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崔卿奴醒來時,已經是下午了,她急忙走出帳房,聞到空氣裏有一股雄黃的味道,心知戚繼光已經囑咐下去,暗暗欽佩他的雷厲風行,昨晚兩個人都是一夜未眠,自己一覺睡了這麽久,他卻是全然沒有休息,想到這裏不由得慚愧起來,於是信步走了出去,剛好見到昨夜的那個小侍衛便問他將軍的帳房在哪裏?
小侍衛笑著領她過去:“嶽神醫,以後啊我們都管你叫神醫了,將士們服了你的除瘟救苦丹,個個都說是藥到病除,靈驗得很啊!將軍說此乃天降神醫!”
崔卿奴也忍不住笑了:“真的嗎?那就太好了,我還擔心那些丹因為趕製得太匆忙,又沒有稱量的器具,配得不準,會不會藥效不好,耽誤了軍情呢!”
小侍衛連忙搖手:“不會不會!大家都誇你是神醫呢!”
崔卿奴聽了心花怒放,這是第一次聽到別人如此的誇讚,從前隻是跟著月空師傅學采藥,背藥方,自己從來也沒給人看過病,沒想到第一次試著煉丹,就能有這樣的效果,這讓她太有成就感了。
正說著,走到了一個大帳前,小侍衛門口大喊一聲:“將軍!”然而,卻沒有回應,小侍衛拍了下腦袋:“對了,神醫,將軍去幫你拿行李去了,你就在這裏等他吧!”
崔卿奴邊跟著他走進去邊不解地問:“幫我拿行李?”
那小侍衛笑著答道:“是啊,你的行李還在女眷軍營裏,將軍說你昨晚休息得不好,因為被褥都是男人用過的,太糙了,現在女眷軍營裏反正就剩幾個人了,不如讓她們也搬過來,這樣和你有個照應。你不是還得留在這裏繼續煉丹製藥給大家治病嘛!”
說完小侍衛便先離開了,崔卿奴一個人站在那裏,不由得為戚繼光的用心良苦而感動,他一定是想留自己在軍營,可是又怕會搞得不自在,也怕壞了自己的清譽,於是就把其他女兵一塊叫過來,既給自己找了幫手分擔製藥的辛苦,同時也堵了眾人悠悠之口。
崔卿奴倍感欣慰的同時又隱隱有些不安,女兵們都是王夫人的手下,不知道日後會如何去跟王夫人匯報,一想到王夫人,崔卿奴頓時心都揪起來了,不知為何,她從一開始就特別不願意麵對那位王夫人,即使那時候她並不知道戚繼光就是王夫人的夫君。
四下裏打量著這間大帳,崔卿奴情不自禁地想起很早前她潛入軍營想拿回自己包袱的那次,也是一個人進了戚繼光的帳房,得知又一次與他失之交臂後待在床底下傷心了很久。舊景重現,自然要借這個機會尋回那包袱,裏麵還有繡花鞋,那是母親留給自己最重要的物件,念頭一現崔卿奴立馬開始四處尋找。可惜,這帳內並無太多可以放東西的地方,除了床便是桌子,行軍打仗的帳房都是臨時搭建,隨時拆除的,因此找了會兒發現純粹是徒勞無功,崔卿奴隻好放棄了繼續尋找的念頭。
她百無聊賴地坐到桌前,無意間瞥見桌上一堆公文下麵壓著一疊紙,露在外麵有幾個字:讀書遲。崔卿奴皺了下眉頭,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四周,還是忍不住將那張紙抽出來,上麵分明寫著:
“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
黑發不知勤學早,白首方悔讀書遲。”
崔卿奴知道這是顏真卿的《勸學》,因為從小臨帖都是練顏體,沒人比她更熟悉顏真卿的詩句和字跡了,但是,戚繼光為何偏偏寫這首詩?而且,為何唯獨這首詩他臨的是顏帖?難道說他也在懷疑什麽嗎?
正想著,突然聽到了腳步聲,她慌忙將手裏的紙塞進了那堆公文裏,臉上卻是抑製不住的緊張,戚繼光走了進來,見崔卿奴在裏麵,兩個人都愣在那裏,還好,戚繼光意識到這是個談話的好機會:“嶽姑娘醫術高明,藥到病除,今日患了瘟疫的那些將士們服藥後都神奇地好了許多,痊愈也是指日可待啊,大家感激不盡,所以,我就私自做了主張,還望姑娘莫怪!”
崔卿奴隻恨自己嘴太笨拙,一肚子的話堵在喉口,卻說不出來,臉早紅得發燙,她從未被人如此褒獎和禮遇,也不知該如何應對,最後隻能說:“你,你做了什麽主張?”
戚繼光畢竟年長於她十四歲,見她一臉的窘相,便想要化解一下尷尬,於是走上前笑著說:“我想留姑娘在我營中,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崔卿奴見他靠近自己,隻覺得目眩頭暈,恍惚間又見到了從前那張令她朝思暮想、好看又俊氣的臉龐,他的笑總是既溫和又不失靦腆,她不敢與他對視,害怕自己會迷戀於此,不能自拔。可是,總忍不住還是想多看一眼,哪怕從此萬劫不複。霎那之間,多少個日日夜夜的心心念念,化成了繞指柔,就算是夢境,也可以,長醉不醒。
戚繼光見她不語,便繼續道:“戰士殺敵,報效朝廷,原本都是天經地義之事,但鐵血男兒也是肉身凡胎,刀劍無眼,很多時候沙場上好不容易撿回條命,卻因為傷情過重,得不到醫治,最終也隻能撒手去,即便傷得不重,原本可以恢複的,但因為沒有郎中,也會落個殘疾,我這些年多方尋求願意來軍中救死扶傷的醫者,不惜重金,四處求醫,可惜,戰場凶險,無人願來。此次遇到嶽姑娘,見你醫者仁心,且家學淵源,又遭遇厄運,便想著若能留姑娘在軍營中,乃我戚家軍之福音,還望姑娘應允。”
崔卿奴低下頭,想了會兒抬起頭回答說:“隻要戚將軍答應我一件事,小青自然盡心效力。”
戚繼光連忙道:“你說!隻要我辦得到,你盡管說!”
崔卿奴輕聲道:“若日後,王夫人怪罪於我,還望將軍網開一麵,為我開脫。”
戚繼光頓時愣住了,他的膚色本來就有點黝黑,這時看起來竟然都發紫了,其實他何嚐不清楚崔卿奴所指,這簡直就是當頭一棒,把他給敲醒了,王夫人素來是眼裏揉不得沙子的,隻不過因為她如今不在軍中,戚繼光暫時忘了這事,現在崔卿奴提起,戚繼光不由得要掂量掂量,更何況夫人是回去奔喪了,自己不但沒陪同,還把一個女子留在軍營裏日夜相守,這如果被知道了,還不定會惹出什麽樣的事來。
但對戚繼光來說,此刻如果不能答應崔卿奴,那還算什麽男人呢?簡直就枉為頂天立地的將軍了,傳出去定會被人笑掉大牙,原本就是為了大明的將士性命安危而著想,並無私心,那又何足為懼呢?
