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明朝唯一開放給日本的寧波海口,這日進了四艘雙桅大帆船,都是日本的貢船,按照慣例,貢船會在此停留一個月後返回日本。

戚繼光一行幾人原本計劃自行駕船前往日本平戶,然而,船剛出海沒多久就遇上了台風,雖然船身堅固,但船帆、索具以及船舵都損壞了,船底還進了一半的水,想方設法半駛半拖地才把船弄回了就近的一個船塢,找人落閘、抽水,好不容易將船塢中的水排完,扒開船艙裏進的海藻後,發現船底也破了個大口子,這下,就算修好了船帆索具,一時半會也走不了。

戚繼光心急如焚,隻好留下那幾個隨從在船塢等著修船,自己一個人來到了寧波的海口,他想碰碰運氣,若是剛好遇上有貢船即日起要返回日本,便可搭乘。然而,可巧貢船這日剛入港,戚繼光遠遠望見港口停泊著大帆船便一陣欣喜,急忙跑了過來,想上船尋找主事的貢使。怎知他剛走進其中最大的一艘帆船,便見地上一片狼籍,裏麵隱約傳來刀劍砍殺的聲音,待上到二層,裏麵三四十個如狼似虎的匪寇提著木棍鐵尺跟日本船上的水手和衛士們廝殺得熱鬧。

戚繼光一時間不知道要如何是好,雖然很明顯這艘貢船遇到了海盜,可更明顯的是,這幫不要命的海盜人數眾多,且早有準備,大船已經被砸了個稀巴爛,這是海盜一貫的作風,他們絕不會隻搶財物,將船隻徹底破壞也是身為海盜的另一個必須完成動作。

眼見著海盜已經明顯呈上風,戚繼光正在猶豫,突然幾個海盜拿起刀向他砍了過來,戚繼光本能地腳底一個踉蹌,但還好他迅速地找到了平衡,反過身來找了個角度,一腳踹飛了衝過來的海盜。那海盜手一鬆,刀便落了下來,沒等刀落地,戚繼光半空中接住了刀,順手就結果了那人的性命。

接下來的的局麵便是十幾個海盜圍了上來,戚繼光知道這場惡戰終究是躲不掉了,便橫下一條心,拿起手中的刀與他們殺了起來。幾番激烈的打鬥,戚繼光原本綁在身上的包袱被人砍斷後掉到了船的另一側,旁邊倒了一地的人,分不清是屍體還是奄奄一息的活人。

事實上,海盜們之所以順利得手,在於他們事先有人潛入船上,在飲用的水裏下了藥,以至於船上大部分人在用過餐後都中毒身亡了,剩下幾個中毒較輕的爬到甲板上,但也隻能半躺在地上等著被殺。

戚繼光身上的包袱掉落在地,在距離包袱一米遠的地方,躺著一個麵色清麗的女子,她雖然眼神迷離,看樣子也中了毒,但在包袱落地的那一霎那,她頓時清醒了過來。那包袱被砍後,便露出了裏麵的繡花鞋!清醒過來的人正是蘇賽瓊,她千辛萬苦上了這艘貢船,本以為可以順利返回大明疆土,卻未料不幸被海盜投毒,還好她精通醫術,身邊常年都備有金錢草,雖然不能完全對症,但好歹能緩解一些,在沒有完全昏迷的狀態下,抓了一把金錢草塞進嘴裏嚼著,總算揀回一條命。

看到這雙繡花鞋的時候,蘇賽瓊仿佛腦袋上被人重重一擊,她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那個包袱的主人是誰,於是奮力地撐起身體,勉強地坐了起來,但見那戚繼光一刀在手,連續手刃了多名匪寇,剩下的幾個人見這架勢,很快就各自如鼠竄一般地逃了。

戚繼光顧不得自己渾身滿是濺的血,急忙過來撿包袱,隻聽到一個虛弱的聲音:“這位壯士!”

戚繼光順著聲音看到坐在一堆死人中間的蘇賽瓊,他隱隱覺得既然是講中原官話的,肯定不是日本人,無論怎樣都應該施以援手,於是便奮力將周圍那些屍體挪開,蹲到她麵前問道:“船上的貢使呢?也被殺了嗎?”

蘇賽瓊費力地搖搖頭,用手指了指戚繼光手裏的包袱:“你,你!”

戚繼光隻覺得奇怪,他有點想不明白一個中了毒,連命都快不保的人,怎麽還惦記自己手裏的包袱呢。但他還是很客氣地說:“我先想辦法帶你下船吧,你若是不能走,我背你,行嗎?”

蘇賽瓊滿腦子隻有一個問題,但是,她越急越是無法說出一個字,於是便伸手去抓那個包袱裏的鞋子,戚繼光本能地往後退了一下,同時他也在竭力地思索著,為何這個女子死死盯著自己的包袱,難道?她是餓了還是渴了?他撇了撇嘴,尷尬地說了句:“我身邊也沒有帶幹糧,要不然,我去給你找幹淨的水,你等著。”

蘇賽瓊見他拿起包袱轉身就走,一時急火攻心竟然昏死了過去。

2、

等到蘇賽瓊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她意識到自己應該是被救下了船,一抬眼看到屋子裏站著的人便是船上的那位青年勇士,於是她依稀記起了之前在船上發生的事,想到那雙鞋子,便默默地淌下淚水,聲淚俱下喊道:“卿兒!我的卿兒!”

事實上,戚繼光費盡了力氣和周折才將蘇賽瓊背下船,並找了地方安頓好,又請了郎中過來看,那郎中隻說性命一時無礙,但元氣大傷,若想恢複恐怕需要用藥醫治一段時間,先留下幾粒藥丸,囑咐戚繼光以備急救之需。

戚繼光本想著救人救到底,等她醒了自己就走,現在倒好,走也走不了。正在犯愁時忽然聽到一聲“卿兒”,扭頭看到蘇賽瓊已經醒來,頓時鬆了口氣,但猛地他便醒悟過來,結結巴巴地說道:“請問,可是蘇俠女?”戚繼光之所以稱呼其俠女,也是聽胡宗憲再三提及,蘇賽瓊生性剛烈,且義字當頭,素以俠女自稱而行走江湖,一時間便脫口而出了。

蘇賽瓊更是沒料到戚繼光竟然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她哆嗦著嘴唇,激動地說不出話來,隻是默默地點頭。戚繼光單膝跪地,低頭抱拳:“在下受總督大人之命前來尋夏夫人,讓夫人受驚了!”

一聽到胡宗憲的名字,蘇賽瓊的表情頓時轉成了冷笑,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戚繼光帶著女兒的繡花鞋來找自己,無非就是告訴她蘇賽瓊,女兒仍然在他們手裏,所以,一切都要聽命於胡宗憲。至於女兒為何又落到他們手中,蘇賽瓊已經不想問了,她之所以回來,是因為曆盡千辛萬苦才找到了萬石弓,沒想到剛踏上大明的土地,陰魂不散的胡宗憲便又要她折返,蘇賽瓊不由得大笑了起來,笑那蒼天竟如此得不開眼,一次次地捉弄於她!

戚繼光並不清楚蘇賽瓊的心理活動,心想著自己什麽都沒提,為何會是這樣的反應,便說道:“總督大人讓我將鞋子交與您,請放心,令愛一切都好,如今安頓在嘉興的總督府裏。”

蘇賽瓊看了看他,緩緩地說道:“若我不能勸王直歸降,我女兒又怎能無恙?”

