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日嚴嵩下朝後,一臉怒氣回到家中。相國夫人連忙迎上去詢問何事,嚴嵩緊繃著臉一言不發,幾個下人捧著木腳盆進來伺候寬衣,另外兩個點著香,還有的站在一旁扇著扇子,屋裏人雖多,卻極安靜。

相國夫人見狀心知不妙,於是摒退所有的下人,關上門窗小心詢問究竟何事。嚴嵩看著夫人關窗的動作,眉頭鎖得更緊了:“我怕是遇著鬼了!”

相國夫人看著嚴嵩木然又惶恐的樣子內心發急,強壓著情緒說:“何出此言呢!這大晚上的,你這麽說,我著實害怕啊!”

因為門窗都關嚴了,屋裏點的那些香飄散著煙霧,在空氣裏彌漫開來,嚴嵩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咂了兩下後開始說道:“你可記得那阮鶚?”

“記得!就是浙江巡撫,對吧?”相國夫人沒多想就脫口而出。

“他早就不是浙江巡撫了,原本應是福建巡撫。上個月倭寇大舉進攻福州,他沒有組織抵禦,結果被倭寇打得落花流水。其實,他本來也不擅長帶兵打仗,手下又沒什麽人才,所以,兵敗也很正常。”嚴嵩緩緩道來,相國夫人也不插話,靜靜地聽他說。

“阮鶚這個人呢,狡黠貪縱,但比較識時務,每年都會備厚禮來看我,上個月兵敗後他取了布政司的庫銀數萬兩,絹綢數百匹,金花千枝,牙轎八乘,還有新造巨艦六艘送我,結果,被禦史宋儀望、給事中劉祐彈劾其通敵誤國之罪。”說到這裏,相國夫人正要開口,嚴嵩做了個手勢,示意等他說完,於是相國夫人咽下疑問,耐心地聽著。

“皇上命令將其逮回京城拷問,阮鶚剛一到京,就先來我這裏,給了我這個數。”嚴嵩伸出手,做了個五萬的動作,相國夫人這次隻點頭也不發話了。

“老夫厚著臉皮去為他說情營救,總算皇帝怒氣消解,僅將他罷官為民,未治其罪。可是不曾想,今天,倒是出了樁奇事!”說到這裏,嚴嵩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恐懼,這讓相國夫人不禁打了個寒戰,一動不動地等著嚴嵩繼續往下說。

“前陣子徐階向皇上推薦了一個真人,叫藍道行,外號藍神仙。此人不僅能抓鬼,還擅長扶乩,加上他額頭生有一隻天眼,皇上又曾經夢見過這樣的神仙下凡,所以特別信任他。今日,他扶乩時竟然把阮鶚送我的東西挨個地寫了出來,皇上看了大怒!”相國夫人再也忍不住了,連忙抓住嚴嵩的袖子:“他怎麽會知道的呢?!你剛才說那些數時,我還納悶為何相爺今日要把舊帳翻出來,原來……”

嚴嵩額頭的汗慢慢地滑落下來:“是啊,他怎麽會知道的呢!除了你我,還有阮鶚自己,再就是東樓,應該不會有其他人知曉。我們一家三個,斷無可能會說出去,阮鶚他也不能告訴旁人,難道,那藍道行真的是神仙?”

相國夫人畢竟也見識過大風大浪,慌亂一陣後漸漸平複情緒:“你說他是徐階推薦給皇上的,也就是說他是徐階的人,那自然是徐階告訴他的,那兩個彈劾的禦史肯定也是受他指使的!”

嚴嵩摘下了頭上的帽,一縷白發貼在額上,顯然已被汗打濕:“那倆人是徐階的門生不錯,但關鍵在於,這些具體的數字,是怎麽傳出去的!向來,但凡涉及出了事過來賄賂的禮金都是東樓親自收,親自記,除了我們父子核對過賬本,絕無可能會經旁人的手,如此謹慎就是怕落下把柄,可這次,居然能寫得如此清楚……”

嚴嵩緩緩地搖著頭,他還在苦苦思索,問題到底出在哪裏,相國夫人問道:“此事,要不要喚東樓過來商議?”