想到這裏,戚繼光不再猶豫:“嶽姑娘請放心,此事就這麽定了,日後無論誰與姑娘過不去,戚某都會一力承擔,絕不讓姑娘受半分委屈!”
崔卿奴終於鬆了口氣,剛才戚繼光的沉默,雖然隻是短短的片刻,卻讓崔卿奴感覺如履薄冰一般得恐懼和艱險,生怕他會表現得優柔寡斷,如果那樣的話,以崔卿奴的性格,是決計不會留下來的。
還好!戚繼光沒有讓她失望,那好,從今以後,若有風雨,我們便一起承擔吧!管它刀山火海,管它萬劫不複!
7、
戚繼光正要跟崔卿奴請教如何才能提高煉丹製藥的效率,突然有士兵帳外稟報:“將軍!抓到兩個奸細,因為不是漢人,也不知是日本來的倭人還是高麗人,反正不會說官話,也問不出結果!還請將軍發落。”
戚繼光一聽顧不得還在跟崔卿奴說話,急忙往外走,崔卿奴在後麵問了句:“將軍可否讓我去瞧一下?”
這話倒是讓戚繼光愣住了,崔卿奴連忙解釋道:“我娘親是朝鮮人,所以些許懂一點高麗話。”
戚繼光這一聽,立馬麵露喜色地衝她說道:“走!嶽姑娘來我軍營簡直就是天意!”
等見了那兩個被抓的人之後,崔卿奴從他們的服飾一眼便看出他們是朝鮮人,於是便問了抓他們回來的士官:“為何說他們是奸細?”
那士官回答:“他們從大田嶺過來,不會說官話,問他們有沒有見到倭寇,點頭,問他們倭寇多少人,搖頭。這不分明蒙人嘛!”
崔卿奴聽了這話反倒覺得是明軍有點無理取鬧,便說道:“他們不清楚倭寇有多少人,也很正常啊?怎麽能認定他們撒謊呢?”
那士官一聽就生氣了,聲音大了許多,辯解道:“關鍵問題在於,第一,他們聽得懂官話,問他們什麽,都明白的。我指著身後一隊人問他們,這裏多少人,結果,他們拚命地搖頭,說不知道!這天底下還能如此睜著眼睛說瞎話嗎?”
崔卿奴走了過去,看那倆人一臉無辜的樣子甚是驚恐,便微笑著說:“莫怕!這裏是寧海軍營,大明的戚家軍。你們是朝鮮人,對嗎?”
那二人見她如此溫和,鼻子一酸,邊點頭邊抹眼睛,崔卿奴又問道:“你們可是打漁的漁民?”
二人繼續點頭。
崔卿奴再問:“你們的漁船可是被倭寇搶走了?”
二人咕嚕咕嚕地開始說了一通,神情憤怒,看樣子確實是遭了倭寇的擄掠,可是眾人都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戚繼光雙手環抱,站在一旁沒有看那倆人,反倒是一直關注著崔卿奴的言行。
崔卿奴聽了一會兒之後想了想然後對戚繼光說道:“將軍,他們隻是打漁的漁民,遭了倭寇的搶劫,不是什麽奸細。不過,他們的確是從大田嶺過來,又遇見倭寇,將軍想問的莫過於這批倭寇大概有多少人,有沒有戰船,有多少艘船,目前囤聚在何處,對嗎?”
戚繼光忍不住笑了:“嶽姑娘堪比諸葛孔明,佩服!”
旁邊的士官很是不服:“憑什麽說他們不是奸細?我這一隊人不過十人而已,讓他們數一下,竟然說不知道多少人?這種謊都能撒,他們的話怎麽能信?”
崔卿奴不急也不惱:“這位軍爺說得對,不過十人,他們若是聰明,一眼就能看出,隨口也能報個數糊弄過去,但他們並沒有想騙你,僅僅是因為有些人天生是不會數數的!”
那士官氣得眼睛都紅了:“天底下還有不會數數的人嗎?真是笑話!”
崔卿奴非但沒生氣,反而笑了:“軍爺,您都是怎麽數數的?可否數一次給我們看看?”
見那士官氣呼呼地不搭理自己,崔卿奴便走了過去,指著一排士兵說道:“我們平時數數都是用手指著,或者在心裏默默地指著,挨個兒從一,往上數,數到最後一個人的時候,是幾便就是多少人了。換句話說,我們其實是給每個人起了個名字,第一人叫一,第二個人叫二,以此類推,倘若不用這樣的方式,不許給每個人起名字,不準用數字代替這個人,你們誰還能數得出來多少人嗎?”
那士官突然愣住了,他想反駁,可是卻發現崔卿奴說得很對,假如不給每個士兵設定一個數字,便根本沒法知曉人數,但這又能說明什麽呢?
崔卿奴從他的表情看出來他心裏的疑問,於是解釋道:“這世界上每種語言都代表著不同的看問題的方法,他們朝鮮土著話裏隻有一、二、三,沒有四五六,更沒有什麽百千萬,所以他們數數的方式不可能像咱們這樣。”
戚繼光聽完也覺得很有道理,不由得向她投來讚許的目光,但看手下個個臉上都是一副喪氣的表情,又覺得問題尚未解決,於是問道:“嶽姑娘果然見識廣博,看來的確是我們冤枉了別人,但既然是從大田嶺過來的,又見到了倭寇,想來必然也是了解敵情的,姑娘如此聰慧,不如幫我們再問問。”
崔卿奴連忙拱手:“不敢當!我試試吧!”
崔卿奴讓戚繼光將手下部將全部出列,然後讓那兩個漁民站到高處去看了會兒,那兩人嘰嘰咕咕說了一通,崔卿奴聽罷轉身告訴戚繼光:“此次出列的戚家軍約莫千人,倭寇是咱們的兩倍,因此應該是兩千餘人才對。將軍,您再將戰船、兵器都陳列出來吧!”
