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崔卿奴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身邊是灰蒙蒙的一片,灰色的帳,灰色的屋頂,身上蓋著灰色的被子,崔卿奴想扭頭看看四周,卻發現渾身異常的疼痛,勉強動一下都是辛苦不已,她努力地在回想著,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自己會在這裏?這到底是哪裏?

正想著,一個女子的聲音傳來:“夫人,她醒了!”

於是,兩個女子的模樣映入眼簾,一看便是主仆,但她們卻都是身著兵裝,其中年長的那位頭上還戴著一頂鐵盔,看起來很有威嚴的樣子,她的目光既帶著幾分質疑,又頗具傲意,這讓崔卿奴原本就迷惘的心情倍添了些許緊張和不安。

那位頭戴鐵盔的女子看著崔卿奴問:“你家住何處?姓甚名誰?”

崔卿奴不敢與她對視,也不知該如何回答,隻能沉默不語。此時旁邊那位女子見她不吭氣,便大聲提醒她:“喂!我們可是救了你的命,夫人問你話呢,怎麽不回答?”

崔卿奴深知自己不對,但被如此嗬斥又心生委屈,隻好連忙道歉:“對,對不住!我……”

那夫人倒還算善解人意,製止了身邊的女兵:“紅蓮,莫要嚇壞了這位姑娘,她受了重傷,神誌多半還沒完全恢複。”

崔卿奴這才說道:“多謝夫人救命之恩!民女……”她想了想,吞吞吐吐地說道:“姓月,嶽,名小青。”對崔卿奴來說,自己叫什麽名字已經不重要了,甚至她也不願再去回想自己的身世,父親的姓氏跟自己毫無關係,母親如今身在何方也不知曉,就連母親自己的姓氏也是父親賜的,此刻這世上唯一能讓崔卿奴記掛著的便是月空師傅,就像是她的父親一般,給她信心,給她溫暖,給她憐愛,可惜月空師傅是個出家人,崔卿奴也不知道他的俗家姓氏,便隻好隨口給自己起了嶽小青的名字。

一想到月空師傅,崔卿奴的淚便止不住。

那日從嚴府逃出來之後,她跑到馬廄搶了匹馬,在京城的大街上策馬狂奔,她不知道能逃去哪裏,雖然嚴府的人根本追不到她,但她知道自己的命是月空師傅和曹箴以死換來的,他們二人已經死在了嚴府,自己即便活著,又如何呢?

在馬背上顛了許久,她又一次體驗到那種絕望的孤獨,還沒來得及從失去月空師傅的痛苦中清醒,卻眼睜睜地又看著曹箴為了救自己而死,崔卿奴忍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她寧可死的是自己。眼下,還能去哪裏?她任由馬帶著自己一路顛簸,恨不得就這樣失去了知覺,永遠地麻木下去,不要清醒,不要!

馬終究還是停了下來,說不清是崔卿奴殘存的意識駕馭著馬的方向,還是馬把崔卿奴帶到了她該回的地方,崔卿奴下了馬,回到了先前住的地方。這裏曾是一個聯絡站,每日會有錦衣衛送來宮中藍道行的書信,崔卿奴便住在這家客棧,她走進原先的房間,脫下了身上那件家丁服,看著手裏的那顆龍卵,想起曹箴的囑咐,想起曹箴按下了關門的機關,那扇門徐徐合上,曹箴的臉上,都是血,可他還是笑著念叨著:晚上關箱子,白天開箱子,箱子裏有鏡子,鏡子裏有我的娘子。

就這樣靜靜地坐著,很久很久,腦海裏回想著一幕又一幕,石板橋上第一次的見麵,和他一起去偷鵝蛋,兩個人千辛萬苦、刀下偷生去了岑港,又一路驚險逃離岑港上少林寺,想起自己掉進深澗裏,曹箴為了不讓她害怕,愣是忍饑受凍地在外麵陪了一夜,就在那個夜晚,他給她講了那個謎語。

不知不覺,臉上有淚降下,不知不覺,窗外天已光亮。

崔卿奴突然站起身,她迅速地收拾完所有的行李,背上包袱後出門策馬趕到徐府求見。

雖然這一大早的,所有人都還沒起,但徐階一聽是崔卿奴求見,便匆忙穿戴完畢來到書房,一見崔卿奴的樣子心知不妙:“如何?”

崔卿奴單膝跪下:“大人!月空師傅已經圓寂!”說罷,忍不住失聲痛哭。徐階雖然也是淚眼婆娑,但還是連忙上前扶起她:“起來說話!起來說話!”

崔卿奴擦了擦眼淚,說道:“大人,月空師傅待我如師如父,我若不能為他收屍入殮,愧而為人,昨夜裏一時慌亂,任由師傅的肉身留在嚴府牢房,縱使我做不到厚葬,也要讓他入土為安。另外曹箴為了救我,也死在那裏,所以,我要再去一趟嚴府,把他們的屍身取回來葬了。”

說到這裏,崔卿奴從懷裏取出龍卵遞給徐階:“大人,這是一枚龍卵,曹箴囑咐我隻要將此物交給錦衣衛的陸大人,便能受他庇護。但,既然我沒打算逃命了,並且已下決心龍潭虎穴再走一遭,就沒必要去跟陸大人示好,還是交給大人您吧!”