嚴嵩眯起雙眼:“先不要告訴他,他的性子你也知道,到底還是沉不住氣的,這事,我總覺得必有蹊蹺,等一等再說。”

相國夫人突然想起了什麽:“今日,羅龍文求見,說有要事相商。”

嚴嵩“嗯”了一聲,過了會兒說道:“他與那匪首王直算是姻親,現在王直托他來求我去聖上麵前陳情,想留條性命,說要給十萬兩白銀,我沒答應。”

相國夫人急切地問:“為何不答應?十萬兩啊!”

嚴嵩有些惱:“婦人之見!皇帝若是赦免其罪,豈不是打了自己的臉?!先頭胡宗憲將王直登陸乞降一事奏稟朝廷,他在奏疏裏提了兩種處置方案,一是將王直誅斬,以正國法;二是免其死罪,罰充沿海戍卒,結果,奏章還沒到京,多少大臣紛紛上疏反對詔安,嚇得那胡宗憲連夜派人火速追到京城,將奏章截回,修改了之後才交到我這裏,這事情我再清楚不過了,倘若我現在去向皇上求情,這不是坐實了奸臣的罪名嗎!”

“奸臣?!”相國夫人緊張起來,“皇上怎麽能認為你是奸臣呢!”

嚴嵩目光有些呆滯,他盯著眼前空氣裏的煙霧,一字一頓地說:“那藍神仙說我是,皇上就不得不信了。”

2、

徐府的偏廳裏坐著陸炳和徐階,還有一臉嚴肅,屏氣凝神的曹箴。

陸炳騰地站起身來,語氣很是不耐煩:“我已經都按你們說的做了,為何聖上還不下旨抄他嚴世蕃的家!”

徐階連忙用手示意他坐下:“陸大人稍安勿躁,眼下,皇上已經對嚴閣老起了疑心,前日我得知嚴閣老有密劄要呈奏皇上,就事先告知藍道行,道長偽裝紫姑降臨,向皇上說’今日有奸臣要奏事’,皇帝原本也在懷疑,結果嚴閣老的密劄送至,所以,現在皇上已經認定嚴閣老就是奸臣,我們再等等,畢竟,嚴閣老陪伴了皇上二十多年,又是百依百順的寵臣,就算現在變成奸臣,皇上一時間也難以下決心要去抄他的家。”

陸炳苦著臉:“你說的這些,我不是不知道,可是,皇上的龍卵一日不追回,我就沒有好日子過,現在明明知道龍卵就在嚴世蕃的書房裏,我總不能上門去搶吧,若是請旨,還沒到他家門口早就被他藏起來了,回頭再倒打一耙誣告我。本指望著跟你們一夥,好將他們父子倆扳倒,然後等著抄家再去把龍卵給拿回來,偏偏我現在又不能去抄家,那如何才能複命?!”

徐階笑而不語,看了看曹箴。

曹箴上前拱手施禮客氣地說道:“陸大人,你我,還有徐大人,咱們早已同仇敵愾,理當沆瀣一氣才對嘛!咱們既然能讓皇上相信嚴閣老是奸臣,難道就不能讓皇上相信龍卵在嚴府嗎?”

陸炳一聽這話,突然嘴角都咧開了:“對啊!我怎麽沒想到呢!還是你聰明,少年英雄,果不其然啊!”

曹箴愈發顯得客氣了:“陸大人謬讚了!其實,問題隻是出在藍道長並不能自己主動去跟皇上說某件事,皇上信奉扶乩之術,但必須是皇上有所卜問,先將所疑之事寫於紙上,加以密封,交給太監至扶乩之所焚燒,然後才由藍道長去扶乩,作出答複。倘若皇上不問龍卵之事,藍道長自然不能隨意去說,否則便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但倘若皇上深信扶乩之術,若龍卵久尋不見,自然會去問藍道長,到時候一切就水到渠成了,所以陸大人不必過於擔憂。”

陸炳越聽越覺得有道理,也不生氣了:“所言極是,我隻管盡職做好我分內之事,想來皇上也不會無端怪罪於我。行!那我先告退了,衙門還有一堆事等著我呢,你們繼續,繼續哈!”

