這雙繡花鞋去日本平戶找到蘇賽瓊,務必,務必讓她勸降王直,承諾她若是能做到,保證讓她們母女團聚,另外也會盡力滿足王直提的歸順要求。”

戚繼光略加思索後問道:“那火神圖呢?到底是不是在她手裏?大人是從何而得知的?我該如何問她呢?”頓了一下,他低下了頭:“請大人賜教!”

胡宗憲的臉色略微凝重:“元敬,之所以派你去,在旁人眼裏或許是覺得我大材小用了,但我知道,隻有你才能做到!”

戚繼光明白胡宗憲是用這句話來堵死自己,或許胡宗憲也根本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從蘇賽瓊那裏得到火神圖的消息,甚至可能根本就不確定這一切。胡宗憲隻是把這個難題交給了自己,接下去的每一步都得靠自己去解決,包括到了日本之後如何才能找到蘇賽瓊。

想到這裏,戚繼光雙手一拱:“卑職記下了,先告退!”說完拿起桌上的那個包袱便轉身走了出去,胡宗憲跟著走到了外麵,發現天色已黑,望著滿天的星鬥,突然喊道:“來人!”

一個書吏從暗處走了過來:“總督大人!”

胡宗憲揮了下手:“給戚將軍備匹好馬,再領千兩紋銀,派一隊親兵即刻護送回金山。”

戚繼光在親兵的護送下連夜趕回了金山的軍營,此時天邊已露白,一縷霞光映入帳內,戚繼光全無睡意,他打開那個包袱,取出那雙繡花鞋,看著鞋頭繡著的“卿”字,思緒萬千,他猛然想起幾年前在京城的那個傍晚,馬失前蹄撞翻的那個小女孩,記起她告知自己父親姓夏,母親姓蘇,名字裏有個卿字,原來,尋尋覓覓,那人遠在天邊,曾在身邊。

戚繼光想到這裏,低下頭再仔細看那鞋時,發現包袱裏還有本《心經》,他拿起隨手一翻,裏麵竟飄落出一頁紙掉到了地上,他撿起來看到上麵寫著:

何謂思念?

日月,星辰,曠野雨落。

何謂思念?

山川,江流,煙嫋湖泊。

何謂思念?

萬物是你,無可躲。

再拿起那本《心經》細細翻開,發現裏麵還有一頁,寫道:

何謂無救?

良藥,妙方,無可醫。

何謂無救?

扁鵲、華佗,俱無策。

何謂無救?

輾轉,無眠,念成疾。

何謂不甘?

蒼穹,繁星,皆遠方。

何謂不甘?

彩霞,洛神,黃粱夢。

何謂不甘?

遇見,相思,終不見。

除了這幾行字外,紙背麵還寫了很多個“戚”字,最後一行字便是“淒淒慘慘戚戚”,戚繼光突然就被一股說不清又道不明的力量擊中了心房,他好奇地把這本《心經》一頁一頁地翻開,卻沒有再看到任何字了。於是他反複地念著,突然拿起桌上的筆,又隨手取了張紙寫道:

何謂浮生?

半解,半城,半日閑

何謂浮生?

彷徨,誌遠,輕裘赴萬裏

何謂浮生?

千杯不醉,空笑我

正寫著,突然聽到帳頂有聲響,戚繼光甚是警覺,放下筆後迅速閃身到了帳外,卻隻看到一個身影已經消失在茫茫晨光中了,戚繼光盯著遠處看了許久,腦子裏在回想著發生的一切,實在是不可思議,他搖了搖頭,慢慢地走回帳中。

10、

這日吃過午飯,參加“翦柳大賽”的幾個士兵告知了結果,崔卿奴知道戚繼光並沒有回來參加比賽,很是失望。由於月空一早就不知去向,崔卿奴便沒有回屋背誦藥方,一個人跑到海邊,第一次在午後時分坐到礁石上,崔卿奴望著遠處的海浪,心裏正想著不知何時才能見到戚將軍,突然聽到有人喊她,回頭一看,月空正向她走了過來。

月空坐到她旁邊,看著她詫異的眼神笑著說:“我來找你,是因為有一個你怎麽也想不到的消息,所以特地來告訴你!”

崔卿奴也顧不得掩飾,連忙問:“是不是他回來了?”

月空微笑著點了點頭:“不止如此。”

崔卿奴皺起了眉,但嘴角仍然控製不住地咧著:“還,還有什麽嗎?”

月空看她的表情甚是好笑:“你丟了的包袱啊!”

崔卿奴這下開心了:“你幫我找回來了呀,太好了!”