徐階接過龍卵,驚道:“你現在去嚴府不是等於送死嗎?切莫衝動!”

崔卿奴淒慘一笑:“昨夜我倉皇逃出嚴府,雖是撿了條命,可終究不可昧著良心過活。昔日少林寺的方丈圓慧法師教誨,這世間不是比誰有本事,誰有智慧,而是比誰的願力大,要想得福報,就要付出,就要發願,我曾經發過願,隻要我活在這世上一日,便會視月空師傅如親生父親一般侍奉,可惜,天不從我願,昨夜,師傅為了讓我斷牽掛,吞了汞,自盡而亡,試問我又怎能苟且偷生!無論多難多險,我都要將他好好葬了,否則,一世不得心安。”

徐階見她心意已決,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眼中也是泛起了淚花。崔卿奴突然想起什麽:“大人,曹箴讓我轉告您,嚴世蕃的書房密室裏藏著龍袍,若是日後皇上不忍殺他嚴氏父子,唯有告他們勾結景王,密謀造反,通倭,外投日本。”

徐階歎了口氣:“曹箴的確是個人才,也是枉死了!眼下,嚴嵩雖已被罷相,但皇上念及舊情,頗有悔意,不過有了這龍卵,還有密室裏的龍袍,那嚴世蕃應該難逃一死,你不妨多等兩日,待皇上下旨抄家時,你再去將他們的屍骨收斂。”

崔卿奴苦笑道:“別說兩日,兩個時辰我都等不了,崔卿奴雖是女流之輩,做不得什麽頂天立地之事,可從來也沒怕過死,既然死都不怕,區區一個嚴府,又有何懼!大人,告辭!”

獨闖嚴府的經曆,回想起來也是驚心動魄的。

那日,崔卿奴憋著一股勁,一柄長劍在手,直衝進府,遇到前來阻攔的衛士,見一個殺一個,她長那麽大,還從未殺過人,手雖不停地顫抖,但卻沒有半點退縮之意。因為嚴嵩被罷相,已經啟程回了江西老家,嚴世蕃親自護送出城,府裏的親兵本就不多,大部分都隨老相爺去了,剩下的人見她氣勢嚇人,且功夫了得,便紛紛四下逃竄,也沒讓崔卿奴太費事。

拿劍抵著刑書辦看門的小廝脖子上,問了半天屍身放在何處,結果得知曹箴昨晚就被嚴世蕃大卸八塊以解憤恨之氣了,崔卿奴不由得垂淚飲泣,既然尋不到曹箴,她也隻能趕緊去牢房裏用麻布裹了月空師傅的屍身,扛在肩上,腳底運力,縱身便躍上了屋頂,沿著房頂一路急走,遠遠見到自己拴在路邊的馬,腳下連點幾下,一個翻身跳下屋頂,將屍身放好,縱馬離去。

但沒想到,待她去到京郊的墳場埋葬月空的時候,卻遭到了伏擊。一隊黑衣人,身手甚是了得,幾個人圍攻崔卿奴,縱使她長劍舞得一團白光,卻還是因為從來沒有應過戰而敗下陣來,幸好她輕功了得,加上馬匹就在不遠處,因此逮了個空檔,飛身躍起,策馬離去。

那幾個人鍥而不舍地追了她一路,原本已經甩掉了他們,結果快到浙江境內,路過關卡,人人都要接受搜查方能過關,崔卿奴的包袱裏有件家丁服,因為上麵有“嚴”字,引起了官兵的注意,崔卿奴也懶得解釋,見眾人圍上,拔劍一通廝殺後衝出關卡,結果沒想到慌不擇路跑上一個山頭,等她到了盡頭才發現,已是懸崖峭壁,橫下心來與他們一番殊死打鬥,卻發現追過來的正是京郊墳場的那幾個黑衣人,他們都是嚴世蕃的親信,奉命來取龍卵,可惜崔卿奴最終還是寡不敵眾,身負重傷,不得不跳了崖,掉入海裏。

就在墜海的那一刻,崔卿奴絕望地看到了映入眼簾的星空,那是一個奇怪的視角,在沉入海底前仰望著,遙遠的天際裏有一顆明亮的星星,在她的淚眼中晃動著,那星星猶如黑夜大海裏湧起的一片狂浪中遠處閃耀的燈塔,又如同是冰天雪地裏即將凍死的孤獨行人前方隱現的火光,似乎指引著她,似乎提醒著她,黑夜終將過去,明天就會見到太陽,那是人生苦海中唯一的希望,所以無論如何要掙紮著活下去……

2、

“小青姑娘,其實是我家官人救了你,因為他們不方便照顧,所以便把你送來女眷營房。”崔卿奴的回憶被打斷了,她聽聞此言便再次感謝道:“多謝你們一家人的救命之恩。”

崔卿奴這才注意到那位頭戴鐵盔的娘子,身著紫色戰襖,看起來約莫快四十歲的模樣,講話倒是快人快語:“你是哪家女子?家住何處?家裏還有何人?怎麽會一身是傷掉入海裏?”