說著,陸炳起身告退。曹箴見狀也告辭離開,剛走出偏廳就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曹箴連忙閃身躲在一根柱子後麵。

身著素色羅裙的崔卿奴疾步從外麵走了進來,事實上,距離他們從少林寺一別已經有兩年的時間了,在曹箴印象中崔卿奴一直是那個低眉少言的小女孩,可眼前的這個少女眉宇間多了幾分從容和淡定,從她走路的姿勢看應該是有要緊事找徐階,可是她的眼神裏沒有一絲慌亂,即便藏身在暗處的曹箴還能看到她眸子裏閃爍的光芒。

崔卿奴進屋向徐階施禮後說道:“恩公讓我給大人回話,有關阮鶚行賄一事,因數據確實,嚴閣老無力辯駁,皇上甚為惱怒,更加認定他就是奸臣,今日又問神仙’今天下何以不治’?神仙答道’賢不竟用,不肖不退耳’,皇帝問為何上天不誅殺奸臣,神仙回話留待皇帝自殛……”

徐階麵露喜色,不住地點頭:“好一個留待皇帝自殛,沒錯!藍神仙果然是神仙啊,上天不殺奸臣,是要將奸臣留給皇帝去處置,因為如果上天直接處死了奸臣,就必然會增加重用過奸臣之人的罪責啊!答得好,答得好啊!”

徐階一邊品味著這番話,一邊在屋裏踱步,想到激動處忍不住擊起掌來:“以皇上的心思,他必然不敢怠慢上天交給他的重責,更何況他老早就動了誅除奸臣的念頭,隻是要借上天的旨意。對了,你速速將乩語送去禦史鄒應龍處!我大明朝有望了!”

崔卿奴一直低頭不語,猛然抬起頭:“大人,若有一日,先父冤情能被洗清,可否還我母親一個清白?”

徐階明白她所指,沉吟了片刻說道:“你母親早前被胡宗憲軟禁在杭州,後來王直下獄後就不知所蹤,我也派人去四下打探了,若是能尋到她,必然要給她立碑書傳,六年前她來找我為你父親陳情,我未應允,想來也是慚愧,如今你父親已經沉冤十載,我想若他泉下有知,也一定會保祐我們此次順利除奸。”

3、

距離徐府三十裏地的京郊,一個廢棄的宅院,背陽的小屋裏,蘇賽瓊雙手被綁在身後,頭發散亂,神情苦楚。她看著滿地一片狼藉,想起自己不堪回首的遭遇,淚水便鋪滿了雙眼。

幾天前她打聽到了羅龍文的府邸所在,在門口候了多時,終於等到羅龍文回府,於是上前拜見。剛表明身份時,羅龍文對她非常客氣,不但邀進正廳請了上座,還口口聲聲地稱呼“嫂夫人”,盡管這稱呼讓蘇賽瓊極為不悅,可畢竟,從羅龍文的口氣來判斷他還是願意幫忙的,於是蘇賽瓊便說明了意圖,並表示待第二日去錢莊取了錢便送來羅府。

羅龍文一再解釋王直的生死跟他的前程息息相關,所以,解救王直出獄自己也是義不容辭的,聽這話,蘇賽瓊覺得不管羅龍文這人之前的口碑如何,但在這件事上確實是坦誠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倘若王直以戴罪之身被處死,羅家勢必也會被牽連,因此蘇賽瓊便放心地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她便去義德錢莊取錢,然而,怎麽也想不到,剛走進錢莊便被幾十個人圍住,不等她申辯就迅速地一擁而上把她拿下,並且取走她的印章。

