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嘉靖三十六年,一艘滿載火炮器械的巨艦從日本五島出海,浩浩****地駛向了舟山。整個艦隊搭載了數百名驍勇倭寇,為首的自然是號稱“五峰船主”的王直。

這次回國是王直經過了多次的思想鬥爭後最終做的決定。事實上,自打蘇賽瓊再次出現在他麵前時,他便意識到了一切都沒有那麽簡單。而蘇賽瓊之所以沒有任何隱瞞,一五一十地講述了所有的經過,是因為她根本沒有指望王直會聽從她的勸說而歸降。

但蘇賽瓊有一番話震撼了王直:“我這一生,被一個字所累。江湖行走二十餘載,凡事’義’字當頭,隻要是我蘇賽瓊應允了的事,絕無反悔之意,為求千金一諾,間關萬裏,不惜肝腦塗地。當初我為了小女的性命答應了胡宗憲,而後又答應了徐海,所做之事,皆不後悔,如今,我隻是行我之諾,島主不必受我所累。若是歸降,也有歸降的好處,但如果一直留在日本,自然一世無性命之憂。”

王直聽罷隻問了她一個問題:“徐海將那半塊樹皮贈予你,應是用情於你,你為何要騙他,如此辜負,又怎對得起你所謂的義字當頭?”

蘇賽瓊直言道:“我答應曾姐姐在前,必為她完成心願,所以顧不得其他。第一次來日本,隻是為了找到曾姐姐所托的遺物,但因為那遺物藏在江船裏,四處尋不得,我隻能來找你,所以不得已用了徐海給我的樹皮,算是辜負吧,你若怪我,悉聽尊便。”

她越是說得真切,王直就越發不能怪罪於她,隻是一想到徐海對自己的忠心耿耿,王直心裏難受得發慌。但同時念及蘇賽瓊為了女兒的性命,忍辱負重地跟了自己這幾年,王直又心生不忍,就這樣糾結了幾個月,眼看著自己在日本已經是存身不住之勢,加之藩主島津已經與大明和睦相處,想來日本也非久留之地。

雖然對於王直來說,答應蘇賽瓊回國歸降朝廷也是大勢所趨,再加上二人這幾年的相處,王直對蘇賽瓊的感情還是在的,但畢竟,此事關係到身家性命,若沒有談妥所有的條件,絕無可能任由其詔安,即便在日本呆不下去,可浙江沿海一帶還盤踞著成千上萬的海盜匪寇,隻需王直一聲召喚,還是有希望東山再起的。

於是,抱著進可攻退可守的念頭,王直帶著百多名隨從啟程回國,剛入了舟山境內,便有數千名倭寇前去迎接,就這樣,艦隊開進了岑港碼頭。

王直表麵上是同意了蘇賽瓊回國投降的建議,但他也一再地表示,倘若胡宗憲不能兌現承諾,恐怕就隻能決一死戰了。為了寬他的心,也為了自己的承諾,蘇賽瓊未到岑港便提前下了船,準備先去找胡宗憲談妥歸降事宜。

但是,這王直入境的消息剛傳來,浙直總兵俞大猷便第一時間飛檄稟報了總督胡宗憲,同時也上奏了兵部,於是朝野上下紛議哄然,胡宗憲還沒來得及聯係上蘇賽瓊因此也無從得知王直回國到底是準備歸降還是又要開戰,隻能命令沿海衛所各軍營高度戒備,以防不測,同時召集各將領前來嘉興商議。

不過,浙江各地的將領們還沒到,胡宗憲卻以事關重大為名,請了道士“齋戒設筮”,見卜筮結果大吉,胡宗憲極為高興,不等眾將士前來嘉興,就宣布了所謂的“好消息”,並且直接率領標兵諸將駐師紹興,準備隨時與王直等倭寇決一死戰。

這一天,蘇賽瓊終於趕到總督府求見胡宗憲。卻萬萬沒想到,剛一報上名去,半晌的功夫,一隊親兵衝了上前,沒等反應過來便將她捆了起來,她心知不妙,可惜為時已晚,早前的那次中毒雖然服藥醫治後已經無恙,但內力幾乎全廢,別說幾十個人圍攻,即便是單打獨鬥其中的一個人,她也使不出渾身武藝了。

被關了很久,也無人搭理,她隻好再三求人去幫忙帶話給胡宗憲,這日總算等到了人。

胡宗憲剛一進來,就讓人給蘇賽瓊鬆了綁,沒有廢話便開門見山:“自上次一別至今,我等了你足足一年多,本以為你定能說服王直歸降,卻沒料到他此番回國竟是有備而來要與我開戰,所以你今天登門我也很想聽聽,你到底要跟我說什麽?”

蘇賽瓊因為壓著心頭的火,因此從鼻子裏不停喘著粗氣,忍著不發作,暗暗思量著要如何應對。

胡宗憲想了想問道:“我實不相瞞,令愛並不在我這裏,當初我們約法三章,你若能勸王直歸降,我定讓你母女團聚。眼下,王直糾集舊部,卷土重來,早知如此,還不如讓他留在日本。你也不必受這麽多委屈了!”

蘇賽瓊一聽此話再也忍不住了:“胡宗憲,你不要欺人太甚!王直之所以回國是因為聽了我的勸說,以為朝廷不僅會保其性命,既往不咎,甚至還能許以官職,這些都是當初你親口跟我說的,我一字不差地轉告而已,但我隻是一介婦人,口說無憑也做不得數,所以他為自保,才聚眾回巢,但你如今起兵圍剿,要與他勢不兩立,豈不是陷我於不仁不義?”

胡宗憲搖了搖頭:“此言差矣,倘若他誠心投降,直接來嘉興便可,我自會安排妥當,他又何須糾集舊部,如今他巨艦開進岑港的碼頭,數千名倭寇擁戴,大有卷土重來之勢,我又怎可相信他是準備歸降的?”