崔卿奴被她一連串的問題驚到手直發抖,她不知道該如何作答,雖然從小到大從未有過撒謊的經曆,可是,麵對發問,她無法如實相告,還好情緒是真切的,眼淚也一刻沒有停過,因此,斷斷續續地編造了一段身世:“我父親是名郎中,前不久,京城裏有個大戶人家求醫問藥,父親便帶上我一同上京,沒曾想那大戶人家是相國府,突然就遭了殃,我們也不知發生了什麽事,隻是看著有人衝進來廝殺,我和父親想趁亂逃走,結果,被抓了回去,父親一時氣不過跟他們爭論幾句,就被殺了……”

崔卿奴說這段話的時候腦子裏是亂的,所以說得語無倫次,也沒想細枝末節,果然,那鐵盔娘子問道:“京城距離此地怕是有上千裏地,你是怎麽一個人逃出來的?我見你身上有幾處刀傷……”

崔卿奴驚恐地看著她不知如何自圓其說,隻得低下頭揪住被子,死死地蓋住自己的身體不停啜泣,那娘子卻道崔卿奴是害怕自己已經失了身,連忙解釋:“我家官人正好帶著一隊人馬路過海邊,見到你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上前探了下尚有氣息,就直接將你送來我這邊了,放心吧,你身上的衣服都是我們幫你換的。我看你尚未出閣,已經囑咐過官人,就說你是我們救的。”

崔卿奴鬆了口氣,再次謝過,正在此時有人來報:“夫人,將軍有請!”

那鐵盔娘子聽罷便起身對崔卿奴說:“你且好好歇著,我回頭忙完再來看你,紅蓮是我的貼身婢女,跟了我快二十年,你有什麽事對她說就行。”

鐵盔娘子又囑咐紅蓮:“小青姑娘身體贏弱,你好好照料。我去去便來!”

等那鐵盔娘子離開後,紅蓮一屁股坐到了床邊:“我說小青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崔卿奴小心翼翼地看著她,輕聲說:“十六。”

紅蓮斜眼看了看她,沒好氣地說了句:“你最好快點恢複了身子,然後就趕緊回家去,留在這裏隻會礙事。一旦打起仗來,誰還有功夫照顧你啊!”

崔卿奴突然想起什麽來:“請問,這裏是金山嗎?”

紅蓮又瞥了她一眼:“這裏是寧海,怎麽?你要去金山呀?”

崔卿奴尷尬地笑了下,沒敢點頭也沒好意思問寧海在哪裏,她生性不愛與人多言語,也隻好默不作聲了。

紅蓮見她不吭聲便自顧自地說了起來:“剛才這位夫人呀,是天下少有的女中豪傑,將門虎女,萬戶南溪王家聽說過吧!我們姑娘,嗨,我是陪嫁丫環,一直都管夫人叫姑娘,習慣了,改不了口。我們姑娘就是萬戶王將軍的寶貝女兒,嫁的也是個將軍,王將軍膝下無兒,所以我們姑娘人稱王夫人,還留著娘家的姓氏。雖然我們姑娘比姑爺年長兩歲,但是姑爺可疼她啦,你看,這一會兒不見的,說來就來了!”

崔卿奴隻恨自己身子不聽使喚,沒有辦法,必須忍受著紅蓮呱噪的聲音,至於她說了什麽,崔卿奴根本沒聽進去,仿佛置身於一個奇怪的世界,雖然看到紅蓮的嘴不停地一張一合,但眼前一片虛幻,很快,便暈了過去。

等到她再次醒來時,眼前看到了好多虛晃的影子,她渾身燒得滾燙,迷迷糊糊地仿佛又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她想追著那個身影,可怎麽也追不上,那身影卻是離她越來越遠了。

隻聽到耳邊有人在說:“怎麽辦呢?軍營裏也沒有郎中啊!”

紅蓮的聲音:“姑爺說如果不行的話,拿這個藥先頂一頂。”

然後是那個鐵盔娘子的聲音:“姑爺人呢?走了嗎?”

紅蓮說道:“在外麵站著呢!”

鐵盔娘子生氣地說道:“顧不得那麽多,都快沒命了,還管什麽男女的!外頭多冷啊,快讓他進來!我們這些沒一個懂醫的,讓他幫著瞧瞧。”

於是,紅蓮出去喚了聲:“姑爺,夫人讓你進去!”

很快地,崔卿奴聽到了一個縹緲的聲音,那聲音好熟悉,又好陌生,她不敢睜開眼,可是,她又忍不住還是想看。

到底是天意的捉弄!崔卿奴一輩子都會記得她睜開眼看到的這一幕,床前站在鐵盔娘子身旁的那個人,不是戚繼光是誰?

可是,怎麽會是他?!怎麽又是他?怎麽偏偏是他?