這話一出,戚繼光的心頭仿佛被什麽東西重擊了一下,他突然間意識到一個母親被人拿女兒的安危來脅迫的痛苦竟是如此得無助與絕望,而自己居然還是幫凶,眼前的這位夏夫人,她是首輔大人的遺孀,是傲然挺立的女俠,卻因為女兒成為了人質,不得不委屈自己去跟海盜周旋,處處要聽命於別人的差遣,做違背自己良心的事,戚繼光一時間仿佛自己是個罪人,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慰蘇賽瓊。

猛地,他突然跪在地上,給蘇賽瓊磕了個頭:“在下不才,願以性命擔保,一定會護令愛周全。夫人若是信我,戚繼光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戚繼光?”蘇賽瓊聽到這個名字後有些意外,又見麵前這個年輕人義正嚴辭,且眼中泛有淚光,聯想起剛才在船上,見他一人麵對眾多匪寇,絲毫不懼,一腔孤勇奮戰至死,等後來見到自己昏死倒地,雖不相識,但也俠義心腸將自己救下船,善始善終,蘇賽瓊不免為之感動:“你就是戚繼光?我早有耳聞,人人都說戚將軍文武雙全,年輕有為,精通軍事又為人謙遜,今日一見,不僅如此還宅心仁厚!”

戚繼光不由得又露出靦腆的神色,連忙低頭答道:“夫人謬讚,不敢當!”

蘇賽瓊略加思索後說道:“戚將軍救命之恩,蘇賽瓊定當銘記在心,不過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與那浙直總兵俞大猷可熟?”

戚繼光抬起頭正色道:“夫人盡管吩咐,在下乃俞總兵副將,聽命於俞總兵。”

蘇賽瓊又沉思了片刻,字斟句酌道:“我看你也是性情中人,但所謂軍令不可違,既然是胡宗憲的命令,自然也不能讓你為難。去勸王直歸降之事,我自會辦妥,但我要你先答應我今日所托之事萬萬不可告知胡宗憲。”

戚繼光想都沒想:“夫人請放心!一定信守承諾,不會稟告總督大人。”

蘇賽瓊又補了一句:“除你我二人知曉外,不可告知任何人。也不要讓俞大猷知曉此事。”

戚繼光有些不解,但還是回答道:“夫人所托之事絕不外傳,戚繼光七尺男兒,言必有信!若有違背,天誅地滅。”

蘇賽瓊掙紮著坐直了身子,指著屋外的方向說道:“我有一把弓,乃故人所托要我交予俞總兵,但我眼下恐怕難以複命,不知你可否代我保管?”

戚繼光迅速地理了理頭緒,他沒有問蘇賽瓊為何不托自己直接去交給俞大猷,因為他已經感受到了蘇賽瓊的善解人意,倘若自己去找俞大猷了,必然會暴露見過蘇賽瓊,而此事胡宗憲一再叮囑不可外傳,想必蘇賽瓊也是一番良苦用心,不願意讓自己陷入兩難之間。

想到這裏,戚繼光輯首再拜:“多謝夫人體諒,戚繼光一定不辱使命,待夫人再次歸來,必奉上此弓。”

按照蘇賽瓊的指引,戚繼光回到那艘雙桅大帆船上找到了藏在艙內的那柄萬石弓。回到屋裏,他將弓交給蘇賽瓊,看著麵前這把青弩,回想起過去無數次的波折,蘇賽瓊忍不住淚如雨下,她哽咽著說道:“若我未能回來,你便將此弓看作我女兒一般,精心守護,不可旁落他人之手。”

戚繼光雖然不明白這把弓對她來說為何如此重要,但也沒問,隻是點頭稱是,見蘇賽瓊氣息微弱,便說道:“夫人安心歇息,我去抓藥,一切等恢複了身體再說。”

蘇賽瓊擺了擺手:“你走吧,不用管我,隻要記住你答應我的,其他事,我自有辦法。”

說完,蘇賽瓊便再次暈了過去,戚繼光連忙將之前郎中留下的藥給她服下,然後歎了口氣,守在旁邊。

3、

京城嚴府已經連續多日張燈結彩,喜氣洋洋,眾官員都得知了嚴、徐聯姻的消息,雖然大多數人都對於徐階將孫女嫁給嚴世蕃之子這件事感到費解,但朝局形勢不明朗也屬正常,所以該賀還是得賀,一時間往來賓客川流不息,忙壞了府裏的下人們。

嚴嵩父子權傾朝野,家裏的豪奴也自然是炙手可熱,平時個個都欺壓良善,囂張慣了,自然也不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嚴世蕃的貼身家奴名嚴年,因為深得嚴世蕃的信任,並且為人極其得狡黠奸詐,手腕很是了得,所以一般的士大夫見麵根本不敢直呼他姓名,都稱呼其為“鶴山先生”。

這日,鶴山先生替主人收賀禮收到手軟,私底下也過了不少錢,按照之前幫嚴世蕃賣官鬻爵,每次都十取其一的慣例,這一次更是中飽私囊得痛快,畢竟,士大夫們要想送上賀禮都必須通過嚴年才行,根本沒有機會直接把財物遞到嚴氏父子手裏。

卻沒曾想,有個官員跟兩家的關係都交情匪淺,結果徐階跟嚴世蕃說起才發現人家送的厚禮竟然全部都被“鶴山先生”給吞了,於是事情鬧到了嚴嵩那裏,本來要以家規法辦,結果被老太太得知了,這位相國夫人向來對家奴們都是縱容為主,寵信為輔。嚴年知道自己大禍臨頭,連忙來找夫人告饒。

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夫人,您不能聽信一麵之詞啊,我在府裏這麽多年,夫人您都是看在眼裏的,老奴對閣老向來忠心耿耿,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相國夫人其實對這種事本來就是睜隻眼閉隻眼的,尤其又是徐階挑的事兒,弄得家裏雞飛狗跳,不得安寧的,甚是不悅,見嚴年這麽說,也想給他個台階:“大喜的日子鬧成這樣,就算你沒錯,也是你的不是!”

嚴年趕緊扇了自己幾個巴掌:“夫人教訓得是,千錯萬錯是我不該呀,我賠罪,我自罰,我給小閣老再送一份厚禮,保管他消氣,還望夫人替我美言。”

相國夫人揮了揮手:“好了,你是什麽人,我還能不知道嗎?”

嚴年一看這形勢差不多了,於是得意了起來:“我對閣老,對咱們嚴家,那是矢忠不二的呀,夫人,您最了解我了,我這人沒別的,就是做事光明磊落,不瞞您說,我一出世,家母就看到我身上長有胎記,仔細分辨,依稀就是兩個字!”

相國夫人饒有趣味地問道:“哪兩個字啊?”

嚴年一本正經地回答:“不二!是為忠心不二之意!”

相國夫人笑道:“如此神奇,待我看看!”