蘇賽瓊長歎一口氣:“大人,當日你派戚將軍傳話與我,隻說務必勸得王直歸降即可,我已盡力,實在有負重托,隻求大人開恩,不要為難我們母女,若是大人信我,也請信王直一回,他承諾隻要官家放他生路,不追究,不剿殺,自然歸降,解散岑港的倭寇。”

胡宗憲沉思片刻:“也好!且讓我看看你這幾年來在王直身上下的功夫如何,倘若他念及與你的舊情,不忍你吃苦受罪,說不定還真的就歸降了呢!”

蘇賽瓊驚得一下子就站直了:“大人你這是何意?蘇賽瓊當初隻應允過大人一年為限,可前前後後地已經四年了,我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大人不是說過,無論如何隻要我肯為你賣命,就保我們母女平安嗎?”

胡宗憲揚起頭,輕描淡寫地說道:“你們母女如今平安得很,更何況,事情還沒結束,如果照你所說,王直是聽了你的勸準備投降,那,不如等幾天看看,隻要他真的降了,別說讓你們母女團聚,你再有別的要求,我都一並答應了!隻不過,眼下,還要委屈你一下。來人!”

蘇賽瓊驚恐得望著朝她圍過來的一群官兵:“你們要幹什麽?”

胡宗憲麵無表情地說道:“押下去!”

2、

崔卿奴已經在這塊礁石上坐了很久很久,她最害怕的一件事終於還是發生了。雖然,過去的三個月裏她做了無數次的預設,可是,當這一切成為真實時,她發現自己根本招架不住,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到最後,變成一聲聲的幻聽:他不會來了!他不會再來了!他再也不會來了!

有好幾次她都擔心自己的身體完全不受控製,根本坐不住,隨時可能會從礁石上跌入海裏,然後隨著海浪飄去無邊無際的另一端。也許,這就是一場夢,一場做了三個月的美夢,可是,她怎麽也想不到,夢醒後的滋味會是這樣,說不清,也道不明,仿佛自己的靈魂也跟著飄走了。

崔卿奴隻剩下最後一點意識,難道自己就一直這樣一動不動地坐在這裏?明明知道他不會再出現,可是,為什麽移不動自己的身體,何止是身體,就連腦海裏的思緒仿佛也停止了一般,她甚至都想不起來他的模樣了,過去的每一天,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好像從來沒有存在一般,難道,是自己的幻覺嗎?

崔卿奴想哭也哭不出來,這是前所未有的感受,既沒有刻骨的相思之痛,也不是撕心裂肺地生離死別,隻是,她不知道今後的日子該如何繼續,一顆心,空洞,荒蕪,死寂。

不知道過了多久,隱約聽到有海鳥的叫聲,她下意識地辨別著方向,麻木地轉動了一下腦袋,天色漸已晚,她的眼睛因為長時間看著遠處白茫茫的大海,如今幾乎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可是,她總感覺仿佛有什麽東西映入眼簾,她拚命地睜大了眼睛,然而,還是什麽也沒看見,或者說,眼前依然一片模糊,她這才慌了起來,原來,想找又找不到,就連到底要找什麽都不知道,這種滋味要比你完全清醒痛苦一萬倍。

她本能地站了起來,四下裏張望著,仔細地辨認著眼前的事物,從大海到沙灘,從腳下的礁石到遠處的樹木,終於,她還是看到了!

她不顧一切地從礁石上飛奔而去。

在遠處的沙地裏,有一行字,用劍刻下的字:“徘徊意無極,辭君出樊籠。”

崔卿奴像是一尊石雕般地佇立在沙地裏,在大海邊,在夕陽下。

她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念著,這是前朝詩人張以寧寫的五言,隻是改了兩個字,崔卿奴想像著,那個身著青衫,英氣勃發的將軍,手持長劍在晨光中一筆一畫地刻下這一行字,“徘徊”——想必,他也在此駐足良久,“辭君”——他沒有不辭而別,他隻是終於等到了出戰的機會,不再困於樊籠。

那,還有什麽好傷心的呢?!

突然,崔卿奴的嘴角就不由得上揚了起來,原來,他是有辭而別!他一定是怕自己等不到人會難過,會傷心,因此留下這句詩。想到這裏,崔卿奴甚至開心得想要大笑一場,莫非,他已經知道自己是誰了?知道自己就是那個包袱、那雙鞋的主人?

一邊想著一邊慢慢地往回走著,正走著,突然迎麵一個人影快速地向她招手:“孩子,你可回來了!”

崔卿奴很少見月空這樣慌張的神情,並且也極少聽見月空稱呼自己“孩子”,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四周,還好沒有人聽到。崔卿奴迎上去問:“月空師傅,發生什麽事了?”

月空轉過身與她一起往營房走去:“今日一早接到軍令,俞總兵便率部前往嘉興。聽說金山所有將士都要備戰倭寇了,戚將軍他們也已經出發……”

崔卿奴並不感到意外,這個消息好像更加驗證了剛才看到的那一幕。但月空頓了一下說道:“我其實前幾日就準備離開金山,一直猶豫不決,既然如今是這等局勢,恐怕,你也要另作打算了。”

崔卿奴不假思索道:“月空師傅,您要去哪裏?是再也不回金山了嗎?還是過段時間還會回來?”

月空鄭重地說道:“你還記得幾年前,你曾隨我一起去北鎮撫司詔獄去救你娘親嗎?”

崔卿奴點點頭:“卿奴沒齒難忘師傅的救命之恩。”

月空連連擺手:“我不是這個意思,那日去救你母親,也是受徐大人之托,徐大人於我有知遇之恩,我能從詔獄活著出來全靠徐大人竭力相救,眼下,大人有要事責我返京城,不可推托,我看你悟性極高,少林劍法已經學得差不多了,加上俞將軍已離開金山,我留在這裏也毫無意義,要是你沒有別的事,不如……”

崔卿奴明白月空是擔心自己一個人留在金山沒人照應,她想著反正戚將軍也出征去了,自己沒必要孤零零地還待在總兵府的軍營裏,於是便說道:“月空師傅如果不嫌我累贅,可否帶我一同前往京城?雖然也幫不上什麽忙,但是,我想如果跟師傅在一起,總是能學到很多事,也能得知些消息,比我一個人留在這裏強。”

月空明白她所指的消息是什麽,也不說破,便點頭道:“那好,事不宜遲,你收拾一下行李,我們這就啟程。”

片刻後,月空站在崔卿奴門外,看她一臉惆悵地望著自己住了三個月的屋子,舍不得放下手裏的墊子,那是她平時打坐用的,便輕聲說:“當你經曆悲歡離合,這隻是經曆,不是修行,但如果你在悲歡離合之間,能體悟到無常,緣起,因果,這才是修行。眼下你發現很多問題都是無解的,那隻是因為你看不到實相,在修行的世界裏,無論你怎麽選擇,都很自由,因為無分別,無執著,無妄想。打坐隻是修行的一個形式,真正修行在這裏。”月空指了指自己的心。

崔卿奴不解地望向他:“什麽是無分別,無執著,無妄想?”