月空見她居然沒問包袱是誰拿的,現在何處,不禁搖了搖頭,這個傻孩子!月空意味深長地說了句:“包袱呢,我沒法幫你拿回來,你得自己去拿!”

但是崔卿奴一心沉浸在得知戚繼光已回金山的喜悅中,因此隻是點點頭也不接下茬,這讓月空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你就不想知道包袱是誰拿走的嗎?”

崔卿奴臉上露出了被看穿心思後的不好意思,推說:“管他誰拿走的呢,反正,沒丟就好,你告訴我在哪裏,我待會兒去取回來。”

月空故意賣了個關子逗她:“其實,我來找你,就隻有一個消息,但是我看你非要去想成是兩件事,所以……”

崔卿奴一開始羞得滿臉通紅,認為月空是在取笑自己心裏一直在記掛著戚繼光,可是,很快地,她便領會到了月空所說的意思,她突然睜大了雙眼,盯著前方,然後一遍遍地想著什麽,最後一把抓住月空的胳膊:“月空師傅,我的包袱是他拿走了?”

月空很嚴肅地點了點頭,崔卿奴怎麽也不能相信,她也根本不敢相信,不停地說著:“怎麽可能呢!不會的,他怎麽可能會來拿我的東西,他不是已經走了好幾個月嗎?他,他又不認識我!”

月空思索了片刻,說道:“我給你講另一個孔子的故事,你先聽完這個故事再說。”

崔卿奴看著月空嚴肅的表情,默默地點了點頭,心情稍微平靜了一些。

月空說道:“有一次孔子和他的弟子們出去周遊列國,大家七天沒有吃到米飯,顏回從外麵找到一些米,拿回去煮飯,在米飯快熟的時候,孔子看到顏回掀起鍋蓋,抓了一把米飯往嘴裏塞。孔子就裝作沒有看見,也沒有去責問顏回。等顏回煮好了飯,將飯食獻給孔子的時候,孔子才說:’我剛剛夢到祖先了,我想,我們應該把這鍋沒有動過的白米飯,先敬獻祭祀祖先。’顏回立刻拒絕道:“不行!這鍋裏的飯我剛才已經吃了一口了,不能用作祭祀!”

說到這裏,月空看到崔卿奴皺著眉,欲言又止,便提示她:“你聽過這個故事了?”

崔卿奴搖了搖頭:“我隻是覺得孔子明明就懷疑顏回,卻不說出來,非要用這樣的方式去逼顏回,太有心機了,師傅難道也認為他這麽做就對嗎?”

月空啞然失笑,歎了口氣說:“先聽完故事再說。”

崔卿奴吐了吐舌頭,默不作聲了。

月空繼續說:“孔子看著顏回問你為什麽要這樣做?顏回答道因為剛才煮飯的時候,房梁上掉了些灰塵在鍋裏,我覺得沾了灰的白飯扔掉可惜,於是就抓起來吃了。”

崔卿奴瞪大了眼睛,月空不知道她腦袋瓜裏想著什麽,隻能自顧自地說道:“你說得也對,孔子沒有直接問顏回,而是想用另一種方式提醒顏回他犯了錯,但沒想到,即便是自己親眼所見,也未必就是真的!”

崔卿奴聽到這裏,臉漲得通紅:“月空師傅是想跟我說,即使您親眼所見,也未必是真的?”

月空拍了拍她的肩:“哈哈,我隻是想借你的話告訴你,凡事不要猜忌,你不用問了,我也沒有答案,如果你想知道真相,這是個機會,你可以親自去問他。”

這一切實在是太突然了,加上月空講的這個故事,讓崔卿奴完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也消化不了故事裏的禪機,她隻好使勁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是真的嗎?好吧,如果想知道答案,那也就隻能去問他了。

月空站起身:“走吧,我陪你去,送你到那裏之後,你自己進去,我就不在那裏等你了。”

跟在月空的後麵,崔卿奴幾乎連路都不會走了,她腦子裏一片空白,就隻感覺自己好想哭,要拚命地控製才能不哭出來,這麽久了,居然有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去找他的理由,而這個理由居然是去拿回自己的東西,不荒唐嗎?簡直就是匪夷所思!她相信月空絕不會騙自己,可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月空師傅,你是怎麽知道的?”