嚴年一時語塞,尷尬地表示:“此處不雅,乃臀、股附近,一邊一字。”見他說得煞有其事,相國夫人便當作是個笑話,這場風波也就不了了之了。

誰也沒有想到,相國府進深五丈、寬也五丈的大院,隔了四五間房,這番對話竟然被一個人聽了去,這個人自然便是曹箴,他不止聽到了這些,他還聽到嚴年告訴相國夫人,徐階之所以將孫女嫁給嚴世蕃的兒子,目的隻是為了做“同心”姿態,雖然內藏仇恨,但表麵上要故意來麻痹嚴嵩的戒心。

於是,曹箴便耐心地等著,他在等胡宗憲的到來。

4、

日本貢船在寧波被劫一事驚動了朝野,因為日本的正副貢使一個被殺,另一個受了傷。他們都是來自京都的僧侶,跟幕府的關係頗深,因此幕府的將軍對此大發雷霆,要大明給個說法。

以往的貢使每次一到寧波基本上都會被請入“嘉賓館”,地方上的官員還會大擺宴席,如果進京朝聖的話,沿途都會受到很好的照料,呈遞國書、覲見皇上後,還能接受賞賜,因此每次都會在大明境內停留足夠的時日才返回日本。這次倒好,竟然還出了人命,雙方僵持了半個月後,終歸是以和為貴,大明給了些財物,並派軍隊護送貢使回國,總算是平息了一場風波。

蘇賽瓊在戚繼光的悉心照顧下,躺了十多天後終於能夠下地行走了。戚繼光打聽到貢船會在兩日後啟程回國,巧得很,護送副貢使回國的頭領是原先自己督防九門任千戶時的手下,於是他便將蘇賽瓊委托給那位頭領,隻說是舊時鄰居,因要去日本尋親,想搭乘貢船討個方便。那頭領雖覺得事有蹊蹺,但過往也曾得過戚繼光不少照顧,想著落得給個順水人情,便答應了。

送走了蘇賽瓊之後,戚繼光先是直奔嘉興總督府,卻不料胡宗憲已啟程進京去給相府送禮,於是他便回到了自己的軍營。

剛進營房,便有親兵迎了上前:“將軍可回來了!前些日子刮台風,咱們參將府的大帳都遷到另一側去了,將軍怕是找不到地方了,請隨我來!”

戚繼光下意識地朝著原先的方向望過去,果然那一片大帳都不見了,心中莫名地泛起一絲惆悵,便由著親兵牽著馬慢慢地朝另一側前去。

前來迎接的除了幾個親兵還有李顯,看到李顯穿著便服,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還衝著自己揮手示意,戚繼光連忙下了馬,走過去說道:“這是剛練完兵嗎?”

李顯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二人邊走邊說著:“你一走啊,總兵大人便讓我替你的職,這要論操練親兵,誰能比得上你呀,哎,這些天沒把我苦死累死,你總算回來了,我這便歇著去!”

進了帳房,落了座,書辦連忙遞上一堆公文:“戚將軍,請過目。”

戚繼光掃了一眼放到一邊:“不忙!”扭頭問了李顯:“近日如何?”

李顯一聽這話立馬苦著臉說道:“每天除了練習棍法還是棍法,人都累劈了!你想想,帶著兩千多人天天練棍法,都練了兩個多月了,還在練!”

戚繼光皺著眉問:“為何隻練棍法不練其他?我上次回來那天聽說軍中有翦柳大賽,既然都比賽了,難道不是應該也練練箭法嗎?”

李顯做了個“有苦難言”的表情:“總兵大人說,棍法是所有兵器的基礎,要把基本功練紮實了才能去練其他的兵器,他撰寫的《劍法》其實全都是棍法,我們照著練了幾十天了,還沒練完。”

戚繼光露出不屑的神情,順手將那把萬石弓取出來,對著門外的那棵大樹便是一箭射去,隻聽“吱呀”一聲,百步外一根大樹枝應聲折斷掉了下來,李顯都看呆了,眨巴了兩下眼睛,然後使勁地雙手擊掌:“好箭法呀!咦,這弓也不錯!”

說著伸手就要拿過去看,戚繼光攔住了他,一邊收起弓一邊說道:“我不是要在你麵前炫耀箭法,我就想告訴你,我從來沒有練過棍法,但是,這並不影響我使用別的兵器,而且照樣很嫻熟。”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除了此箭,還有彼劍。”

邊說他邊走到兵器架上取了一柄長劍,隨手舞了起來,一時間人劍合一,速度之快讓人目不暇接,戚繼光手也不停地對李顯說道:“你試試將茶水潑過來!”

李顯順手拿起桌上的一杯茶朝戚繼光潑過去,隻見水花四濺,稍頃,戚繼光收劍回座,渾身並無半點濕痕,氣息平緩,根本不似動過身,李顯由衷地佩服:“這劍舞得是密不透風啊!”

戚繼光略有得意說道:“從未練過棍法的人,沒有所謂的基本功,用其他兵器是不是也能擊敗你們練的棍法?”

李顯眼睛瞪得滾圓:“你是想挑戰總兵大人的棍法?”

戚繼光臉上很是平靜地說了一句:“不敢,戚某隻是有些不服罷了。將士們應該有挑兵器的權利,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怎麽能強製練習棍法呢?總兵大人不該不知啊!”

李顯知道戚繼光向來自詡對各類兵器諳熟,也確實武藝高強,要想說服他恐怕是沒可能的,但若是以下犯上去挑戰總兵大人,恐怕也是大忌,正在想要如何勸說呢,就聽到戚繼光來了句:“明日請總兵大人親自督陣練兵,我想順便請教他。麻煩李將軍幫我告知總兵大人!”

李顯也知道戚繼光的脾氣,隻好點了點頭。

5、

已是傍晚,官廳裏俞大猷正跟月空聊著劍法,突然李顯求見,月空想要告退,俞大猷示意他不必,於是月空便在旁坐下一起聽了李顯的一番陳述,俞大猷聽完微微一笑,隻是“噢”了一聲,就沒再說什麽,李顯見他並未生氣,不由得鬆了口氣,但也不知該說什麽,見俞大猷起身招呼月空去演武場,便識趣地退下了。

圓月剛上樹梢,二人各自施展了幾下手腳,月空見俞大猷有話要說,便先說引了話頭:“那戚將軍也是好學,想跟大人討教,學學棍法。您若是不介意,倒是可以借機給他一點教訓。”

俞大猷聽罷也就直言不諱道:“他那不是好學,而是好勝心切,年輕氣盛,仗著總督大人,還有巡撫阮大人對他的賞識,有些目中無人了,也好!你說得對,借機挫挫他的銳氣!”

屋頂上的崔卿奴聽到這裏差點一個跟頭從上麵掉下來,她隻覺得自己心又狂跳了起來,一時間無法平定情緒,便隻能咬緊了牙,守著喉頭的那口氣,提醒自己:“穩住,別慌,平靜一下。”

月空不用抬頭看就知道崔卿奴一定芳心大亂了,便故意說道:“他連續數月奔波,這剛一回營就要找您比試,還真是年輕氣盛!看來對自己太有信心了,不過,畢竟是年輕人,又好歹也是個將軍,你多少要給點麵子的。”

俞大猷站定在原地,正色道:“有信心不是什麽壞事,但是,自古人生最忌滿,急於求成歸根結底還是浮躁,他想證明自己是對的,所以不惜來挑戰,說明他對自己的期望過高,這都能理解,我沒理由不接受他的挑戰,但是……”

月空接著他的話說:“但是,一旦輸了,挑戰失敗,這就考驗一個人了!”

俞大猷點點頭:“他之前曾經跟我表示過,不近為潔,近之不染者尤潔,就衝這句話,我相信是個難得一見的人才,也頗有悟性,隻是傲氣尤甚,倘若他敗在我的棍法之下,要麽就是從此羞愧,不敢再麵對我,要麽他會不恥下學,前來拜我為師。”

月空笑著說:“若是拜你為師,有何不可呢?現在全軍上下不都在學你的棍法嗎?”