戚繼光雖然一聽敵軍是兩倍的人數有些懊惱,但對於能提前獲得這個信息又覺得甚是欣慰,於是連連叫好:“照嶽姑娘的意思去辦,爭取把倭寇的情況都摸清楚。”
接下去的事情便都好辦了,通過使用“比較”的辦法,以及崔卿奴能夠聽懂的隻言片語,拚湊的信息便是:有兩千餘名倭寇正從大田嶺沿山路前往白水洋的方向,另有戰船兩艘是走水路,配有手銃、鳥銃和噴筒。
戚繼光興奮地拉著崔卿奴和其他幾位副將去大帳一起商討,由於大家知道崔卿奴便是煉製“除瘟救苦丹”的神醫,因此對她都非常尊重,且很是崇敬,誰也沒覺得軍中多了一位女子有何不妥。甚至戚繼光讓她參與討論作戰計劃時,大家也都心悅誠服,畢竟,人人都看到了剛才的一幕,暗自慶幸好在有嶽神醫,才沒有冤枉了好人,並且還獲得了如此重要的信息。
看著他們在紙上畫的圖,又在那裏爭論不休,崔卿奴隨手抓了些沙土放在上麵,指著圖上的位置解釋道:“如果倭寇想沿著山路一路過去,途中必定先竄犯仙居,劫掠處州,那麽就必須從中渡過大河,經上峰山,最後出白水洋,這幾處地方中,上峰山是一個狹長的穀地,也是最好的伏擊點。”
眾人聽她如此道來,頓時安靜下來,不再爭吵,甚至忍不住要拍案稱奇,戚繼光也不諱言,笑著讚道:“果然是女諸葛!那,女諸葛不妨說說如何伏擊?”
崔卿奴其實並不想出這樣的風頭,可是,她分明也從大家的眼神裏看到了一些質疑,想到今後如果還想繼續在軍營中生存下去,且不說要怎樣幫助戚繼光,最起碼不能給他添麻煩,因此她在內心告誡自己,隻此一次,一旦能在軍中有一席之地,今後一定收斂鋒芒、守拙寡言。
看著戚繼光殷切的目光,崔卿奴思索了片刻說道:“我們率先一日到達上峰嶺,那地方前不久我剛去采過藥,遍山是樹,極易藏身,還有兩位士官也已經熟悉那裏的地形,回頭我繪製成圖給大家,到時候每個士兵手拿鬆枝一束,隱蔽自己的身體,倭寇自然不會發現,等他們走過一半人馬時,我們放下鬆枝,鳥銃和手銃一並發射,列一頭兩翼一尾陣,居高臨下,倭寇必輸無疑。”
戚繼光見她說完要走,攔住她問道:“這,一頭兩翼,一尾陣,是何解?”
崔卿奴重新拿出紙來,在上麵迅速地畫了布兵排列的圖,演示了一下陣式,邊畫邊講解,戚繼光聽得出了神。
事實上,這是從前俞大猷與月空在切磋武藝時提及的陣法,崔卿奴當時也記在了心裏,月空後來跟她說起:“技不壓身,你多學點總是有好處的,說不定哪天就能用上。”崔卿奴萬萬沒有想到,有一天真的用上了,但卻是在這樣的時候,而對自己說那番話的月空也已逝去,想到這裏,崔卿奴不禁黯然神傷,戚繼光見她突然就默不作聲了,以為她是疲倦,便連忙叫人送崔卿奴回去休息,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戚繼光也不由得有些悵然。
但不管怎麽說,戚繼光對崔卿奴的欣賞已經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他幾乎不太能相信自己無意間在海邊救回來的女子,竟然會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完全地占據了他的心,他總感覺自己好像處在夢幻之中,不知道接下來,她還會帶給自己怎樣的驚喜呢?如果能讓她一直留在自己身邊,那該多好?!可以嗎?可能嗎?戚繼光不敢往下想。
8、
五月初四,上峰嶺,大雨。
整個浙江沿海各地都下起了大雨,一切如明軍所料,倭寇冒著大雨由山路向仙居前進,前後行軍路程長達二十裏地。
戚家軍耐心地守在上峰嶺,眾軍士帶足了幹糧,埋伏在山上。
初五,倭寇經過上峰嶺的南側時,遠遠望去,滿山叢鬆,以為並無伏兵,便毫無戒備地行軍過山,等到倭寇過了一半左右的人馬時,戚家軍紛紛放下了手裏的鬆枝,端起鳥銃一齊發射,待倭寇死傷慘重後,又列一頭兩翼一尾陣,居高臨下,勇猛衝殺了過去,倭寇驚恐萬分,被這陣式團團圍住,隻能倉皇而戰,但根本就力不能支,不得不退到北麵的小山頑固抵抗。
但這時戚家軍的另一支部隊也趕到了,正好直抵小山下,協同各部四麵仰攻,而與此同時,又在北山上麵樹起一麵白旗,有人高喊:“脅從者來此旗下,不問罪!”當即就有數百人到那旗下繳械投降。
剩下頑抗的部分倭寇力不能敵,隻能搶登上界嶺。這上界嶺十分陡峭,峻削如柱,是個易守難攻的山頭,頂部雖然橫廣,旁邊隻有一條路可以通往,如果沒有絕佳的功夫,必定會掉下山崖。
戚繼光一早預計到了這一情況,事先安排了幾十名壯士提前登頂,他們身扛大盾,手持長矛,與從上而來的倭寇展開殊死搏鬥,最終將倭寇們擊斃於山頂。至此,戚家軍順利登上山巔,倭寇紛紛落崖,沒死的部分倭寇便攀援而下,向白水洋的朱家宅逃去,那裏有兩艘戰船等著接應他們,然而一早就守在那裏的戚家軍順勢將他們團團圍住,施放鳥銃,將最後這夥倭寇全部殲滅。
戚家軍取得的這場勝利很快就傳開了,五月初六這天,戚繼光率領部下的先頭部隊凱旋來到台州府城,當地的百姓夾道二十裏地相迎,歡聲雷動,場麵一時感人至深,剩餘的戚家軍也陸陸續續地都駐紮來了台州。
幾日後,被接到府城的還有崔卿奴,原本她想跟著部隊一起去上峰嶺伏擊,以她的武藝絕對能殺敵無數,可是,一想到自己已經犯了大忌,在眾人麵前出了各種風頭,她不想再被人知道自己武藝高強,尤其是拳法和劍術了得,因此便跟女兵一起留在軍營,等到捷報傳來,又過了幾日才跟著女兵來了台州府城。
剛進將軍府便有小侍衛過來將她領到一處別院,崔卿奴好奇地看著小院牆門上寫的字:嶽醫館,小侍衛笑著對她解釋:“神醫,這裏便是您的院子了!”
崔卿奴不解地問:“我的院子?”