那些人根本不跟她說任何,見她一出現就抓起來,還知道她是帶了印章來取錢的,可見得早有預謀,蘇賽瓊心裏明白一定是羅龍文事先安排好的。可是她實在難以置信,昨日裏說得那般誠懇,怎麽轉頭就翻臉了呢,蘇賽瓊還是不願意相信人心竟然險惡成這樣。興許,當麵說那麽好聽,就是為了謀財,若不是他謊稱出錢就能救王直的命,自己也不會糊塗得隨即便帶印章來錢莊,那他們也根本拿不到那十萬兩白銀。

想到這裏,蘇賽瓊悔恨莫及,隻怪自己太容易就相信了別人,她心如刀割,痛的不是丟了那十萬兩白銀,而是自己辜負了王直的信任。那本來是王直的救命錢,但因為自己的大意,如今,這最後的路也給斷送了,正想著,門被踢開了,蘇賽瓊睜開淚眼,一片迷糊中看見一個人走了進來。因為屋內光線本來就暗,她也看不清來人的樣子,隻是本能地往後縮了縮,那人一開口,蘇賽瓊恨不得嚇掉了魂!

“別來無恙啊!崔麗娘!哦,不,是夏夫人!”此人卻是做夢也沒想到的王濠,當初被徐海打死的那個王濠。蘇賽瓊想起那日在甲板上怎麽也找不到王濠的屍體,都以為也許掉進了海裏,卻沒想到,他居然活著,不僅沒死,如今還捏著自己的生死大權。

王濠湊近蘇賽瓊,舔著臉,陰陽怪氣地說道:“沒想到吧!咱們,又見麵了!”

蘇賽瓊橫下一條心,無論他說什麽都不理,反正,印章已經被搶走,跟他理論無非就是讓人看笑話,王濠見她不吭聲,便自顧自地開始說起來:“我知道你心裏有很多個疑問,不急,慢慢來!我全部都會講給你聽,因為,你就算插了翅膀也別想從這個院子裏逃走!哈哈!”

王濠的笑聲不僅能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就連棲息在院子裏的鳥都嚇得飛走了,蘇賽瓊忍住內心的慌亂,努力地讓自己看上去很平靜。

王濠得意地揮舞著雙手,一副快意恩仇的模樣:“你們都以為我死了,都巴不得我死了,沒想到,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如今,隻不過三年而已,徐海已經死了,你呢,也成了任我宰割的魚肉,哇!太爽了!我要好好地喝上幾杯,來人!給我拿酒來!”

門外的小廝遞了一壺酒進來,王濠上前捏住蘇賽瓊的嘴就往裏灌,嗆得她鼻孔裏都噴出酒來,咳個不停,王濠又是一陣狂笑:“蘇賽瓊,枉你一世精明,你難道不知道羅龍文是我嶽父嗎?竟然蠢到自投羅網?!哈哈,還是說你真的戀上了島主夫人這個名頭,我本來以為你會帶著錢私逃,正苦於不知道義父到底把錢放在哪家錢莊,結果,你主動跑上門來告訴我們,這,就怪不得誰了!”

蘇賽瓊心頭一緊,她有個特別重要的疑問需要王濠給個答案:“你是說,你沒死的消息你義父老早就知道?”

“當然!”王濠一臉的不屑,“我九死一生地逃離了岑港,後來托人給義父報信,結果義父勸我留在嶽父家暫避風頭,我這才沒回去,怎麽?我義父也把你蒙在鼓裏?”

蘇賽瓊感覺自己仿佛被人扔到了半空,然後極速地往下墜,她用雙手撐在地上,但身體還是搖搖晃晃地要倒,蘇賽瓊不敢相信,原來,王直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早就清楚所有的一切,但他還是配合自己在演戲,難怪在日本的時候,自己去而複返,他先是喜出望外,等到講明實情後他並沒有表現得多麽驚訝,原來,他什麽都知道!

可是,他為什麽要這樣?!

蘇賽瓊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她覺得自己實在太對不起王直了!