俞大猷哈哈大笑道:“他們所學的棍法,乃我俞某人自己研習的,不值一提。若是說起我武藝高人一等,其實哪裏有什麽天才,當年也是拜師學藝,苦練多年而成。論及精髓,乃前人世代秘傳而來,俞某不敢竊為己有。”

月空沉吟道:“將軍所謂秘傳,可是指’不得妄傳、不得失傳、不得外傳、不得橫傳’的秘傳?”

俞大猷正色直言:“沒錯,先師祖的十項纏手、行拳還有劍法都是曆代單傳,當年傳授的時候,我作為南少林俗家弟子傳人,是要對幾代祖師燒香磕拜,跪地明誓的,但師傅隻說了前麵三個’不得’,沒有提及不得橫傳,也是考慮到這劍法終歸還是少林秘笈,隻要是少林子弟,但傳無妨,要不然,我哪能跟你一起切磋呢!”

崔卿奴聽罷此言,又是心頭一緊,俞大猷其實早就心知肚明,崔卿奴的出現是個意外,但畢竟也隻是自己跟月空之間的比試和切磋,算不得是外傳,頂多就是崔卿奴自己偷學了而已,但若是戚繼光想學,恐怕是絕無可能了。

大家一時歎息,良久無語。

然而,事實上,正如俞大猷斷言,第二天,戚繼光信心滿滿地想用劍術展示自己高超的武藝,誰知根本不敵俞大猷的棍法。無論他如何不服,幾次三番地拚死用劍力克,但俞大猷的棍法早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輕輕鬆鬆地便可化解戚繼光所謂“密不透風”的劍法,並且十幾招內就將戚繼光的劍擊飛了,高下立見,戚繼光輸得心服口服。

敗下陣後,戚繼光意識到棍法和劍法本就源自一體,俞大猷所言非虛,便誠心求拜師,怎奈俞大猷死活不應,推說自己年事已高,體力有所不支,難以擔當授業解惑的重任,並囑咐手下親兵不準戚繼光再進總兵府。

可是,戚繼光對俞大猷的劍術已經到了崇拜有加的地步,他深知自己過於自負,得罪了俞大猷,也知道棍法確實乃研習兵器的根本所在,為了懇請俞大猷同意傳授劍術,他把自己對棍法以及劍術的理解寫了足足十頁紙,派書辦送到總兵府。

是夜,俞大猷將那十頁紙遞給月空,並逐一背誦給月空聽,末了說道:“此人絕頂聰明,乃不可多得的曠世奇才。”

月空趁機說道:“那你還不收他為徒?”

俞大猷搖搖頭:“棍法雖說是基礎,但無論你學多久,學得多精,始終還是棍法,真正的核心是劍法,如果真能領悟到劍法的精妙,自然便可以回過頭再將棍法練得如火純青。其實,以棍克劍,隻不過是個表象。戚繼光已經參透了這一點,才表示要跟我學劍法。所以我說他是個奇才,但是少林劍法,不得外傳,你也知道我跪地明誓過的!”

月空歎了口氣:“也對,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6、

事實上,戚繼光日間跟俞大猷比武的時候,全軍上下所有人都看到了,崔卿奴也不例外,離得那麽遠,她依然害怕被人看到自己的緊張與不自在,隻能躲在角落裏,模糊地辨認著遠處的身影。當看到戚繼光的劍被俞大猷挑飛出去時,崔卿奴差點要哭出來,她不由得替戚繼光擔憂,當著那麽多人的麵,多下不來台啊,為什麽俞大猷非要讓他難堪呢!

可是,再後來,她意識到其實俞大猷是有意而為之的,倘若戚繼光因為受了挫,一蹶不振,那隻能證明這個人心胸狹窄,難成氣候,不理也罷,但是,戚繼光就是戚繼光,他沒有讓俞大猷失望,所以,當看到他寫了滿滿十頁的拜師貼時,俞大猷心動了。

崔卿奴不傻,她當然知道俞大猷跟月空說的所有的話都是故意讓自己聽到的,因為,每天晚上自己在屋頂看他們練劍,這本來就是大家的默契,如今,自己作為一個外人,學了這少林劍法除了防身又有何用?倒不如,崔卿奴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嚇倒了。

俞大猷自然是不能將自己獨授的武學秘笈公之於眾,更不能外傳,但之所以能夠默許自己去偷學,還是因為顧及武林絕學凋零殆盡的悲哀情勢,但倘若自己能夠將畢生所學再授於有用之人,也不辜負俞將軍的一番善意和好意了!

想到這裏,崔卿奴打定了主意。回到自己的屋裏,她對著鏡子看了許久許久,然後對自己說:“崔卿奴,你如果能夠做到不暴露身份,不給俞將軍惹麻煩,這便是個機會!”

崔卿奴上下打量著自己,事實上她早已習慣以男裝示人,也相信即使出現在戚繼光麵前,估計也不會讓他知道自己是個女孩。她取出一方麵巾,將自己的臉蒙住,隻露出一雙眼睛,對著鏡子看著看著,忍不住笑了。

崔卿奴沒有摘下麵巾,還未到亥時,她便來到月空的房間等候,待月空回屋看她這副模樣倒也不吃驚,而是將那十頁紙遞給她:“看來,這,便是你倆的緣分!”

還好臉上有麵巾遮住了,崔卿奴的臉早已紅透,她接過那遝紙說了聲:“多謝月空師傅成全!”扭頭就走。

“慢著!”月空叫住了她,“切記,你不可開口與他說一個字。更不能寫字,決不能讓他猜到你是何人。”

崔卿奴愣了一下,想了想,愉快地“嗯”了一聲就跑開了,月空看著她的背影,滿臉淨是憐愛。

第二天清晨,崔卿奴跑到總兵府外的一側偏門,果然見到戚繼光手拿一柄長劍站在那裏,心想還真是個劍癡!崔卿奴將麵巾紮得更緊了一些,想了又想,然後找了一根樹枝拿在手裏,深吸一口氣,朝著戚繼光身後的方向走過去,她感覺自己的掌心不停地在出汗,幾乎握不住那根樹枝了,心跳的聲音震耳欲聾,幸虧是臉上蒙了麵巾,否則,她覺得自己一定沒有勇氣就這麽走過去。

大概幾十米的距離,崔卿奴似乎走了很久很久,快要靠近時,戚繼光明顯察覺有個人過來了,他一轉身,本能地擺出了一副防禦的架勢,崔卿奴一慌,鼓起勇氣衝到他麵前,便是兩招閃驚遊走,戚繼光來不及反應,隻是往後退了幾步,崔卿奴感覺在總兵府前跟他過招實在不妥,便想將他引走,於是從懷裏掏出那幾頁紙,在他麵前一晃,轉身就跑。

果然,戚繼光看到自己寫給俞大猷的拜師貼居然在這個蒙麵人手裏,連忙追了上前,事實上,以崔卿奴的輕功,戚繼光根本不可能追得到,但是,為了能順利地將他引走,崔卿奴又不得不回身給他來幾招神手行拳,每一擊都不取要害處,隻是掠過而已,但每每靠近到他身前,崔卿奴就慌到腳底發軟。

還好,行拳的口訣就是:閃驚巧取鬥靈活,弓馬不能久停留。

崔卿奴的身形以機靈活潑擅長,兩下行拳一出,給戚繼光搞得頭暈眼花,摸不清方向,於是崔卿奴轉身朝著海邊的方向拔足飛奔而去,戚繼光自然是在身後緊追不舍。

終於到了海邊,崔卿奴最最熟悉的地方,她不由得放緩了腳步,努力地平複著自己的情緒,她不敢回頭去看,她知道自己無法麵對他,隻是不停地在心裏提醒自己:無論如何不可以說話,一個字都不能說,不能讓他察覺到自己是誰。

果然,戚繼光也停下了腳步,第一句就是:“敢問閣下是何人?”