那小侍衛神情有些古怪,但還是笑著絮叨開了:“將軍前幾日打完勝仗後就得令班師來台州,特意囑咐要在府裏給神醫留個別院,方便神醫製藥煉丹,然後也可以問診治病,總共三間廂房,就是院子小了點,倒也不妨事。我們這幾天趕著給神醫布置院子,將軍說要看起來雅致點,才配得上神醫的風韻,我們哪裏懂啊,就隻能搬了幾棵樹栽在院子裏,還弄了一些竹子,好歹看起來挺幽靜的,屋裏那些也是將軍讓弄的,反正神醫別嫌我們辦事不力就行……”
小侍衛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崔卿奴什麽也沒聽進耳朵裏,她內心湧起了無限的感慨,做夢也沒有想到這世上還有人會如此細心地為她著想。她這一生淒苦,除了小時候母親給過她溫暖,再有就是後來月空師傅的關愛,可即便是母親和月空師傅,也沒做到如此這般體貼入微的用心。而事實上,對崔卿奴來說,戚將軍是她這一生唯一的愛,她從未奢望過自己仰慕的人會同樣把她放在心上,她隻求能遇見他,能被他認識,能時常見到他,僅此而已,可如今,他給了她這世上最難得,最珍貴,又最美好的東西。
崔卿奴在院子裏轉了無數個圈,左看看右看看,等小侍衛走了之後,她進了房間,放下自己的行李,仔細地打量著屋裏的每一個角落,正屋裏擺著床、幾、桌、椅、屏幃、筆硯、琴、書,貼牆擺放的那張藤**鋪的被褥都是素色的,桌旁的曲幾上擺著茶具,書桌上依次放著文具匣、硯匣、筆格、鎮紙等物,打開桌鬥,竟然發現裏麵有張紙,下麵壓著一遝寶鈔,且都是麵額為一貫的大鈔,另外還有不少五百文和三百文的通寶,那張紙上寫著:些許銀兩,以備不時之需。
看著這些,崔卿奴的眼淚便掉個不停,怎麽也止不住,別說給了這麽多的錢讓她隨意開銷,要知道這輩子她從來都沒有見過寶鈔,哪曾得過被人如此的厚愛!
再抬眼,隻見那桌上的燈具竟然是琉璃燒製的,這讓崔卿奴不由得心花怒放,她自幼跟隨母親在揚州長大,家裏雖不至於多富貴,可比起普通人家還是講究許多的,至少燈具、燭台都是琉璃的,可自從父親被處斬後,崔卿奴便跟母親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她早已習慣了貧困潦倒,生活困頓,因此突然間見到這琉璃的燈具,在她的內心深處對戚繼光的情感又增添了幾分。
旁邊兩間小屋裏各擺著幾張榻,自然是方便醫治病人所需,不過屋裏還有屏風,這不禁更讓崔卿奴佩服戚繼光的細心,畢竟她是個女郎中,給將士們看病還是有些不方便,如有屏風隔著,自然會消除不少尷尬,除了屏風之外,屋裏也有桌椅,還擺著火盆,想必是冬天取暖用的。
崔卿奴看著這一切,前所未有的溫暖將她包圍,她在內心抑製不住地擔憂,既誠惶誠恐,又患得患失,她總覺得自己不配,不配他對她如此禮遇,如此看重,如此愛惜,如此恩寵,她內心恐懼,害怕這一切都是夢,一場美夢,就好像在海邊等他相聚的時候,總害怕有一天會再也見不到他,她反複問自己,崔卿奴,你何德何能呢,憑什麽可以得到他對你這般嗬護和寵愛?
聽說台州有座聞名的古刹,崔卿奴見府內眾人各有所忙,也沒有見到戚繼光的蹤影,她便獨自一人前去上山禮佛,順便求了一個簽。下山的時候,她在山腳下無人處找了個空地,燒了些紙錢,跪地拜祭月空:
師傅!今日是七七四十九日祭,想來一定是師傅您在天有靈,一直在護佑我,成全我。倘若當初不是執意要將您埋葬墳場,後來也不會遇到嚴府的追殺,自然也就不會被戚將軍救了,所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師傅,您一定是不忍看我一世悲苦,無依無靠,才用盡心思、想方設法讓我得他垂憐!師傅,如今確實因為您的庇護,因為您從前的教導,我才有了今天的一切,是您教會我行醫采藥,是您教我武藝和兵法,才讓我成為了眾人眼裏的神醫和才女,才得他青睞與寵愛。
可是師傅,卿奴有愧於你,我不敢跟他說實話,我不敢讓他知道他拿走的那個包袱是我的,在《心經》裏夾著的紙條也是我寫的,我不敢讓他知道每天約他在海邊練劍的人就是我,我什麽都不敢說,師傅,對不起,我沒有做到不誑語、不自欺。
說到傷心處,崔卿奴掩麵而泣,從小到大她很少撒謊,因為蘇賽瓊對女兒的教育向來都很寬容,隻求她做人坦**,真誠,如果做了錯事,隻要如實相告,非但不會責罵,反而會得到鼓勵和讚許,因此崔卿奴自幼就懂得一誠抵萬惡,任何事都不值得撒謊、欺瞞,即使不能說真話,頂多也就是不語,而如今這種張口就來的胡編亂造,讓崔卿奴時時感到不安,明知道不對,可是,卻偏偏回不了頭。
晚上回到房裏,她一遍遍地看著簽文:
第五十簽 簽王
凡抽此簽者需與玄天上帝接緣,禮謝神明,積功累德,祈福保安康。
大明嘉靖三十七年歲次丁未吉日,正一嗣教凝誠誌道闡玄弘教大真人掌天下道教事,奉旨校梓。
崔卿奴拿著筆在紙上胡亂地寫著,心裏默默念著簽文,回想著前幾日戚繼光帶兵離開時並沒有跟自己道別,凱旋歸來後就直接先來了台州,這一別已有十來日,沒有半點音訊,想著或許其實他也沒有那麽得把自己放在心上吧。正想得出神,聽到門外有人敲門,心裏不禁一怔,打開門,果然是他。
9、
戚繼光一改往日的客套與禮貌,隻看了她一眼後便徑直走了進屋,這讓崔卿奴頓時手足無措,想起桌上的紙,連忙跑過去,怎奈,戚繼光已經看到那紙上寫著:
若有意,似無情。
崔卿奴一時間窘得直發抖,恨不得想要扒個地縫鑽進去,正在不知如何是好呢,卻見戚繼光的臉上有一絲笑意一閃而過,很快地又恢複了平靜,他一本正經地走到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筆寫了幾個字:
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
時間仿佛停止了似的,崔卿奴也仿佛從這句詩裏讀懂了他的心思。她心裏默念,或許,我們之間的關係便是如同春樹暮雲一般,那麽,是我多情了。
想到這裏,崔卿奴其實內心已生黯然之意,帶著幽怨的語氣輕聲說道:“將軍這麽晚過來,不知有何要事?”