月空順勢說:“比如,你愛慕戚將軍,同樣,他也心儀於你,於是你覺得太好了,但如果他不喜歡你呢?你也能覺得很幸福,那這個就是無分別。”

崔卿奴聽聞此言,頓時雙頰緋紅,恨不得要拿手裏的墊子來捂月空的嘴,但她又覺得很有道理,於是繼續問:“那無執著呢?”

月空繼續道:“戚將軍此時對你有情,如果他日後不再傾心於你,你就放下並祝福他,這叫無執著。”

見崔卿奴沒有答話,似是在思索著什麽,月空便一口氣說完:“過去三個月,你體會到了美夢成真的快樂,但你不會要求他從此心係你一人,永遠陪伴你身邊,這就叫無妄想。如果苦和樂對你來說都是一樣的,沒有任何的分別,這便是你已經真正活在修行的世界裏了。”

崔卿奴反複體會著這番話,她忽然明白,其實要珍惜每一次生命給予的痛苦,因為這就是修行,隻有在痛苦中,智慧才會生長出來。於是她回應道:“劫難也會給我帶來力量,靠這個力量我就能找到不痛苦的方法。”

月空笑了:“你痛苦,其實是因為你在跟痛苦對抗,痛苦是因為你的貪婪和無力,如果你不破除這些,痛苦就怎麽可能化解掉呢,接受、悅納發生的一切,無論是困難還是其他煩惱,自然就能當下全消!”

崔卿奴回想今天這一天的悲與喜,哀與樂,似乎起伏不定,其實如月空師傅所說,僅僅是因為自己的貪婪,想永久得抓住幸福的感受,此時被點破後她瞬間就釋懷了,對,無分別、無執著還有無妄想,要時刻牢記於心!

3、

蘇賽瓊離開後一去不回,王直知道不妙,因為事先約定好,如若跟胡宗憲商議好歸降事宜後,蘇賽瓊會即刻返回岑港報信。這一日,王直沒有等到蘇賽瓊,卻等來了總督府派來的通事夏正。

夏正等人一進岑港碼頭便被包圍住,押往聚義廳去見王直,不過隨他一同上船的還有當地的生員方大忠,這方大忠是王直的遠方表弟,不得不說胡宗憲派這兩個人前去也是煞費苦心,方大忠雖然與王直甚少來往,但是,因為王直的家屬一直被扣押在杭州,因此方大忠給王直帶來一封印了老母親手印的血書,內容自然是勸王直速速投降,切莫與朝廷對抗。王直看完將信直接丟到一旁,並沒有任何反應。

氣氛一時緊張了起來,還好那夏正是朝廷命官,聽命於胡宗憲,專門負責詔安一事,因此他對王直的情況非常熟悉,見此情形他便不聲不響地悄悄遞上了另外的一封信,在場的所有人,除了王直誰也不知道信是何人所寫,以及信上寫了什麽內容,沒想到王直看完後竟默默落淚。

沒人敢上前去打擾,就這樣,沉默了足足一柱香的時間,王直突然抬起頭對夏正說道:“歸降一事,我本有此意,相信朝廷既有天威,則必有洪恩,如若能寬待,我又何樂不為?!但是,總督大人須將奏稿寫下,若是答應我所有的條件,我願意親自前往總督府接受招撫。”

夏正一聽此言,大喜過望:“五峰先生不必多慮,我此次前來自然是誠意滿滿,且隨我一同返回總督府即可!”

王直鼻子裏哼了一聲:“誠意滿滿?扣我夫人作為人質,以此要挾,這也算誠意滿滿?!來人!”

夏正一聽慌了神:“你,你這是意欲如何?!”

王直深吸一口氣:“他不仁,休怪我也不義,我若不降,麗娘就得喪命,所以我也隻能舍命救娘子。隻是,要委屈一下你!你得留在岑港做人質,不過也別擔心,兩國交戰,不殺來使,我若是能平安,你自然無事,倘若他胡宗憲言而無信,那就怪不得我了!押下去!”

4、

得知王直親詣總督府受降,浙江士紳百姓和朝中文武大臣驚恐萬狀,有人主張立即逮捕王直,並且上書了皇上,這讓胡宗憲頓生悔意,也惟恐會激起王直同黨的變亂,隻能是頂著壓力向朝廷表示要對王直進行赦免,但私底下他將王直軟禁在總督府,既不見他,也不審他,就這麽耗著。

晾了足足三日後,終於還是見麵了。

胡宗憲上來就說:“你既然來我總督府歸降,我也按照咱們的君子協定去表奏了,不用擔心,現在之所以沒有給你明確的答複,是因為這件事上奏到朝廷,皇上的聖意尚未下達,也不好放你回岑港。我乃堂堂總督,自然是一言既出,絕無反悔的道理。”

王直經過三天的折磨後,其實早已泄了氣,他嘶啞著說道:“如今,我為魚肉,也不敢與你叫囂,隻求你放了麗娘,不,其實,她不叫麗娘,我都知道,你派她過來騙取我的信任,然後再來勸我歸降,這些我都一清二楚。”

王直的聲音甚是微弱,但胡宗憲聽得滿頭大汗,心生愧意。

王直繼續說道:“我與麗娘也算是生死與共,她不是你的棋子,她在我心中,就是我的妻子。我之所以來投降,是敬重她為人不阿,雲天高義,我不想為難她,更不能見她身陷囹圄而不救,懇請你看在她也為你效命多年的份上,高抬貴手放她一條生路。我已經被你詔安了,你的榮華富貴也指日可待,那些什麽封候賜爵的好事,我不想了,但求你兌現當初對她的承諾。”