崔卿奴沒有轉身,拿起手中的樹枝,迅速地在沙灘上寫道:“若想學劍,每日酉時,來此相見!”

戚繼光似乎有點明白過來,又抱拳問道:“可否告知我,是俞將軍派你來的嗎?”

崔卿奴實在不知該如何回答他,隻能拿手中的樹枝作劍,唰唰兩下向他刺去,戚繼光本能地拿手中的劍回擋住,崔卿奴將樹枝視作自己手臂的延長部分,暗使巧力,先是把學來的“通背纏拳”裏的行拳在戚繼光麵前演示了一遍,緊接著又將樹枝作劍亮了幾招少林劍法,看得戚繼光目瞪口呆,忍不住連連叫好,待到崔卿奴做了一個回頭望月的姿勢後,她用樹枝將地上的幾個字又劃了一遍,然後靜靜地站定,一言不發。

戚繼光頓時明白過來,雙手一拱:“在下戚繼光,不知這位年兄貴庚……”

崔卿奴忍不住笑了起來,但是她立馬意識到了不妙,便硬生生地吞了回去,所以發出的聲音極古怪,但戚繼光也察覺這個人應該年齡不大,於是改口道:“令弟年齒可有二十?”

崔卿奴想了想,拿樹枝在地上寫了18。

戚繼光見她不肯說話便不再多問,隻說:“多謝不吝賜教,那在下先行告退,明日酉時在此恭候!”

說罷他轉身離去,崔卿奴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簡直無法相信剛才發生的一切,她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掐得疼到不能忍受才停下來,仿佛要在那疼痛中感受一點真實,這,不是我的幻覺吧?這是真的嗎?他來過了?他以後每天都要來見我?我們真的可以一起看這晚霞了?

默默地看著越來越模糊的身影,崔卿奴在心中默默地念叨著:“戚將軍,你可知道,為了等這一天,我熬了多久的相思和痛苦?距離我們上一次相遇,已經整整過去了四年,你第一次見我時,我還是不知人間疾苦的小女孩,可從那天起,我的世界就塌了,再也沒有過過一天從前那樣幸福安穩的生活,還好,還好遇見了你。後來,無論多難捱的日子,隻要想到你,我就覺得這人間不枉我來一趟。”

所謂長久的愛情,就是一次又一次地,愛上同一個人。崔卿奴發現,過去的四年,她愛的隻是一個朦朧的影子,那個笑起來很靦腆但又溫和無比的男子,在她十歲那年給過的世間最溫暖的懷抱,是她一生的眷戀;

但今日,兩個人再次相見,崔卿奴看到的是堅毅的眼神,是堅定的信念,感受到的依然是那久違的溫和與平靜,既熟悉,也陌生,仿佛出現的是另外一個人,可是他的聲音,他的眼神,他的每一個舉動還是讓她意亂情迷,深陷其中。

待到戚繼光的背影已經看不見時,崔卿奴轉過身,麵向大海,使勁地喊著:“我見到他了!我終於見到他了!”

連喊了很多遍,直到喊不出聲,她才喘著氣停了下來,這幸福來得好突然,是真的嗎?崔卿奴的臉上滿是淚水,可是,她笑著,笑著蹲了下來,最後坐在了沙灘上,看著遠處白色的浪花一層一層地湧起又退下,她呢喃著對晚霞說:“真好!謝謝老天爺,我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我會好好地珍惜,希望他每天都能來這裏,陪我一起看晚霞。”

能看多久是多久,他出現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要牢牢地記在心上,崔卿奴對自己說,一定要用盡所有的力氣去記住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個畫麵,因為,不知道哪一天,也許就再也見不到了。

是的,這一切美好得太不真實了!她是那麽得害怕,又是那麽得擔心,好夢易醒,如果這是一場夢,請讓我永遠都不要醒過來,永遠!

7、

這日,曹箴在事先約好的茶樓裏終於等來了胡宗憲,但卻並沒有等到他想要的消息,對胡宗憲來說,幫曹箴進宮並非難事,可是,一旦意識到曹箴進宮的目的是要去跟皇上討個說法,胡宗憲還是不想冒險,再加上自己長年在邊疆剿匪,甚少與宮中有什麽瓜葛,若是將曹箴弄進宮去當太監,自己鞭長莫及還得整天提心吊膽,不知道哪天就會捅出個簍子,這又是何苦呢!因此,他推說最近皇上有令,要肅清宮闈,待風聲過去再作商議,同時也給曹箴帶了不少的禮物,寬慰他稍安勿躁。

曹箴是何等得精明,見他如此反應便問道:“那蘇賽瓊之女應該已經找到了吧?”

胡宗憲一愣,但也不好否認便說:“確實在總兵府,不過,並未尋到你所說的鞋子,加上事關重大,不方便讓這女孩知道詳情,所以,我還在尋思其他的辦法。”

曹箴見狀也不想多問,收下禮物謝過胡宗憲轉身離開了茶樓。事實上,曹箴在來會見胡宗憲之前就預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因此他根本沒空去失落,而是要抓緊時間去找下一個能利用的對象。

這個人便是陸炳。身為錦衣衛都督的陸炳,說起來絕對是萬人之上的尊貴身份。陸炳的母親是嘉靖皇帝的乳娘,所以陸炳從小就隨母親進入宮中,稍稍長大後,便每天侍奉在皇帝左右。

嘉靖十八年的時候,陸炳隨同皇帝南遊,有天晚上,行宮起火,其他的隨行官員在倉皇之間不知皇帝所在,唯有陸炳及時地撞開了門,背出了皇帝,於是,從此嘉靖皇帝對陸炳便恩寵有加。

他從皇帝的兒時玩伴起步,又依靠救嘉靖於火海的功勞得到嘉靖的恩寵,逐漸成為朝廷當中數一數二的大人物,按理說,也沒什麽人能讓他放在眼裏,可偏偏遇上了嚴世蕃。論身形,陸炳健壯勇猛,身材高大,膚色火紅,走路像鶴,煞是威風;可是,論智商,陸炳隻有被嚴世蕃吊打的份兒,這也不能怪,如果陸炳能躲著點嚴世蕃,估計還能少吃點癟,但一開始陸炳哪裏肯服輸呢,過了好多回招,在吃了不少虧之後,陸炳對嚴世蕃是又恨又怕。

不過,曹箴並沒有直接去找陸炳,雖然,他已經對陸炳的心理摸得很透了,但他仍然不敢貿然行事。

兩天前,他悄悄去了一次通政司,這通政司掌受內外章疏敷奏封駁之事,內外章奏以及臣民密封申訴,南直隸範圍內各府州縣地方官的奏章、各家世襲顯貴發往京師的表章,全都要從這裏過,每天往來的官員川流不息,門庭若市。因此,這裏的門子、書吏都是拿鼻孔看人的,一個個趾高氣揚。