戚繼光側身對她微微一笑:“這次上峰嶺一戰,我軍大勝倭寇,此番破虜之功,多虧了嶽姑娘,若不是你事先幫我們探清了敵軍的實情,並且早有防備,還做了應對之策,說不定這場仗會一敗塗地。”
崔卿奴連忙截過話:“哪裏,分明就是將軍指揮得當,與旁人何幹,小青怎敢貪功。還未謝過將軍,這院子實在是受之有愧,小青隻不過做了一點份內的事,就得將軍如此大恩大德……”
戚繼光感覺出她話裏故意夾雜著很生分的語氣,有點不明就裏,但還是繼續說道:“姑娘何必自謙,區區小事,本來也是應該的!再說,前段時間若不是你趕製了除瘟丹,恐怕幾百名將士非但上不了戰場,還要遭受瘟疫之苦,說不定命都丟了呢!哪裏還有如今的英勇,所以,無論怎麽說,這功都要記在你頭上!一個院子算得了什麽!”
崔卿奴看他的表情既嚴肅又認真,也就不再故意駁他的話,隻是低頭不語,想著他這麽晚過來,莫非也就是說這幾句道謝的話?
果然,戚繼光開口就問了句:“嶽姑娘家中還有何人?”
崔卿奴的心一下子懸到了嗓子口,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桌上的那張紙,還好,並沒有寫“顏”體,自從見到戚繼光寫的顏真卿那首《勸學》後,崔卿奴便告誡自己今後無論如何不能露出破綻來,其實,她也不是有心想欺瞞戚繼光,可她實在無法麵對過去發生的這一切,自己的身世並不光彩,又何必要說給他聽呢!更何況,在一開始她就已經跟王夫人說了假話,自然也隻能將謊言進行到底了。
既然打定了主意,崔卿奴便回答道:“我父母均已過世,家中並無姊妹兄弟,將軍還想問什麽?”
隻是說這番話的時候,崔卿奴的腦海裏不由得又想起了月空師傅,想起自己在他臨死前的承諾,不自卑,不自欺,不誑語,於是內心一團亂麻,她突然對自己好生厭惡,下意識地皺緊了眉頭。
戚繼光見狀遲疑了一下,有些尷尬但還是堅持問道:“上次你說你母親不是中原人士?”
這下令崔卿奴徹底惱了,她沒好氣地回他:“沒錯,我母親是番邦人士,高麗人,嫁給我父親生下我之後便不知所蹤了,所以,家中隻有我跟父親相依為命,前不久父親遇難,因此我便無家可歸了。”
戚繼光不用看表情都能覺察出崔卿奴對自己拋出的問題很是不快,便隻好訕訕一笑,不敢繼續問下去,為了化解尷尬的氣氛,他指著桌上的那些詩問道:“我看姑娘也精通詩詞,可否請教?”
崔卿奴的情緒還沒有平複,隻說:“談不上精通,更談不上請教,略曉一二。”
“那,姑娘最喜歡誰的詩呢?”不得不說,戚繼光的情商要遠遠高出崔卿奴許多,知道適時轉移話題的重要性,果然,這個問題一下子就讓崔卿奴忘記了剛才所有的不快。
“自然是白樂天!”崔卿奴歡快地答道。
“噢!是嗎?為何如此歡喜?看來姑娘對白樂天的詩情有獨鍾啊!”戚繼光也滿心歡喜地期待著崔卿奴的回答。
一提起詩,尤其是白居易的詩,崔卿奴滿肚子的話都不知道從何說起了:“他的詩,真的是太好了,一開始,我總以為,他寫詩力求老嫗也能讀懂,自然就隻能寫得很普通,不高深,我甚至覺得,日後我努努力其實也是能寫得出來差不多的詩句,但若是像李白那樣的詩,我是決計寫不來的。”崔卿奴說這番話時,臉上洋溢的真摯和激動讓戚繼光看入了迷,情不自禁地想逗她:“那你後來寫出來了麽?”
崔卿奴有點難為情地搖搖頭:“怎麽可能!所謂當時隻道是尋常,等我後來讀到:誰家新燕啄春泥,再想想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我就特別感動,那麽好的詩句我下輩子都寫不出來呀,再後來,讀《琵琶行》,每次讀,每次都是跟江州司馬一樣,讀到最後青衫濕。”
說到這裏,崔卿奴悵然神傷,自然是想起了《琵琶行》,想起了同是天涯淪落人,戚繼光見她顯然是動了情,陷入了某種悲傷的感懷中,心下也猜到她是聯想起自己了,怕她情緒低落又生幽怨,於是便話鋒一轉:“我也很羨慕白樂天,不過,可不是因為他詩寫得好。”
這話讓崔卿奴不免心生好奇,她的不解寫在了臉上,眼睛突然就睜大了看著戚繼光,等待著他的解答,可從她目光中投射出的這突如其來的純真卻讓戚繼光大為感動,他忽然間覺得眼前這個女子雖然總是會讓他產生諸多的疑問,總有很多的困惑讓他不能徹底地釋放自己的情感,甚至要刻意地去壓抑自己,可是,這純真卻是怎麽也裝不來的,這純真裏也包含著一份無助,讓戚繼光總有種想要保護她的衝動。
不等崔卿奴問他為什麽,戚繼光自己給了答案:“夢君同繞曲江頭,也向慈恩院裏遊。亭吏呼人排去馬,忽驚身在古梁州。”
崔卿奴一聽嘴角便上揚開了:“將軍羨慕的是他和元稹的友誼,還有神一般的默契!”
這回輪到戚繼光臉上浮現了同樣的表情:“嶽姑娘總是能一語中的!他們的友誼不僅僅是寫詩、和詩,當年元稹得罪了宦官,對方惡人先告狀,滿朝文武沒人敢言,唯有白樂天連上三本,即便皇上後來沒有采納,但元稹能有這樣的朋友,也是無憾了!”
崔卿奴看他的表情有些不能理解:“他們的友誼也並非是求不得呀,僅僅是投入了真心而已,用盡心力去結交朋友,自然便能收獲友誼,將軍為人真誠,想必也一定會有如此至交好友。”
戚繼光沒有接她的話,而是念道:“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崔卿奴疑惑地問道:“這首詩難道不是白樂天寫給劉十九的嗎?怎麽,我記錯了,是寫給元微之的?”