他怎麽會是鐵盔娘子的官人呢?他明明就是海邊那個每日過來赴約練劍的男子啊,他那麽年輕,那麽灑脫,那麽溫和文雅,怎麽會有這樣不相稱的娘子?

他曾經的眼神裏滿是溫柔的愛憐,他曾經的笑容裏帶著幾許的靦腆與關切,他曾經取走了她的鞋子和包袱,他也曾和過她寫的詩,“何謂相思?何謂浮生?”他還寫下了“徘徊意無極,辭君出樊籠。”這樣柔情似水的人,怎麽會是鐵盔娘子的夫君呢!

崔卿奴突然間仿佛靈魂飄走了一般,她萬萬沒有想到,有一天,如此狼狽不堪的境遇,卻是躲也躲不掉,避也避不及。如果能夠遠離這一切,她寧願葬身在那無邊無際的大海裏,可是,為什麽,戚將軍,你為什麽要救我?就為了讓我受這樣的屈辱嗎?

不,不是屈辱,我沒有資格說這樣的話,戚將軍,對不起,我不能怪你,你我認識的時候,你已娶妻,更何況,你認識我嗎?你根本就不認識我啊!你何曾認識過一個叫崔卿奴的女子呢?你如今的眼神是那樣的陌生,分明就已經忘記了曾經發生過的一切!不,不是忘記,從來就沒有發生過,在你的眼裏。

崔卿奴原本害怕戚繼光會認出自己,那樣將無比尷尬。卻沒想到,事實上戚繼光根本沒有見過女子模樣的崔卿奴,第一次見的時候不過十歲,還隻是一個孩童。後來海邊遇見的那個蒙麵人,對戚繼光來說,一直以為是俞大猷收的弟子,一個十來歲的小兄弟。而如今,躺在**的已是位十六歲的如花女眷,不認得一點不出奇。

尷尬的氣氛沒有持續多久,便被奇怪的聲響打破了,戚繼光對他夫人說了聲:“這裏就有勞娘子,我得回軍營去了!”

戚繼光走後,崔卿奴一直沒再睜開眼。她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那位王氏,鐵盔娘子,戚繼光的夫人,還好,沒有人知道她心裏的翻江倒海。

3、

聽聞俞大猷染了重疾,戚繼光趕來看望,同時匯報軍情。

“扶我起來!”俞大猷撐著躺椅的扶手坐了起來,旁邊的小廝連忙上前服侍,幫他將外衣穿好,戚繼光上前一揖。

此時遠處傳來海麵上倭船的炮響,俞大猷憂心忡忡道:“自那王直被擒之後,倭寇就瘋狂地大舉進攻。先是石馬,其後溫州,前些日子你與譚將軍又督師盤石,輾轉幾百裏,戰績雖豐,但始終不能一舉殲滅,禍患不斷,我也是難辭其咎啊!”

戚繼光連忙說道:“俞大人怎能將責任自攬呢!那倭寇散兵遊勇,如野草一般,燒不盡,吹又生,此番卷土重來,多半也是因為王直的緣故,前日殘倭聚眾奔赴鐵場山,我和譚將軍追到了南灣,那倭寇盤踞山頂,用墜石作為武器與我軍抗衡,後來部將三人率兵從三麵出擊,倭寇不得已從山後逃奔,深陷海塗之中,盡數溺亡。想來也是不成氣候!”

俞大猷歎了口氣說:“說起來,那倭寇無論是鬥誌還是士氣,無論是作戰經驗還是方法,的確是不成氣候,難以跟我大明抗衡,但如今,這仗打得異常辛苦,不得不說是我軍的失敗啊!”

戚繼光本想插話,見他似乎有所指,便咽下了下去,靜待後文。

俞大猷從桌上拿過一些紙,自言自語道:“當今朝局,雙方交戰,若非力量懸殊,除了拚兵法,最主要的是火器與戰車。我朝將領中,先有熱衷研製戰車的劉天和,後有全力組建車營的曾銑,那劉天和馭將有方,他手下有個總兵叫周尚文,屢獲奇功,武將典範!”

說到此處,戚繼光忍不住說道:“劉將軍便是最早研製出裝備了佛朗機的全勝戰火輕車的那位!”

俞大猷頷首微笑:“正是!不過當時隻有一窩蜂、神槍、飛火槍等傳統火器,還沒有鳥銃,因而射擊的準確度比較欠缺,如果雙方交戰,距離不遠,可以將大批的戰車布置成環形陣勢,用車上的火器輪番射擊,”說著他用雙手做了個包圍的動作,整個人神采飛揚了起來,一點不像有病在身的樣子:“當敵人突破炮火形成的封鎖區域時,便可發射弓弩,短兵相接。若是敵人敗退,則動用布置在車營中央的騎兵來追擊。”

戚繼光接著他的話說:“可如今,我們跟倭寇作戰幾乎沒有近距離的可能,所以,劉將軍的戰車也派不上用場。”

俞大猷默默地點了點頭,繼續:“剛才提及的前三邊總督曾銑乃我大明之光啊,他發明了毒火飛炮、霹靂炮,從而他手下的每個軍營都配備了霹靂車以及毒火炮車,你可知這兩樣東西有何威力?”