之所以要來通政司,是因為他前不久偷聽到嚴世蕃提及了此次日本進貢的貢品裏有一枚極其珍貴的龍卵,據說可延年益壽,嘉靖皇帝一直醮仙求長生,聽聞後甚是高興,盼著日本使者能早點帶龍卵進貢。但貪婪的嚴世蕃打算自己扣下,他組織了江湖上的武林高手,準備劫持貢船。至於這麽做會給錦衣衛都督陸炳帶來多大的麻煩,他管不了那麽多,可以不嫁禍,但必要時,栽贓也是在所難免的。

曹箴認為這是一個挑唆嚴世蕃和陸炳矛盾的絕佳機會,但是,偷聽這件事並不是隨時隨地都能進行,很多時候要看運氣,碰巧聽到了一段對話,那是機緣巧合,嚴府那麽大,曹箴也不是什麽地方都能去,更不是什麽時候都能出現在某個地方。因此,偶爾聽到了絕密的事情後,想得知下文,便是可遇不可求的事了。

曹箴想知道那龍卵到底有沒有被劫走,唯一的方法便是到通政司去打探奏章的消息。一般情況下,吐司進貢後朝廷如果收了也就收了,但像日本朝鮮暹羅這些藩國朝貢後,不僅會有回賜,還會下道文撫慰,所以,如果龍卵被劫,就肯定沒有回賜,更不會有表章。

隻要確定了龍卵被劫,這帽子就一定會扣到陸炳頭上,皇上一定會責令錦衣衛尋回貢品,如果陸炳找不回來,必然會被重罰。對曹箴來說,這是拉攏陸炳的好時機,所以他不得不冒險跑來通政司,畢竟,在嚴府裏幹等著偷聽的機會,無異於守株待兔,等哪天能聽到,估計事情早就了結了,這良機自然也是白白浪費。

曹箴雖然才十幾歲,按理說,貿貿然跑來衙門查公文,簡直就是小孩子胡鬧,不被轟出去才怪,但好在看起來還算少年老成,加上官場的那些門道他也早已深諳。明朝各部衙門的書吏勢力極大,雖然他們並非正式官員,也隻掌握一般的辦事權力,但與官員相比,至少在查個公文、取個批件之類的事上他們卻擁有更多的權勢,並且吏員還能父子相承,所以拿著這樣的鐵飯碗,自然更加懂得變通,要知道,一個油水豐厚的書吏位置都能賣幾千兩銀子。

也正因為此,曹箴才可以直接用銀子買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皇上並未下通文給日本貢使,這也就說明,那龍卵果然是被劫了。曹箴心裏已經有數,他相信,假以時日,等陸炳被皇上逼得緊了,到那個時候再去找他,會比現在更容易一些。

在嚴府的每一天,曹箴的成長是以幾何倍數在增長,白天他除了幹活要討好嚴府的家眷,更多的精力都在四處暗聽。聽完了之後,他隻能靠自己的智力去消化,好在,從小經曆的磨難夠多,對人性的了解也有與生俱來的天分,漸漸地,他對往來相國府這些人的關係已經一清二楚了,眼下,與嚴氏父子早生罅隙且勢不兩立的不止陸炳,還有一個更重要的角色,徐階。

8、

曹箴選擇了在夜晚時分來到徐府求見,是因為他聽說了徐階這日抱病未能上朝,因此他知道徐階一定在府內。門口的蒼頭攔著不讓進府,曹箴趕緊遞上了十兩紋銀,同時還奉上一封書信,隻說:“小人沒別的本事,隻是專於青詞,這是我寫的,請幫忙遞給徐閣老過一下目,若是閣老不想見我,自然不會為難。”

等了足足有一個時辰,終於被引了進府。

徐階之所以願意在書房見曹箴,主要是因為曹箴遞上來的青詞竟是前一天皇上因即將舉行的齋醮而讓寫的四六文字的內容,並且一看就是嚴嵩的風格,於是徐階頓生警覺,急忙召見。

書房的正中間擺了一張好大的紫檀木圓桌子,屋裏原本坐了好幾個人,待曹箴一進來,徐階見其年少更生疑慮,他揮了揮手讓那些人都退下,然後招呼曹箴坐下,上下打量一番後問道:“這位小弟,如何稱呼?”

曹箴也不拘謹,直言道:“徐閣老願見我,不勝感激,在下一介草民,姓曹,名箴。”

徐階不疾不徐地指著桌上的青詞問道:“那你可否告知老夫,你從何處偷來這青詞?”

曹箴隨即跪倒在地:“閣老,這是小人自己寫的,隻不過是聽著嚴閣老念過幾句,因此便以此來登門求見。”

徐階皺起了眉:“嚴閣老會念自己寫的青詞給你聽?你到底是何人?”

曹箴低頭回答:“小人現為相國府的一名倡優。我外祖父乃已故三邊總督曾銑。”

說到這裏,徐階的表情甚是愕然,但反應過來後連忙上前將他扶起:“我與你外祖父同僚多年,感情篤厚,你既然姓曹,必定是二姑爺家的後人,想來這些年你是受苦了!”

一聽這話,曹箴忍不住哭了起來。

“莫哭!莫哭!你今日來尋我,必有原因,不管什麽事,若老夫能做的,一定盡力而為。”徐階想到眼前這個孩子小小年紀看起來如此老成世故,也猜到他家破人亡,顛沛流離,實屬不易,但他還是想不出曹箴到底要他幫什麽忙。

曹箴迅速地擦幹了眼淚,指著桌上的青詞說道:“這青詞是昨晚嚴閣老讓他兒子幫寫的,我剛好聽到了,其實寫下來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用這個引起您的注意,好讓我有機會見您。”

徐階有點震驚,看模樣,曹箴頂多也就十四五歲,可是,他竟然有這般心思,知道用這樣的一封信就能達到被接見的目的,同時,他能聽到嚴嵩跟他兒子的對話,並且不被發現,這更加引起徐階的好奇:“你是如何聽到的?”

曹箴並不打算解釋自己的天賦異稟:“這個不重要,我既然能聽到這個,就能聽到更重要的事情,所以,我要跟您說更重要的事。”

徐階忍不住點點頭:“好,你快講!”

曹箴頓了頓,看著桌上的茶杯,徐階連忙喊下人進來換茶:“這茶已經涼了,換杯熱的,你不急,慢慢說。”

於是,曹箴便把他在嚴府聽到的所有事情加上自己的分析,逐一給徐階講了一遍,包括嚴嵩當年如何陷害夏言和曾銑,導致後來自己母子為躲避身陷囹圄而流離失所,他再三強調自己之所以要過來找徐階,目的隻有一個:要進宮,以其人之道還之其人之身,讓皇後血債血還。

徐階聽罷,起身踱了幾步,表情莊重地對曹箴說道:“你曹家的血海深仇自然是要報的,但,若照你所說,當務之急不是進宮,而是要想盡一切辦法還你外祖父清白,至於曹家當年被滿門處斬一事,解鈴還需係鈴人,你小小年紀進宮,又哪裏能取信於皇上?”

沒想到曹箴隨口便說道:“倘若我不能進宮,可以找個人替我進宮,一樣能達到目的。”

這句話把徐階嚇得夠嗆:“好大的口氣!”