戚繼光看著她皺著眉頭的樣子,也不作答,隻笑著,心裏無限感慨,這個傻丫頭,她看似聰明,可是,也好,還是不要那麽聰明的好。崔卿奴見他不回答,隻好尷尬地走到書桌前擺弄著那些紙稿。
戚繼光也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轉過身來對她說了句:“此次大捷,蒙聖上恩典,擢升我為福建總兵,如今浙江一帶倭寇暫平,不久便要去福建除倭患。”說到這裏戚繼光停頓了一下,但崔卿奴也不知道他說這番話是何意,隻能默不作聲地聽著。
戚繼光繼續說道:“姑娘上次提過的一頭兩翼的陣法委實厲害,明日沙場練兵,嶽姑娘若是願意,便過來指點一二。”
說完,不等崔卿奴回答便關上門離開了。
屋裏又恢複了寂靜,愣了一會兒後,崔卿奴吹滅了琉璃燈裏的蠟燭,緩步走到床前,靜靜地躺了下來。對崔卿奴來說,麵前猶如一潭看不見底的湖水,看似波光粼粼,風光旖旎,可是,那潭下究竟是藏著凶猛的怪獸,還是洶湧的漩渦,都不知道,隻是,崔卿奴心裏清楚,她終究還是會去。
10、
戚繼光在離開浙江前親自去義烏招募了一批新兵,因為“戚家軍”的威名早已遠揚,因此當地的礦工、農民踴躍應募,很快就有了四千多人入征。鑒於從前選兵這一關並不是戚繼光親自把關,導致士兵有些是市井的油滑之徒,一旦軍紀不嚴,就出現濫殺無辜且冒功的現象,遇到短兵相接的情況,要麽害怕不敢上前,要麽臨陣脫逃,於是戚繼光針對這次的新兵采取了新的編製,事實上,編製取決於營陣,但營陣又決定了編製。
這是戚繼光根據《孫子兵法》自創的原則,之前受了崔卿奴提的“一頭兩翼一尾陣”的啟發,他發現之所以這個陣能在作戰中顯示出威力,主要原因就是針對了倭寇善於格鬥這一點,戚繼光希望將這次招募的新兵可以組成兩個新的陣營,他已經想好了編製,但是,總覺得陣式上還需要調整,因此便想讓崔卿奴過來一起探討一下。
在他心目中,從未將崔卿奴當成是一位弱女子看待,自從認識了這位嶽姑娘,戚繼光始終處於一種夢幻之中,她聰明,她博學,她善解人意,她心地善良,她精通醫術,她熟讀詩詞研習書法,還文韜武略樣樣精通,當然,她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行,她的明眸善睞,她的天真爛漫,無一不在他的心上刻下了烙印,這印記怎麽也揮不去,戚繼光總感覺似乎是前世結下的緣分,隻是相遇太晚,可是,即便早一點認識,又如何?又能如何?
揉皺一池春心,不過回眸一瞥,眉頭輕縱。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戚繼光其實也說不清自己內心究竟是如何的打算,就好像所有人都以為這首詩是白樂天寫給劉十九的,但事實上呢,這世上其實並沒有所謂的真相,有的隻是你看待事物的心,你覺得是寫給元微之的,那便是,因為,你不可能得到正確的答案,就如同戚繼光對崔卿奴的情感一般,是愛慕嗎?還是愛惜?還是真的愛?
有時候,想控製自己的情感,是那麽得難。
崔卿奴來到校場時,一列人等早已排成行,戚繼光見到她出現,無法抑製地便綻開了笑容:“嶽姑娘能來指點,戚某實在感激。”
崔卿奴連忙還禮:“將軍過獎了!”
戚繼光領著她邊走邊說:“我想把剛招募的這四千人分成很多個隊,參照你之前說的那個陣,重新再練一個新的陣。每個隊另外都要再加一個夥兵。”
崔卿奴沒等他說完便問道:“新的陣跟之前的陣主要不同在哪裏?”
戚繼光指著遠處的海說:“之前作戰是在陸地,你那個陣用於短兵相接很管用,不過南方多水,作戰時隊伍都呈網形。所以,我就想要重新調整一個新的陣式以便對付水上作戰。”
崔卿奴的腦子裏不禁回憶起過去俞大猷跟月空二人切磋布陣時的那些畫麵,又想起那次假扮錦衣衛去牢房,6人一隊的情形。她折了一根樹枝,在沙地上邊畫邊說道:“這個新陣式可不可以每個隊大概12個人,六人一列,兩排,抑或是四人一列,三排。”
戚繼光凝神看著她在地上畫的陣式,忍不住說道:“妙!12人一隊,是最合適的,既可六二、亦可四三,根據戰況隨時調整,三四、二六都可以應對不同情況。”
崔卿奴用樹枝在沙地上畫了矛、弓以及盾的形狀,解釋道:“前排可持盾,第二排是戩,中間有矛,最後一排是弓弩手。每種兵器都是二人,左右可以同時出擊。”
戚繼光擊掌道:“嗯,那就叫鴛鴦陣!然後4個隊為一哨,中間是空的,哨長居中,4哨為一官,中間是空的,鳥銃、火器,哨官居中,每前後左右4官為一總,把總居中間,每把總配喇叭一名,號笛一名,鼓四名,鑼手一名……”
見戚繼光說得起勁,崔卿奴含笑不語,戚繼光意識到自己太過激動,便示意:“嶽姑娘,你繼續!”
崔卿奴搖搖頭:“這些作戰打仗的兵法小青完全不懂,適才有點班門弄斧了,還望將軍勿怪!”
戚繼光連忙說道:“哪裏哪裏!嶽姑娘無師自通,乃萬裏挑一的奇才,若是姑娘領兵打仗,必定也會所向披靡,屢建奇功!”
正說著,一匹碩長的黑馬從軍營的大門外衝了進來,馬上的人一身戎裝,直奔戚繼光而來,崔卿奴下意識地往後躲閃著,那馬在距離他們數米遠的地方戛然止步,一聲長嘶後,馬背上的人跳下馬來,上前衝著戚繼光喊道:“兄長!”
戚繼光很是意外地問:“你怎麽來了?”
此人便是戚繼光的胞弟戚繼美,他牽著馬走到他們身邊笑著說:“我怎麽就來不得了?兄長擢升,我來道賀啊!”
戚繼光伸出右手在他的肩膀上錘了一下:“不說真話是吧!行!道賀完了,你走吧!”
戚繼美看了一眼旁邊的崔卿奴,神情狡黠地說道:“咱們有兩年沒見了吧,這一見麵居然不跟我抱頭痛哭,也不請我喝茶吃飯,噢!難怪要轟我走,原來是有佳人相伴,哈哈,你就不怕嫂嫂發飆?她可是出了名……”
沒等他說完,戚繼光連忙堵住他:“來,正好!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舍弟戚繼美,戚千戶!”
崔卿奴尷尬地施了禮,戚繼光又轉身對戚繼美說道:“這位嶽姑娘不僅僅是一名神醫,還熟讀詩書,精通書法和兵法,我正在跟嶽姑娘請教呢!”
戚繼美聽了頓時眼裏放光:“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有這樣的姑娘,百聞不如一見,嶽姑娘果然好風采!”
崔卿奴突然就感到很厭煩,但又不得不在禮數上略表謙意:“你們這麽說,小青實在有愧,既然你們兄弟許久未見,那小青就先告退了!”
戚繼光見她突然神情冷淡知道是弟弟出口不遜,連忙衝戚繼美使了個眼色,戚繼美的性格甚是圓滑,一眼就看明白了,趕緊說道:“其實我今日來也是順路,跟哥哥一樣,不日將去廣東赴任,路過這裏,想我們兄弟二人許久未見,這附近又多山地,不如去射幾隻兔子,讓我領教一下哥哥精湛的箭法也好!”