戚繼光想了想回答:“卑職隻是聽說那霹靂飛炮和毒火飛炮都可以發射空心爆炸彈,但卑職對火器研究不精,故而不知那空心爆炸彈的威力究竟如何。”

俞大猷如數家珍地給他解釋:“從前的銃炮發射的都是實心彈,威力雖大,但不能爆炸開利用彈片殺人,故而殺傷的範圍很有限。空心爆炸彈就不同了,它的彈殼裏裝填著火藥、毒藥等物,並且有一根引線伸出外麵,爆炸時彈片四射,毒煙彌漫,其穿透力雖然不像實心彈那麽強,但是射擊的麵遠遠比實心彈要寬,殺傷力也更大,非常厲害!”

說著,戚繼光留意到俞大猷手裏那遝紙好像在哪裏見過,便說道:“大人,我還記得之前有一次去拜訪您,看到您在院子裏裝戰車,那時也見過這圖紙。”

俞大猷忍不住讚道:“真是好眼力,好記性啊!”說完,又歎了口氣:“我一直對戰車特別感興趣,也始終在研究車營戰術。可惜,即便戰車製作得再精良,如果沒有好的火器配備,也隻是個擺設啊!如今別說火器了,火藥都配置不出來,連火器也都跟著廢棄了,實在是可惜!”

戚繼光一下子想起了好多,難怪曾經在軍營裏抓到有人私藏火器,那人還曾經是俞大猷的隨從,現在想想,都是一場誤會,俞大猷也是一心想研製出火藥和火器,才不至於白白浪費先前曾總督留下的戰備資源。

戚繼光正在猶豫要不要告訴俞大猷有關火神圖的事,沒想到俞大猷開口便感慨:“曾總督曾經將他畢生研製的火器與戰車都繪製成圖,據說他曾經向朝廷上奏的《營陣圖》裏闡述了車營陣法,還有使用火器的戰術,可惜,後來因為結交近侍官員被斬首後,那《營陣圖》也不知所蹤了,若是能借鑒參考一下,我這老匹夫又何必獻醜呢!”

戚繼光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營陣圖?難道不是火神圖?”

俞大猷聞之一震:“你也聽說了火神圖?”

戚繼光略微尷尬,隻能點了點頭,默不作聲,俞大猷神情黯然:“相傳那《火神圖》是曾銑花費畢生心血研製的火器工件圖,裏麵詳細記錄了火器的設計製造秘要,以及使用心得,包括火藥製作的配置單,還把其研製的終極武器“霹靂炮車”、“毒火炮車”設計圖及戰法都畫在其中。據說已經失傳了,唉,若是能得此圖,我大明從此天下太平,何懼外患!”

戚繼光想了想,還是沒有提起胡宗憲讓他去尋此圖的下落,見俞大猷隻是不停搖頭歎息,便順著他的話說:“昔日陸放翁有詩雲,千年史冊恥無名,一片丹心報天子。夜視太白收光芒,報國欲死無戰場。跟他們比比,我又覺得吾心甚慰,畢竟,眼下咱們還有打不完的仗,皇上雖,雖,雖心係仙神,但還是以四海為重,吾輩才有機會殺敵報國!”

戚繼光言語之間吞吐了幾個“雖”字,俞大猷也心知肚明他所指,但對他的機智、謹慎更是佩服,眾人皆知嘉靖皇帝不僅是對庸臣、奸臣濫寵無度,同時又多疑自負,但背後也不便議論,戚繼光的一番話倒是提醒了俞大猷,此時的俞大猷對他也是推心置腹了:“我早年禦敵都在山西、陝西一帶,因此戰車配合步騎兵效果顯著,韃靼萬名騎兵都曾被我敗退。但如今與海盜倭寇作戰,沒有火器萬萬不行!我私下也曾經研製過火藥和火器,但確實愚鈍不堪,難以跟曾總督相提並論,實在慚愧!若真能求得火神圖,肝腦塗地,在所不惜啊!”

正說著,俞大猷突然一陣咳嗽,戚繼光連忙要叫下人進來,俞大猷擺了擺手,做了個不妨事的動作,平複了片刻後繼續道:“元敬,你我雖是上下級,但同朝為將,不該有罅隙。早前軍中都傳聞,你備受趙文華的賞識。”

說到這裏,戚繼光的表情甚是尷尬,想要辯駁什麽,俞大猷笑著繼續往下說:“我心裏都明白。如今那趙文華,幾次逆了上意,皇帝甚是恨之。”

戚繼光忍不住問道:“他不是一向都善於阿諛奉承,怎麽敢,怎麽會逆皇上的意呢?”

俞大猷道:“莊子有雲:虛室生白,吉祥止止。人心亦然,很多人終其一生都在追求名利,人啊,一旦陷入欲望的深淵,就必將成為欲望的奴隸,自然也就看不清楚自己了,嗜欲深者天機淺,迷失了本性,欲壑難填,終究會遭遇禍患。那趙文華先是給皇上獻了仙藥,皇上服完再跟他要,他不肯,還口出狂言說難道皇上會殺了我嗎?這話傳到皇上耳朵裏,你猜皇上會怎麽說?”