月空沒有停下腳步,邊走邊說:“今日寅時我要去采一味藥材,路上剛好遇到一隊人馬回軍營,我看到領頭的那個人身上背著的就是你那青色的包袱,因此我就一路跟著去了他們的大帳,然後,我親眼所見,他打開包袱,一一查看裏麵的東西,後來我也是一不留神被他察覺了,所以也沒辦法幫你拿包袱就先回來了。”

崔卿奴聽完之後頓時覺得自己何止是不能走路,就連呼吸都不行了,包袱裏的東西?除了繡花鞋就是那本《心經》,裏麵還夾著自己寫的那些,不知所雲的話,天呐!做夢也沒想到,寫在紙上的那些心裏的話,竟然會被他看到,那等一下見到了還如何麵對他呢?隻怕是要鑽到地底下去了。

月空察覺出崔卿奴已經落到身後很遠,便停下來等著:“你怎麽了?要歇息嗎?”

崔卿奴咬了咬牙:“不用了,我可以的!”

做了無數次的鬥爭,在心裏,崔卿奴還是決定要勇敢地去麵對一次,不管怎樣,偷偷地拿走包袱的人是他,我隻不過是去要回自己的東西,至於他為何要偷,我不問便是,隻要能見他一麵,就夠了。

終於,二人到了參將府,事實上,除了總兵府是在海邊的山丘上建了府邸的,金山其他的軍營都是建的大帳,一來是為了行軍打仗方便,二來,海水時常漲潮,若是依著海邊建房,極易受潮坍塌,大帳搭建、拆除、搬遷都很方便。

月空看崔卿奴一臉的羞澀,腳步緩慢,遲遲不敢上前,知道她內心掙紮又膽怯,便說道:“我已送你到這裏,你待會兒認得回去的路嗎?若是不認識,讓戚將軍送你也可。”

說完月空也沒等她回答便善解人意地先行離去了。

11、

崔卿奴站在原地彷徨了許久,她實在沒有勇氣上前說要找戚將軍,可是徘徊了半天,也沒見一個人從裏麵走出來,心想,要不然還是偷偷地去把自己的包袱取回來便可,若是被他碰到,隻說來拿東西,想必他也不能否認吧!

崔卿奴打定主意後,一個鷂子翻身躍上了帳頂,她用腳勾住頂部的木櫞,然後倒掛金鍾從帳房側麵的窗口往裏看,發現裏麵空無一人,於是便跳進屋裏,雖然心還是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但是內心的激動與喜悅讓她欣喜得厲害——這便是他住的地方。

崔卿奴四下打量,發現屋裏收拾裏很幹淨,東西擺放得非常整齊,但四下裏找了一圈,並沒有看到自己的包袱,這時帳外有人走近並且傳來說話的聲音,崔卿奴嚇得渾身發抖,她連忙就勢藏到床底下。隻聽到帳門開了,有兩個人走了進來,從床底下隻能看到他們的下半身,看裝束打扮,應該是親兵。

“戚將軍也太辛苦了吧,昨晚上半夜才到,天一亮就走了!”

“是啊,你才知道啊,過去幾個月你一直都留在金山,所以不知道我們一路有多累,這要是領兵剿匪也是建功立業的好事,可偏偏我們領的差使是出去尋人,嗨,別提多沒勁了!”

“那這次呢,戚將軍又要去別的地方繼續尋人嗎?”

“誰知道呢,這次將軍就隻帶了兩個隨從,誰也沒告訴,我還是問了李將軍才知道戚將軍已經出發了!”

“那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我哪兒知道啊,估計一時半會是回不來的,過兩天又該起風漲潮,要不然也不會讓咱們把這屋裏重要的東西都搬走,快點吧,動作麻利點,你收那邊,我整理這邊,早點幹完了好吃飯去!”

“好,我看也沒多少東西,那床啊,桌子啊,就先擱著,把這些文書搬走就行了!”

半晌過後,等到他們走了,屋裏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崔卿奴覺得自己的靈魂仿佛也飄走了,就隻剩下這具軀體倒在了地上,為什麽?為什麽他回來了卻又走了?為什麽兜兜轉轉,來來去去,總是緣慳一麵?為什麽,我那麽那麽地想見你,可是,卻這麽這麽地難?

崔卿奴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她沒有力氣從床底下爬出來,但是卻控製不了自己想哭的衝動。也許幾個時辰之前,他便躺在這張**,崔卿奴閉上眼感受著,仿佛他雖然離開此地,卻把氣息留在這裏。

好久好久,崔卿奴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身處何方,她似乎忘了自己為什麽會躺在這裏,忘了自己到底要做什麽,甚至有那麽一瞬,她忘了自己是誰。漸漸地,她發現自己已經哭不動了,於是慢慢地轉過身來,隻輕輕地側了一下腦袋,一滴淚便從一隻眼睛裏滾出,落進了另一隻眼睛裏,眼前霎時一片模糊,什麽也看不見了,她的心酸,她的委屈,她的不甘,隨著那淚珠,猝不及防地洶湧而出。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借著窗外一點月光,崔卿奴依稀看到地上有一張紙,先前進屋時地上並無任何東西,想來應該是那兩個親兵不小心弄掉到地上的,帶著一絲好奇,崔卿奴奮力地從床底下爬了出來,撿起那張紙,看到上麵寫著:

何謂浮生?