戚繼光臉上的表情看起來似乎對戚繼美臨時找的借口還算滿意:“你來得好巧,我不久前得了一件寶物,待我回去取了那青弩過來,咱們便去北邊的屏風山,聽說那山上有座前朝留下的炮台,正好我一直想找個地方試著煉火藥。咱們可以順便去探探地形。”
崔卿奴原本對他們兩兄弟的對話毫無興趣,正準備回自己的房裏去,突然聽到戚繼光提及了“青弩”二字,一開始驚得她渾身毛孔都張開了,還以為是在說她的名字,後來意識到是一把弓弩,她的好奇心也隨之而來,想起王環曾經說過,他的恩公囑托過他務必要找到那把青弩,莫非這天下還有幾把青弩?
戚繼光說完有些不安地觀察著崔卿奴的神情,看她並無要走的意思,便麵露喜色道:“嶽姑娘稍候片刻,我去去就來!”
見戚繼光騎了戚繼美那匹駿馬走了之後,崔卿奴便往軍營的門口走去,戚繼美暗自覺得好笑,也跟了上前:“嶽姑娘,你可知我嫂嫂人在何處?我之前聽聞她帶著女兵跟到了寧海,今日怎不見她人?”
崔卿奴眉頭一下子就擰了起來,越發地反感眼前這個人,本不想跟他多話,可是一想到待會兒還要同行一路,便隻好回答他:“王夫人回南溪奔喪去了。”
戚繼美脫口說道:“什麽?!奔喪?誰過世了?”
崔卿奴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跟他繼續說下去,隻能說道:“我也是剛來軍中不久,什麽都不知道,你還是待會兒問你哥哥吧!”
還好,這種尷尬的對話沒持續多久,很快,戚繼光便帶著一隊人馬從遠處過來了。
11、
屏風山其實是個島嶼,四麵環海,但因為島嶼麵積比較大,所以水域不是那麽寬,不像周圍的竹嶼、青嶼,看起來孤零零地飄在海麵上,既是孤島,那自然島上也不會有什麽人,但屏風山不同,遠遠望去鬱鬱蔥蔥,若是從山上往下看,一片波光,風景煞是好看。
屏風山不僅風景秀麗,還有不少山珍,附近的人家既可以上山捕獵,也能下海打漁,若是沒有倭寇,這裏的人們日子過得很安逸。
一行人騎著馬自然不能橫排前行,山道也窄,眾人便列隊緩緩地往上走。還沒到山頂,忽聽前麵有獸吼叫的聲音一陣陣的傳來。戚繼光雙手猛地提韁,**黃馬便向前竄出,將崔卿奴擋在了身後,他向前奔了一陣,忽地立定,不論如何催迫,那黃馬隻是不動。而一旁的戚繼美**的那匹黑馬更是不停地後退,戚繼光心知有異,遠遠望去,有一頭通體金黃的豹在地上亂抓亂扒。他知道馬害怕豹子,便躍下馬來,將那把青弩握在手中,箭搭上弦,隻見那頭豹子從地裏扒出的竟是一堆白骨。
戚繼光將弓扯得滿滿的,箭頭對準了豹子,目不轉瞬的凝神注視,然而此時豹子似乎是嗅到了人的氣息,幾聲低吼之後便突然縱向了馬隊,那些馬頓時受驚,四下跳起,各處逃竄,戚繼光連發兩箭,雖然射中了豹身,但因未中要害處,那豹愈發凶猛地縱躍過來,崔卿奴並不擅長騎馬,結果被馬一顛,手沒抓牢韁繩,竟被顛下馬來,原本以她的輕功,也不會有事,可偏偏之前給將士治瘟疫時,染了毒氣,以為無大礙,卻一時難以運力,眼看著那豹子撲到她身上。
就在一刹那,戚繼光顧不得再拉弓,而是本能地迎著那豹子撲了過去,同時將手中的箭直插進了豹子的腦門,豹子獸性大發,大吼著掀翻了戚繼光,崔卿奴見戚繼光被摔倒在地,連忙上前抱住他就地一滾,躲過了豹子又一次的猛撲。
旁邊的將士們這才一擁而上,紛紛將手中的兵器戳向已經發狂的豹子,沒多久,那豹子便沒有了動靜,隻是腦門上插著箭的地方在汩汩往外冒血出來。崔卿奴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抱著戚繼光,羞得連忙放開手,趕緊站到一邊去,戚繼光卻沒有動彈,兩眼出神地望著前方,似乎還在回味著剛才兩個人親密接觸的奇妙感覺。
讓崔卿奴心有餘悸的並不完全是躲過了這一劫,而是愈發地感到後怕,如果不是因為輕功一時沒能施展出來,剛才恐怕就暴露了,以戚繼光的敏感,一定更加得懷疑自己的身份。但人在那種本能下很難掩飾自己的真實本領,戚繼光看她臉色蒼白還以為她是害怕,連忙站起身上前安慰道:“是我大意了,這山間很少有如此大的猛獸,從前隻是有些豺狼,這次讓你受驚了,真是對不住!”
崔卿奴搖搖頭岔開話:“不礙事,剛才見到將軍的箭法甚是了得呢,真是好身手。虧得你先前射中了它幾箭!”
戚繼光有些懊惱:“實在是慚愧!這大物離得太近,我竟然沒能射中它要害,真是可惜了這青弩!”
正說著,突然響起了鷹叫的聲音,那尖銳的叫聲劃過傍晚的天空,戚繼光迅速地反手拉弓,隻聽“嗖”的一聲,利器聲與鳥鳴聲交匯,緊接著便是伴隨著鷹的慘叫,眼前一道弧線,鷹中箭後掉落樹林,眾人連聲叫好,崔卿奴忍不住仔細地瞧著那把青弩。
戚繼光見她眼睛一直盯著自己手裏的弓,便將青弩遞給她,同時說道:“要說威力,普通的弓是怎麽也比不過如今的神機弩,還有九龍箭、神火箭之類的,不過,那些都是火器,威力雖猛但需要裝火藥,不像這弩,看起來簡單,但卻是件寶物,用得順手後才發覺,若能做到人弩合一,就好似多長了一隻手,而且是一隻神力手。”
崔卿奴正全神貫注地看那青弩時,有士兵撿起了被射中的鷹送了過來,看著那隻已死的鳥,崔卿奴突然說道:“將軍可曾聽說過神火飛鴉?”
戚繼光驚訝地看著她問:“神火飛鴉?!”
崔卿奴暗暗懊惱,覺得自己太過衝動了,剛才沒能管住手腳,怎麽這回又沒能管住嘴。這神火飛鴉原本是之前在總兵府的院子裏見過,應該是俞大猷自己研習的一種火器,但因為沒來得及試驗就接到調令開赴前線,崔卿奴隻是聽到俞大猷跟月空解釋過原理。戚繼光見她突然又不作聲了,便饒有興趣地問:“嶽姑娘見多識廣,可否說來聽聽?”