戚繼光簡直不敢相信,搖著頭說:“難道皇上真不會殺他嗎?”

俞大猷沒回答,而是繼續說:“嘉靖三十六年四月十三,皇宮火災,幾個宮殿,文武二樓,盡數焚毀,火海一片,皇上責令工部立即興工,修複大殿,結果趙文華作為工部尚書未能複命,本來皇上要罷免他,但那時嚴嵩還在為他苦心斡旋,誰料想,趙文華卻以生病為由告假了,所以皇上也就借機將他斥逐出朝,按理說,跟如今他義父嚴嵩比比,這個結果還算是不錯的。但是,他兒子為了護送他回籍也向朝廷請了假,可偏偏這個時候是祈典之期,這終於是讓皇上抓到了把柄,因此將趙文華削官為民,他兒子也發配充軍,真是罪有應得的下場。不過我聽說他彌留之際似有悔悟,特命家人設席張樂,追祭被他陷害死的總督張經。”

說到這裏,俞大猷停了下來,看了看戚繼光,其實,他這番話也是有深意的,當初戚繼光剛從京師來到浙江的軍營,蒙受了胡宗憲和趙文華的賞識,一路提拔,甚至還幫著給胡宗憲出謀劃策去排擠張經,實在是有攀附的嫌疑,雖然他本人確實才幹出眾,膽識過人,但背後不免會被人議論,尤其眼下趙文華已經被革職,胡宗憲也自身難保,俞大猷不希望戚繼光會因此受到牽連,因此便借今天這個機會提醒他一下。

以戚繼光的聰明,又何嚐不知呢,即便俞大猷沒有講這麽詳細的經過,他心裏也很清楚眼下朝堂的局勢,作為一名武將,還是要以帶兵作戰為先,自然跟那些文官的野心不可同日而語。

二人一直談到夜深還意猶未盡,此時忽然有人來報:戚將軍的副使有要事求見!

來人告知戚繼光,他的嶽母剛剛去世,夫人聞訊一時悲痛幾欲暈厥,俞大猷聽了便立即示意:“你速速回營照顧好夫人,戚夫人率諸多女兵協助你作戰,甚是辛苦,切莫因憂思過度傷了身體。”

戚繼光於是起身告辭,連夜趕回軍營。

4、

戚繼光急匆匆地下了馬,剛走進女眷軍營便有女兵上前稟告:“將軍,夫人等不及已經先回南溪奔喪去了!”

戚繼光眉頭一皺,不過也知道自己夫人的脾氣素來如此,眼下台州沿海告急,自己也不便陪同她一起回去,便問道:“夫人除了紅蓮可有帶隨從?”

女兵回稟道:“夫人帶了八十個女兵,隻留下我們幾個在這裏看護,順便照應那個有病在身的姑娘。”

戚繼光這才想起之前在海邊救回來的女子,一直昏迷不醒,女眷軍營中也不便請郎中,不知她如今病情怎樣了,但是想問吧又覺得不妥,隻好說:“若是那姑娘醒了,你就派人告知我。”

那女兵說道:“早就醒了,她自稱是郎中的女兒,所以讓我們幫她找了點草藥,服下後已經好多了。”

戚繼光聽聞此言,倍覺意外和好奇,既然女兵說她身體無大礙,也就不用拘泥小節,於是便走進了王夫人的那間大帳,然而轉了一圈卻沒有見到人。

旁邊的女兵連忙稟告:“將軍可是找嶽姑娘?她聽說前方將士作戰辛苦,前段時間死傷慘重,如今又發生了瘟疫,連著兩天外出尋藥,今天一大早便出門采藥去了。”

戚繼光頓時心生敬意,官軍營中之前因戰事不斷,傷者比比皆是,有時候來不及醫治,就死在軍營裏了,時間一長來不及處理屍體便腐臭,加上此時正值氣候失常,春行夏令,竟然爆發了小規模的瘟疫,不斷有屍首抬出去焚燒,為了避免軍心動搖,沒敢宣揚此事,無奈之餘四處尋找郎中,但一直沒能找到願意來軍中治病的郎中,正在憂心此事,這下聽到那嶽姑娘會采藥治病,戚繼光一時間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於是,便耐心地坐在大帳中等她回來。

大帳內除了三張床,一個木櫃之外,還有一張木桌,平時都是用來堆放一些雜物,這大帳不算什麽閨房,行軍打仗時女兵都跟王夫人住在一起,所以戚繼光也來過數次,王夫人向來不拘小節,雖有婢女服侍,但她也不喜收拾,東西總是放得雜亂無章,這跟她的性格很像,大大咧咧,風風火火。

然而,戚繼光此時卻發現整個大帳內異常幹淨整潔,尤其是那張書桌,上麵沒有雜物,倒是放著幾個木盒,每個盒子下麵都壓著紙條,上麵還寫著草藥的名字,戚繼光饒有興致地拿起一張紙,仔細地看著那清秀雅麗的字跡。