正沉浸在傷心欲絕之中,王濠突然大聲吼道:“別在我麵前演戲,你當初置我於死地的時候,一點都不心慈手軟,所以,我也要效仿你!你跟徐海狼狽為奸,還以為我義父不知曉,哼!不知廉恥!我現在沒功夫來治你的罪,留著慢慢來折磨,對了,還有你那個寶貝女兒,一個都不會放過,我有的是時間。眼下,義父的命要緊,你雖不仁,但我卻不能不義,等我義父平安歸來,我就告訴他,你想要私吞那十萬兩白銀,幸好被我抓到,看看這回義父還信不信你!”

蘇賽瓊聽到這話,竟然鬆了口氣,不管王濠是出於什麽心理,隻要他能把銀子拿出來去救王直,隨他怎麽汙蔑都可以。但是,王濠那眼神實在是可怕,即便他已經摔門而去,可是,一想到那雙陰險狡詐的眼睛,蘇賽瓊不寒而栗,以王濠的一貫作風,他是絕對不會放過自己的,還有女兒,難道,他已經找到了崔卿奴的下落?

4、

這年的上元節,嚴府在崇國寺擺了宴。往年都是發帖邀請來府裏,如今擔心皇帝會覺得嚴府有結黨嫌疑,便索性在外頭辦,往來的都是京城裏的一些富家和攬頭,朝中官員反倒沒多少。之所以設在崇國寺,一來,正月裏熱鬧,二來,相國夫人也是想借此機會去燒香禮佛。

每每時令節日,都是京城裏的戲班最忙的時候,尤其是正月十五,相國夫人一向愛聽戲班唱堂會,但這回在崇國寺,卻沒有聽成。因為正月裏的上元節恰好又是廟會的日子,京城裏的戲班全都被請走了,不得已,府裏的管家隻好四處找了幾個雜戲社的來撐場子。於是,府裏的倡優們也都一一登台,一時間鑼鼓喧天,人煙湊集,倒也熱鬧。

曹箴事先毫無準備,臨時被叫來上台演個戲,他也沒放在心上。按照平時的慣例,無非就是講兩個笑話,把老夫人逗樂了即可。曹箴看著台下的嚴府家丁,不由得想起了嚴世蕃的心腹嚴年,於是,自編自導了一段單口,說到得意處,指著自己的腚部搖頭晃腦地說:“我乃一門忠烈之後,從娘胎裏出來便自帶印記,左邊一個正字,右邊一個直字!”

台下笑得前俯後仰,相國夫人也被逗得直不起腰,指著台上的曹箴,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這張嘴,真是太貧了!”所有人都在哈哈大笑,唯有不遠處的嚴年,臉繃得越來越緊,他不時地朝相國夫人看兩眼,心裏不停地犯著嘀咕。趁著換雜戲的空檔,嚴年接過下人給老夫人斟的茶,躬身走了過去,輕聲地試探道:“老夫人這麽喜歡那小子,回頭我給他安排個好點的住處,現在那屋子也太次了點。”

相國夫人一時沒緩過神來:“你說什麽呢?哪個小子?”

嚴年壓著嗓子說:“就是剛才上台的那個小倡優。”

相國夫人擺了擺手:“我當是誰,也沒什麽,不過就是說個笑話而已,這是他份內的事,我隨便打個賞便是,你若是出麵,那也太抬舉他了!”

嚴年接著話茬說道:“既如此,老夫人為何將我那事告知於他呢?”

相國夫人突然愣住了,嘴裏不自覺地念叨著:“你那事?”沒等嚴年繼續說下去,相國夫人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她讓嚴年先退下,去把嚴世蕃叫了過來:“剛才上台的那個小倡優,你派人去盯著點。”

戲還在繼續演著,但相國夫人已經無心再看下去,她雖然還搞不清楚那個小倡優到底是從哪裏聽到自己跟嚴年曾經說過的話,但可以肯定的是,相府的秘密被泄一事,他脫不了幹係。為了不打草驚蛇,她再三囑咐一定要密切留意他的行蹤,看他到底跟什麽人聯係,如果說這是蓄謀已久的計劃,那幕後指使的人才是最可怕的,畢竟,以曹箴的年齡,他又懂什麽呢!