胡宗憲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訕訕地笑了兩聲:“好一個不是棋子,而是妻子。五峰先生俠肝義膽,胡某好生佩服!我既然已經上了奏表,無論如何都要等聖上回複,還望先生多多包涵。稍安勿躁,再多等兩日,隻待聖表到了,我自然會給先生一個公道。”

王直冷笑一聲,懶得再跟他多說,胡宗憲也隻能先離開。

轉頭他便來到關押蘇賽瓊的小廳,胡宗憲也不繞圈子:“想必你這幾日也等得辛苦,我實話跟你實說了吧,王直已經親自來我總督府歸降……”

蘇賽瓊兩眼瞪得胡宗憲直發慌,不敢與她直視:“他之所以能來投降,還是因為你先前在他身上下的功夫啊!按照之前我們的預估,他聚眾舊部,極有可能是準備卷土重來,東山再起的,就算我派人取了他的老母血書,他都不為所動,結果,一聽說你作為他的夫人被扣為人質,若是不降,就先處死你,他二話沒說,立馬就降了!”

“卑鄙!”蘇賽瓊實在沒有力氣多罵一句,她胸中湧起的是對王直的愧疚,如果是因為自己而讓王直被俘,她寧可去死。

胡宗憲繼續道:“你也不用氣,一切都皆大歡喜,眼下隻等皇上的旨意,我已懇請聖上允許我來詔安,隻要聖旨一到,就立刻放了你們,你若不想再與王直一起,悉聽尊便,若有其他的要求,我也可一並滿足。所以,咱們都再耐心點,再說你也熬了那麽久,不在乎多等幾日,除了不能讓你倆見麵,其他都好說。”

蘇賽瓊抬眼看著胡宗憲問:“為何不讓我見他?我有話要問他!”

胡宗憲看著別處說:“你這又是何苦呢?!先前我讓你寫勸降信,你寫的什麽?差點毀了我的大事,還好,我隻拿去了一半,就這一半也足夠了,那王直也算是個性情中人,果然沒有辜負我們的期望!”

蘇賽瓊仰起頭,閉上雙眼,兩行淚緩緩滑落。那封信總共不過兩頁紙,蘇賽瓊先是陳述了自己不幸的遭遇,也提到了這些年對王直的愧疚,當然還有複雜的情感,因為蘇賽瓊已經決心赴死,沒有打算活著離開總督府,所以就在信裏寫道“若有來世,再結姻緣”,最後一頁裏蘇賽瓊是讓王直自己多保重,無論如何不能歸降,自己被押為人質就證明朝廷極有可能會言而無信。

這時候蘇賽瓊才意識到自己有多愚蠢,以胡宗憲的精明,自然不會把這封信完整地拿去給王直看,但她沒想到,自己的多愁善感卻害了王直。眼下,兩個人都被困在這裏,除非皇上開恩放他們一條生路,否則,隻能黃泉路上做個伴了。

蘇賽瓊在房間裏來來去去地走了幾百遍,反複在想還能有什麽補救的辦法。她不能接受王直會因她而死的結果,如果真是這樣,她這輩子都還不了這筆債,對蘇賽瓊來說,寧可自己死也不能欠別人任何東西,更何況,是命呢!所以,無論如何,絕不能讓王直把命送了。

5、

徐府大院的偏廳,光線甚是昏暗,屋內正中的太師椅上坐著身形矮小的老頭,穿著褐色的直綴,頭戴一頂玄色堂帽,腰係絲絛,上麵還掛著一塊牙牌,論這身裝扮誰也看不出他便是時任內閣次輔的徐階。

徐階沉思良久並未作聲,仆人們被打發出去不得入內,因此天色漸暗,也無人進來添燈。廳內還坐著二人,便是風塵仆仆趕來京城的月空和崔卿奴。

事實上,這日下午剛進府時,徐階對崔卿奴的到來表示出了極大的熱忱,一來,當年他是由夏言扶植起來的,所以他對崔卿奴開口便是:“令尊大人對我有知遇之恩哪!”二來,四年前蘇賽瓊門外等候了一日苦苦求見,徐階非但沒有答應她的懇求,還言辭冷淡,雖已是陳年舊事,但說來慚愧,也甚為歉疚。

崔卿奴內心感動的同時又極為不安,畢竟,自己是庶出,夏家根本沒有承認過她,因此她連姓夏的資格都沒有,宗族譜上也不會出現自己的名字,但能得到徐階如此抬舉並認可她的身份,崔卿奴忍不住跪拜叩謝,等到徐階問她名字時,她沒有猶豫,還是報上“崔卿奴”三個字,徐階倍感詫異,但也沒有再詢問,因為叫月空回來是有要緊事商議,所以也顧不上其他瑣事。

數日前,曹箴又一次來找徐階,告知他已經搞定了陸炳。陸炳因為龍卵丟失一事被嘉靖皇帝狠狠痛斥一番,一聽說是嚴世蕃搞的鬼,恨不得要去扒了他的皮,可是,苦於沒有證據,隻能是恨得牙癢癢卻拿嚴世蕃沒有半點轍。一聽說曹箴有良計,立馬就答應配合了。

徐階沒有細問曹箴是如何取得陸炳信任的,他對這個少年過人的能耐早已領教,隻是,陸炳僅僅答應了會負責把人送進宮,其他的,還得徐階親自籌劃,而如今的形勢,讓一向謹慎的徐階不敢輕舉妄動,更何況,剛跟嚴家聯姻不久,若是出了什麽紕漏,那就前功盡棄了。因此,徐階不得不將月空召來商議。

情況已經說得再清楚不過了,陸炳同意以錦衣衛的名義去嚴府審訊一名刑辦犯人,徐階可以借機將困於嚴府的王環救出,但必須要事先安排好一個人去調包替代王環,月空沒有猶豫就表示這件事由他去最合適,但徐階堅決不同意。

見大家陷入了僵局,崔卿奴開了口:“徐大人,我有個愚見,不知當講不當講?”