崔卿奴實在不想再對他說謊,猶豫了會兒還是說道:“我之前跟著我爹行走江湖時見過,是一種用蘆葦編製成的鴉形火箭,鴉身的下半部裝著四支火箭,點燃了就可以飛上天去,嗯,兩旁還有風翅,真的能飛起來。”
戚繼光盯著那隻死了的鷹,眨了幾次眼,然後說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鴉身裏是裝著火藥的,那四支火箭隻是幫助火鴉飛向目標,等到達目標時,鴉體內的火藥就爆炸,然後起火焚燒。對嗎?”
崔卿奴害怕他會問你在哪裏見到這神火飛鴉的,便搖搖頭說:“我不知道,就隻是見到那鴉會飛,飛得很高很高,我也就那麽隨口一說,將軍不用理會。”
邊說著她故意避開戚繼光的視線,生怕因心虛神情緊張而被發覺,沒想到戚繼光先嘖了幾聲,然後扭頭對身後的戚繼美說道:“我怎麽沒想到呢!這種神火飛鴉需要的火藥應該是最普通的那種,不像神機弩,噴筒,都要單獨配製火藥。但飛鴉不需要瞄準啊,隨意朝著敵軍的方向飛出去,到了敵營上空掉下去就能爆炸,一次便能炸死不少敵人,多簡單!”
戚繼光越說越激動,他搓著手,神采奕奕地看著崔卿奴:“嶽姑娘簡直就是神助啊,每次都能幫大忙,隨口一說也是神機妙策!”
崔卿奴沒理會,她想了想,自問自答:“這麽說,鴉身裏麵所裝火藥的多少就決定了它能飛多遠,對吧?”
戚繼光突然一拍腦袋,像個孩子一樣興奮起來:“沒錯,倘若我們能夠先測算出一個神火飛鴉能飛出去的最遠距離,那麽等到跟敵軍相距不足這個距離時再點燃放出,便能飛到敵軍上空引爆了!”
崔卿奴點點頭:“嗯,火藥也很重要,鴉身裏裝的越多份量越重,反而飛不遠,要想辦法把火藥煉純一點。但四支火箭裏的火藥卻不能少,少了就飛不高,更飛不遠了……”
戚繼光一時間躊躇滿誌,仿佛眼前已經看到了敵軍潰敗的情形,他神采飛揚地對眾人說:“這回的屏風山真沒白來,山頂那塊空地正好可以煉火藥,然後再多做一些神火飛鴉,一旦準備好了,就拿岑港的那些倭寇練手,打他們一個落花流水。”
戚繼美插嘴道:“岑港囤聚的倭寇人數眾多,哥哥不日即將前往福建赴任,何必再在浙江剿一次倭,若是打了勝仗還好說,這要是兵敗,又何苦呢!”
戚繼光擺了擺手:“此乃我心頭大痛,那王直如今還押在杭州,岑港的海盜一直蠢蠢欲動,倘若不能將他們鏟除,必是後患。我要向朝廷請戰書,在我移師福建之前,先滅了這幫倭寇!”
崔卿奴見戚繼光慷慨陳詞,不禁也被感染,又想起自己早前在岑港的時候被海盜欺負,後來還親眼目睹了曾柔的被害,便正色說道:“將軍若是想造神火飛鴉,小青願盡綿薄之力,替將軍分憂。小時候曾經用蘆葦編過一些玩物,雖不敢誇什麽海口,但現下還記得那飛鴉的樣子,蘆葦也不難尋,將軍府旁的那條小河邊多得是,等我回去找幾個女兵一起,不日便能造出數百個來!想那神火飛鴉所需的火藥應該也是最尋常的那種,將軍即日便可在這山頂研練了,相信不出十天,定能助我大軍此戰一舉滅倭!”
所謂情至深處,一語可動天地,更何況是有情且用心的人!戚繼光聽她說著,不禁入神地看著她,若不是因為周圍還有別人,早就一把抓住她的手了,於是戚繼美在旁連咳了幾聲,戚繼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若是嶽姑娘既能煉藥,也能煉火藥,那就……”
戚繼美突然截了他的話揶揄道:“那就真成菩薩下凡了!”
崔卿奴聽出他話語裏的不屑,於是就不冷不淡地回敬他:“菩薩還分很多種呢!”
戚繼美不明就裏地隨口問:“喲,難道還有管煉火藥的菩薩嗎?”
崔卿奴略帶得意地說:“不是還有泥菩薩嘛!”
戚繼光忍不住被崔卿奴機智的自黑逗得大笑了起來,但扭頭卻看見戚繼美帶著一臉的不悅,自顧自地從一側的小道騎著馬走了,為了緩解尷尬他便順口對崔卿奴說:“嶽姑娘雲天高義,我心存感激,你多次幫我,實在是不知如何回報才好,日後若姑娘有所求,一定義不容辭!”
崔卿奴見四下無人,便指著戚繼光馬鞍上的青弩說道:“我倒是有一事相求呢!不知將軍可否割愛,將這把弩送給我呢?”
戚繼光一下子臉又開始發紫,兩眼突然就發了直,一臉窘相,崔卿奴趕緊說道:“我是跟將軍打趣呢!你可別當真了!”
戚繼光頓了片刻,解釋道:“這把青弩是一位夫人托我保管,隻是這位夫人如今杳無音訊,但戚某不敢據為己有,因此,實在不便答應姑娘,並非戚某舍不得……”
崔卿奴衝他莞爾一笑,說了聲:“都說是開玩笑的了!”說罷,兩腿一蹬,便策馬上了前。
從屏風山到台州府城足足百餘裏地,待他們回到府城已經是戍時,眾人饑腸轆轆,戚繼光便囑咐隨從去食肆買些吃食送到他屋裏,同時招呼戚繼美還有崔卿奴也一同去他房間吃點東西再各自回房休息,崔卿奴原本不想過去,但戚繼光興致頗高,還想跟崔卿奴聊會兒神火飛鴉,便再三請求:“嶽姑娘倘若不願來,便是生在下的氣了,餓著肚子還生著氣就睡覺,恐怕對身體無益,要不然,就隻能讓小廝等下再去買份吃的送到姑娘房中?”
一想到大晚上的,那些下等兵士還要再跑出去給自己買吃的,崔卿奴特別不願意麻煩別人,她隻好點點頭跟著他們一起去了將軍院。剛一進院就看到滿屋子都掛著燈籠,煞是亮堂,崔卿奴正在納悶之時留意到戚繼光的臉色不對,剛想問呢,屋裏走出來一個人,崔卿奴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口,那人正是鐵盔娘子王夫人!