曹箴毫無半點怯色:“您一直以來隱忍多年,不就是想扳倒嚴嵩父子嗎?我們的目標一致,不要小瞧我,就算我年紀小,資曆淺,可是,我比你們了解內幕。皇上其實誰都不信,他隻信天命。”

徐階又是一驚,因為,曹箴確實說對了,但他之所以能說對,不是因為曹箴了解皇上,而是他聽到了嚴嵩回家跟夫人說過這樣的話,相比之下,嚴嵩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嘉靖皇帝。於是徐階放下一切的芥蒂與成見,語氣平緩地說道:“那你說說看,什麽人能替你入宮?還能取得皇上的信任?”

說著,徐階停了一下,“並且,最終能完成我們的任務。”

曹箴胸有成竹道:“一個道士!精通占卜,算出天機,知古曉今的道士,能夠讓皇上聽信於他,神機妙算的道士。”

徐階雖然一言不發,但他的表情告訴曹箴,的確如此。

曹箴見徐階並未反對,便繼續道:“這個道士隻聽命於您老人家,而絕不會聽從於嚴嵩父子。”

徐階忍不住好奇:“你也知人心難測,什麽樣的道士絕對不會背叛我們?”

曹箴答道:“倘若他跟我一樣,與嚴氏父子有血海深仇。”

徐階繼續問道:“那,憑什麽這個道士能取得皇上的信任?”

曹箴有點不耐煩了:“就憑我們想!”

徐階感覺出這個孩子確實很不一般,甚至可以說他在登門之前早就已經全部想好了,於是徐階也不再問,直接說:“你把你的計劃說出來我聽聽,要是可行,就照你說的去辦,但此事不必急於求成,慢慢來,一定會有機會。”

曹箴這才放下了臉上那絲戒備,露出了孩子氣的天真:“我確實都想好了,現在嚴府的刑書辦牢房裏押著一個死囚,名叫王環,此人是我外祖父的家臣,嚴嵩那老賊曾經跟他夫人提及,皇上有一次做夢,夢見遇到一個身高六尺的真人,那真人有天眼。後來我又聽見府裏的一個小衙內說起被押的那個死囚額上長著一個胎記,看起來特別嚇人,就像二郎神一樣。若是我們能將王環救出,並將其扮成道士,送進宮去,由徐閣老推薦,不愁皇上不信。”

徐階倒吸了口氣,臉上先是欣喜,轉而又是憂色:“一來,從嚴府救人出來,難於登天,那嚴世蕃豈有不知之理;二來,一個武士,假扮道士進宮,如何能蒙蔽皇上?不妥!不妥!”

曹箴有點惱,但又隻能很認真地繼續說下去:“把一個人救走了,當然很容易就會被發現,但是,如果用相似身形的人去代替,自然就發現不了,我聽說因為關押的時間已久,現在根本沒人再審訊了,而且那王環身形枯槁,蓬頭遮麵,完全看不出真麵目。至於如何蒙蔽皇上,那本來就是賭一把的事,皇上若有疑慮,道行再深的真道士也無法讓他信任。”

徐階細細想了想,又覺得頗有道理,他沉思了片刻:“容我再思慮思慮,此事須從長計議。”

曹箴轉身便走,邊走邊說:“如果那麽容易就辦到的事,自然也不需要來找徐閣老了!總要有人去做,這事情才有希望!”

徐階歎了口氣:“老賊父子作惡多端,把權二十載,多少忠貞勇士不惜以死抗爭,最終都枉送了性命……”

曹箴走道了門口,冷笑一聲:“我偏不信他這次還能躲得過去。”

徐階喊住了他:“慢著!就算我同意你說的計劃,並且願意將其推薦給皇上,同時也能找到一個人能進府替代關押著的王環,但怎麽才能去嚴府的牢裏調包呢?”

曹箴背對著徐階,臉上露出了喜色:“大人隻需點頭同意,剩下的事不用費心。”

徐階不太相信他小小年紀,能深謀遠慮到這個程度:“莫非,連這個你都已經想好了?”

曹箴愈發得得意了起來:“此事還需一人協力,不過,我有把握。徐閣老靜候佳音便可。”

說完,曹箴揚長而去,徐階站在那裏目瞪口呆。

9、

崔卿奴答應過月空,隻遠遠地在礁石上舞劍,必須跟戚繼光始終隔著一段距離,不可言語交流,也不可近身露麵。因此戚繼光並不知曉這個蒙麵傳授他劍術之人的真實身份。但每一日的黃昏,崔卿奴都會準時出現在海邊等候戚繼光的到來,一旦見到他出現,崔卿奴便躍到那塊巨大的礁石上,將自己所學的劍法一一演示,剛開始練完了便迅速離開,到後來,日複一日,兩個人默契俱增,崔卿奴也不再隻站在礁石上,偶爾會與戚繼光珠聯璧合,一時間劍氣如虹,人影憧憧。

日子就這樣,過得極快,仿佛一天中除了海邊的時光其他的都是可以忽略掉的。崔卿奴每日都在不停地提醒自己,隻要他能堅持每日都來,便是這世間最最幸福快活的日子,因為她知道,總有一天,這樣的生活會被打破。所以,她從不敢去問,那鞋子真是你拿走的嗎?

而崔卿奴神秘的模樣也令戚繼光甚是好奇,他數次想要靠近去看清楚,但崔卿奴每次都會以更快的速度離開,因此每天按時赴約習武練劍便成了戚繼光生活中最快樂、最向往的一件事。

不知不覺已經三個月,崔卿奴練完了自己所學的劍法,她每日煩惱的便是接下去要如何是好呢?她苦苦思索,卻又不敢去詢問月空,隻能自己想辦法。

房間的地上有一半都鋪滿了紙,每一頁紙上畫著各種招式的圖,崔卿奴照著圖,一遍一遍地進行演示。這些圖都是她依據自己腦海裏學到的招勢畫出來的,事實上,俞大猷從來也沒有真正教過她劍法和拳法,隻是每天晚上按時跟月空師傅兩個人切磋劍法與拳法,然後由月空再來針對性地點撥一番,當然,因為是特意為之,所以還是按照由淺入深的章法逐步練習,因此靠著崔卿奴自己的悟性,漸漸也學會了。

崔卿奴深知劍法的精髓在於身形,招術隻是表象,即便將所有的劍法都演示清楚,學到的依然是花拳繡腿的皮毛。而從一開始,俞大猷就先跟月空演練了自己研習多年的一套行拳,並且說得很清楚,用套手作為基本功去訓練,把套手學精了,才能達到“易知”、“易用”的目的,這是學習劍術的基礎所在。

一想到自己已經本末倒置,崔卿奴有些懊惱,當初為了吸引戚繼光跟自己學劍,不得不硬著頭皮一直用劍術維持著,可是,終究還是要將自己所學的行拳教給戚繼光,否則,那些劍術也派不上真用場。想到這一點,崔卿奴緊張得連覺都睡不著,她害怕所學不精,會貽笑大方,又擔心自己教的方式不對,讓戚繼光白白浪費了三個月的時間,左思右想,她隻能用最笨的辦法,把腦海裏行拳的一招一式地去畫出來,按照“攻”、“防”的分類,將它們拆分開。當她沉浸在這個事情中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沒有那麽心慌了,而且通過整理、畫圖,她逐漸找出了規律。

所有的武藝,都是以“攻”、“防”作為技術招式的基礎來構成的,二者缺一不可,但說起來“防”又似乎更為重要,“防”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安全,化解對手攻擊的危機,同時也是為了開辟更加順利進攻的有效捷徑,崔卿奴一旦意識到這一點之後,仿佛突然間就開了竅一般。原來,萬事萬物都是相通的道理,倘若不是因為肩負著要教戚繼光劍法和拳法的任務,崔卿奴斷然不會去研究這些,自然也就領悟不到其中的訣竅和奧妙。