徐階連忙示意她:“但講無妨!”

崔卿奴施禮後道:“王環是我恩公,若不是因為我是女子,實在不能遮人耳目,本應我去換回恩公才是。那,不如就找一個身長體形跟我恩公相似的死囚犯,事先說好給他一筆安置費用,讓他跟我們一道入府,回頭將他留在那裏即可,他本就是死囚,死不足惜,更何況還能得一筆費用安置家人,應該也是兩全其美了。”

徐階想了想,說了個疑慮:“就怕那人嘴不嚴實,到時候會壞了大事。”

月空點點頭:“我有個方子,到時候不妨讓那人先服一劑藥,之後不能發聲,若是不識字的死囚就更妥當一些。”

徐階這才鬆了口氣:“如此一來,即使日後敗露,應該也查不出背後主使者是何人。”

月空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一句:“大人得來的消息確定屬實嗎?那王環如今是什麽樣的情形,能否行走,傷情如何?”

徐階表情凝重,嘖了一聲後說:“消息倒是屬實,否則錦衣衛陸大人也斷然不會摻合進來,但王環到底是個什麽情況,誰也說不準,今日不知明日事,他已被囚禁多日,嚴刑之下能撐多久,實在……”

月空見此情景也就不再多問,隻點點頭:“一切聽大人吩咐。”

6、

戚繼光那日在海邊匆匆離去,便是馬不停蹄地趕到了嘉興。對於王直的歸降,眾軍營將士也是各持己見,胡宗憲先是下令全軍戒備要和海盜倭寇開戰,沒兩日,又宣布王直已接受招撫,眾將軍可以各歸軍營。

出於謹慎,戚繼光前來總督府拜見胡宗憲。

因為之前討論過多次有關勸降的事,所以戚繼光一開始閉口不提戰事。幾番推杯換盞後,胡宗憲放下了戒備,告訴戚繼光朝中工科給事中徐浦已經上疏劾奏自己,他長歎一聲道:“我怎麽也沒想到,苦心經營多年的計劃,如今終於達成,竟然會被同僚彈劾,理由就是’因軍興,經費不敷’,難道這仗是我胡宗憲挑起的嗎?軍費都被我吞了嗎?”

戚繼光聽完倒沒有特別驚訝,畢竟,朝中議論紛紛早有耳聞,隻不過是胡宗憲自己完全沒有絲毫的心理準備,他還沉浸在勸降成功的喜悅之中。放下酒杯,戚繼光誠懇地說道:“大人不必多慮,軍門錢糧有稽可考,聖上自會明察。隻是這王直歸降之事,恐怕還要從長計議。大人所想,卑職都明白,但王直畢竟作惡多端,勾結倭夷十數年,尤其是以射利之心,違明禁而下海,這一點,恐怕很難過聖上那一關啊!”

胡宗憲突然間被這句話驚到了,戚繼光說得一點沒錯,詔安固然能夠換來太平,可眼下的形勢早已今非昔比,從前倭寇難滅,是皇上的心腹大患,可現在呢,王直的人已經在自己手裏,對皇上來說,此人所犯之罪,罪不可赦,甚至死有餘辜,如果自己一味地求太平,讓皇上恩準詔安,保不齊皇上會多心,以為自己暗地裏勾結了海盜,這些年因為打仗,軍費連年不敷,若是因為這事落下個口舌給朝中那些等著看熱鬧的大臣,再給按上一個私通匪寇的罪名,豈不是太冤枉了!

但是,胡宗憲一想到自己之前許下的承諾,再想到岑港還有那麽多虎視眈眈的王直部下,如果這時候反悔,恐怕事情也沒那麽容易解決啊,弄不好,接下去便是打不完的仗在等著自己。

在屋裏踱來踱去,胡宗憲也是舉棋不定。戚繼光當然知道他的顧慮,可這時候也不便替他出謀劃策拿主意,隻能起身拱手說道:“卑職與眾將士已嚴陣以待,若是倭寇來犯,定予以迎頭痛擊!”

胡宗憲擺了擺手,長歎一聲,不再發話。

戚繼光猶豫了一下問道:“卑職鬥膽,敢問大人,那蘇,夏夫人的女兒,可在總督府?”

胡宗憲一時愣住,沒回得過神來,戚繼光急忙說道:“卑職將大人的囑托帶給夏夫人時,夏夫人再三詢問女兒的安危,我隻說大人已安頓好,請她放心。如今她也算完成了大人交代的任務,是不是該讓她們母女團聚?”

這段話說得結結巴巴,對戚繼光而言,他知道自己不該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去揭胡宗憲的傷疤,可是,畢竟他心裏一直記掛著那個小女孩,如果不問,良心上也過不去,更何況,王直已經歸降,蘇賽瓊如果不趁這個機會將女兒帶走,萬一再生什麽變故,豈不是功虧一簣?

胡宗憲看著戚繼光,惱也不是,笑也不是,隻好壓著火說道:“我自有安排,你且先下去候命吧!”

然而,還沒來得及送走戚繼光,胡宗憲便先等到了聖旨!

明世宗的諭旨裏嚴厲責成胡宗憲務必擒剿匪首王直及其屯聚舟山岑港的倭寇,同時,免去胡宗憲浙江巡撫的兼職,隻保留浙直總督一職,望胡宗憲今後既能把握住大局,也能將心思多用在剿倭上。

這道聖旨簡直要了胡宗憲的命,他辛苦多年,用心良久的計劃,原本以完勝告終,卻不料被朝廷那幫專挑刺的庸人毀於一旦,胡宗憲有多不甘心就有多憤怒,他氣得當場癱在了地上,連接旨的力氣都沒有。

倘若沒有之前的得意與躊躇,也不至於被當頭一棒打得發蒙,眼下,皇上顯然是被那些彈劾的奏章牽著鼻子走了,不相信他胡宗憲就罷了,免了巡撫的職也無所謂,可是,要讓他用心去剿匪,還怎麽剿?將王直下獄,等著那幫海盜來戰,然後就是年複一年地跟倭寇打下去,輸了呢,肯定就是被貶,被革職,再不濟,有可能還會走朱紈和張經的老路,總之,沒有什麽指望了。