相國夫人推說自己染了風寒,身體不適早早地便回了府,一直等到晚飯後,嚴世蕃才過來請安:“母親,果然不出所料!”

相國夫人警覺地示意了他一下,等所有的下人都告退後,相國夫人去門外仔細看了看,確定周圍並無人了,返身進屋迫不及待地問:“快說,到底怎麽回事!”

嚴世蕃倒也不賣關子:“下午那小倡優趁著崇國寺裏眾人忙碌,無人顧及到他,便偷偷地出了城,去了西郊的墓地,母親,你猜怎麽著?”

相國夫人聽得緊張,嗔道:“趕緊說啊!急死人了!”

嚴世蕃正色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小子是當年被皇上處死的曹妃的侄兒。他買了燭火和紙錢去祭奠曹妃,雖說他是胡亂編了個名字入的府,但依我來看,這個年齡,應該就是曹妃兄長的兒子,十六年前,因為皇上留宿曹妃處被十六個宮女行刺,結果曹妃不僅被皇上處死,曹氏一族還慘遭滿門抄斬,但因為曹妃有個嫂嫂新婚不久回娘家省親,因此逃過一難。”

相國夫人順著他的話接著往下說:“那嫂嫂當時應是有孕在身,所以曹氏一門留了血脈,並未被株連。那為何回娘家省親便能免於處死呢?”

嚴世蕃鼻子裏哼了一聲:“若我沒記錯,曹妃那個嫂嫂應是已故三邊總督曾銑的女兒,皇帝當時下旨,曾銑謊稱女兒暴病,後來也就無人追究了。畢竟皇上隻是一時受了驚嚇,被皇後抓住機會除去了曹妃,但事後皇上追悔莫及,自然也就不再刨根究底。”

相國夫人還在捋思緒:“你確定嗎?那小倡優去祭拜曹妃,難道沒說什麽?他的膽子不小啊,曹妃的墓怕是多少年也沒人去,他會不會是其他目的呢?”

嚴世蕃有些哭笑不得:“母親,這個小倡優耳聰目明且相當機靈,我派了兩撥人跟著他,第一撥人沒多久就被他甩了,後來第二撥人是四處打聽,碰巧賣香燭的店裏有人瞧見他去了墳場,這才跟到那裏,他的耳朵不是一般得靈,所以根本不敢離得太近,自然也聽不到他在墳前說什麽……”

相國夫人趕緊打斷他:“你說得對,他的耳朵,實在是太厲害了,也許隔著兩間房他都能聽到咱們在說什麽!”

說到這裏,相國夫人小心地壓低聲音說:“這就對了,那阮鶚賄賂你父親的事,肯定是他聽了去的!”

嚴世蕃一聽急了:“什麽?阮鶚!怎麽又扯到了阮鶚?”

相國夫人這才將之前嚴嵩被嘉靖皇帝訓斥並且懷疑的事說給兒子聽,嚴世蕃頓時怒不可遏:“這個小雜種!今天我倒要把他的耳朵撕開看看,裏麵到底按了什麽物件!”

相國夫人拉住嚴世蕃:“且慢!東樓,你父親之所以不告訴你,就是怕你沉不住氣,壞了大事!你要想一想,他縱使天賦異稟,也不過是府裏的一個小倡優,怎麽可能做到把聽來的話傳到皇帝那裏呢!”

嚴世蕃不屑道:“所以說嘛,他一定是跟那藍神仙串通好了來陷害父親的!”

相國夫人搖了搖頭:“我覺得,多半是徐階安排的,找個耳聰目明的來府裏偷聽,再找個會抓鬼的,去宮裏胡說,這樣一來,我們就被他們玩弄於股掌之間了!”

嚴世蕃咬牙切齒道:“玩弄於股掌之間?!他徐階算什麽東西!敢玩老子?!”