忽然,大帳的門簾掀起,一個身形瘦長的女子走了進來,戚繼光不由得地抬起頭,眼前的女子便如畫中人一般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她的手還依然保持著抬起門簾的那個動作,隻是眼睛定定地看著戚繼光,臉上既無喜也無驚,眼裏一波瀲灩的秋水,盈盈泛著淚光,那明亮眸子閃爍的光芒讓戚繼光頓時不知所措,喉頭似是被什麽堵住了,二人對視了足足有一會兒,還是崔卿奴先施了禮:“民女嶽小青,謝過將軍救命之恩。”

戚繼光這才緩過神來:“嶽姑娘言重,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崔卿奴低著頭走了過去,伸手將戚繼光手裏的紙抽了回去,輕聲地說道:“我近日去了這附近的幾座山,大部分的草藥都采到了,還差夏枯草、菖蒲等三味,恐怕需要去再遠一點的山裏,不知將軍可否借我一匹馬?”

她的聲音聽起來細柔又清麗婉轉,戚繼光總感覺仿佛置身於幻境一般,她說完後,先是低頭垂目,等待戚繼光的回答,然而,半晌過去,沒有絲毫的回音,她不由得抬起頭,目光射向戚繼光,這一抬眼卻是把戚繼光看呆了,沒想到一個女子的眸子會有如此這般的明亮,那大帳內光線原本極暗,可戚繼光卻仿佛看到四周的一切都被照亮,他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感覺,直到她又問了句:“可否?戚將軍!”

戚繼光這時才好像清醒了過來一般:“啊!可以,可以!你想要什麽都可以,借馬是嗎?你要去哪裏?我陪,我,我派人陪你去!”

崔卿奴淺笑了一聲:“多謝將軍!若是能派人陪我前往,那是最好,因為這附近的地形完全不熟,有熟悉周圍的人一同去,便能省很多時間。”

此時又有女兵進來:“將軍!有人找!”

戚繼光連忙起身往外走:“那就說好了,明日卯時出發!”

等到他走出了大帳,屋內一片寂靜,崔卿奴猛地坐了下來,控製不住地按著自己的心,重重地喘著粗氣,一遍遍地回想著剛才發生的一切,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手裏攥著的是寫著“三七”的紙條,原來,在她的潛意識裏,之所以有勇氣走上前主動開口說話,是因為發現戚繼光在看那些字,崔卿奴的第一反應就是害怕他會發現自己的真實身份。

當初夾在《心經》裏的紙上寫的那些詩句,戚繼光一定是見過的,那字跡是非常明顯的“顏”體字,後來畫的行拳圖雖然沒有寫拳法口訣,但是草草地標注過一、二、三……,還好,應該看不出字體,如今,這些寫著中藥名字的紙上,如果仔細辨認,還能看出來字跡,但所幸桌上的這幾張紙上寫的都是“三七”、“川貝”、“貝子”,這些藥名寫得很草因此看不太出字體,崔卿奴這才鬆了口氣。

既然他沒能認出自己,那就永遠都不要暴露之前的身份,從今日起,你就是嶽小青,一個無家可歸的女郎中,既不是當年那個被撞倒了的十歲女孩,也不是半年前相約海邊練劍的小兄弟。

戚將軍,我們重新開始吧!

5、

這日的卯時,崔卿奴並沒有見到戚繼光,隻有兩名士官陪同她一起去山裏采藥,雖然內心無比失落,但崔卿奴不想讓人察覺出自己的惆悵,便隻用心專注去采集藥材,不顧其他。

但是夜晚要露宿的時候犯了難,原本,傍晚的時候崔卿奴在半山腰發現了一處山洞。那山洞深十來米,有一人多高,洞口窄,但裏麵寬敞,且有一處平整空地,崔卿奴扛了一些幹柴放在洞裏,又去附近山坡上尋到不少茅草,想來在洞裏過一夜問題不大,以前跟月空師傅出去采藥時也曾經在山上過夜,那倆士官身上還帶了火石,生一堆火,再烤點吃的,第二天再回軍營也行。

不過,崔卿奴一想到要跟那兩個士官在一個山洞裏共處一晚,心裏還是發慌得很,盡管她相信那兩個士官絕對不會冒犯她,可就是不踏實。

再想想,這深山老林裏雖然沒有豺狼虎豹,也總歸是不太安全,雖然崔卿奴武藝高強,可畢竟大病未能痊愈,真要是來了猛獸或者土匪,估計也是凶多吉少,於是跟那兩名士官一商量,反正藥材也都采齊了,最後決定還是連夜趕回軍營。

從台州上峰嶺到寧海的大本營將近二百裏地,眾人一路馬不停蹄,終於在午夜子時風塵仆仆地回到寧海,剛進軍營就看到有人上前迎接:“將軍讓我們在此等候多時了!”

一同回營的士官奇怪地問道:“將軍怎麽知道我們今夜會趕回來?”

那侍衛笑著說:“將軍不知道,隻說讓我們守著,萬一你們回來,得有人迎接才是,否則眾人都睡去了,如何安頓?”