站在一旁的戚繼光看在眼裏,卻不能多說什麽,隻是在扶起胡宗憲的那一刻,二人對視了許久,那眼神裏既有理解,也有惋惜,但更多的還是擔憂。

很快,消息傳遍各地:狡詐詭譎的倭寇巨擘王直被捕,已押解至杭州。與此同時,胡宗憲也急忙趕赴京城,向朝廷奏言勸降王直一事始末,又書達執政,再三請求軍機不可預泄,以免停泊在岑港的海盜們反撲,釀成不測之禍。

7、

這天夜裏,拿著刑部的公文,錦衣衛總都督陸炳帶著一隊人馬來到相國大人府邸的偏門門口,告知嚴府朝廷要緊急提審一名犯人,那看門的蒼頭認得陸炳,加上此時已是亥時,相國一家人早已歇息,更何況陸炳隻說在刑書辦的牢房裏審一下犯人,問幾件重要的事,並不是帶人走,於是蒼頭便記錄下事由,然後清點了一下進府的人數就放他們進去了。

跟著陸炳入府的總共六個人,兩人一行,其中有月空、崔卿奴,還有事先找好的一個死囚,眾人都穿著玄色的飛魚服,手提繡春刀,緊跟著陸炳走了進去。剛進府沒兩步,四周一片寂靜,一隊人的腳步聲愈發顯得刺耳,那個死囚的臉上開始出現驚慌的神情,左顧右盼,腳底發軟,漸漸地落在了後頭,月空衝崔卿奴使了一個眼色,他們迅速地調整了隊形,變成三人一行,並且讓死囚走在隊伍中間,盡量地遮擋著他的視線。

沿著側門一直走,右拐便是進了另一道門,嚴府值守的門衛看了看陸炳遞過去的公文,沒有多問便領他們往刑書辦的方向走去,麻利地打開了刑書辦的牢房,準備跟著一起進去。月空看這情形便輕聲咳了兩下,陸炳一聽皺起眉頭,不得不停下腳步,轉身跟那個小廝不耐煩地說道:“把裏頭的鑰匙給我,問幾句話我們就走,免得擾你休息。”

見陸炳說得一本正經,那小廝想著可能是有什麽要緊話不能被外人聽了去,樂得將牢房的鑰匙全部交給陸炳就出去了。

接過鑰匙後陸炳擦了擦額頭,滲了一腦門的汗,他看看月空,示意趕快行動。然而,兩邊牢房裏關押的人,全都是被各種酷刑折磨得慘絕人寰的模樣,看得人心驚膽戰,頭皮發麻,跟著進來的那個死囚雖然服了藥後聲帶受損,不能說話,但他的喉裏不停發出驚慌的叫聲,兩腿直打顫,路都走不了,月空見狀連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同時點了他下身的穴,那人頓時成了一灘爛泥。

陸炳又驚又氣,跺腳不成隻能撓頭,眾人也不敢在此地言語,隻好硬著頭皮拖著那死囚繼續往前走。最裏麵有三間隻留了窗口的封閉小屋,崔卿奴上前翻開門上的木板往裏張望,但因為裏麵的犯人已經被打殘了,一個個都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陸炳一看這情形急得恨不得掉頭就走:“早知道這樣,就不該答應的,你們太坑人了!”

月空拿過鑰匙,挨個打開門,仔細辨認後,發現中間屋子裏關押的人便是王環,但他已昏迷不醒,並且奄奄一息,月空看了看他身上的傷,眉頭不由得緊縮了起來,崔卿奴心裏明白,看這個樣子,王環想必每隔不久就會遭受一頓毒打,否則那些傷早就應該結痂了,而不是滿身的血痕。月空的擔憂不無道理,且不說如何才能將一個神智不清的人帶出嚴府,最關鍵的是,替代王環留在這裏的人,還要經受非人的折磨,難怪那死囚嚇得是魂不附體,癱作爛泥。

然而,這情形偏偏又刻不容緩,月空迅速地從衣兜裏取出事先準備好的幾樣東西,先是用針在王環的幾處穴位迅速紮下,很快,王環便清醒了許多,崔卿奴忍著眼淚說道:“恩公,你仔細瞧瞧,我是卿奴,崔卿奴,我和月空師傅來救你了,你什麽都不要說,隨我走便是。”

隻見月空又拿出褐色的藥粉在自己的手臂和大腿處抹上,最後是臉,看著他毅然決然的表情,崔卿奴拚命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知道他是打算自己留下來了,雖然內心不忍又不舍,可是,眼下似乎也沒有別的辦法,那個死囚即使留下來,也很快便會露出馬腳,與其等著他回頭連累所有人,還不如痛下決心。

王環搖著頭,發出虛弱的聲音:“你們不要這樣!不要!”

陸炳站在門外也是心急如焚,不停地壓低聲音問:“好了沒有啊!!!”

月空跟王環換了衣裳後,多少有幾分相似,他滿眼慈愛地看著崔卿奴,略帶笑意地說:“快走吧!不用擔心我!”

崔卿奴幾乎要哭出來了,如果不是王環拚命地拒絕,差點跟月空爭執起來,也許她真做不到讓月空來冒這樣的險。自從在開封遇到月空,一路到金山,每日教她習劍,采藥,在崔卿奴的心裏,月空就像是父親一般的慈愛,他懂得崔卿奴心裏所有的疾苦,更明白小女孩的所有心思。無論崔卿奴做錯了什麽事,他從不指責任何,總是竭力地嗬護她,深怕她受半點傷害,可如今,這一別,恐怕就是生死了。

外麵已經響起了三更的敲擊聲,陸炳衝了進來,如果不是在這種地方,他老早就發火了:“趕緊給我走!”

崔卿奴低頭給月空上了枷鎖,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月空,扶著王環走出了牢房。陸炳看著兩個幾乎癱成泥的“錦衣衛”,急得恨不得要吃了崔卿奴:“這怎麽辦?啊!你說啊!待會兒怎麽出去?!”