相國夫人又說:“也未必是這樣,那小倡優來府裏已有兩年,前不久徐閣老不是還跟我們結了兒女親家來示好嗎?”

嚴世蕃氣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那個老狐狸!等著我給他好看!母親,你不用想了,我現在就讓人去把那小倡優抓回來問清楚!”

相國夫人連忙問:“怎麽,你派的人並沒有抓著他?”

嚴世蕃頭也不回地就往外走:“母親隻說跟著他,看他去和什麽人聯係,我就沒囑咐底下人一定要抓回來。那小子耳朵好使又太過精明,他們幾個沒跟住,以為他肯定會回嚴府就忙著先回來報信,我要是早知道還有這麽大的事,怎麽可能讓他跑了!”

5、

曹箴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大**,手腳都被人綁住,身上衣服被扒得幹幹淨淨,正在拚命地回憶自己喪失清醒前最後都做了些什麽時,一個瘦骨嶙峋管家模樣的人映入眼簾:“小子!你可算是醒了啊!”說完,發出一連串難聽刺耳的笑聲。

曹箴想起來這人便是嚴年,於是,兩天前發生的事也都記起來了。

那日在曹妃的墓前,曹箴早就察覺出來被人跟蹤了,他尋思著自己到底哪裏出了差錯,同時也在猜測盯梢自己的是什麽人,一邊想著一邊迅速地逃離了墳場。嚴府自然是不敢回,徐階那裏他也不能去,這大白天的,偌大的京城還真找不到一個容身之處。

思前想後他去了午門的都指揮使衙門,遠遠地就看到一座牌坊,上書“專kun”二字,走到朝南的大門前看門口站著兩個錦衣衛,也沒理會徑直便進了儀門,直言要見錦衣衛總都督陸炳。

陸炳當然不會見他,雖然曹箴後來花了點銀子買通守門的校尉幫他遞了帖子進去。可堂堂指揮使大人怎麽可能會見一個倡優呢,尤其是在錦衣衛辦公的地方,不過,聊以欣慰的是,等了老半天,那個校尉給曹箴拿了幾張銀票過來,什麽也沒說,隻叫他趕緊走。

曹箴也不傻,拿著銀票出來轉悠了幾圈後心想著必須找個安全的地方躲一陣子,想來想去也隻有去草場院了,畢竟,官妓所在的教坊司,無論是衙署還是公座,都不是曹箴這樣的人能夠出入的。草場院是京城有名的私妓聚集處,在這裏躲上十天半月的,應該不會被發現。

隻可惜,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曹箴做夢也沒想到,在這裏竟然又碰到了冤家路窄的嚴年,於是,恨得牙癢癢的嚴年讓老鴇幫忙給曹箴的茶裏下了藥,這一睡,便是一天一夜睡過去了。

可任憑嚴年問什麽,曹箴都沒有任何反應,他木然地看著前方,不答一句,心裏暗暗地盤算著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

剛過了上元節,一個噩耗便傳來相國府,嚴嵩被鄒應龍上奏彈劾了!嚴府一片慌亂中,嚴嵩不知道皇上究竟會是什麽反應,嚇得六神無主。倒是嚴世蕃,還在勸他父親不必擔心。

曹箴便在這個時候被扔進了嚴府刑書辦的牢房,先是挨大板,然後各種鞭子,甚至夾棍,一時間就被折磨得沒有人形。但奇怪的是,他連哼都沒哼,依然還是麵無表情,這是前所未有的事,行刑的衛士連忙通報了嚴世蕃。

這夜,嚴世蕃來到牢房。

事實上,隻有曹箴自己知道,當年在少林寺的時候,他偷聽到濟能法師曾經跟方丈說起過,他研究了身體所有掌控痛感的穴位,隻要將那些穴位封住,一時間就感受不到疼痛了,並且講解了具體的手法。後來曹箴試著依照濟能法師所說封住了自己的尺澤、曲池穴,手臂便是無論怎麽弄都沒感覺了,哪怕用針紮,用刀割,血流滿手,但一點都不疼。如果封住太衝穴,腳便失去了知覺。以此類推,他慢慢地找出了身上各個相關的穴位,手法也越來越精準。