因為女眷軍營距離這裏也有十多裏地,忙著要先將藥材安置好,崔卿奴便留了下來,其實,她內心也是隱隱地渴望著能再見他一麵。沒想到一個侍衛走了過來,做了個請的動作:“嶽姑娘,將軍吩咐了,請您這邊歇息!”

崔卿奴被帶到了一個帳房,很顯然,這裏之前應該是有人住過的,床褥都擺得很規整,床邊還有一個桌子,上麵放著筆墨紙硯。那侍衛沒有跟進來,隻在外麵說了聲:“嶽姑娘早點休息,將軍說他明日過來。”

崔卿奴突然想起什麽,趕緊走了出去:“剛才那些藥材呢,都放哪兒了,我得過去看看。”

那個小侍衛便帶著崔卿奴去了火房,崔卿奴一看急了:“快點幫我搬開,這蒼術、雄黃都是極易燃的藥,要是不小心燒了,我們今天就白跑了四百裏地。快!全都搬到我那個帳房裏吧,你再叫兩個人來幫忙。”

正說著,那小侍衛扭頭說了聲:“將軍!”

來的正是戚繼光,他看到崔卿奴不顧連夜趕路的疲憊,大半夜地還忙著整理藥材,不由得心生憐愛,強忍著情緒沒有泛濫出來,隻是故作鎮定地說:“不用勞師動眾,大家都安歇了,我來幫嶽姑娘整理好這些藥材!”

那小侍衛不敢多言語,隻是手腳變得更加麻利了些,不停地搬運著那些藥材,崔卿奴一時間又感覺氣氛很尷尬,還好,戚繼光說了句:“你先回房去歇著吧,這些粗活一會兒就能弄好。不會耽誤的!”

等到所有的藥材都搬到崔卿奴的帳房之後,小侍衛也告退了,崔卿奴便蹲在地上把那些藥材一一分類,戚繼光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總覺得眼前的這個女子太過不真實,似在哪裏見過,卻又想不起。

崔卿奴的心裏也是各種不平靜,她既渴望能與他這麽安靜地共處一室,又害怕與他如此近地待在一起,因為她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會擁有曾經渴望的那種感情,即使,她從他的眼神裏看到了一絲喜歡,但她明白,那隻是欣賞,隻是好感。

崔卿奴麻利地幹著活,見戚繼光沒有要走的意思,便說道:“這雄黃和蒼術用來煙熏,做預防是最好的,明日就在各個帳房裏點燃。天麻、麻黃、幹薑,甘草、朱砂、大黃、芽茶這些,可以煉除瘟救苦丹,若是想讓已經患了瘟疫的將士們能早點好,今夜就要開始煉丹了。

戚繼光連忙阻止她:“你奔波了一日,甚是辛苦,不必急於今夜,稍作休息,明日再開始煉丹也來得及!”

崔卿奴頭也沒抬,手也沒停:“將軍不是也沒休息嗎,我看你如此體恤部下,小青甚是欽佩。瘟疫之苦,常人難以想象,也難以忍受,大家早一日解脫,將軍也早一點安心。”

戚繼光突然就被這番話打動了,他看著眼前這個貌似柔弱的女子,卻有著無比強大的內心,以及一顆金子般的善心,她能想人所想,急人所急,卻又不徐不疾,始終溫和平靜,讓戚繼光的目光無法從她臉上移開,雖然戚繼光內心也很糾結,畢竟,對她的身份、經曆好像一無不知,全然不了解,卻又好似認識了百年之久般得熟悉、親近。

就這樣,過了老半天,看到她起身出去,戚繼光才意識到要幫她去提水,軍營裏的將士們都已經睡了,值守的侍衛也都在大門外,於是一片寂靜中,兩個人不言不語地,又極有默契地一起點火、燒水、搗藥,製藥,煉丹。

不知不覺天便泛了白,這一夜,對崔卿奴來說,已經足夠,因為有過這樣一個夜晚,她相信自己已經刻在他的心上,雖然,他什麽也沒說。這一夜,也會永遠地刻在崔卿奴的心上,這是平生第一次,能夠與他待在一起,上天給了一個合適的機會,有正當的理由,兩個人可以安靜地在一起。沒有任何人的打擾,也不需要蒙上麵巾,可以開口說話,可以默默地看著他的眼睛,感受他的溫情,夠了!

這一夜最後的分別,是崔卿奴默默地躺到**,戚繼光站在她的床前,一言不發地注視著她,在他的目光裏,她閉上眼,任由淚水滑落,她不知道他何時離開,隻知道燭火吹滅後,他歎了一口氣,然後便是久久的沉寂。

在沉寂中,崔卿奴對自己說,記住今夜的每一刻吧,唯有發生過的才是你真正擁有的,往後的餘生裏,縱使我們不能在一起,我也會記住今夜你看我的眼神,那是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記憶瑰寶。無論今後是否天各一方,總算是有了一次難忘的相守,這一夜的回憶能抵擋這一世的寒冷!

未來再多苦,我也不在乎,因為,我相信,我們永遠都在彼此的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