崔卿奴冷冷地說道:“大人隻管前頭帶路,我們自會走出去!”

說罷,崔卿奴對那個死囚耳語道:“你現在跟我一起架著這個人出去,還有可能活命,如果有任何閃失,大家都得死在這裏。假如你能鎮定點,隻要出了這個門,該你的銀子一文不少,既往不咎。”

崔卿奴又轉過身對王環說道:“恩公,隻有大家奮力振作,一道走出嚴府,才不枉月空師傅留下來!”

眾人走到門口時,每個人的臉上都繃得緊緊的,尤其是陸炳,連話都不會說了,剛一走出,就聽到那小廝在後麵喊:“等等!”

陸炳嚇得不敢回頭,所有人都把手放到了腰間的繡春刀上,隻聽那人跑過來說道:“大人,您還沒把鑰匙還給我呢!”

陸炳這才鬆了口氣,轉身將鑰匙遞給他,然後正色道:“今晚的事,不許傳出去!”

那小廝連忙應道:“大人放心!絕不亂說!”

一路上眾人行色匆匆,然而王環的傷勢太重了,別說行走,就連喘氣都很困難,架不住這樣奔走,他的雙腳幾乎都著不了地,硬生生地是被崔卿奴扛著往前拖走,可若不是這樣,就更易生疑。短短數百米的距離,一頭是生,一頭是死,所有人都明白,假如被發現,下場一定無法想象,尤其是陸炳,他的腸子都要悔青了,好端端地,為什麽要跟著淌混水,就為了那口咽不下的氣,這要是被嚴世蕃捏住了把柄,他陸炳這輩子也完了。

眾人一路有驚無險地終於走到了嚴府的偏門,那看門的蒼頭本已睡下,又不得不爬起來,睜開朦朧惺忪的雙眼,披著衣服上前清點了人數後也沒多問,便給予放行,等到那大門關上,崔卿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渾身汗如雨下,王環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都倒在了地上。

陸炳也是滿頭滿臉的大汗,幸好是夜間,不易被察覺出異樣,也幸好遠處等候多時的錦衣衛使急忙趕到,將崔卿奴和王環送到了徐府。

8、

嘉靖三十六年,胡宗憲遵照朝廷命令,密檄浙江按察使將海盜匪首王直逮入了杭州的監獄,王直被捕後大聲質問:“我有何罪?!費盡心機來勸我投降卻又抓我下獄,出爾反爾,天誅地滅!死我一人,恐怕苦了更多的兩浙百姓!”

說這番話時,囚車過街市,看似說給老百姓聽的,其實,王直知道自己的部下夾道守候多時,於是趁著紛擾喧鬧,囑咐他們要想辦法營救自己。

果不其然,留守岑港的海盜們豈肯罷休,一時間紛紛鬧事,除了先前的部下外,日本倭寇頭目善妙也率領部眾屯聚加入了隊伍,新舊合兵,禍患再至,明軍發兵征剿,卻屢敗無功。

對胡宗憲來說,焦頭爛額的並非抗倭,而是要取得皇上的信任,同時,還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擺在他麵前,重新站隊。當初因為跟趙文華的矛盾,胡宗憲已經屢次得罪了嚴嵩父子,現如今,由於招撫王直之事惹得皇上極為不悅,甚至懷疑自己勾結匪寇,倘若這時候嚴嵩再來補插兩刀,自己恐怕是在劫難逃了。

為了能順利地躲過這一難,胡宗憲思前想後,還是決定要留在京城,一方麵盯著朝堂的局勢,有點風吹草動的好趕緊應對,另一方麵,還是要跟嚴嵩搞好關係,畢竟,當年對自己是有知遇之恩的。至於其他,根本就顧不上了,他這個浙直總督能不能保住官職已經是個問號,因此,剿匪的事便全權交給俞大猷了。

蘇賽瓊從總督府裏被釋放出來時已是嘉靖三十七年的二月了,其實,軟禁多日,她早已知道事情不會是那麽簡單了,果然她的不詳預感得到了驗證,多方打聽後得知王直被關在杭州,不過也隻是監禁,並沒有想象中的牢獄之苦。

但她知道自己沒有能力救王直出來,而總督府裏的總督大人也已經去了京城參見聖上,依照蘇賽瓊的性子,她恨不得要追去京城把胡宗憲扒皮抽筋,可是,如果想要王直無恙,唯有胡宗憲才能保他。

蘇賽瓊一籌莫展,在啟程去京城前她想方設法買通了衙門,總算是見到了王直。

在杭州西郊一個破敗的院子裏,門口重兵把守,裏麵也是層層戒嚴,蘇賽瓊打扮成村姑模樣被帶到一間屋前,衛士說了句:“快點出來!”便把她推了進去,然後關上了門。

王直聽到聲響轉過頭,看到了蘇賽瓊,一時間老淚縱橫。落淚的又何止是他呢,看著眼前的王直兩鬢斑白,蘇賽瓊心酸得難以自禁:“島主受苦了!我對不起你!”

說罷蘇賽瓊跪下身去,泣不成聲。

王直連忙扶起她:“麗娘!快起來!我每天好吃好喝,還有歌妓來給我奏琴,哪裏有什麽受苦啊!”

蘇賽瓊環顧四周,看這屋內確實擺了甚多水果糕點,牆邊還有琴、鼓等樂器,不由得歎了口氣:“胡宗憲到底想要幹嘛?”

王直拉著她坐到桌邊:“我近日也想了很多,其實,總督大人自然是一心想要安撫和懷柔的,若我歸降,這是他的功績,當然,這是他之前的盤算,但是,好多事情根本不是他說了算啊,哎,你也莫要傷心了!”