桌上也鋪滿了紙,不過,上麵並沒有圖,而是寫了好多好多的詩句,有前朝詩人的“岐王宅裏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還有她自己寫的“戚風苦雨當如夢,萬般悲喜若前塵,一朝逢君笑相盈,唯有玉衣可作真。”

小的時候,娘親從不逼她學做女紅,每天都是任由她街頭巷尾到處瘋玩,但唯有詩文,日日必讀,娘親總說父親學問大,即使不能學到父親的萬一,不能寫詩作賦,那也得會吟能書,因此,崔卿奴自幼勤練書法,娘親說臨帖是一輩子的事,慢慢練,字總會好的,帖也不用多,就臨一個人的便可以了,所以,崔卿奴習的是顏真卿。

沉浸在畫那些招式圖的投入之中,崔卿奴忘記了吃飯,忘記了出門,直到月空在門外問她是否身體不適,她這才意識到已經臨近傍晚,連忙衝著門外喊了聲:“我不餓,我晚一點再吃。”

她急急忙忙地將所有的畫按照順序排列好,然後又慌裏慌張地換了身衣服,剛要邁出房門時,她遲疑了,雖然過去的三個月她每天都與他相見,可是,每天都像是做夢一般,從不敢與他靠近,幾乎沒有見過他到底是什麽模樣,每一次都是遠遠地看著,一旦距離近了,她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就偏離——她緊張地下意識地舔了下嘴唇,覺得手還是不自覺地在發抖,於是她退回房間,走到銅鏡前,看見鏡子裏模糊的臉龐,她伸手拿麵巾蒙住了自己的臉,仔細地看著,看著,眼淚慢慢地滾出,滾落,一顆接一顆地不停湧上來,將鏡子裏原本就模糊的人徹底地模糊了。

10、

遠遠地,崔卿奴剛到堤岸便看到一個人影站在熟悉的地方,雖然已近黃昏,可天依然湛藍,他一襲灰色的直身,顯然是脫下朝服後便過來了,海風不停歇地吹著,他的衣擺幾乎被吹翻,露出白色的長褲,遠遠望去,愈發讓人覺得挺拔,那一刻,他不是將軍,隻是一個守約的青年男子,站在那裏等候著相見。崔卿奴不由得緋紅了臉,她下意識地往上揪了揪自己的衣領,深怕被發現裏麵穿著的裏衣是他的。

戚繼光一轉身看到了走過來的崔卿奴,便迎了上前。這是第一次崔卿奴遲到了,以往都是崔卿奴站在礁石上等他來,可沒想到,被別人等候的滋味是如此得奇妙。

出於膽怯,又因為不能說話,眼看著戚繼光一步步走近,崔卿奴隻好直接開始演示行拳,這招果然化解了尷尬,戚繼光全神貫注地看她出招。

俞大猷自創的通背纏拳實則有很微妙的八極之說,因此他在演示的時候會跟月空解釋具體的八極:理極、大極、技極、策極、法極、擊極、勢極、用極,同時如何演變的十項纏手以及通背彈抖也會用對招、拆招的方式講解清楚,而屢屢提到的所謂“八卦九宮”便是最初的機理雛形。在俞大猷的講解和月空的二次演示下,加上崔卿奴自身的領悟,這套行拳基本上算是學會了,可如今,再傳授給他人,還不能言語解釋,隻通過招式演示,這對崔卿奴來說,難上加難。

十三式的行拳很快便出完了招,崔卿奴見戚繼光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從未與他對視過的人兒頓時芳心大亂,不知道下一步該如何是好,於是,隻能拿起長劍自顧自地舞起少林劍法,這套劍法其實她也不過才學了半年多,之前的三個月裏早已把自己會的都演練完畢了。

每天根據俞大猷與月空的對招去自行研習,但事實上崔卿奴並不清楚要領,更沒有老師給她布置任務,唯一知道的就是總共有三十六套劍法,是按四九三十六和六六三十六之數的三十六計設計而來的,按照身、手、步、腿作為基礎的四數,以九變的方法形式,去做相應的劍術招式變化。也就是說,學會了九變,假以時日,就可以自行融會貫通了。

從前每日都是站在礁石上舞劍,這是第一次在沙地裏練給戚繼光看,崔卿奴邊舞邊將手中的劍在沙灘上劃出痕跡,這是她平時練劍時特別喜歡幹的一件事。因為所學的招式變化不多,每日重複來重複去的,這讓生性活潑的小姑娘很是煩悶。

不久前有一日,月空又給崔卿奴演示了一遍,發現崔卿奴完全提不起興趣再練,深知如此下去,恐怕也是難為她了,於是就示意她看看地上的沙灘,崔卿奴不經意地扭過頭,卻發現月空在舞劍的同時,竟在地上畫了一個字“卿”,海水湧上來,再退下去,那個字漸漸地沒了痕跡,但卻把崔卿奴看傻了眼,從那以後,練劍不再是一件苦差事了。崔卿奴會在舞劍的同時練習用劍在沙地裏劃出字來,月空也沒想到這個小小的舉動甚至還幫助崔卿奴練習了一心二用的專注力。

戚繼光沒有意識到崔卿奴是有意在沙地裏寫字,隻見她一招一式之間都有片刻的停頓,於是也照著比劃起來。崔卿奴見他姿勢笨拙,意欲上前點撥,可又無法言說,情急之下便停下手中的劍,向他走了過去,卻沒想,戚繼光見她過來,不自覺地也停了下來,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這一對視卻仿佛電光火石之間有某種磁力吸引一般,兩人的腳步都移不動了,崔卿奴的雙眼裏並沒有昔日的顧盼靈動,也沒有眼波瀲灩,更多的是不安。但她看到的是一波安靜的秋水,如同當年一般的溫和,既不淩厲,也無質疑,猶如沐浴甘露之中,似好奇,也似安撫,卻依舊讓她意亂情迷。

一時間見他欺身已近,崔卿奴慌忙之中想用劍隔開,卻不小心刺向了戚繼光,對戚繼光而言,哪裏會想那麽多,也是出於本能想用劍封住對方,一不留神劍鋒往上一挑,卻是挑斷了崔卿奴綁在身上的腰帶。

黑色的腰帶隨劍而斷,原本束緊的衣服亦隨風而散,崔卿奴在慌亂中隻能鬆手丟了劍用雙臂抱緊自己,她害怕裏麵的褡護會露出來,但是,卻沒有想到,掉出來的是一遝紙,上麵畫了一招一式的行拳。戚繼光迅速地撿起地上的紙,有幾頁隨風飄得不知去向,戚繼光奮力地追了半天,總算都撿了回來,然而,此時,環顧四周,沙灘上卻不見了人影。

戚繼光拿著那遝畫紙,一邊思索一邊伸手演示,卻發現沙灘上隱約有一行字:落花時節又逢君。

戚繼光愣在那裏,恍惚間胸中積攢了許多的疑問,他一動不動,可身體卻仿佛隨著強勁的海風肆虐地四下翻飛著,過了片刻,隻覺得天旋地轉,他深吸了口氣,望向遠處她來時的路,一片空寂。低頭看著手裏攥著的畫紙,他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明天,明天就會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