半解,半城,半日閑

何謂浮生?

彷徨,誌遠,輕裘赴萬裏

何謂浮生?

千杯不醉,空笑我

崔卿奴一遍遍地念著,她將紙放在胸前,似乎這樣便能用心去體會著這幾句話的深意,同時又能感受到一股神奇的力量,仿佛牽引著冥冥中彼此牽掛的兩個人。因為,這幾句話應該是對自己之前所寫的呼應,那麽,他肯定是認真仔細地讀過了夾在《心經》裏的那些內容。

難道說,真的是他偷了自己的包袱?他不遠千裏奔波,隻在金山停留一夜,就隻是為了那個包袱?可能嗎?如果不是的話,那這一切又該作何解釋呢?

想到這裏,崔卿奴又情不自禁地滿心歡喜,她將這張紙鄭重地收入懷中,又掃視了一遍屋裏,最後視線落到了**,她發現枕下有件玉色的心衣,這一定是他平日貼身穿在裏麵的,崔卿奴想伸手去拿又不敢,畢竟,她長這麽大還從來沒有摸過男子貼身的衣物,雖然在少林寺的時候給那些和尚洗過衣服,在岑港也幹過洗衣服的雜活,可是接觸過的衣服都是泡在水裏的,是濕的,她甚至都沒有仔細瞧過那些衣服是什麽樣的。

崔卿奴盯著那件褡護,盡管屋裏並無其他人,可她還是不好意思,總感覺好像是做了賊一樣,直到她突然想起自己為何要來這裏,既然他可以拿走自己的包袱,為何不能拿他一件心衣呢,這樣不就扯平了嗎?

想到這裏,她迅速上前一把抓起那件褡護,一刻也不敢停留,從窗口躍了出去,然後飛一般地疾步跑回了總兵府自己的房間。

12、

崔卿奴將那件玉色的褡護改了又改,終於可以合身地穿上了,她上下打量著自己,忍不住嘴角上揚,突然,想起了什麽,又將那腰牌鄭重地係在腰間,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感覺整個人都要飄起來了,戚將軍,我們分隔經年,如今卻天各一方,可上天還是成全了我,讓我穿上了你的衣服,配上了你的腰牌,從此,我的人就是你的,此生不改。

在去往海邊的路上,她對自己說,原來一生一世是那麽短暫,既然上天讓我發現我愛的人已經出現了,並且也如我一般地牽掛著,那我就應該不顧一切地去尋他,讓他看到我才對呀,因為生命隨時都會終止,而命運就像是眼前的大海,如果有一日當我能夠暢遊時,我要縱情地遊向我的所愛。隻可惜,我不知道他去了何處,我也依然不能暢遊。

於是,一想到可能永遠都尋不到他,也見不到他,那種恐懼一旦襲上心頭,便會讓崔卿奴感覺霎那間灰飛煙滅,她好害怕自己等待的那顆心有一天會死了,然後從此便不複存在。每每看到夕陽漸漸消失在天邊的畫麵,她就仿佛心被掏空了一樣,然後沒有任何的知覺,隻感到自己的臉龐不停地在淌著淚水,原來,歲月在樹上刻下年輪,而你在我心裏刻下了相思,隻不過,那印記誰也看不到,但早已傷痕累累。

心如刀割,淚流成河。

然而,當她再次坐到海邊的礁石上,從懷裏拿出那本《六祖壇經》,手不經意地觸碰到腰牌時,她仿佛聽到方丈的叮嚀:凡事記得要用看雲彩的智慧去麵對,崔卿奴感覺自己奄奄一息的魂魄在菩提老祖的感召下開始覺醒,在覺醒中又得到了重生。

為何要如此反複、糾結?為何要折磨、煎熬自己?守著內心的那些秘密,讓它們依然燦爛得如晚霞一般,即使今天會消失,可是明天依舊還會出現,依舊還會燦爛啊!

如果說一切都是天命,不可違,不可改變,那麽,最起碼,我要讓你們都看到我的勇敢,我的不服,我的不甘,我是崔卿奴啊,我不會認輸的!

我一定,一定會等到你回來!

多久我都等,隻要你能來!

隻要你能來,一生都不算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