剛被扔進牢房的時候,還沒開始上刑,趁著手腳能動,他便把身上最重要的一些穴都封住了。因此,無論什麽酷刑,對曹箴來說,也就是各種難受,但,咬咬牙還能扛得住。

當然,曹箴也沒想到嚴世蕃果然是心狠手辣,見他什麽也沒招,氣急敗壞便讓人上去狠命地扇他耳光,然後拿木棍捅他的耳朵,直到他忍受不了痛昏過去了才罷手。隻是耳內的傷卻不是一般的穴能封住的,那種鑽心的疼痛無論怎樣也忍不了,好在不是一開始先捅的耳朵,等到曹箴昏死過去,自然還是什麽都沒法說了。

嚴世蕃自然是不懂其中的奧妙,但他仔細打量眼前的這個小子,越發看他的眼神就越覺得無論如何要拿下曹箴,否則必是禍害,他能把嚴府的秘密泄露到皇上那裏,可見得絕非常人,眼下最要緊的就是如何扳回這一局,要先弄清楚皇上到底知道多少事,這一切都要從撬開曹箴的嘴開始。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來軟的,威逼不成,利誘總是可以的,對嚴世蕃來說,還從沒遇到過能讓自己頭疼的事,他始終相信,任何問題都有解決的辦法,就看你能不能想到。

不過是個十六歲的毛孩子,忍得了皮肉之痛,難道,能與四十多歲老謀深算的小閣老抗衡嗎?但這孩子,肯定也是個人才,不妨好好利用一番,想到這裏,嚴世蕃準備全身心投入地去演一出戲。

叫人搬了椅子過來,又給曹箴鬆了綁,不僅如此,讓幾個下人細心地擦拭曹箴身上的傷,敷了些外傷的藥,然後換上幹淨舒適的衣服,嚴世蕃就坐在那邊耐心地看著,仿佛在欣賞著一幅了不起的畫作。

曹箴依然沒有表情,雖然耳朵裏的疼痛時刻都會要了他的命,不過他的心裏自然是明白的,嚴世蕃準備要用攻心計了,不知為什麽,他感覺自己脖子後麵的汗毛一根根都豎了起來,之前被毒打,被各種酷刑,他都沒有害怕過,甚至心裏想的是,反正信息都傳給陸炳了,如果自己多日沒動靜,大家就都按兵不動,絕不會破壞之前的計劃。

然而,曹箴沒有想到的是,嚴世蕃對人性的感知力遠遠超出了常人,他上來就直接了當地表明自己對曹箴的欣賞:“小兄弟這樣的人才委身相府兩年多,卻未能被我發現並重用,實在是上天對我的一次懲罰!你有如此才華,理當入朝拜官,怎能埋沒在我這裏!”

曹箴當然是一副不屑一顧的表情。

嚴世蕃微微一笑,繼續:“當年因為皇上一時聽信讒言,將你曹家滿門抄斬,滅了三族,實在是慘絕人寰,讓人扼腕歎息。究其責,當然罪魁禍首乃當今皇後,若不是她借機報複,皇上又怎會如此糊塗!隻可惜了曹氏一族,白白地毀在這個毒婦手裏!”

曹箴一下子就麵色大變,他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腦袋裏嗡嗡作響,有個聲音在不停地提醒他,把耳朵捂起來不要聽,不要再聽下去,可是,他卻無法控製自己的手,他想聽,想繼續聽下去。

嚴世蕃從他的神情,還是身體微弱的變化中已經知道剛才那番話起了作用,於是愈發有信心了:“我若是你,我不會想辦法弄個道長去皇上身邊,你也知道,皇上信的是天意,而不是道長,今天他是藍神仙,明天就保不齊變成了……”

嚴世蕃假裝不經意地將茶杯蓋掉到了地上,看著碎了的杯蓋說:“一具死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