王直抬起手,用袖子給蘇賽瓊擦臉上的淚,這是蘇賽瓊第一次真切地注視麵前這個人,說起來,也是五年多的“夫妻”情份,雖然自己心不甘情不願地扮演了一個極不光彩的角色,可是,平心而論,這幾年王直從來也沒有委屈過自己,哪怕明知道自己是“臥底”,明知道自己是受脅迫來執行命令,可他依然以禮相待,真摯且不惜力地把感情都給了自己。

甚至到最後,明知道入了虎口便是死路一條,但為了救自己,他還是甘願親自去總督府受降,不計後果,不畏生死,蘇賽瓊想到這裏就覺得自己無法承受欠他的恩情。

王直走到窗前,四下看了看,然後關上窗,走到蘇賽瓊麵前,壓低聲音說道:“眼下最要緊的事你記住了,我有十萬兩白銀在京城義德錢莊,你拿我的印鑒去領出來,然後找到我的姻親羅龍文,他是嚴世蕃的門客,你去求他幫忙把這錢賄賂給嚴嵩父子,隻要他們收了錢,我定無恙!”

說著,王直從懷裏掏出了一枚黑玉打造的印章,通體烏黑發亮,在昏暗的屋裏竟然熠熠生輝,蘇賽瓊緩緩伸出手接過了印章,深知王直已將身家性命托付,內心一股淒涼油然而生。對蘇賽瓊來說,一提及嚴嵩,那恨意便湧上了心頭,可是,為了能讓王直早日獲救,硬著頭皮也要把這錢送出去。

門外的衛士一邊敲門一邊催促:“快出來吧!時間早到了!”

蘇賽瓊再抬頭看了看王直,也無法多說什麽,隻是迅速地將印章收好,急急起身,走到門口,聽到王直又喊了一聲:“麗娘!”

蘇賽瓊愣在那裏,一動不動,她不敢轉過身去看,隻默默地閉上眼,任由淚水肆意在臉上滾落。王直從身後看到她雙肩顫抖,便隻說了句:“保重!”

蘇賽瓊重重地應了聲“嗯!”便推門而出。

9、

王環昏迷了三日後終於醒來,守在床邊的崔卿奴見他睜開眼,忍不住欣喜落淚:“恩公,你總算醒了!”

眼前的這個女子與幾年前那個無依無靠的小女孩判若雲泥,不僅僅是樣貌上的變化,讓王環產生巨大落差的是那種陌生感,但一句“恩公”,還有她掛在臉龐上的淚珠,又讓王環回憶起昔日她被自己救下的情景。正要開口問她,卻被身上的傷刺痛得說不出話來,崔卿奴連忙拿過桌上的熏爐,麻利地往裏麵灌了點藥液,然後點了火,屋子裏頓時雲霧繚繞。

崔卿奴關切地說道:“恩公,您身上傷太多太深,恐怕要費些時日方可痊愈,我用楓茄花的葉子碾成粉,然後加了酒,這樣熏起來會起到麻痹的作用,就不會那麽痛了!”

王環長籲了口氣,微微點頭道:“確實好多了,已經不那麽痛了。”

崔卿奴笑了笑:“這楓茄花又叫曼陀羅,不可多用,吸多了會有毒,因眼下有要緊事要跟恩公商量,所以卿奴鬥膽用上片刻,還望恩公見諒!”

王環苦笑道:“但凡我這把骨頭有半點用處,你都盡管吩咐,何須商量呢!再說,一想到月空師傅替我困在那牢裏,我這心,就像刀割一樣,快說吧,需要我做什麽!”

崔卿奴一聽到月空,神情頓時黯淡,她強忍著情緒,努力地用平靜的語氣說道:“嚴氏父子專權多年,多少忠良被他父子陷害,若是明君,自當遠小人,近君子,可惜,聖上聽信讒言,一心求仙,所以,徐大人計劃將你扮成道士送入宮內,務必使聖上對你信任有加,然後借天意告訴聖上嚴嵩乃奸臣,如此即可。”

王環聽完啞然失笑:“此事何須這麽費力地將我救出來再送進宮呢,能擔此重任的應該大有人在啊!”

崔卿奴歎道:“聽聞聖上做夢,夢見一位下凡的真人,額上有天眼。”

王環聽到這裏不由得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雙眉之間的那個胎記,恍然大悟道:“原來,是因為我臉上的這印記啊!”

崔卿奴淡淡一笑:“也不盡然,假如我們另找一個額上有天眼的人進宮,一則那人或許未曾見過世麵,心難免會虛,還沒見著聖上就先慌了,很容易露出馬腳;二則,即使深得聖心,日後又保不齊會被嚴氏父子籠絡了去。所以,恩公便是最合適的人選。”

王環邊點頭邊沉思,半晌不語。

正在這時,徐階走了進來,王環掙紮著要起身行禮,徐階連忙勸道:“你且好好歇著,身體當緊!”

隨後進屋的小廝捧著一套道袍服飾,放在長椅上便出去了。

徐階拿起那佛塵,定了定神後說道:“山東蓬萊有位道長,名藍道行。人稱’藍神仙’,念咒抓鬼,無一不精通,隻是未曾名揚天下。此人與我交情甚篤,但前不久染了瘧疾,我派人將他安置在京郊的一個道觀,那裏人跡罕至,平日裏也不會有人去,倘若先生願意,就讓卿奴陪你一道前往,總要先學會些念咒抓鬼的本事。”

說到這裏,徐階看了看崔卿奴,不再多話。

崔卿奴拱手道:“徐大人,可否容我恩公多歇一日,他如今剛醒,我已用麻藥在緩解他身上的疼痛,若是現在就出發,恐怕經不起一路顛簸。”

徐階語氣誠懇道:“我也不忍心啊,如若能在府裏養上一年半載的,自然是最好。”

沒等他說完,王環喘著氣搶過話頭:“我不用歇,早一日入宮,早一日除掉老賊父子,月空師傅也能早一日出來,若奸臣當道,塗炭百姓,我就算苟活,也如煎熬。”

徐階點了點頭,衝著崔卿奴道:“那,就有勞姑娘照顧好先生,即刻啟程去道觀修習吧!”

崔卿奴其實內心也是如油煎一般得不平靜,月空被困在嚴府的牢房,日日酷刑且不說,隨時都有可能被發現調包,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斷然沒有退縮的餘地,那也就隻能硬著頭皮往前衝了,崔卿奴應了聲:“是!”便上前將王環扶起,徐階微微頷首後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